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29日星期日

殷惠敏:勞倫斯·薩默斯眼中的中國經濟

殷惠敏 / 上報 2026年03月28日
 

哈佛經濟學教授勞倫斯·薩默斯(Lawrence Sommers),對學生輩經濟學者金刻羽的癡迷,被哈佛學生報揭露後,令他十分難堪。挖苦者眾。有謂老教授顯露的是一種「膨風的妄想」(grandiose delusion),或是奮不顧身願與魔鬼交易的老浮士德式的激情?鬧到後來, 這位曾當過哈佛校長的薩默斯最近決定在教完這個學期後,他會從哈佛退休。
 
八卦新聞讓人忽略的是,薩默斯曾經擔任柯林頓(Bill Clinton)執政時期(1993-2001)的美國財財政部長。他的財政長才使得柯林頓政府不但成功將前任政府的巨額虧損轉為預算盈餘,在2000年柯林頓卸任時,美國還實現2370億美元的年度財政盈餘,堪稱美國財政史上罕見的榮景。
 
均值回歸
 
薩默斯對中國經濟的看法如何呢?
 
舉一個例子來説。2014年,在中國經濟發展高歌猛進的時刻,薩默斯和蘭特·普里切特(Lant Pritchett) 聯名發表了一篇工作論文 《亞洲狂熱與均值回歸》(NBER (美國國家經濟研究局)工作論文 20573)。這篇潑冷水的文章認為,人們普遍對亞洲經濟持續高速成長的樂觀情緒,相對於歷史數據來説,可能無法持久,因爲快速成長,也就是所謂「狂熱」,很少能一直持續下去,通常會回歸到平均值。「均值回歸」是個統計學概念。薩默斯大名鼎鼎不用説,普里切特與聯合國糧農組織(FAO)淵源甚深,並長期在開發中國家蹲點研究。他不但是發展經濟學的要角,最爲人稱道的是他提出檢驗一國發展策略的四項基本測試。
 
「均值回歸」是指高成長率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下降,而回到世界的平均增長速度,也就是3%到4%。快速的經濟擴張也會放緩。也許有人會認爲這個預言的提出可能早了些,可是從習近平登基後經濟成長率從「保八」、「保七」一路下滑,最後不得不承認有一個無法回到過去高成長率的「新常態」 來看,薩默斯和普里切特的預測是很有睿智的。
 
「亞洲狂熱」的消散,會伴隨結構性風險。他們指出,中國的結構性風險尤其體現在高度的國家控制、腐敗和威權主義。這增加了經濟成長出現中斷與急劇下降的可能性,而不是平穩漸進地過渡到較低的成長率。這似乎是中共當權者不愛聼的逆耳之言。
 
然而,在中共宣佈2025年GDP增長率為5%時,美國的經濟研究智庫榮鼎集團 (Rhodium Group)就不以爲然。榮鼎推估中國經濟的實際增長率只有2.5%到3%,約爲中共官方預估數的一半。在連續10個季度經濟持續通縮,固定資產投資銳減的情況下,GDP還能保持紀錄性的5%成長,這樣的經濟體在歷史上是絕無僅有的。增長率下降的「趨勢「其實符合薩默斯與普里切特先前的預測。至於中國的具體表現,也符合他們對中國經濟增長可能「急劇下降「的評估。原因可從高度威權控制、清零封控劣行造成嚴重通縮的事實去理解。
 
中國經濟學者高善文獨自做的分析結果與榮鼎推估的實際增長率,基本雷同。這就牽涉到中國官方公佈的GDP數字是否可靠的問題。國家統計局對榮鼎集團提出的質疑并無回應。
 
在中國經濟發展高歌猛進的時刻,薩默斯則潑了一桶冷水。(圖片擷取自Youtube)

GDP數字造假
 
中國的GDP數字有造假嗎?
 
這個問題由來已久。經濟學者出身的李克强,2010年同美國駐華大使晚餐時曾表示,中國的GDP數字是人爲製造的,因此不可靠。中國大陸流傳的所謂「克强指數」,是他擔任遼寧省委書記時,通過三個指標來追蹤一省的經濟動向,也就是(1)全省鐵路貨運量 (2)用電量 (3)銀行放出的貸款量,以擠掉統計數字的 「水分」。此外,在全國範圍内,還可以根據公路運輸、物流的統計數字。舉例說,鐵路貨運噸/公里的增長如果爲數極小,衡量製造商出廠價格變動的PPI(生產者物價指數)如果連續三十個月為負值,如果政府每季稅收為負數,如果銀行新增貸款大幅放緩,是很難得出GDP有5%的增長率的。基本上,這是一個兜不兜得攏的問題。有的評論者乾脆用正常/不正常來質疑GDP的造假。經濟增速與核心通脹之間的關係不正常;經濟增速與核心就業直接關係也不正常;經濟增速與消費投資之間的關係也不正常。但只要將GDP增速的數據下調三個百分點,這些數據就正常了,不符合經濟學原理的困擾就不存在了。
 
近年來,中共當局也承認統計造假是統計領域最大的腐敗,因爲造假會干擾和誤導宏觀決策。2024年出臺的《統計法修正草案》,表明要加强懲治虛假的統計資料,追究相關責任。但積年纍月的造假案例多不勝擧,問題在於統計長年為政治服務。前財政部長樓繼偉曾抱怨,沒有準確的統計數據,經濟的負面變化無從反映。可是堅持數據的準確性與唱好經濟光明面的「黨意」、「上意」是有矛盾的。就在《統計法修正草案》提交人大常委審議的同時,許多省市都存在官方干預統計的問題。就連GDP排名全國第二的經濟大省江蘇,也都在被檢舉之列。荒謬的是,各省的GDP數據總和起來還超過了全國的數據。這又如何令外界相信那些統計數據?
 
學者與幹部
 
作爲經濟學者的李克强和作爲共產黨幹部的李克强,兩個角色之間難免有衝突。前者要求真實,後者要求忠誠。忠誠幹部就是延續蘇聯傳統的apparatchik。李克强擔任總理會直白説出中國有六億人月收入不到一千元人民幣,這是不討喜的學者作風。習近平的馬仔會説出「忠誠不絕對,就是絕對不忠誠」,那就是忠誠幹部的話術了。在面對產能過剩,嚴重通縮而物價低迷的情況,習近平居然會説出「物價低不是很好嗎?」這樣的蠢話,忠誠幹部無人吭聲,經濟學者無法吭聲,這説明了什麽問題呢?海外有識之士只好倒抽一口涼氣。
 
哈佛法學院出身的釣運學生領袖黃賢,當年爲了貢獻於中國的經濟發展,不惜辭掉香港著名律師事務所 Baker & Mckenzie薪資優渥的工作,到北京大學教書,後又參與政府精簡改組財經部門的工作,被誣陷為外國間諜而在秦城監獄坐了十年牢。他在北大教學期間,李克强是他的一個學生。他是鼓勵優秀學生到國外去深造的。他後來在回憶文章中曾提到一段往事:
   
「有一天,北大黨委書記韓天石鄭重約我吃飯,暗示我不要介入李克强這方面的事。道理很遺憾;他判斷,當時政治意識較落後,出 國學成歸來,了不起只能當專業權威,但被定性是半個外人。内外有別,前途有限。
   
 ----當年有關部門已著手籌備 「第三梯隊」的接班人選,輪番送到中央黨校學習。
 
 ----他(韓天石)大概已説服李克强留校進修,並當學生幹部,只是擔心我好心攪局。
 
李克强後來果然留校進修,獲得北大經濟學博士學位。博士論文還贏得大陸著名的孫冶方經濟學獎。最後當上總理的李克强,居高位卻受到排擠冷落。
 
下臺後換上的是屬於「忠誠幹部」類別的李强,而李强的總理職位,性質上變成了主席的幕僚長。
 
 從來佞幸覆乾坤
 
中國的政治體制無法採取基於市場的調節來應付經濟困境,如今問題愈加嚴重。十年前,有些經濟學者提出讓市場來解決困局的主張,被靠攏權力中心的學者譏為「市場原教旨主義」。可是這些譏諷者除了説些「轉型期陣痛」,要看「光明面」之類的空洞話之外,又何嘗不是「愧無半策匡時艱」 ?
 
現在,摩根銀行(J P Morgan Chase)總裁戴蒙(Jamie Dimon)在今年初的談話中,直言中國政府利用金融干預手段來掩蓋真相,操縱經濟數據來支撐失敗的公司,利用銀行體系來隱藏虧損的實情。摩根銀行擁有精密的統計分析部門。戴蒙認爲,問題的規模已大幅膨脹,掩蓋真相的手法也愈來愈失去效用。戴蒙估計一年到一年半之後,統計數據無法再維持其「面紗」,經濟真相暴露後,會令國際投資者信心崩潰。
 
我想起當年大陸文革後,廖沫沙悼念吳晗的詩句:豈有文章傾社稷,從來佞幸覆乾坤。
 
哎,今日的佞幸又是聽命於誰呢?
 
※作者為前香港《九十年代》專欄作家,著有《最後一個租界:香港變局紀事》、《誰怕吳國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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