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2月29日星期四

林培瑞:从纳瓦尔尼之死看“俄国的地板是中国的天花板”

 林培瑞 

VOA 20240228


二月16日,俄国反对派领导人阿列克谢·纳瓦尔尼(Alexei Navalny)在西伯利亚的冰冷监狱里死亡,全球的反应强烈。俄国的民间社会受压制,上街抗议是危险的事,但不少老百姓还是出来了,在公园里献花,与西方媒体做访问,说纳瓦尔尼是他们的“希望。。。靠山。。。道德指南。。。”云云。中国网络上,有人叹息,“哎,但愿神州如此开放”,意思是说中国反对派要是死于监狱,当局绝不会允许这种抗议。有一位網民说:“俄国的地板是中国的天花板”。

没错,2022年11月中国示威者上街,别说接受国际媒体采访,连具体要求都不提,胸前摆张“白纸”说明心意。比俄国公民的抗議轻微得多,但事后还是被捕,被失踪。

我在海外认识不少中国的“异议人士”,早就跟中国共产党彻底决裂了,不准备回国,但仍然怕在公开的场合上把自己对中共的批评说得太露骨,太狠,因为怕国内的警察会去给家人找麻烦。加州大学的中国大陆来的学生有时候不敢在课堂上说话,怕被人举报,传回国内,给亲人带来麻烦。

这个情况跟俄国怎么比?乌克兰有一位亚历山大·西尔斯基(Oleksandr Syrsky) 先生,是乌克兰军官,前年在保卫基辅的军事行动上起了关键作用,得了“乌克兰英雄奖”,后来升为乌克兰陆军总司令,最近被任命为国防部长。西尔斯基先生本来是俄国人,父母兄弟还住在俄国弗拉基米尔城,离莫斯科不远,竟然一直没有受到过俄国当局的骚扰。的确,“俄国的地板是中共的天花板。”

资料照:中国作家刘宾雁
资料照:中国作家刘宾雁

刘宾雁的空白墓碑

中共的压力更厉害,程度到底多大?例子很多,这儿举一个。2005年12月,中国的伟大报告文学作家刘宾雁在美国逝世。他的儿子大洪和女儿小雁从中国飞到美国来奔丧。父亲遗体火化后,小雁接收骨灰准备带回中国安葬。这本来是宾雁的心愿。他还拟了自己的碑铭:“长眠於此的这个中国人,曾做了他应该做的事,说了他应该说的话。”小雁想遵遗嘱把骨灰带回国,但又想:共产党那么怕我父亲的笔杆子,很可能连骨灰都怕。会不会在边防没收?小雁因此严格保密,不告诉任何人用什么渠道把骨灰带回去。自己带?托人带?什么时候带?进哪个港口?不说。

我到现在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但骨灰到了北京。刘家在北京西郊的天山陵园安排埋葬,买了块石头,雇了个石匠,要求他把宾雁的碑铭刻在上头。石匠同意了,但过两天回来道歉,说碑铭不能刻。“上面”不允许,只允许刻姓名和生死日期。(小雁原先估计骨灰的潜在政治效应没错!)刘家深思,商量,决定还是立碑,可是目前什么都不刻。立个白板。在知情的亲友当中,白板的力量很大。“什么都不说”当中藏了“什么都说了”的意思。过了一段时候,为了局外人考虑,做了妥协,还是刻了三个汉字,八个数字:刘宾雁 1925-2005.

刘宾雁的“白石”碑铭和2022年底的示威者的“白纸”是同一个道理。表面的意思是“你不让我说话,好,我不说,但旁观者听到的意思是‘这个人受很严重的压制’。”在更深的层面上,白板还有另外一种深刻的含义,就是“无所不包”。我要是把我对你的抱怨列个单子出来,我总有“百密一疏”的危险,要是漏了一两条,我的抱怨就不完整了。相比之下,白板是无穷的,没有“漏”的问题。

痛苦说不尽,只能沉默无语

我第一次看到中国人在共产党的压力下把“白”作为“无穷”的意思,那是五十年前,我在普林斯顿大学教书的时候。我跟刘子健教授合开一门“中国文明史”课程。刘教授是宋史专家,1919年生,二战后到东京在国际军事法庭做事情,然后到美国来进入学界,成果斐然,被邀请到普林斯顿做教授。日子久了,“冷战”来了,他一直不能回国。与亲友隔离了,几乎没有任何联系。虽然知道大跃进和文化大革命让中国人付出了很高的代价,但一直对中共寄托希望,也向往回去看亲友。70年代中叶,文革高潮退了,他第一次有机会回国,迫不及待地动身走了。离开美国以前早约了他三十年没见过面的弟弟某月某日在某馆子里吃中饭。他猜想,弟弟肯定会知道其他亲戚的情况,作向导带哥哥去见。

那天到了饭馆,弟弟如约出现,两个人对面而坐。教授问话,弟弟不答。教授再问,弟弟还是无语。咿?换个题目。弟弟保持沉默。换了个问法。沉默。弟弟的眼睛是亮的,就是不说话。吃完中饭回家,弟弟终于没说一句。

这位亲戚的意思是:三十年来的痛苦是语言无法描述的。开始说吗?说不尽,顶多能说个百分几。只有“白板”能够表达“无穷”的意思。教授回到普林斯顿后,跟我说这段经历,潸然泪下。

西方人看到普京的残忍,吓一大跳。看到中共的残忍,哪怕是比俄国的厉害,似乎还能接受,不认为是那么十分糟糕的事。西方人常用这种双重标准,认为东方人受苦是可以打折扣的。

但我们能怪西方人吗?中国人不也是常常给自己的痛苦打了折扣吗?希特勒虐待犹太人,犹太人站起来大喊“Never Again!”(绝不重演!)。很多中国人反而认为“耐心是我们民族的美德”。记得有一次与刘宾雁闲聊,说到89年春有道德理想的年轻示威者几年以后加入了政府就不再提任何理想了,宾雁感叹了一句,“‘有什么样的人民就有什么样的政

府’,这说法恐怕不是没道理的。”宾雁的报告文学里头总喜欢写“小人物干大事”的故事,佩服那些挺身而出的人物。看到很多同胞能接受很低的天花板的时候,他感到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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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培瑞

    林培瑞是普林斯顿大学退休教授,现在在加州大学河滨分校教书。他专门研究中国现代语言,文学,通俗文化与政治文化。

2024年2月28日星期三

未普:俄國入侵烏克蘭兩周年,戰爭進入至暗時刻

未普 RFA 20240228


2月24日,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兩周年。但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將這個日子定為俄國入侵10周年,因為普京吞並克里米亞是在2014年2月,從那時起,普京對烏克蘭的侵略不斷擴大化,而烏克蘭的抵抗也一直未停止過。

2024年,嚴冬還籠罩著烏克蘭平原,而烏克蘭人民的抵抗也進入了最艱苦的年頭。一個重要原因是軍火得不到接濟,說得具體一點,是美國共和黨控制的國會一再推延表決議案,致使美國的軍援遲遲不能到位。這非常令人訝異。

從艾森豪威爾到列根,共和黨一向是一個反蘇聯專制霸權的政黨,目前卻蛻變成明顯親俄親普京的政黨,這讓人感概。傳統共和黨的基本價值是國家安全、小政府、絕不背離對自由和生命的基本承諾。歷史證明,背向世界的孤立主義和綏靖主義無論在美國或者在世界其他地方,鮮有成功先例。捍衛自由,不單是共和黨,也是美國光榮的國家傳統和最珍視的價值。

但是,共和黨發生了改變,特朗普起了很大的作用。他和普京兩人惺惺相惜。早在2016大選,普京公開表態支持特朗普,特朗普也表示欽佩普京。特朗普勝選,更稱讚普京是「一個偉人,一個好人」。普京在特朗普下台後仍獻上讚美:「我相信,美國前總統特朗普是一個非凡的人,有才華的人」,因為拜登「一生都在政治裡度過」,而特朗普「是個豐富多彩的人」。普京自己一生才是在政治裡度過的,他前半生都是克格勃(KGB)的人,別以為他現在就不是,只不過變成了克格勃是他的人。

反觀特朗普,在俄烏戰爭初起就他稱讚普京「真是天才,這有多聰明啊!我非常非常懂他,他將派兵軍去烏克蘭,做和平衛士。」特朗普口中「我懂他」和稱為「好朋友」不止一個,從普京、習近平、金正恩到匈牙利的歐爾班,清一色都是威權主義的強人。他們確實有共同的精神血緣。

宣稱讓國家更強更偉大,是所有威權強人的政治標識。從普京到習近平都是如此。和「讓美國重新偉大」的特朗普一樣,普京當年的我期許是「給我20年,還給你一個強大的俄羅斯。」歷史真的給他不止20年,現時俄羅斯是何境地?深陷戰爭泥沼,經濟倒退十年。現在的俄羅斯大選,滅掉一切政治對手的普京篤定勝出,他要再索要20年,號稱去「拯救俄羅斯」。

習近平也沒有甚麼不同,他已經邁過了執政第二個10年的門檻。從他向這毛時代威權統治的回歸就可以看到,在東方專制主義傳統深厚的國家,曾取得的一點制度和民智的進步,是多麼容易失去。

俄羅斯文化同樣稀缺民主基因,哪怕反沙皇的十二月黨人和反對共產專制的索爾仁尼琴,他們同時又是國家主義者、大俄羅斯主義者。他們都擁護讓俄羅斯重新偉大。這和中共言必稱「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是一個意思。只不過,在美國沒有這種土壤。無論自由主義和保守主義,都不把國家奉為至尊價值,獨立宣言和美國憲法也沒有這個所謂的國家至上,憲法條文更多著墨於限制政府,別讓它太強大。所以,在美國鼓吹國家至上的政治人物只能是曇花一現,一個歷史的匆匆過客而已。

最後引用澤連斯基的話,他評論特朗普所謂24小時停止俄烏戰爭的說法。澤連斯基說:「特朗普無法與普京和俄羅斯擺平這個問題,因為我們永遠不會為停戰而放棄我們的領土……我認為特朗普並不真正明白,普京即使在這種情況下也不會停止。」顯而易見,澤連斯基要比特朗普有政治智慧。

李少军:李洪林与思想解放运动

 作者:李少军

李洪林,1925年生于辽宁。毕业于西北农学院。1946年参加中国共产党。1948年赴解放区,到延安大学工作。1949年被派往西安,参与筹建西北人民革命大学。1950年调到兰州,在西北师范学院任教。1954年入马列学院(中央党校),学习两年。1956年起,在中共中央政治研究室从事理论研究工作。1964年,中央政治研究室改为马列主义研究院,被任命为文艺组负责人。文化大革命中被打倒。1969年研究院解散,下放到河北省汉沽农场。1973年重新分配工作,到河北省委宣传部理论研究室当干事。1976年赴唐山抗震救灾指挥部一直工作到该年冬。1977年重返北京,到中国历史博物馆担任党史研究室主任。1979年被胡耀邦调到中宣部,任理论局副局长。1984年离开中宣部,调到福建社会科学院,被任命为院长,1987年辞职。2016年在北京逝世。

 

20世纪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伴随着走向改革开放的历史转折,中国经历了一场伟大的思想解放运动。李洪林作为一名“笔杆子”,站在了这场运动的前列,以犀利的文笔,写出了一系列大胆突破禁区的文章。从1977年到1989年,他在《人民日报》发表了21篇文章。其中1978年至1980年三年间就发表了10篇。这些文章多数被《人民日报》放在突出位置刊登,引起了强烈的社会反响。

作为思想解放运动的一位主要参与者,李洪林在这一时期的文章说了些什么?


1. 肯定脑力劳动的历史地位(1977年)


1977年邓小平一恢复工作,首先抓科学和敎育。他要求把“四人帮”搞得很乱的一个问题——脑力劳动——拨乱反正。《光明日报》从以前的资料里发现李洪林在“大跃进”期间就这个问题批评过张春桥,便派人找他约稿,并且给他看了邓小平关于这个问题的谈话。李洪林欣然同意,很快写就了第一篇批左文章《脑力劳动的历史命运》(《光明日报》1977年8月9日)。

文章开篇写道:“‘四人帮’横行时,脑力劳动经历了一场眞正的浩劫。在‘革命’的旗号下,他们洗劫了文化,洗劫了敎育,洗劫了科学,洗劫了艺术。科学文化本来都是脑力劳动的产品,产品的下场如此,脑力劳动者本身的命运也就可想而知。”

在文章中,李洪林阐释了马克思的观点,即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的分工是历史上伟大的进步。物质财富是脑力劳动者和体力劳动者的“共同产品”,他们都是“生产劳动者”。文章强调,随着社会的发展,科学技术在生产中的应用日益广泛,脑力劳动所起的作用也越来越大。由于社会的进步与生产力的发展分不开,而科学技术又是促进生产力发展的重要因素,因此要想促进生产力的不断提高,一个很重要的方面就是要通过脑力劳动不断推进科学技术的发展。

这篇文章破除了把脑力劳动排斥在生产劳动之外的传统观念。这样说在当时不但和左派理论完全相反,而且也与很多人从敎科书上学到的传统“马克思主义”大相径庭。文章发表以后,《光明日报》编辑转来三封读者来信,都是抗议上述观点的。一封署名“消防队员”的二十几个人的集体来信质问道:“文化都是劳动人民创造的,你却说它是脑力劳动的产品!你站到哪个阶级立场上去了?”这些信息使李洪林认识到:理论园地荆棘丛生,写这样的文章,要走的不是一条平坦的路。


2. 反对现代迷信(1978年)


1977年对“四人帮”的批判 ,虽然澄淸了不少混乱思想,但是不能走得更远了,因为再往前走就触碰到毛泽东了。1978年春节,李洪林决心闯一下这个禁区,写了一篇读书笔记式的文章:《科学和迷信》。这篇文章提出了“现代迷信”的概念,指对毛泽东的个人迷信。

文章指出,“文化大革命”的十年,中国曾经笼罩在迷信的烟雾之中。当迷信的气氛最浓的时候,在许多地方人们似乎进了中世纪的教堂。不过手里拿的不是“福音”,而是“语录”。代替“忏悔”的是“请罪”。不是在划十字,而是在挥动手臂。没有念“上帝保佑”, 而是在喊“万寿无疆”。现在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但这种迷信还在某种程度上存在着,因此尤其值得我们正视。

为了使所阐释的道理能被接受,李洪林遵循的政治规则就是用毛泽东的话来批判对他的迷信。

毛泽东在1954年曾讲过:“我们除了科学以外 ,什么都不要相信,就是说,不要迷信。中国人也好,外国人也好,死人也好,活人也好,对的就是对的,不对的就是不对的,不然就叫作迷信。”李洪林从这句话出发,批判了“现代迷信”,提出“不管谁说的话或谁做的事,对的就是对的,不对就是不对。对或不对,用什么来检验呢? 只有一个标准,就是实践。”“在客观实践中得到检验,证明是真理,这才算是真理,不然就不算。”

文章指出,马克思主义之所以成为马克思主义, 是经实践证明了的。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毛泽东, 他们的思想,也要由实践来检验;凡经实践检验证明是对了的,就加入马克思主义的宝库成为它的组成部分。如果有不对之处,那么这部分就不是真理。文章用事例证明,从马克思到毛泽东,都有错误。在中国新的历史时期,发展马克思主义就要把它放在科学的基础上,而不是涂上一层神秘的光环。不能搞“句句是真理”,不能用迷信的原则做为棍子打人。问哪一个观点对不对,不能以谁说过或谁看过为标准,而只能用实践来检验。

1978年2月,李洪林把这篇文章寄给人民日报。理论部要发表,社长胡绩伟也要发表,但当时的总编辑不同意发表,认为文章的观点走得太远了。于是李洪林只好把它拿回来束之高阁。

过了几个月,《中国青年》杂志要复刊,找李洪林约稿。他就把这篇文章改写成《破除迷信,掌握科学》给了他们。编辑部把文章送胡耀邦审查,他动笔修改后批示:“改了几个字,我看可以了”,建议用“本刊特约评论员”名义发表,并嘱编辑要征得李洪林同意。李洪林说这样当然好,更权威。于是《中国青年》就在复刊第一期(1978年9月)以“本刊特约评论员”名义发表了该文。

《中国青年》在青年中有很大影响,“文化大革命”中被査封,所以复刊一出,不胫而走。然而,当时分管宣传工作的中共中央副主席汪东兴看到这一期《中国靑年》后却大怒,命令立即停止发行,并且召集编者开会,训斥道:“你们的党性哪里去了!”

就在《中国青年》被査禁之际,不知谁把它一页一页贴到西单路口的西长安街墙上,于是这一面墙壁立刻吸引了北京人的注意 。査禁的结果使《中国青年》大大提高了知名度和影响力。从此人们开始往这里贴大字报和小字报,使之成为一块民间表达政治见解的园地。一些青年人自编自印的刊物和小报也都不约而同地拿到这里张贴和散发。这就是“西单墙”的由来。

这时,关于眞理标准的讨论已经开始,人民日报也终于不再顾虑而刊出了该文,题目改为《科学和迷信》(《人民日报》1978年10月2日)。

李洪林的文章在《中国青年》刊出后不久,有一个十分瘦弱的青年人到中国历史博物馆来找李洪林。他是从云南来的,刚从监狱放出来。他让李洪林看他的两只手腕。因在狱中长期戴着收得很紧的手铐,勒得手腕子整个溃烂了,治好之后落下像手镯一样可怕的伤疤。李洪林摸着他那没有知觉的伤疤,问他为什么被折磨成这样。他说是“现行反革命罪”,因为“攻击毛主席”。李洪林又问他,是怎么放出来的?他手里拿着一本《中国青年》复刊号,告诉李洪林,他的“罪行”和《中国青年》上那篇“特约评论员文章”的观点一样。他在狱中读到这篇文章,就据理申诉,他的罪名果然被推翻了,人也放出来了。他一放出来就到北京找《中国青年》杂志表示感谢,并要求见见文章作者。杂志编辑部告诉他,那篇文章是李洪林写的,所以就找到历史博物馆来了。李洪林对这位青年在那个时代挺身反对现代迷信十分敬佩,也第一次认识到了自己所写文章的力量。


3. 打破党史禁区(1978年)


1977年8月至1979年10月,李洪林在中国历史博物馆工作,任党史硏究室主任,负责“中共党史(民主革命时期)陈列”的修改工作,准备1979年10月1日(建国三十周年)的展出。这个陈列,“文化大革命”以前就开始制作,经历许多年,改来改去,一直没有弄好。当时走进陈列室就如同置身“红海洋”,铺天盖地尽是大幅毛泽东语录。相比之下,眞正的文物图片和资料,全都被挤到第二位去了。

就陈列的史实而言,问题就更多了。例如,中国共产党一成立,陈独秀就被选为总书记,一直到1927年。但是在党史陈列里,却没有他的一席之地。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歌是《义勇军进行曲》,这里陈列的国歌却只有曲,没有词。周恩来从西安飞返延安,下机后和欢迎者的合影,只剩下他一个人,因为那些欢迎者在“文化大革命”中都被打倒了。有一面志愿军的锦旗,是彭德怀司令员颁发的,“彭德怀”三个字已被拆掉,但锦旗底子上这三个字的痕迹还淸晰可见。众所周知的“开国大典”巨幅油画,1954把高岗涂掉了,“文化大革命”时又把刘少奇涂掉了。类似这样因政治原因被抹杀的情形很多,要进行修改显然困难重重。

在党史部的修改陈列现场会上,李洪林作了长篇发言,内容包括:(1)最重要的是尊重事实,要按照历史的本来面目去表现历史。当时的事实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不能按照后来的需要去修改当时的事实。在陈列工作上,就是绝对不能修改文物。(2)不能把党史弄成“路线斗争史”。成立中国共产党是干革命的,不是为了自己斗自己的。党内有路线斗争,但这不是党史的主要线索,更不是党史的全部内容。(3)党的领导是个集体,不能过分突出毛泽东,不能把他说成天才,不能把别人都打倒。在陈列工作上,不能“语录挂帅”,要用文物表现历史。要恢复陈独秀、李大剑、瞿秋白等领袖人物和其他重要人物的历史地位。这些意见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同意。

后来李洪林把这些观点写成文章,包括《我们党的历史仅仅是两条路线斗争的历史吗?》(《人民日报》1978年12月14日)、《打破党史禁区》(《历史研究》1979年第1期)。当时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十一届三中全会还没有开,关于党史和领袖的禁区还很森严,所以文章引起了人们的注意。按照李洪林的观点,搞党史的起码原则是历史不能“修改”。搞党史就要使它尽量符合历史事实,决不能使事实符合反映者的心愿。不能把尊重历史事实叫作“客观主义”。人们要的是真实的历史,而不是伪造的历史。

在修改党史陈列的工作中,由于大家对修改原则认识一致,因此进展很顺利。当然,这也得益于外部的大气候。1978年的真理标准大讨论,十一届三中全会的召开以及1979年初的理论工作务虚会,推动了一场深刻的思想解放运动。许多被顚倒的是非重新顚倒过来,许多历史人物恢复了本来面貌,蒙冤受屈的大批老革命家得到昭雪。这样的形势使得党史陈列得到了大刀阔斧式的修改。许多人物和事件被如实恢复了本来面目。

4. 破除读书禁区(1979年)

在“文化大革命”中,书的命运和一些人的命运一样,亦经历了一场浩劫。几乎所有的书籍,一下子都成为非法的东西。书店里的书失踪了。很多藏书的人家被搜查、抄家。几乎所有的图书馆,都成了书的监狱,能够“开放”的是有数的几本。文革结束后,被禁锢的图书开始见到阳光,但书的禁区并没有完全打开,因为有一个原则性的问题还没有弄清楚:人民有没有读书的自由?

1979年春,三联书店创办《读书》杂志,找李洪林约稿。他决定写一篇打破读书禁区的文章,强调人民有读书的自由,应当打开禁区。

文章认为,设置读书禁区的前提是人民没有看书的自由。什么书是可看的,什么书是不可看的,推而广之,什么戏是可看的,什么电影是可看的,什么音乐是可听的,诸如此类,人民都无权自己选择。实际上,宪法规定人民有言论出版自由,有从事文化活动的自由,并不存在限制人民读书自由的条款。把“禁书”作为一项政策,是封建专制主义的产物。封建主义利于人民愚昧。群众愈没有文化,就愈容易被人愚弄,愈容易服从长官意志。

文章反对采取“禁书政策”,认为对全部人类文化,不应采取仇视、害怕和禁止的态度,而应采取分析的态度,批判继承的态度,不应禁止人民群众接触反面的东西。要有信心在现有基础上创造出更高的文化。文章认为只要有益于我们吸收文化营养,有助于实现四化的图书,不管是中国的,外国的,古代的,现代的,都应当解放出来,让它们在实践中经受检验。

文章引起了编委们极大的兴趣,决定把它作为《读书》杂志创刊号的开篇文章。该文的原标题是《打破读书禁区》,杂志创办人范用建议李洪林改为《读书无禁区》。

此文发表后,立刻引起强烈反响。知识界是热烈欢迎,因为它说出了大家的心里话,而道学家和主管思想控制的官员则猛烈反对:读书无禁区,这还了得!“小学生能看《金瓶梅》吗?”其实那篇文章本身的逻辑是没有漏洞的。文章的主旨是反对把禁书作为政策,决无鼓励文化垃圾之意,更不曾提倡小学生去读《金瓶梅》。那些一看题目就兴师问罪的“十字军”,不久就偃旗息鼓了。经过这场风浪,“读书无禁区”成为了《读书》的旗帜。

几十年过去了,至今人们还记得《读书无禁区》。在网上,原文犹在,纪念文章不断。2016年6月3日,《北京青年报》报导李洪林逝世的消息,标题就是“《读书无禁区》作者李洪林去世”。作者和文章载入了历史。


5. 发问领袖和人民谁忠于谁(1979年、1980年)


1979年1月,中央召开理论务虚会。李洪林在小组会上以《领袖和人民》为题,做了一个长篇发言。李洪林指出,在封建社会,农民依附于地主,全国居民都忠于皇帝一个人。在社会主义社会,当家作主的是人民。领袖的权力是人民给的。应当由谁坐这个位子,只能通过民主程序,由人民决定。不是人民应当忠于领袖,而是领袖必须忠于人民。文革中《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歌词“鱼儿离不开水呀,瓜儿离不开秧,革命人民离不开共产党”,是把鱼水关系完全弄颠倒了。

这个发言,当时通过会议简报发往各省。《中国妇女》杂志社的一位老编辑,从辽宁出差回来告诉李洪林,理论务虚会那篇发言的简报在辽宁省讨论张志新平反问题时发挥了作用。当时的省委书记任仲夷想平反,但遇到很大阻力。见到这篇简报,主张平反的人就说:“李洪林这个发言,比张志新的厉害多了。张志新如果不能平反,李洪林就该枪毙!如果李洪林的发言是正确的,张志新就必须平反!”在这期简报影响下,张志新果然平反了。

1980年9月18日和19日,《人民日报》连载发表了李洪林的《领袖和人民》。文章讨论的核心的问题就是:“人民应当忠于领袖,还是领袖应当忠于人民?”

文章指出,在封建时代,忠于皇帝一个人乃是最高的道德标准和政治原则。现在的中国是社会主义社会,封建社会那种人身依附关系,早就被打破了。要求人民都像忠于封建皇帝那样,忠于无产阶级的领袖,不符合社会主义政治制度的原则。人民与领袖之间是平等的关系,不是人身依附关系。人民可以选择领袖,领袖却不能选择人民。领袖如果得人心,人民会拥护他,热爱他,尊敬他,信任他,但是不能要求人民忠于他。在人民当家做主的社会主义国家,干部是公仆,领袖当然更是公仆。领袖和干部的权力是人民给的,要向人民负责。因此,是领袖应当忠于人民,而不是人民应当忠于领袖。

关于领袖和人民关系,文章还专门讨论了“领袖能不能批评”的问题。文章指出,按照个人迷信原则,领袖是不能批评的,因为领袖没有错误,也不可能有错误。谁要是批评领袖,那就是批评一贯正确的人。1959年彭德怀写了一个意见书,提了一点批评意见,被定性为反党,开了先例。到了“史无前例”的十年,又升级了。批评领袖,不单是反党,而且是反革命。不要说批评领袖本人,就是偶一不慎,对领袖的名字或像片或语录有所“不敬”,都会被定性为“恶毒攻击”,都要被打成现行反革命。

实际上,领袖作为一个人,决不会全知全能,有错误并不奇怪。无论按照社会主义国家的宪法,还是按照共产党的章程,领袖都是可以批评的。领袖在党内是一名党员,共产党内不能有批评不得的特殊党员。领袖在国家机关中是一名干部,干部当然要受群众的批评和监督。

由于领袖的影响是全局性的,因此其是非不可避免地要由全党和全国人民的实践来检验。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其效果会明明白白地摆在社会上,大家都有亲身感受。硬把正确说成错误,群众不会接受;硬把错误说成正确,群众也不会相信。只有实事求是,承认领袖是在实践中成长的,既有不可磨灭的历史功勋,也有难以避免的缺点错误,才是真正维护领袖的形象,而不会损伤群众对领袖的信任。

李洪林的这篇文章一发表,就引起了很大反响。特别是许多因为所谓“恶毒攻击罪”而被判重刑入狱的受害者,纷纷通过各种途径给李洪林写信,要求帮助他们伸冤。这些信都是寄到《人民日报》,由报社转给李洪林的。他们在监狱里或劳改农场,没有通信的自由,都是千辛万苦写下这些信,又千辛万苦让人辗转带到监狱外投递到邮局。那些由于躲避搜查而时时藏匿的破旧信封,被揉得乱七八糟的信纸,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寄托的是多么殷切的希望!

此前,李洪林也常接到读者求助的信件,但都是零星寄来,随收随转。这时收到一大堆来自服刑的“反革命罪犯”的信件,他感到这显然不是转一转申诉信就能解决问题的,于是给邓小平写了一封信,反映有不少人因反对林彪、四人帮仍在服刑,连同这些申诉信一起送去了。邓小平阅后批了几个字:“请胡耀邦同志处理。”胡耀邦雷厉风行,马上批示公安部在全国范围内普查一次,凡因反对林彪、四人帮而入狱者,一律平反,并限期报告处理结果。

几个月后,结果出来了,全国有200多桩这类冤案都平反了。当时,这个处理过程李洪林一点儿都不知道。有一次,胡耀邦到中宣部来,当面告诉李洪林:“你做了一件大好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救了好几百人啊!”李洪林没想到那封信起了那么大的作用。


6. 解释“我们坚持什么?”(1979年-1980年、1989年)


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之后,虽然所确定的路线受到很多党员和群众的拥护 ,但是一些坚持左倾路线的人却在或明或暗地抵制它。他们认为,三中全会是右倾,邓小平《坚持四项基本原则》的讲话是纠正三中全会的偏向的。事实上,许多地方就是这样理解邓小平讲话的。眞理标准讨论以来已经收敛的左倾思潮的再度嚣张,使得坚持实践标准的人们受到很大压力。农村中刚刚开始的改革遭到强硬的制止,有的地方连自留地都收归集体了。曾经活跃起来的思想界一下子又转入沉寂,报纸上也没有往日那样生动活泼了。这种情形说明中国左倾势力之强大,不是一次眞理标准讨论所能克服的,它只是暂时被打败,并没有被消灭。只要时机一到,它立刻会卷土重来。。

李洪林当时参与了《坚持四项基本原则》的起草,听过邓小平本人关于这个问题的谈话。他觉得有责任用三中全会的精神把邓小平所讲的四项原则解释一下,特别要把它和左倾的东西划清界限,决不能让这些人鱼目混珠,把三中全会刚刚开创的新局面又拖回到左倾势力统治下的黑暗岁月。于是他写了《我们坚持什么样的社会主义?》(《人民日报》1979年5月9日)。

文章强调,我们应该坚持科学社会主义,即能促进生产发展的社会主义,而不是林彪和 “四人帮”的假社会主义。所谓“假社会主义”,其特点包括:生产力水平非常低;生产资料公有程度越高越好;分配上要平均主义;生活越苦越好;政治上要拼命地斗;对文化要全面专政。

文章解释应坚持的“科学社会主义”,只从经济制度上讲了两个特征:一是“能促进生产力发展的生产资料公有制”,二是按劳分配原则。这里给“公有制”加上一个“能促进生产力发展”的限制词,就不再是一般的“坚持公有制”了。李洪林得出的结论是:“凡是阻碍生产力发展的,不管是哪本书上的,不管是谁肯定过的,都必须改革。”文章结尾的两句话是:“我们坚持的是科学社会主义。让那种以极左面目来骗人的普遍贫穷的假社会主义见鬼去吧!”

这篇文章在《人民日报》登出,有很强的权威性,给各地因拥护三中全会路线而受压的干部和群众以很大支持,立即在全国引起强烈反响。拥护三中全会的人援引它理直气壮地对抗左倾势力的进攻。报社的朋友说,读者来信都要拿麻袋装,一片欢呼声。他们说:“我们当时就是拥护三中全会,拥护思想解放。现在发表这样的文章,我们一下子腰杆又直起来了。”这种情绪使李洪林感到必须接着写。《人民日报》也催他赶紧接着写,把中国共产党现在坚持的四项原则都写成文章,以利于三中全会路线的贯彻。后来他知道,要写这组文章,是胡耀邦指示的。就这样,李洪林又写岀了第二篇文章《我们坚持什么样的无产阶级专政》(《人民日报》1979年6月22日)和第三篇文章《我们坚持什么样的党的领导》(《人民日报》1979年10月5日)。

李洪林在第二篇“坚持什么”中强调,林彪、“四人帮”在文革中之所以能搞封建法西斯的“全面专政”,就是因为中国缺乏民主。“全面专政”的结果,是人民民主权利的全面丧失。不要说普通的群众和干部的人身自由毫无保障,就连一些老革命家也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要避免这种历史重演,要想真正坚持无产阶级专政,就必须真正实行人民民主。文章认为,民主首先是国家制度问题,而不仅仅是作风问题,是由人民当家作主,干部当人民的公仆,而不是由干部掌握人民命运的问题。破坏了社会主义民主,只能出现封建法西斯复辟。这是中国的历史条件决定的,并且已经被林彪、“四人帮”的反革命复辟所证实。

第二篇文章发表当天下午,胡耀邦叫秘书打电话约李洪林到他家去。见面胡耀邦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又写了一篇好文章。”李洪林把写这些文章的想法和他谈了一下,他非常高兴,鼓励李洪林继续写下去。李洪林和他讲了左倾回潮的严重情况。他非常支持用三中全会的精神解释四项基本原则。他说,现在特别需要这种文章,因为我们的干部多年养成的习惯总是宁左勿右。要用三中全会精神给他们解释四项原则,才不至于回到左的路上去。得到党中央领导人的支持,李洪林对接着写下去更有信心了。

在第三篇“坚持什么”中,李洪林提出,世界上没有“绝对权威”,也没有“当然领导”。谁能领导,最后的选择者是人民。凡领导,都需要在实践中接受检验。坚持党的领导,有几条原则是非是必须分清楚的:

第一,党的领导是政治领导而不是行政领导。前者是指用纲领、路线、方针、政策指明方向和道路,而后者则是指具体业务的领导。现在应注意的最大问题是“以党代政”。

第二,党的领导是集体领导而不是个人领导。民主集中制的基础是民主。它的集中,体现在党的集体领导上面,而不是个人领导。凡重大问题,都应由党委集体研究,个人无权作出决定。在党的各级委员会内,书记与委员是平等的,要按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办事。把党的领导变成个人领导违背党的组织原则。在执政党内确立个人决定一切的原则,事实上就建立了一种专制主义政体。

第三,党的领导只能通过说服教育,决不能依靠强制。人民不受党的章程和纪律的约束。共产党的领导要使被领导者自愿接受。要靠说服,使群众相信它正确,并且接受实践的检验。党的任务是把人民的利益和愿望集中起来,变为政策再交给人民。这个过程要通过国家机关的法律程序。如果人民对党的工作提出批评,党就有义务修订自己的政策,决不可扣帽子,打棍子,封住群众的嘴巴。

连续写了三篇“坚持什么”之后,李洪林原本想接着写《我们坚持什么样的马克思主义》,但一直写不好。在这期间,所谓“信仰危机”的问题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于是他写出了《“信仰危机”说明了什麽?》(《人民日报》1980年11月11日)。该文不属“坚持”系列,没有从正面回答坚持什么样的马克思主义,但从侧面接触了这个问题,强调不应坚持假马克思主义。

1980年6月16日,李洪林把文章草稿送胡耀邦审阅。胡耀邦当天看过后批示:“我粗粗地看了一遍,在某些地方作了一点修改或提了一点意见。在内部刊物上发表(如理论动态)没有问题。如在党报上发表,最好请多证求一些同志的意见。胡耀邦 6.16”。

当时出现的所谓“信仰危机”,是指有人对马克思主义不相信了。文章认为,产生这种现象的原因,一是林彪、“四人帮”推行假马克思主义,让中国吃够了苦头;二是建国以来左倾思想所导致的严重挫折,使得人们对过去曾经以为是马克思主义的错误思想不再相信了。出现这样的“危机”,实际上表明人民群众正在摆脱形形色色的非马克思主义的束缚,开始了一场伟大的思想解放运动。那些阻碍社会发展的思想,不符合社会需要的思想,正在被社会抛弃。客观形势的发展不但要求澄清被搅乱了的是非,而且正推动着马克思主义在中国的新发展。指导这种发展的方针,就是“解放思想,实事求是”。

在当时,正如文章所指出的,怎样把马克思主义和新时期的实践相结合,新的结论暂时还没有出现,或者已经出现但没得到社会公认;或者新的理论不但不被承认为马克思主义,反而被当作异端。文章最后强调,中国的思想界正在发生空前深刻的变动。怎样建设一个高度民主、高度文明的现代化强国,马克思主义在中国必须有新的发展才能回答现实生活提出的新问题。

后来,群众出版社把这4篇文章集在一起出了一本小册子,叫《我们坚持什么?》(1981年2月版)。

直到1988年5月,李洪林才写出了“坚持”系列的第四篇《我们坚持什么样的马克思主义》。该文未能在《人民日报》发表,刊登在了中国社会科学院马列所的所刊《马克思主义研究》(1989年第1期)上。

文章认为,历史上还没有一种理论能有马克思主义这样广阔的覆盖面,能引起这样大的注意,有这么多的拥挤者和反对者。虽然很多时髦理论都叫“马克思主义”,但其实不大一样。在中国,被当作马克思主义的理论,有的使中国革命取得胜利,有的把中国搞得一塌糊涂。这是历史已经证明了的。因此,要坚持就必须弄清楚,到底坚持什么样的马克思主义。1978年的真理标准讨论,要解决的就是这个问题。

用实践作为唯一标准来检验马克思主义本身,需要从中剔除一切错误的和过时的成分,不管这些成分来自何处,哪怕是马克思主义创始者本人说的或写的。那么,应该坚持什么呢?严格讲,就是实事求是的思想方法,也就是人们常说的马克思主义的“立场、观点、方法”。第一,与任何方面的理论相比,思想方法是任何个人或集体在认识世界和改造世界时都不可须臾离开的。第二,理论的正确与否或是否过时,需要用实践来检验,这就是运用实事求是的思想方法的过程。第三,马克思主义要发展,就必须总结实践中的新经验,这同样是运用实事求是的思想方法的过程。坚持实事求的思想方法,这正是三中全会所确定的中国共产党的思想路线。

以上内容,简要介绍了李洪林在那一时期的重要文章的观点。这些观点阐述的都是一些常识。然而,在当时的情况下,要说出常识,就得突破禁区,而这样做常常被认为是大逆不道。为了文章能被接受,李洪林不得不用“完全正统的马克思主义”来批判“左祸”,包括引用毛泽东的话作为依据,但即使如此,仍然屡屡惹出大的是非。虽然文章的发表得到了读者的热烈欢迎、报社的大力支持和中央领导人胡耀邦的明确肯定,而且也从未有人抓到“把柄”写出像样的文章进行论战,但背后的诬告和中伤还是使文章发表后不久就遭禁锢。这种情形表明,在中国要突破思想禁区有多么艰难。

岁月荏苒,这一段历史已经过去四十多年了。李洪林那些在当时对被极左思潮窒息的中国有极大震撼的文章,尽管以今天的眼光来看有局限性,但批判反智主义的锋芒依然尖锐、鲜明。这些一针见血的话语,如同警世箴言,昭示人们历史的教训不应忘记,反“左”任重道远!


——爱思想

伊利夏提:中国官员暴虐之罪罄竹难书、维吾尔人躲再教育营买刑期入狱

 伊利夏提 RFA 20240228


ylxt3.jpg中国新疆政府的邪恶与暴虐,荒唐与荒谬,是没有底线的;尤其是自1949年以来的中国共产党暴政,那是集人类有史以来全部邪恶与暴虐为一身的一个极权政府,其邪恶与暴虐史无前例;其官员在极权体制下的贪婪与腐败,那更是无耻至极。

然而,正常人看似荒唐的事例,却可能是当事者的灾难,可能导致当事者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就如作家方方女士在其《武汉日记》里所说的“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大山。”维吾尔人头上,则一直就是大山压着,连气都喘不过来。

本月9日到13日因私事,我到土耳其呆了几天;尽管行程匆忙,来去匆匆,但我还是抽时间见了几位新老朋友。在伊斯坦布尔的一次彻夜交谈中,一位新结识的朋友讲了一些于2017至2018年针对维吾尔人大抓捕时发生的事;听完,我好久都无法使心情平静,更无法消化这一听似荒唐,却又令人哭笑不得的悲剧。

这些发生在维吾尔人身上的真实案例,比最有想象力作家笔下的悬念故事更离奇,比古希腊悲剧大师笔下的悲剧更令人撕心裂肺。

朋友说,自2016年底的大规模抓捕开始后,很多维吾尔人感到威胁离自己越来越近,尤其是那些通过各种渠道致富发财了的、有钱的维吾尔人;他们人心惶惶,不知道该怎么办,如何躲避这一大规模人间灾难。这些维吾尔有钱人的发财之路,少不了请客送礼和行贿官员,因而和政府官员藕断丝连;且很多维吾尔大富翁的背后,基本上都有一个保护、关照他的汉人官员;于是大家开始各显神通,花钱跑路子躲避抓捕。

那时,维吾尔自治区境内早已是风声鹤唳,维吾尔人人人自危;维吾尔官员,无论其为多大的官,是根本指望不上的;当时,连共产党的红人,被维吾尔人指斥为民族败类的努尔·白克力、希尔扎提·巴乌东等前自治区主席、前自治区政法委副书记都被抓了,还能指望那一位维吾尔领导能保护、或关照其他维吾尔人呢?

没有办法,惶惶中的有钱维吾尔人,只好找过去的汉人后台领导寻求保护。在当时的恐怖氛围中,也只有汉人领导有特权可以关照他那些曾经的钱袋子维吾尔人;当然,前提是汉人官员愿意。然,到维吾尔自治区当官的汉人领导,都要么是冲着仕途的快捷而来,要么是冲着金钱而来,且一个比一个贪婪,只认钱,不认人。

再说,这些汉人官员,平时的暗中支持维吾尔有钱人,只不过是为了利用维吾尔有钱人罢了,从未把他们当一回事儿;在任何政治镇压运动中,为了仕途和利益,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维吾尔人,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因而,当维吾尔有钱人,包括一些房地产开发商、实业家、大公司老板、玉石商人等,祈求过去的所谓朋友——汉人官员疏通一下时,汉人官员告诉维吾尔有钱人,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继续花钱消灾!

和田有一个维吾尔玉石商人,2017年年初,为了躲避抓捕,找了当地一位和他关系非常好的汉人官员帮忙;两人关系好是因为,这位维吾尔玉石商人一直给这位汉人官员送钱送礼,而这位汉人官员则帮这位维吾尔商人摆平政府方面的一切麻烦;汉人官员是这位维吾尔玉石商人的政府靠山,而玉石商人则是汉人官员的钱袋子;两人之间的关系在此次大抓捕前,是所谓的铁杆朋友。

当维吾尔玉石商人祈求汉人官员朋友帮忙躲避抓捕时,汉人官员面露难色地告诉他,这次的情况不同一般,难度大;维吾尔人说花钱,花多少都行。汉人官员据说犹豫了一下,然后告诉维吾尔玉石商人,如果被抓到再教育集中营,那就什么都完了;那里没有刑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更不知道再教育结束后会带到哪儿去;再教育营就是一黑洞,有可能就此杳无音讯、人间蒸发;最好的办法是花钱买刑期,先进监狱,躲过风头!

汉人官员告诉玉石商人,买刑期进监狱,有判决书、有刑期,知道在那个监狱,还可以定期探视,不仅有盼头,且不会失踪;汉人官员还承诺风头过后,一定会帮他减刑、甚至监外执行或保释出来。

没有其他选择,玉石商人给官员送了一大笔钱,让他帮忙打点公安、检察院和法院,然后在家等着被抓捕;过了几天,公安来到他家将他抓走了,检察院以偷税漏税起诉了他,最后他被判了7年有期徒刑,并送到兵团监狱服刑。

据说玉石商人的家人,因此而对那位汉人官员感激涕零,说是捡了一条命;然而,玉石商人刑期刚开始,那位汉人官员就被调到乌鲁木齐了;现在,玉石商人能否活着走出监狱,成了未知数;既便走出监狱,能活几天更是未知数了。

当然,并不是每一个维吾尔有钱人都那么相对‘幸运’,有的钱花了,人被抓进去以后,却被以其他重刑罪名被起诉,被判重刑,财产被没收;不仅送的钱进了汉人官员的口袋,连自己的命也搭进去了,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等于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赔了夫人又折兵。 

一位喀什噶尔的维吾尔房地产商人,就没有和田玉石商人那么‘幸运’;这位喀什噶尔的房地产商人,在给汉人官员朋友送了一大笔钱后,按和汉人官员‘朋友’商量好的,在家里放了几本所谓禁书,等着公安来抓捕;公安来了,书被查出来,他却被检察院以私藏恐怖主义和宣扬暴力的书籍为罪名被起诉,被判了重刑,公司、家产被没收,人被送到中国不知是那一省的监狱,自此杳无音信。

地产商亲人试图找汉人官员疏通,但那位官员拒绝见地产商人的亲属;在当时那恐怖氛围中,也没有维吾尔人敢抗议,或揭发汉人官员贪污受贿;地产商家人,那更是不敢,只好打落了牙齿往肚里吞,以泪洗面,等待命运安排。

2017年至2018年年底,有钱的维吾尔人,为了不至于被抓进再教育集中营失踪,花钱买刑期入狱的,土耳其的朋友说,人数不在少数。也确有几个维吾尔有钱人,花钱打点之后,被判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得以躲过了进再教育集中营的厄运。

然而,监狱,毕竟还是监狱,有的从监狱出来后不久就死了;有的走出监狱时,已落下一身残疾,只好在家卧床等待死亡到来,没有了过去的风光;有的被判了重刑,而不是预期说好的几年有期徒刑,他们在监狱里,在煎熬中数着漫漫长夜等待奇迹的出现。

而那些怂恿维吾尔有钱人花钱买刑期的汉人官员,则升官的升官,捞钱的还继续捞钱,似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继续着他们的“中国梦”。

施京吾:我看见那冰冷的心

 作者:施京吾

波士頓書評 BOSTON REVIEW OF BOOKS

2024年2月23日


在我尚且年轻时候,曾为自己披过一件“文学青年”的外衣,并希冀借此招摇一把,可当读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克拉马佐夫兄弟》以后,决定暂且把这件外衣扒下放在一边,因为自己的经历和阅历都不足以理解陀老先生的深刻思想,仅凭对文字的感悟而缺乏思想的洞见,我怀疑自己能否走到陀氏精神之中。
      
       此后,我一头扎进历史、思想文化史中尽情晃悠了一番,二十余年的荏苒,意识中的“文学性”早已被历史-思想史的情愫冲淡,文学对我,已经从情感上的热爱变成资料上的参考,而那件“文学青年”的外衣显然已经过份光鲜和华丽。
      
       近几年,一位叫做索尔仁尼琴的俄罗斯作家在中国令人瞩目起来,当然,他确实有让我们仰视的道理,在另一个国度的暴政渊薮里,他写下了《癌症楼》、写下了《古拉格群岛》这些足以使他不朽的著作,这使得一些中国读者不断发出“中国的索尔仁尼琴在哪里”的感喟。但我知道的是,即便中国有“取火煮肉”的英雄,我们也未必能够写出索氏那样作品,因为文学不单是种胆量的较量,更是一种文化传统的比较,我们并非没有出现过“有胆量”的烈士,比如林昭、张志新,相比索尔仁尼琴,她们的表现更加勇敢、结局也更加悲壮和惨烈,但她们只能成为林昭、只能成为张志新,而不可能成为索尔仁尼琴——我们完全秉承着不同的精神资源,很难如索氏一般以小说方式建立起宏大叙事结构,即便鲁迅这样的超级文豪在俄罗斯小说面前也自叹弗如。索尔仁尼琴能够用文学语言表达他的反抗,但如果以“壮烈感”作为衡量作家的标准,那么林昭、张志新就是我们现成偶像,根本犯不着对着遥远的索尔仁尼琴先生大作其揖。
      
       2008年的8月3日索氏逝世,俄罗斯前总统、现任总理普京亲自送别了这位俄罗斯英雄。
      
       索尔仁尼琴在中国所引起的热烈效应,勾起当年阅读陀思妥耶夫斯基时的记忆,在这两位俄罗斯文学巨匠之间,我隐约感觉到他们存在着某种内在的、精神上的关联,于是,我打算重新对陀氏进行一番审视。但我并没有直接进入陀氏文本世界,而试图先从他外围进行考察,遂选择了俄罗斯白银时代最有影响作家之一德·谢·梅列日科夫斯基随笔集《先知》,书的名字来源于他的首篇随笔《俄国革命的先知》——说的正是我20年前放下的陀思妥耶夫斯基。


      
       陀思妥耶夫斯基,这位被高尔基誉为只有莎士比亚才能媲美的作家,却在梅列日科夫斯基这篇漫长随笔中遭到严厉批判,随笔大量引用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作家日记》中的话,这使我们看到了他近乎咆哮的语言,令人惊悚不已。陀氏由空想社会主义者一转而为虔诚的东正教信徒,他反对专制,反对地上的国,认为只有他和他的俄罗斯才是上帝的选民,他不能看到伟大的俄罗斯在沙皇统治下走向堕落,陀氏赞美自由,但不是人民主导的自由,而是由地上的天国——即俄罗斯主导的自由,由此他反对沙皇,反对沙皇的原因不仅因为沙皇的专制,更因为毁坏了俄罗斯。他的偶像是彼得大帝和普希金,是一种充满征服感的世界,在他看来,俄罗斯不但要成为俄罗斯,更要成为世界。对欧洲,他希望:“最有力的俄罗斯会让整个欧洲粉身碎骨”,他声称:“世界上没有什么能够战胜俄罗斯”,他惋惜:“1812年我们从身边赶走拿破仑以后,没有与他讲和,条件是让我们拥有东方,他拥有西方”;对亚洲,他为俄罗斯预言“征服亚洲的必要性”,他叫嚣:“向亚洲进军!向亚洲进军!”他宣布:“……整个亚洲将响起轰鸣,传到它最偏僻的疆域。让在这各民族的亿万之众之间,直到印度,甚至在印度之内,请吧,生成对白沙皇不可战胜、对他坚不可摧的信念……”陀思妥耶夫斯基将此标榜为“俄罗斯对其他民族兄弟般的爱”。到这里,梅列日科夫斯基冷峻地说陀氏:“不只在宗教思想中,而且在政治行动中,不只在理论上,而且在实践中:俄罗斯首先将吞噬欧洲,然后亚洲,最终整个世界。”并且将此斥之为“血腥呓语”。是的,我无法忘记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时代,正是中国最为落难的时代——这里无论如何少不了俄罗斯写下的那一笔,而且是最为伤痛、最为血腥的一笔。
      
       20世纪初的梅列日科夫斯基,是一位怀揣自由主义思想的著名作家,他在《俄国革命的先知》一文中,认识到了陀氏思想中的两面性,一面是人类背离上帝之后的无助,一面是重建上帝之国的艰辛。他站在自由主义的立场对陀思妥耶夫斯基进行了批判,同时他认为,只有通过批判才能体现对陀氏的爱。我以为,高尔基对陀氏做出的是种文学的判断,而梅氏则做出了思想的判断。
      
       梅氏以同样的立场,在《小红帽》一文中对另一位俄罗斯作家司徒卢威进行了批判,司徒卢威站在民族沙文主义立场的角度宣示了自己的爱国主义,司徒卢威的理念是:为了不被吃掉,应该吃掉别人;一个民族对于另一个民族就是野兽。他说:“一切弱国都是强国的猎物。”梅氏称这样的爱国主义“龌龊”、比“动物的爱国主义”更庸俗。
      
       到这里,也许我们该向梅列日科夫斯基表达一番崇高敬意了——可是别忙。他为了表达自己的自由信念,他早在1907年说过这样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俄罗斯灭亡就灭亡吧,只要神话能复活就行。”他甚至更进一步地说:“我爱自由胜过爱家乡:因为奴隶没有家乡;而如果作俄罗斯人意味着作奴隶,那么我不想作俄罗斯人;而如果在对自由这样的、以至于可能要摒弃家乡的爱里蕴含的是‘庸俗陈腐的极端主义’——我想作庸俗陈腐的人。”
      
       一个思想家能够如此坦荡地表达自己的思想,本来是件激动人心的事,多么深刻、多么申明大义的语言啊!梅列日科夫斯基作为一个自由主义者,他与社会主义之间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思想上他是敏锐的,自由主义与社会主义之间也确实存在着从理论到实践的冲突和矛盾。然而,当他用行动履行他理想的时刻,还是这个梅列日科夫斯基立刻变得无耻和肮脏起来:1941年6月22日,在希特勒领导的法西斯德国向苏联发起进攻的当天,正是他,在德军占领的巴黎发表广播讲话,号召德国消灭苏联(这里强调一下,他号召消灭的是苏联而不是俄罗斯),他赞美德国法西斯对苏联的侵略是新的十字军东征。尽管他对希特勒完全没有好感,希特勒在他眼下早已是一个板上钉钉的“白痴”,但只要消灭布尔什维克,就是同魔鬼打交道也行,他为此把希特勒描绘成一个伟人、并且摇身一变,被册封为“圣女贞德”,此外,他还和墨索里尼沆瀣一气。
      
       每一个人都有表达自己思想的自由,梅氏可以不爱苏联,也可以痛恨苏维埃,但是,梅氏没有倒在自由主义胸膛,而是一头扎进法西斯主义的怀抱,并且盗用了“自由”的名义。一个人,对国家可以做出政治的、或者意识形态的背叛,但绝不能在精神和原则上出卖祖国。
      
       陀思妥耶夫斯基为了俄罗斯的利益要征服世界;司徒卢威为了俄罗斯不被吃掉,便把自己打扮成狼;而梅列日科夫斯基为了反对苏维埃则不惜毁掉祖国——这难道是北极熊的特有性格?
      
       这使我感到了俄罗斯思想中的偏执一面:他们爱上帝,也爱俄罗斯,可是却很难断定他们和爱俄罗斯一样爱世界、爱人类。
      
       由此,我还产生一个颇为叵测的推断,作为格鲁吉亚人的斯大林为什么会疯狂地荼毒俄罗斯那些最优秀的知识分子?是不是因为俄罗斯人的偏执导致斯大林因恐惧而残暴呢?而今俄罗斯与格鲁吉亚的争斗,是不是又可以理解为对斯大林曾经残暴的一个回报?我没有答案,理性也不允许我如此草率地演绎。
      
       俄罗斯思想是偏执的,偏执只对艺术有利。我们看到了黄金时代的普希金、托尔斯泰、列宾和柴可夫斯基,也看到了白银时代的梅列日科夫斯基、阿赫玛托娃。一流的艺术,不仅对于作者、读者,对于民族、国家都是一种当然的荣耀,而一流的思想家则是人民的福祉,他将引导这个国家行走在和平、安宁和幸福的道路上,这一点,俄罗斯做的远远不够——直到如今,我也没有想像出,谁是俄罗斯具有世界意义的思想家,普列汉诺夫算吗?布哈林算吗?别尔嘉耶夫算吗?他们是俄罗斯的,但我很难承认他们同样也是世界的。一个在思想上缺乏世界性构建的国度,是不成熟的。以此来观照中国当今思想学术界,简直是一片狼藉、惨不忍睹。在当代,有个相当活跃的思想群体叫做“新左派”,他们与我一样的汉人汉像,也都在用汉字写作,但他们,一面向各种威权频送秋波,论证各种威权的重要性,在公然为权力张目同时却无视权力对权利、自由的步步蚕食,人民被压迫在逼仄的空间里苟延残喘,如同行尸走肉;另一面,他们操纵舶来的思想,用难以卒读的文字,肆无忌惮地破坏和摧残汉语言的文辞之美。由此等汉语编织水平基本不及格的群体构成的“思想家”们所提供的、形同梦呓般的“理论思想”,倘若能够成为一个国家发展的理论依据,那真叫咄咄怪事——说来原因相当简单:若非同类,谁能听懂他们的鬼话连篇。无论如何,俄罗斯毕竟与欧洲一体,在当今世界图景中,欧洲(当然也包括美国)通常意味着就是世界中心,上帝的一抹余晖多少也能俄罗斯人带来些许温暖:赫尔岑、舍斯托夫们用自己的思想与欧洲悄然接轨,而别尔嘉耶夫不也混迹于一大堆存在主义大哲的队伍里不分彼此么——尽管存在主义最热烈的火焰燃烧在法兰西。
      
       一个国家的思想家们如果不能给其人民提供强大的思想武器,这个国家、民族是无法昂然站立于世界之林的。
      
       由此,我反而理解了索尔仁尼琴在美国对西方的批判——1978年6月8日,他在美国哈佛大学发表演讲,批评西方实利主义和自由主义,此后,他还不断批评西方的道德堕落。我无法知道他在对美国发出批评时的心态,但我知道,在美国的土地上,他可以自由地批评美国,而他本人却刚刚“古拉格群岛”流放归来——在苏联批评美国他会同样、甚至更加地安全,但这将使他的批评变得毫无价值,而在苏联批评苏联,等待他的正是“古拉格群岛”——美国没有“古拉格”、也没有“真理部”,从全世界范围来看,无论在哪里,批评美国永远是件划得来的买卖,都将以极低成本换来巨大效益,恰恰,这正是美国之所以成为美国的一个重要依据。此外,我也理解了他在拒绝叶利钦颁发“俄罗斯最高荣誉勋章”后转身却接受了普京为其颁发的“文化教育领域杰出贡献国家奖”,索尔仁尼琴对普京的欣赏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对彼得大帝的欣赏其内在精神是一致的:索尔仁尼琴的普京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彼得大帝,刚好我们知道,现在不正有人把普京尊称为“普京大帝”么?2008年11月20日,俄罗斯杜马通过一项议案,将总统任期从4年延长至6年——立刻有人说这是为普京重新担任总统而铺平了道路——彼得归来?
      
       从陀思妥耶夫斯基到梅列日科夫斯基再到索尔仁尼琴,他们是俄罗斯不同时期最优秀的自由主义知识分子,可在他们身上体现更多的是一种特殊的俄罗斯情结,当历史需要他们真正面对自由的时候,他们却和自由产生了心灵的隔膜。
      
       有人说索尔仁尼琴是俄罗斯的良心,更有人说他是世界的良心,然而,在索尔仁尼琴深邃眼神的背后,我仿佛看见一颗俄罗斯冰冷的心,一种对世界的冷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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