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17日星期二

李忠憲 | 制度可以一夜改變,但人不會:從伊朗談到台灣的民主困境

作者臉書 2026-3-17

最近讀到一篇訪談,一位伊朗裔法國作家提到:「伊朗人民不會在一夜之間變成西方的翻版。」這句話帶著一種冷靜的現實感。我們習慣相信,只要推翻政權、改變制度,社會就會進步;但她告訴我們,真正難以改變的,從來不是制度,而是人。

如果伊朗不會因為政權改變而變成西方,那中國、北韓、俄羅斯呢?答案雖不同,卻指向同一件事。

中國的限制不只是政治,而是長期累積的政治文化:對秩序的依賴、對權威的期待、對混亂的恐懼。即使制度改變,這些深層結構仍會延續。北韓則更極端,在長期控制下,社會基礎薄弱,政權崩潰後可能首先面對的不是自由,而是混亂。俄羅斯曾嘗試西方化,但在經歷動盪後,反而強化了對強人政治的依賴,顯示制度選擇往往來自歷史經驗,而非單純理性判斷。

制度可以設計與移植,但人理解世界的方式,無法快速改寫。

回到伊朗,即使民眾渴望政教分離,他們仍相信詩、命運與夢境,會用哈菲茲的詩來占卜人生。這不是落後,而是一種文化。因此,即使政權改變,社會也不會立刻轉向另一種價值體系。

但真正值得思考的,其實是台灣。我們習慣說,台灣與中國不同,因為我們有民主選舉與言論自由。這沒有錯,但還不夠。更關鍵的是:我們是否已經具備與制度相匹配的思維?

台灣的特殊之處在於,制度先建立,而文化仍在形成。這與歐洲不同,那裡是思想成熟後才產生制度;而我們,是在制度中學習如何成為民主社會。

這也解釋了今日政治中的種種現象:情緒往往壓過理性,人物形象勝過政策內容;我們表面反權威,內心卻期待強人;在道德判斷上,對自己人寬容,對對手嚴苛。這些都不是制度問題,而是思維問題。

如果說中國受限於歷史、北韓困於空洞、俄羅斯背負創傷,那台灣則處於過渡之中。我們擁有制度,卻尚未完全內化其精神。這既是優勢,也是風險。優勢在於沒有沉重包袱,具有高度可塑性;風險在於制度可能被情緒與操弄所利用,讓民主成為舞台,而非價值。

因此,關鍵不在制度本身,而在我們如何理解自由、權力與責任。民主不只是投票,而是一種理解他人的能力,是承認自己可能錯誤的態度,是在分歧中仍保持節制。若缺乏這些,即使制度存在,也可能流於形式。

那麼,如何改變?

如果問題在於人,解方也只能回到人本身。它不會來自某一次選舉,也不會來自某項改革,而是一個緩慢且不顯眼的過程:開始懷疑自己的確定性,嘗試理解與自己不同的人,在情緒與判斷之間保留距離。

這樣的改變,不會出現在新聞中,也不會被記錄在歷史裡。但如果沒有它,再好的制度,也只會成為被濫用的工具。

制度可以複製,但人,必須自己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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