作者臉書 2026-6-4
抗戰才八年、四九後也不過七十七年,屠殺後佔了三十七年,「新中國」有一半歲月,浸在血裡。這亂世,也有講究,可從文明上講,從轉型正義上講,從暴力高懸上講。
明末顾炎武作《日知录》,分辨“天下”“国家”为二者:「有亡国,有亡天下,亡国与亡天下奚辨?曰: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所以六〇年“大饥荒”那会儿,中国就“亡天下”了,当年连刘少奇都对毛泽东直言:“人相食,你我是要上史书的!”
再則,陳寅恪對王國維的那篇著名的『挽詞序』,也許要算一則「亡天下」的絕唱﹕
『蓋今日之赤縣神州值數千年之巨劫奇變﹔劫盡變窮,則此文化精神所凝聚之人,安得不與之共命而同盡,此觀堂先生不得不死,遂為天下後世所極哀而深惜者也。』
「同命而共盡」,是一種殉情境界,唯有視此一文化為最高理想者才能達致的,因為在他們看來,「文化」是一個生命體,而不止是信仰、知識、規距。余英時教授一開始在香港,偶然讀到從文革中的大陸流傳過來陳寅恪的舊體詩,就已經窺見這位大師萬分追悔當初沒有「乘桴浮於海」。所幸還有他這位中西古今「實證」和「詮釋」參伍之真功底者,以剝蕉見心的方式箋釋前人,得以穿越最後一位「文化遺民」的神秘暗碼,將那文化精神捧還於人間。
中國人倒霉,就倒霉在這「國家」上頭。顧炎武說「亡國」,僅指皇帝老兒的家院丟了,此一姓之興亡,不關匹夫的幹系,四百年前他就有此前衛思想,比後現代理論還要透徹。
文革是一場「多數人的暴政」,最後出現了霍布斯所說的「人與人的關系」倒退到「狼與狼的關系」的蠻荒境地;到這種境地,還能限制暴行的,只剩下每個人自己心里的人倫防線。我們今天才驚訝地發現,那時的大多數中國人心里根本沒有這條防線。這就是文革後巴金老人萬分痛苦的一件事,他問自己:孩子們怎麽一夜之間都變成了狼?
人倫防線是一個文明最原始的成果,也是它最後的底線。這條防線在中國文明中是由儒家經歷幾千年逐漸建構起來的,卻在近百年里被輕而易舉摧毀了。摧毀的明證就是文革;「吃人」更赤裸裸地發生在廣西文革中。我們無法確定,究竟是中國傳統的人倫防線,不能抵禦如此殘酷的政治環境,還是它早已不存在?可以確定的是,中國人除了這條傳統的人倫防線,再沒有其它東西,如西方文明中人與基督的溝通。
這讓我聯想到一個很著名的意境﹕本世紀初魯迅說他從中國幾千年傳統中只讀出「吃人」二字,他大概絕對想不到,掃除了這個「吃人」的傳統之後不過半個世紀,中國真的是「人相食」了。這是比奧斯威辛還要難堪的一個人類恥辱。
「崖山之后无中国,明亡之后无华夏。」——民族主义弥漫百年以来,中国人已经不知道这句话了。此时中国经济正逼近世界第二,北京又踌躇满志要「大国崛起」,边陲乃至东亚一片噤若寒蝉。有人考证,此言最早出自日本史学界。两宋重文抑武,积弱三百年,却是中国文明的峰巅;偏偏「蒙古旋风」起于北方草原,成吉思汗横扫欧亚大陆,蒙古铁蹄南下中原,屠尽北方男丁,千里无人烟,汉族精英凋零,待南宋气数尽在崖山,陆秀夫背九岁少帝投海,跟随蹈海者十万之众,华夏文明从此跌坠,未知会有还魂之日?朱明复制暴秦三百多年,华夏再入鞑子之笼又三百年,精华遂荡涤净尽。
八十年代我涉足「文革」暴虐歷史,一上來就碰到兩大血案:安徽黃梅戲劇團女演員嚴鳳英自殺後被剖腹、北京師大女附中校長卞仲耘被活活群毆致死。震驚之余,我仿佛聽到歷史深處有一股咆哮——如此沈冤若不能被公義所紓解,天良豈能安寧?一個文明幾千年都在乎「人命關天」,難道吞咽得下這「茹毛飲血」的幾十年?
接下來二十年表面繁榮,內里依舊血腥。我不敢妄言上帝是否蒞臨中國,但我看到天良的掙紮,她拒絕隱沒——那民族創傷,驅動歷史記憶如地火,在民間暗自流轉,塑造著「記憶社會化」,推動受害者言說,漸漸顯身為公開論述,其中最著名的,包括丁子霖尋訪「六四」死難者、王友琴調查「紅八月」罹難受虐教師、胡傑獨立制作紀錄片《尋找林昭的靈魂》、五七年右派向共產黨公開索賠、廖亦武對倖存地主群體的口述實錄等等,而追尋數千萬死於飢餓民眾的楊繼繩《墓碑》,可謂最新一次宏大的高潮!
中共不僅拒絕蔣經國式的「和平轉型」模式,更是強烈防堵九十年代共產體制大坍塌的「蘇東波」效應在中國发生,以國家力量反「和平演變」、維持穩定,無所不用其極;
鄧小平否定文革清算「四人幫」,算不算一次「追溯正義」?一位海外華裔回憶一九八○年受鄧小平接見,親耳聽他吐露真言「我們共產黨對人民犯了罪」。這則內幕進入公共話語,引起巨大震驚,其效應與其說是坐實了中共驚人的歷史欠帳,不如說是滿足了民間關於「中共怕清算」的預期感,並勾引人們提前支付「寬容」的認同。雖然此類和平轉型的渴望,或許不過是「大崩潰」憂患的另一種表述而已,我卻驚訝有人為什麽看不到,三十七年前鄧小平下令天安門鎮壓,依仗的正是毫無「恐懼感」。
今天中国人最大的愿望,一是要改变,二是不要流血和乱世。两个愿望加在一起,就是所謂「和平演变」。但是,最反对"和平演变"模式的,恰好是今天中国的执政者。因此,讨论中国的转型问题,就不能回避暴力的可能性,而關鍵是军队国家化。
“六四”風暴中,發生過「七上将联署反对戒严信」,可謂一次「兵谏」,但被邓小平輕易化解:《人民日报》刊登聂荣臻、徐向前两位元帅的信稱戒严部队绝不是针对学生来的。
“七上将”事件的含义是:
1、解放军镇压老百姓,天理难容,这个“天理”普遍存在于解放军高级将领的心中,这是中共再一次“动刀子”的一个巨大障碍;
2、军队也曾“抗命”,如38军,但是“党指挥枪”的结构,令解放军最终背上“屠杀”罪名,解道唯有“军队国家化”一途,即军队不为任何一个党派所指挥;
3、军队国家化,不能指望高级将领的良知,而必须走宪政的道路,写进宪法里才有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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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臉書 2024-11-27
九零年代初,我流亡出國後,從巴黎轉往美國,曾被西雅圖的一群中國留學生,邀請去寫一部關於六四和八九的紀錄片劇本,取名《亂世之初》,當時「六四」屠殺過去一年了,我剛從中國逃出來,心情還在那場大屠殺之中,腦子裡也充滿對八九學運失敗後果的種種疑竇、憂慮,因此這部紀錄片,可稱是我最近距離的思考,沒有隔開時間的沉澱,也是一個目擊者、參與人率真、新鮮的見證;同時,以佘年為首的西雅圖中國留學生團隊,也收集了大量非常珍貴的「八九六四」影像資料,但是需要一個電視台的專業團隊來做後期剪輯,他們找到了華視「新聞記者」專題的齊怡,這個節目的主持人陳月卿,於是我和佘年飛到臺北,齊怡和兩位剪接師,不分晝夜地根據我的劇本剪接出這部《亂世之初》,在九零年「六四」播出,然後是主持人陳月卿跟我的對談,回顧、探討、辨析學潮失敗、學運領袖責任、知識分子作用、改革派失誤等多方面的問題。紀錄片播出後,華視又送了一套帶子給我,它竟在我的文件櫃裏躺了三十四年,今天忽然被我翻騰出來,貼上臉書,但是視頻只上傳了一半。當年大屠殺讓我認為,中國將會進入一個亂世,雖然鄧小平的「韜光養晦」,把亂世往後推遲了三十年,但是中國逃過了「週期性」亂世嗎?這個政權並沒有能力糾正「亂世」,今天不是來了一句「你獻了嗎?」前面我剛有一帖《张獻忠话语與想像》說,這個「獻」字背後涵蓋的歷史、話語,乃是明朝末年的大起義、屠川、人血餵馬,一直到改朝換代(滿清入主中原)⋯⋯共產黨要讓人民不遭逢亂世,它就不是共產黨了。那次我還跟華視合作拍過一部紀錄片《海峽》,疏理中美台和蔣毛、蔣鄧之間的冷戰恩怨,https://www.facebook.com/841628330/posts/10159029861643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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