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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21日星期四

刘军宁:文革1966及其防止

刘军宁  X
@liujunning · May 21, 2026



文革1966及其防止


历史上常常用事件开始发生的年份来指称一个事件文革。如果用1688年来指称光荣革命,用1776年来指称美国革命(独立战争)用1787年来指称法国大革命。这里我也用1966年来指称在这一年发生的一起最重要的事件。用是20世纪中国重要的历史事件。文革是用暴力的手段革文化的命。根据中共《建国以来重大历史问题的决议》的评价,文革是主要领导人犯的严重错误,是一场灾难,对文革应该否定。但是现在有的党政机关还在组织唱红歌、跳忠字舞,甚至搞形式主义的抄党章、戴党徽,这说明文革还没有彻底否定。

今年是文革开始60周年,在这50年里缺乏深刻反思文革的书籍。像在西方社会,对纳粹这样的政治错误都有很好的反思,出版了大量的书籍。六十年过去了,在中国依然未能对文革做出深度的反思。对文革的研究更多地局限于资料收集,事件描述。有深度的反思非常少非常少。

文革的根源与性质,我在今天讲座使用的方法论是,我们先找出文革时期特有的现象和符号,然后根据它们去寻找其背后的根源。它们是在文革时期才有呢,还是在文革之前就有了,如果是在文革之前就有了,那么它的源头来自哪里?这样我们把源头认清了,就知道什么导致了文革。如何防止文革再次发生,我们就从这些源头上清理掉,这样才能从根上否定文革。

文革第一张大字报是聂元梓炮轰北大的校长和副书记走资产阶级道路,之后就是毛泽东《炮打司令部》,到8月正式发动文革。

大字报这种现象是什么时候就有了?大字报在文革之前就有了,比如土地革命时期就有大字报“打土豪,分田地”。文革时期还有一个特点是小组,当时有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等,但实权掌握在它们的文革小组手里。小组也是长期存在于党内的组织形式,其正规化很低,但权力很大。

“打碎旧世界,创造新世界”的口号来自于《国际歌》,国际歌又是从法国大革命学来的,后来被五四继承了,被1920年代继承了,被文革继承了。

再看这张海报,是一位女同志在杀猪,它反映的是破四旧,男女平等,当时有句口号是“男同志能做到的,女同志也能做到”。这表明与传统习俗的彻底告别。中国传统主张男耕女织的分工,而文革时不主张这种分工。是不是男的能干的女的都要干?我觉得男的很多干的事情,女的都不应该干,因为女的身上有伟大的母性,这样的事情干多了,对孩子不利,男女应该扮演不同的角色,否则对教育孩子是不利的。

这是查封教堂的图,反映的是打倒有神论,是一种无产阶级思想。中国传统是有神论的,无神论思想也是来自法国启蒙和法国大革命。这也证明文革虽然叫文化大革命,却是一个反信仰的革命。

这是批斗习仲勋游街的照片,其实批斗的做法早在20年代苏区的时候就有了,只是当时主要批斗党外的坏人,文革的时候批斗党内的所谓坏人。批斗在文革中常见,但并不新鲜,。而且文革中的人们并不讨厌文革,被文革整死人的家人甚至不恨文革,这是一种斯德哥尔摩症。

忠字舞表达的是一种个人崇拜。个人崇拜在中共党内首先是刘少奇树起来的,后来是林彪,然后他们又被个人崇拜害死了。现在忠字舞又回来了,竟然有招募忠字舞学员的广告。

老三篇是在上个世纪40年代就有了,文革时期提倡老三篇是要“灵魂深处闹革命”,这句话也是从法国大革命来的,因为大革命要求改造人性,这影响了马克思。马克思主义认为人有社会性和阶级性,人没有固定不变的本性,人性可以改变。西方资产阶级的人性论认为人有固定不变的本性,人从小到大只是在表达方式上有区别,改造人性的企图都是徒劳的,而且会把人变得更坏。

“阶级斗争一抓就灵”和“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这是毛泽东最著名的两个语录。阶级斗争在文革达到一个高峰,但阶级斗争在马克思时期就提出了。

“宁要社会主义草,不要资本主义苗。”区分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是从马克思开始的。

“无产阶级专政”,专政是哪里来的?这是马克思的专利。专政不是“文革”特有的,现在我们的宪法还写着“人民民主专政”,这是我们的国体。它的本质还是专政,前面是修辞。居然还有很多法学专家要求落实现在的宪法。专政前面的定语不重要,关键是什么人决定谁是人民,谁不是人民?是掌权者。

文革时烧了很多书,烧了很多文化遗产,焚书是从秦始皇那里来的。毛泽东的诗里写到“劝君莫骂秦始皇”。毛泽东还是孔子的信徒,他并不否定孔子的君臣关系,他是批孔子太过温和。这说明文革里有来自秦政的因素,受到外儒内法的影响。

1989年法国大革命200周年,法国总统邀请世界各国的人士参加纪念活动,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说这有什么好纪念的,法国大革命建立在断头台上,结果造出来一个独裁者拿破仑。而攻占巴士底监狱则象征在砸烂旧世界。

综上,我们发现文革的的重要源头是秦政、法国大革命。

所以清理文革有两个方式,一个是保守主义,一个是宪政。

如果有宪政,毛泽东发动文革,就违反宪法,很快就被否定了,也就搞不起文革来。如果中国有法治,有人抓你上街游斗的话肯定会被制止的。还比如中共中央关于文革的决议,如果在议会制国家中,需要经过三读的话,肯定通不过。可惜中国既没有保守主义,又没有宪政法治,那么文革就畅通无阻了。今天中国这些都有了么?

在思想上用保守主义否定法国大革命繁衍来的文革,然后用宪政防止那些蛊惑民众的野心家,有了这两个东西,中国文革就很难再发生。

張燦輝:不死者的見證——關於流亡的若干思索

 作者:張燦輝  
追光者【橫流集】2026 年 5 月 22 日


一、緣起

日前一位朋友自澳洲傳來《中國民主季刊》最新一期的鏈接,內中報導旅日學者劉燕子以日文出版的《不死の亡命者——野性的な知の群像》[1],並附該刊對她的訪問。筆者不諳日文,原書七十餘萬字的論述對我而言終究是隔了一層的語言之牆。我並未強自為讀,因為任何透過摘要與譯介所形成的「理解」,比起原文之直接閱讀,總是減損了大半。所以這篇文字不是書評,亦非對劉著的學術評論。我沒有資格去做這樣的工作,那需要懂日文的人來承擔。

使我不能放下這則消息的,並非那本厚達一點四公斤的書本身,而是訪問中劉燕子對「內在流亡」一語的反覆使用 [2]。她說的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境內那些尚未越境、卻早已與權力結構決裂的知識人:劉曉波、唯色,以及更廣大的、無名的、繼續在母國中默默承擔精神放逐的群體。這個觀察直接觸碰了我自離港以來反覆思索的核心問題:流亡究竟由甚麼來定義?是地理上的距離,還是與權力之間的斷裂?而當「家」已不再是家時,留下與離開,在哲學上是否真的有那麼大的分別?

帶着這些問題,我想藉這個機會把自己對流亡的若干思考整理出來。本文不論劉著之內容,只取其所開啟的提問。重點不在書,而在事,即流亡這件事本身。海德格、鄂蘭、雅斯培、哈維爾、薩依德這些思想家對流亡所做的論述,我已在多篇舊作中討論過,此處只作最簡略的參照,不再展開。本文的重心,是把劉燕子所提出的「內在流亡」與我自身在境外流亡中所形成的觀察,做一番對照與比較。


二、「流亡」與其近鄰:移民、放逐、離散

在進入分析之前,必須先把幾個容易混淆的語詞分開。中文裏與「流亡」相近的詞有不少:移民、放逐、離散、出走、逃難、亡命。它們在日常使用中常被混用,但在嚴格的考察中,每一個詞都對應着不同的存在處境。

我早在拙作《我城存歿》一書中曾區分過三個概念 [3]。移民並不需要反思,且隨時可以返回故鄉,隨着全球化的日益成熟,移民在二十世紀已成為普遍現象。放逐則是因政府迫害或犯罪而遭驅逐,是一種身不由己的懲罰。流亡則是因為我自覺與當權者的立場不同,同時我的言行也不被政府所容忍,因此自願離開,並可能永遠無法回去。由此可見,流亡既不同於放逐的被動性,也不同於移民隨時可以回鄉的自由。換言之,流亡是一種主動卻不自由的狀態。

移民者的存在是一種帶有歸途的位移。他可能會懷念故鄉,但他知道家還在那邊等他,機票買來隨時能用。他的離開是經濟的、生活的,或者僅僅是審美的選擇。他與離開的地方之間,並未發生不可彌補的斷裂。

放逐者的處境則完全相反。他是被權力推出去的,他甚至可能曾經是體制的一部分。蘇聯流放索忍尼辛,把他塞進飛機強行送往西德;中共把流亡海外的異見人士的護照註銷,使其無法回國。後一種做法,是「事後追加的放逐」。放逐者的身體被某個外力強行從故土撕下,他本人的意願在這個過程中是被取消的。

流亡與這兩者皆不同。流亡者的離開是自己選擇的,但這個「選擇」帶着無法調和的逼迫性:如果他不離開,他將無法繼續做他自己;如果他離開了,他將無法回去。他是「自願走進不自由」的人。他選擇了不能回家的路,但這條路的盡頭並沒有另一個家在等他。

還有一個常被混入的詞是「離散」(diaspora)。離散原指猶太人的歷史處境,即一個民族長期分布於故土之外,並在分散中保存自身的文化與宗教認同。離散是群體性的、跨世代的,有自身內在組織。流亡則不同,它往往發生在個人身上、發生在當下,沒有現成的共同體可以依託。香港人在二〇二〇年後形成了新一波的離散群體,但離散與流亡並非同一回事。一個移居英國的香港家庭,若其離開的主要動因是子女教育,那是移民。若其離開是因為自身已不能繼續在香港從事政治表達,那是流亡。同一個城市出來的人,可以同時包含移民者、放逐者與流亡者,這三種狀態在外觀上未必能輕易分辨,卻在內在意識上截然不同。


三、流亡的存在結構:在世而不屬於世

從詞源考察,西文 exile 源自拉丁文 exilium,由 ex(出)與 solum(土壤)構成,意即「離開土壤」。中文「流亡」一詞則更具動感與沉重:「流」是水的動態,是被某種外力沖刷而離開既有位置的過程;「亡」則兼含「死亡」與「逃逸」兩義。流亡者並非肉身意義上的死者,但他在某個重要意義上「亡」了:他的舊有身份、與既定秩序的紐帶、在故土的位置,都已隨他的出走而消亡。

流亡並非單純的物理位移,而是兩種脫鈎同時發生。一種是身體與土地的分離,他不再立於那片他出生、成長、寄託回憶的土壤之上。另一種是身份與位置的分離,他原先在那片土地上所是的「那個人」,已經無法繼續做下去。

這就引出流亡最弔詭的存在結構:流亡者「在世」,他的肉體仍然存活,但他「不屬於世」,他所在的這個新世界,並不接納他的舊有身份,他原先所屬的那個世界,也不再容他歸返。他是世間之人,卻不是任何一個具體世間的成員。海德格論「無家可歸」(Heimatlosigkeit)為現代人之普遍處境,這在流亡者身上以最具體的方式落實。一般現代人所感受到的無家是瀰漫的、抽象的,平日靠生活中的小確幸便可暫時蓋過去。流亡者的無家卻是日常細節層面的失去:是某條街、某間茶餐廳、某座建築、某位舊同事的不再可見。

這種雙重的非家所引發的存在感受,常被簡化為「鄉愁」一詞。但「鄉愁」(nostalgia)一詞太溫情、太懷舊,掩蓋了流亡之痛的真實尖銳。真正的流亡者所經受的痛苦,並非甜美的回憶之痛,而帶有一種根本性的「位置失序」: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應該以甚麼姿態活着。舊的姿態走不下去,新的姿態又還沒長出來,他必須日復一日地憑自己的意志,把自己拼湊起來。很多流亡者的精神崩潰,並非源於某個戲劇性的打擊,而是源於這種長年累月的拼湊之磨損。

流亡同時改變人與時間的關係。一般人的生活時間裏有一種隱然的「歸返」結構,每天出門,傍晚總會回到自己的家門前;每年離鄉再遠,過年也終要返家。流亡者則被剝奪了這種歸返。他過去與未來之間的連續性被切斷了:過去那個在故鄉的他無法以原樣延續到未來;未來那個會在某地老去的他,與過去那個他在文化上、語言上、社會關係上已產生了無法彌合的斷裂。鄂蘭曾以驚人的冷峻指出,流亡者必須在另一個社會中從頭開始,扮演一個他根本不熟悉的角色,而他原來的世界,並不會因他的離去而停下,反而會繼續變化,最終變成一個連他歸返也認不出來的地方。


四、劉燕子論「內在流亡」:另一條道路

行文至此,可以進入本文真正想要展開的問題:劉燕子在訪問中對「內在流亡」的反覆強調,究竟提出了甚麼?她的論述對我這個身處境外的流亡人,又意味着甚麼?

劉燕子的核心觀察是:流亡並不必然需要越境。中華人民共和國境內存在着一個龐大的「不死的群體」:他們沒有離開中國,護照沒有被沒收,肉身仍在這片土地上行走、上班、與家人共處。但他們已經以某種根本的方式,與這個政權所要求的「整體」決裂。對官方論述早已不再相信,更不會為它背書,也不再以官方所欽定的方式活着:他們是境內的流亡者。

這個觀察並不新。德國納粹時期已有 innere Emigration 一詞 [4],捷克的諾曼化年代、東德的最後二十年、波蘭戒嚴時期,皆有大量類似的處境。但劉燕子的貢獻在於:她把這個概念精確地應用於後一九八九年的中國,並指出這個群體的構成、其精神資源、其在文化上的延續方式。劉曉波是最著名的代表,他從未真正離開過中國,他唯一的「出走」是進入監獄,而他最終死於那場「不出走的流亡」。但在劉曉波之外,劉燕子所論及的還有更廣大、更無名的群體:大學裏的某些教授、編輯部裏的某些記者、寺廟裏的某些僧侶、家庭裏的某些長者。他們以低調而頑韌的方式,繼續守護着某些不被官方所容忍的價值。

唯色就是這種處境的典型例子 [5]。她並未離開中國,她仍在北京。但她的書被禁,護照被沒收,丈夫王力雄遭到監控,家鄉拉薩她已無法回去。她並未出走,但已被剝奪了「在自己土地上做自己」的可能。劉燕子書中所論及的,正是這一類處於極限張力中的存在。

「內在流亡」之為一種倫理姿態,最樸素的描繪見於哈維爾筆下那位賣菜小販:他每天被要求在櫥窗中掛起官方標語,他不相信那句口號,但他掛它,因為大家都這麼做。哈維爾問:如果有一天,他決定不再掛呢?不寫宣言,不上街,僅僅是「不再掛」。在那一刻,他便從假象的世界中抽身了,成為了一個內在流亡者。劉燕子所關注的,是當代中國有多少這樣的「不再掛」的人,他們在沉默中構成了一個看不見的精神共同體。


五、境內流亡與境外流亡:張力與相互照亮

劉燕子的論述帶來的最重要啟示,是促使我重新思考境內與境外這兩種流亡之間的關係。在通行的敘述中,這兩者常被視為一種等差關係:彷彿境外流亡才是「真正的」流亡,境內留守者則處於某種較不徹底的狀態。劉燕子的論述反向地提出了一個問題:是否相反?境內流亡者所承擔的,是否在某些向度上比境外流亡者更為沉重?

我傾向於認為,這兩者並非等差關係,而是兩種不同形態的承擔。它們所面對的痛苦結構不同,所承擔的責任也不同,但其重量並無高下之分。

境外流亡者的痛苦結構,首先是失去具體的家。熟悉的街道走不到了,母語從四面八方湧來的那種日常的飽滿感消失了,傍晚走進中文大學的崇基書院隨意找一位舊同事喝奶茶這件事再也做不成了。他在新地建立的生活,無論多麼舒適,皆是事後建奶茶構的,欠缺與這片土地之間的歷史紐帶。他的優勢倒是有的,那就是相對的言論自由。他可以公開說出在故土被禁止的話,代表那些不能發聲的人發聲。他承擔的是某種「外部見證」的責任。

境內流亡者的痛苦結構則完全不同。他並未失去家,他的家還在那裏,每天仍踏在熟悉的土地上。但這個「家」已不再是他能稱為家的地方。他被迫每天與一個他內心不認同的秩序共處,他必須在公開場合說一些自己不相信的話,或至少對自己想說的話保持沉默。他的孤獨是看不見的,痛苦是無人共享的:周遭的人或許都在以同樣的方式生活,但沒有人公開承認自己也是內在的流亡者。劉曉波最具悲劇性的描繪正在於此:他在中國,但中國不接納他;他要說的話,必須付出最沉重的代價才能說出來。

兩種流亡者各有其結構性的羞愧。境外的人睡在安穩的床上,知道境內某位舊同事或舊學生此刻可能正面對檢控或牢獄,家中老小也可能受到牽連,這份「自己已經安全」的事實,會在某些深夜把人喚醒。要償還這份虧欠,唯一的方法是工作得比過去更多、看得比過去更清醒,否則離開就變成了單純的逃走。境內的人則是另一種羞愧。當被監禁的同伴在獄中受苦,他自己仍能繼續日常生活、上班、領薪,這份「未被全面摧毀的相對自由」反過來會變成一種噬心的提醒。他的償還方式,是哈維爾筆下那種「不再掛標語」的姿態,是對良知的最低限度守護。

兩種流亡者其實是相互照亮的關係,並非彼此競爭。境外的人能做的事,是寫作、出版、把境內所發生的告訴外面世界,這是境內人做不到的工作。境內留下的人則以自身仍在故土的存在,向外面證明這個政權並未真正吞下一切。這也是境外人做不到的。一邊有發聲的自由卻已不在現場;另一邊在現場卻被剝奪了發聲的自由。兩者構成的,是同一份見證的兩個側面。劉燕子論文的位置正是有趣處:她身在日本,是旅日學者,既不純粹境內、亦非典型境外,倒像是某種「東亞華語知識圈」的中介。她把境內流亡者的存在告訴境外的讀者,使這個看不見的精神共同體獲得了某種被看見的可能。

明白這一層比較,便能對流亡之為現象有更為完整的把握。流亡並非單一的姿態,它有許多不同的具體形態。判斷一個人是否在「流亡」中,標準並非他身處何方,而是他與權力之間是否處於不可調和的張力,以及他是否在這個張力中選擇繼續做自己。從這個標準看,香港留下而堅持說真話的某位老師,與離港而繼續書寫的我,是同一件事的兩種具體形態。我們不應彼此誤解,更不應彼此貶損;我們是在同一條戰線上以不同位置承擔同一份工作的人。


六、流亡作為倫理姿態與責任

流亡的核心問題,最終會還原為一個倫理問題:一個人為何不選擇沉默?他完全可以留下來,配合、忍耐和妥協一些,從合作中獲得實際利益。歷史上絕大多數知識人,面對極權的壓力,會選擇某種形式的順應。那麼流亡者為何不?

這個問題並沒有複雜的哲學答案。流亡者並非為了某個外在的崇高目標而出走。很多時候他甚至無法清晰說出自己究竟為了甚麼而離開。他是為了不讓自己變成一個自己不認得的人。這個動機看似消極,實則是一切倫理生活的根基。蘇格拉底拒絕逃亡而選擇飲毒酒,理由也是相似的:他寧可死去,也不願以背叛自己一生所追求的方式繼續活下去。流亡者並未死去,但他也以放棄一個「可以配合的舒適生活」的方式,做了類似的選擇。

這一姿態的責任結構,雅斯培戰後曾以「四重罪責」加以區分 [6]:刑事的、政治的、道德的、形上的。其中後兩者尤其重要:道德責任歸於每一個個人之良知,形上責任則歸於人之作為人本身。流亡者並未犯罪,他並未參與壓迫;恰恰相反,他是被壓迫的對象。但流亡並未取消他的責任,反而以新的方式給予他責任。

這份責任,可以分幾個方向來說。對留下者,流亡者的責任不在於評判。他的同道仍在那邊,朋友、學生、家人、舊同事,有些選擇了「掛那塊標語」,有些選擇了「不掛」,有些則身陷囹圄。流亡者並未在那個處境中以身受過,他失去了道德上的審判權。能做的是把那些人的處境告訴外面的世界,讓那些「在裏面」的人知道,他們並未被遺忘。

對未來者,流亡者的責任在於記錄。今天受迫害的人,最終會被未來的歷史重新審判,但歷史不會自己完成。若這一代受難的事被當下沉默、被未來遺忘,下一代壓迫者便會以為自己可以重來一遍。流亡者要做的,就是把當下所發生的事,盡可能誠實地留下文字,讓未來的人可以從中學習而不必重蹈覆轍。

對自己,流亡者的責任則最為微妙。流亡是會消磨人的。有些流亡者把流亡變成了永恆的悲情,把自己定格在受害者的位置上;另一些則過早地把流亡「化解」掉,假裝沒事,融入新環境,內心卻日漸枯萎。真正承擔流亡的人需要走第三條路,在斷裂中繼續工作,在無家中繼續寫作,在不可歸返中繼續為下一代的歸返留下道路。這條路沒有現成的範本,每個人只能自己摸索。


七、不死:精神之延續

劉燕子的書名為《不死の亡命者》。「不死」一詞,從訪問中所引述的詮釋來看,並非否認肉身會死。肉身當然會死。劉賓雁死於異邦病榻,方勵之死於美國亞利桑那州圖森的寓所,劉曉波死於瀋陽的醫院病床,林昭、遇羅克在六十年代已被槍決,更不必提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凌晨倒在長安街上的那些年輕生命。他們都死了。「不死」所要傳遞的,是他們的「存在意義」並未隨肉身消亡而消失。

這是一個古老的命題:肉身有限,精神不滅。蘇格拉底死了,他的死成為哲學最深刻的見證;六四的死難者死了,他們的死被官方刻意抹消,但他們的名字2019年前在維多利亞公園被念出,現在則在世界各地的紀念儀式中被念出。「不死」並非神祕主義的妄言,而是一個樸素的事實:人之為人,正在於他能以自身的存在向後人傳遞某種不可被消滅的意義。

流亡者的「不死」尤其值得特別考察。對留在故土並被體制吸收的人來說,他們的人生雖然可能名利雙收,但其「不死」相當程度上要看體制是否願意紀念他們,而體制的紀念是政治性的、隨時可被擦除的。對流亡者來說,他們在離開的那一刻已退出了體制的紀念名單,他們的「不死」便不再依賴體制,而轉而依賴一個更為頑韌的東西:他們所說過、寫過、做過的事本身。

這也是極權政體最深的焦慮所在。當下街頭的反抗者,它有辦法處理,可以監禁、放逐、消滅。它真正應付不來的,是那些已經走出去、仍在外面繼續說話的人,以及那些雖然沒走、卻已在內心抽身、不再與它共謀的人。這些人構成的,是它無法消除的見證。國內的人或許讀不到某本書、看不到某段影像、念不出某個名字,但這些書、影像、名字會在牆外繼續存在,而牆內也仍有人在心裏記得。一本在海外出版的禁書,流出的口述,被保留下來的照片,在沉默中仍不肯妥協的內在流亡者,凡此種種,都是對它「全面控制」之宣稱的反證。

在這個意義上,劉燕子所論及的境內流亡者,與境外的流亡書寫者,是同一回事的兩面。一面缺了,另一面就懸空。境外的書寫若無境內的具體承擔者作為它見證的對象,便成了無根的議論;境內留守者的沉默若無境外的書寫為之命名,便沒有人聽見。兩者並不是平行存在的兩條線,而是一份共同工作裏互相需要對方才能成立的兩個位置。


八、一個自省:比不上這些流亡前輩

寫到這裏,必須停下來說一句老實話:作為一個香港流亡人,我自覺比不上劉燕子書中所寫的那些流亡前輩。

把香港的流亡放回更大的歷史脈絡裏看,香港這一代流亡人其實是「比較幸運」的一群。劉燕子書中的中國知識人,他們的流亡背後是六四那一夜長安街上的坦克,天安門廣場上至今未被官方承認的死難者,丁子霖等天安門母親三十多年來不能公開哭祭的孩子。德國那一代流亡知識人,背後是六百萬被焚屍滅跡的猶太人,是奧斯威辛。台灣戒嚴時期被迫流亡海外的知識人,背後是二二八的清鄉,白色恐怖時期被槍決的數千人,綠島與景美看守所裏度過大半生的良心犯。

與這些歷史相比,香港至今沒有經歷大規模的屠城,集中營,種族滅絕。國安法之下的香港確實有人入獄、被檢控、人家破人亡,但相對於六四、納粹、二二八這些慘烈的歷史,香港的處境仍然算是「相對溫和」的。香港這一代流亡人沒有以血肉換來證詞的資格。香港這一代流亡人的見證,並非是從屍體堆裏爬出來的。

這個自省並不是要貶低香港人所承受的痛苦。痛苦不能比較,每一個被迫離家的人都有自己具體的、不可被替代的傷口。但作為一個讀完劉燕子這本書的訪問與評介之後思索良久的香港流亡人,我必須承認:劉賓雁、方勵之、廖亦武、劉曉波他們所付出的代價,遠遠超過我所付出的。劉曉波最後死在獄中。方勵之從未能再踏上中國的土地一步。廖亦武坐過四年牢,從手指上學會了吹簫。

這種「比不上」的感受,並不會讓人變得安心,反而會變成一種沉重的責任感。正因為香港相對「幸運」,香港這一代流亡人所付出的代價遠未及前輩,我們更沒有理由放棄。前輩們在比香港今日殘酷得多的環境下仍然不肯被馴服,我們又有甚麼理由在相對較輕的壓力下就停筆?

流亡是無家可歸的悲哀,也是無家可歸的憤怒。悲哀使人沉默,憤怒使人發聲。在這兩者之間,需要的是一種堅持下去的責任。劉燕子書中的劉賓雁流亡於美國,在普林斯頓寫到生命的最後一刻;方勵之在亞利桑那的沙漠中堅持物理研究與寫作;廖亦武偷渡到柏林,在那裏一邊吹簫,一邊寫出《中國底層訪談錄》與紀實小說《武漢》。他們以自己的方式回答了同一個問題:流亡之後該如何繼續活下去?

答案並不複雜,就是繼續寫下去。對於相對「幸運」的香港流亡人而言,這個責任更無可推卸。香港這一代流亡人欠那些走在前面、付出更慘烈代價的人一份持續的工作。劉燕子以日文在東京寫了七百多頁,是她的回答。其他流亡前輩則各以其著述、講學、見證,給出了他們的回答。能否做到劉賓雁、方勵之、廖亦武那樣的高度,誰也沒有把握。但至少要堅持下去,不能停。

這是讀完《不死の亡命者》相關報導與訪問之後,對自己最大的提醒。


九、結語

回頭看本文一開始所提的那個朋友傳來的消息。劉燕子在東京以日文出版她的研究,我在台灣以中文寫我的觀察與思索,香港人在世界各地以各自的語言繼續見證,更有許多人留在香港、留在中國、以內在流亡的方式繼續守護自己的良知。彼此之間並無組織性的聯繫,甚至未必相識。但所做的是同一件事:以各自的方式拒絕讓那個「全體」的宣稱成為事實。

這裏必須處理一個來自反方的質疑。流亡者所受的非議,不只來自當權者,也來自身邊的人。一位朋友轉述過一位故舊對他說的話:「張燦輝怎算是流亡?他只不過是退休移民罷了!」這話聽來隨意,背後卻有一整套思路:把離港者一概視為享福的逃兵,把留下者預設為唯一有資格說話的人,從而為自身的沉默尋一個道德高點。

我願意承認,這位故舊有其部分道理。如第八節所述,香港這一代流亡人所付出的代價,遠不及六四前輩、納粹下的猶太知識人、白色恐怖時期的台灣良心犯。把自己標榜為「悲壯流亡者」確實可笑。但「比不上前輩」不等於「等同於退休移民」。退休移民是出於生活選擇而離開,無論是氣候、稅務、子女、養老,他可以隨時回去,他與原居地的政權之間並無公開的對立。流亡者則是因為已不能繼續以自己的方式留下而離開,他離開之後不能回去,他繼續以言說和書寫對權力提出挑戰。判斷一個人是流亡還是移民,不能單看年齡或財務狀況,而要看他與權力之間是否處於不可調和的張力,以及他在離開之後是否仍以原來的姿態繼續工作。

真正讓我憂慮的,並不是這類指責本身。指責可以辯駁,誤解可以澄清。讓我憂慮的,是這類指責背後常常掩藏的一種更深的東西:說這話的人,自己已經閉嘴、放棄,卻偏偏不能容忍別的同代人仍在說話。把仍在發聲的人貶為「不過是退休移民」,是替自己的沉默尋一個藉口。既然連張燦輝那樣的人都「不算流亡」,那麼留下來的我選擇不說話,便更不需要任何道德解釋了。這種思路在離散群體中其實並不罕見,它的危險不在於它一時的尖刻,而在於它以嘲笑同代人的方式來緩解自身的羞愧。不論身處何方,自己啞了,卻反過頭去鄙夷那些仍在書寫的人,這就不只是個人風度的問題,而是把「不死者」這件事本身的根基挖空了。

回應這類指責的方式,並不在於辯白「我才是真正的流亡者」。這種爭辯本身已落入了某種語言圈套。回應只有一個方法,就是繼續做下去。十年八年之後再看,誰是退休移民、誰是仍在見證的人,自會清楚。一個流亡者用著作回答質疑,而不用言語反駁質疑。

講到底,「不死者」並沒有甚麼了不起的形象。它不是紀念碑,控訴狀,更不是英雄塑像。要為它找一個簡單描述,大概只能說,是有人在你要他閉嘴時仍然開口,要他忘記時仍然記得,要他變成別人時仍然守住自己。事情就這麼簡單,做起來卻極為困難。為了這個簡單的事,一個人要放掉故鄉、職位、安穩、合群、被認可這許多東西,換回來的,是一個別人看來幾乎甚麼都不是的東西:自己仍然是自己。

但正是這個「甚麼都不是」的東西,撐起了人之為人的所有可能。沒有它,所有的文明、價值、歷史,便都會在權力的擺佈下成為任意的編造。有了它,哪怕它只活在一個尚在書寫的流亡者身上,或一個沉默而不肯為虎作倀的小販身上,或一個獄中老人身上,歷史便仍有重新被誠實書寫的可能,未來便仍有不同於當下的可能。

這就是流亡者所守護的東西,「不死」一語的真正意思也在這裏。流亡的艱辛、孤獨、看不見回報的歲月,所換來的不過如此一件小事:仍有人選擇了這條路,並且繼續走下去。

我謹以此文,向所有以各自方式承擔流亡的同代人致意,無論他們身在境外或境內,是否已被命名,或已被聽見。同代人之間最值得珍惜的,不是嘉許彼此的成就,而是在仍然走在這條路上的時候,少一點互相鄙夷,多一點互相認得。

 

(全文完)

 

張燦輝

二〇二六年五月十九日,於台灣新北林口

 

[1] 劉燕子:《不死の亡命者——野性的な知の群像》,福岡:集廣舍,二〇二四年五月。

[2] 相關報導及訪問見《中國民主季刊》2026年第二季。本文凡引劉燕子之語,皆參見上述報導與訪問。

[3] 參看「自由與流亡」,《我城存歿》。台北:左岸文化,2022,頁 227-244

[4] 關於 innere Emigration(內部流亡)的概念史與爭論,最早的系統性論集為 Reinhold Grimm & Jost Hermand (Hrsg.): Exil und Innere Emigration, Frankfurt am Main: Athenäum Verlag, 1972。

[5] 唯色(茨仁唯色,Tsering Woeser):《西藏筆記》,廣州:花城出版社,二〇〇三年一月。同年該書即遭中共統戰部判定有「嚴重的政治錯誤」,並由廣東省新聞出版局全面查禁;翌年(二〇〇四年)中國國家新聞出版總署副署長石峰於出版工作會議上對此書進行重點指責,唯色本人亦因拒絕承認「錯誤」而被開除公職、停止社會保險、禁止出境,自此走上獨立寫作之路。是書二〇〇六年於台灣以《名為西藏的詩》之新版易名重印(大塊文化出版)。

[6] 鄂蘭〈我們難民 〉( “We Refugees,”《Menorah Journal》三十一卷一期,1943 年 1 月,頁 69-77)對流亡者之時間結構與身份困境有開創性論述;雅斯培《罪責問題》(Die Schuldfrage, Heidelberg:Lambert Schneider, 1946,一〇六頁)區分四重罪責(刑事的、政治的、道德的、形而上的),為流亡知識人之責任倫理奠基;薩依德《知識分子論》( Representations of the Intellectual: The 1993 Reith Lectures, New York: Pantheon, 1994,基於其 1993 年 BBC Reith Lectures 六講)則將流亡延伸為知識人之隱喻性處境。三者皆為理解流亡之經典參照。

吳祚來:川普與習近平致辭裡有『兩個中國』

作者:吳祚來  
Rti 央廣 2026-5-19


2026514日晚,中共國家主席習近平在北京舉行宴會,歡迎美國總統川普訪華。通過分析兩國領導人致辭內容,會發現雙方所描述的『中國』,是兩個而不是一個。在習近平致辭語境中,中美關係其實是中共政權與美國的關係;而川普致辭語境中的中國,則歷史悠久,從美國建政開始,就已然有深刻的關係。最重要的是,川普語境中的中美關係,主體是兩國人民之間的關係,不僅有政治與政府關係,更重要的是商貿關係與民間關係。在人文價值層面上,川普的表述尊崇孔子與美國人民的共同道德品格、價值追求;而習近平語境中的兩國關係起點,則與冷戰相關聯,背後是國際政治與地緣政治邏輯,當今中美關係仍然糾結在這一層面,並嚴重阻礙了兩國人民的民間交流、貿易與市場發展。因為政治因素促成了當年中共政權與美國建交,而今天,又因重大政治分歧,中共政權在國際反美軸心中扮演重要角色,加之人權侵犯紀錄昭彰,正在遭遇美國高端技術領域的制裁與產業鏈脫鉤。

一、『一個中國,各自表述』

『一個中國,各自表述』本是所謂兩岸『九二共識』的關鍵詞,川普與習近平在宴會致辭中,居然也是如此踐行。習近平語境裡的中國只局限於當代五十多年時間,而川普視線裡的中國,則有近250年的歷史。

習近平在致辭中,將中美關係起點定在55年前的「乒乓外交」,強調「中美應該成為夥伴而不是對手」「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和「讓美國再次偉大」可以並行不悖,提到尼克森、季辛吉與乒乓外交,主張「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並稱中美關係「只能搞好不能搞壞」。川普致辭則將中美關係上溯到250年之前,美國十三州獨立的時候:1784年,美國獨立戰爭硝煙剛剛散去,山茂召(Samuel Shaw,17541794)乘「中國皇后」號從紐約出發,抵達澳門,並赴廣州貿易。這位美國獨立戰爭時期的傑出戰將、建國初期著名商人,後來成為美國駐中國廣州第一、第二任領事。川普隨之講到,來自美國的傳教士開啟了對中國民間教化與知識啟蒙歷史,特別為中國帶來了現代醫學觀念,建立了許多大學與醫院;川普特別提及的是,羅斯福總統將庚子賠款用於援助中國教育的基金,習近平的母校清華大學,就是這筆款項支持建立的『清華學堂』。

所以,即便在國際關係中,兩個中國是客觀現實:1949年建政後的中國,本質是黨國或中共國,而1949年之前的中國,無論基於道統與法統,並不屬於當代『中國』。

二、『兩個中國』在價值觀層面存在嚴重分歧

在歡迎晚宴的致辭語境中,川普與習近平所呈現的「中國」,其實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文明敘事。這不是簡單的修辭差異,而是雙方對「中國究竟是什麼」的根本理解分歧:一個是人類傳統長河體系中的「文明中國」,另一個則是以政權邏輯為核心的「黨的中國」。

川普的講話,明顯把中美關係放回更長的人類文明史之中。他特別提到,美國開國元勳本傑明·富蘭克林曾在殖民地時期出版、傳播孔子的格言與思想。這個細節在許多中文媒體中被忽略,卻至關重要。它已不僅僅是「稱讚中國文化」,而是將中國傳統文明直接嵌入美國建國精神的歷史來源之中。富蘭克林本人尤其欣賞「道德自律」與「公共倫理」這類思想,美國建國時代的許多知識精英,都對儒家倫理抱有明顯興趣,早期美國主流媒體上,多有刊發孔子論語的內容,甚至報刊上的廣告詞裡也會以孔子名義來變相宣傳產品。

川普提及在美國最高法院東門浮雕上,孔子與摩西、梭倫並列:摩西代表信仰與律法,梭倫代表民主政治,孔子則象徵道德倫理與良知。這本身就昭示著美國政治文化對不同文明精神資源的開放承認,這種敘事讓川普能夠自然而然地將中美關係置於人類共同的精神遺產框架下,展現出歷史縱深感。

因此,川普話語中的「中國」,某種意義上是擁有悠久歷史的「文明中國」。那裡有孔子,有道德倫理,有家國秩序,有傳統價值觀。他所引用的中國符號,並非中共革命敘事,也不是意識形態術語,而是中國傳統文明中的文化象徵。某種意義上,川普尊重與推崇的中國,與中共治下的『中國』,同名而異質,中共之治是秦始皇加馬克思,是反孔子儒家的政治體制,文革結束後中共抬舉孔子形象,只是用傳統文化元素粉飾現實,用於大外宣,增加自己的合法性。

相比之下,習近平的講話則完全屬於另一種體系:他所代表的「中國」,本質上是「黨的中國」,即『黨國』。其講話重點通常圍繞國家發展、民族復興、戰略合作、穩定、安全、共同利益等政治性表達。這種語言體系強調的是政權合法性、國家治理能力,以及現實利益結構。

川普在致辭中,粗線條回憶了中美兩國人民的互助歷史:近代中國工人幫助美國修鐵路,現當代中國餐飲在美國超過五大快餐連鎖等。但他有意規避了二戰時期中美作為盟友的關係——駝峰航線等話題並未出現。因為那是美國與中華民國政府的關係,當時中共政權尚未成立。更無法談及延安時期中共《新華日報》與毛澤東本人對美國民主憲政的推崇、對華盛頓的敬愛,以及美國延安考察團與當時美國主流媒體對中共「農民特色民主」的看好與期待,為什麼川普講稿中無法看這些,因為中共完全悖離了延安承諾,那個時代對美國價值的宣傳,因此成為一套政治謊言。

結語

通過對比川普與習近平在這次宴會上的致辭,我們看到一個極具張力的對照:川普面對的是曾經的「文明中國」,他可以輕鬆引用孔子,因為孔子屬於全人類的精神財富;習近平即使身處中國主場,卻很難真正進入孔子的精神世界。因為他首先代表的是「黨的中國」——一個以革命邏輯、敵我鬥爭和國家機器為內核的敘事體系,傳統儒家倫理在這裡必須服從於現實政治需要,無法成為獨立的價值源泉。

這種差異,不僅僅是語言風格的不同,更反映了雙方對於「中國」本質的根本理解分歧:一個強調文明與人的精神傳統,一個強調國家與政治結構。前者讓講話充滿歷史厚重感與人文溫度,後者則更具現實操作性與戰略指向性。

它提醒我們:當我們談論中美關係時,不能僅僅停留在利益博弈層面,更需直面雙方對「中國」這一概念的不同文明定位。兩個中國並不是台灣或中華民國製造出來的,而是當代政治分裂導致的,其深刻的原因來自價值追求的分裂,一個中國源於傳統人文道德,與普世價值相融合,在台灣完成政治文明現代化,另一個中國已異變為紅色基因,既與中華傳統文明背離,也與普世價值相悖反。

作者》吳祚來  獨立學者,專欄作家。

阎明复的精神遗产

zhang haitao  X
@autumnredleaf · May 21, 2026

阎明复的精神遗产


阎明复(1931–2023)在1989年民主運動(六四事件)中,作為中共改革派代表,積極扮演調停者和對話者的角色,試圖和平化解危機。

89年5月中旬:時任中共中央書記處書記、中共中央統戰部部長的他,受趙紫陽委派,負責與學生、知識分子及新聞界溝通。當時正值戈爾巴喬夫訪華,他努力避免事態影響國際場合。

與新聞界和知識分子對話:他與胡啟立等人訪問中國青年報等單位,與記者座談;並邀請嚴家其、戴晴、劉曉波等知識分子到天安門廣場勸說絕食學生結束行動。

5月14日對話:在統戰部主持與王丹、吾爾開希等學生領袖的對話(原計劃直播,後改錄播)。他肯定學生愛國熱情,試圖說服他們撤離,但因學生堅持直播等要求,未能完全達成共識。

5月16日赴廣場:親自到天安門廣場,對絕食學生發表動情演說,表達同情、承諾“不秋後算帳”,並表示願意與他們一起靜坐、做“人質”一起回校,以換取學生停止絕食、保護自己。他當時眼含熱淚,呼籲“你們沒有權利用生命換取要求”。

他的努力最終未能扭轉局勢(學生未全面撤離,硬派主導鎮壓)。六四後,他在中共十三屆四中全會上被指“表現不好”,與胡啟立等人一同被撤銷中央書記處書記等職務,1990年進一步失去統戰部長、全國政協副主席等職。1991年復出任民政部副部長,後從事慈善工作。

阎明复被視為當時中共高層中較溫和、願意對話的代表,其行動反映了黨內改革派試圖以“民主與法制”方式解決學運的努力,但最終未能成功。他於2023年7月逝世,享年91歲。

以下是丁東邢小群所寫的:阎明复的精神遗产

時間: 2023年7月

昨天上午,受人尊敬的阎明复与世长辞,享年92岁。

阎明复是辽宁海城人,1931年11月出生于北平。抗战时期,在重庆巴蜀小学、南开中学读书。1947年,在哈尔滨外国语专门学校学习。1949年加入中共…

8年前,他撰写的《阎明复回忆录》由人民出版社出版。全书近百万字,我读后感到价值非常高,写了书评,在《炎黄春秋》发表。

阎明复1957年到中央办公厅担任翻译组长,前后长达17年。作为翻译,他直接参与了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朱德、邓小平、彭真等中共领导人和赫鲁晓夫、苏斯洛夫、柯西金、铁托等外国共产党领导人的会谈。

1989年,他以中央书记处书记的身份,参与了邓小平与戈尔巴乔夫的会谈。他说,“经历和参与过的当事人和决策者,健在的越来越少了。这部回忆录再不全面客观交代、讲述这段历史全过程,恐怕以后不会有既亲身参与或者说经历过那段历史,又有机会接触第一手资料,能够全面记述那段历史过程的书籍问世了。”

发生在60年前的中苏论战,是二十世纪世界历史的重要一幕。在此之前,我读过吴冷西的《十年论战——中苏关系回忆录》、《伍修权回忆录》、崔奇的《我所亲历的中苏大论战》、顾达寿口述,郑少峰执笔的《直译中苏高层会晤》等亲历者的著作。相比而言,《阎明复回忆录》不但内容更加详实,更重要的是对这段历史进行了认真的反思。

研究中苏大论战,是当时的中央领导人提出来的。由阎明复牵头,于1998年4月6日到8日,在燕郊举办了“关于20世纪60年代中苏大论战问题的讨论会”,参加者多是当年大论战的直接参与者与见证人,有资深外交官,有中央领导人的翻译,也有中央直属研究机构的学者。讨论的结果,取得的共识,先以文字上报。1999年11月4日至8日,阎明复等四人用三天时间当面向中央领导陈述。这些重要情况,公众没有机会了解。回忆录则公开了陈述的重要观点:

中苏大论战形式上是意识形态论战,实际上是争夺国际共运领导权的政治斗争。中国企图通过意识形态斗争手段,剥夺苏共‘马克思主义正统’和对马克思主义的解释权,从而摧毁它在国际共运中的领导地位。在这场论战中双方都力图把对方党的最高领导人搞下台。

大论战是历史悲剧,从总体上应该否定。

中国反对苏联的大国主义、大党主义,为维护国家主权进行控制和反控制的斗争,这是对的。就中苏从同盟走向分裂的全过程来看,苏联是矛盾的主要方面,应负主要责任。在意识形态争论方面,中国在大论点中坚持的观点基本上都站不住,是以极左来反“左”,因此错误更多,责任更大。

从中国方面来说,大论战害人害已,以害已更重。在国内,一是发展成“文化大革命”,陷入十年浩劫;二是准备战争,搞大三线建设,把原定的第三个五年计划完全打乱。在国际上导致“三斗一多”,四面树敌,处境孤立,为了同苏联争夺影响,对第三世界进行超过国力的援助。

大论战使各国党陷入分裂,国际共运进入低潮,中国支持的左派党大部分都没有站住脚。

大论战实际是文化大革命的序幕。“文化大革命”的理论——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理论的形成和系统化是由两个因素促成的:第一个因素是国内社教逐步形成的“二十三条”。这一文件提出了“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这一个重要概念。与此同时,毛主席反复强调“要警惕中央出修正主义”,“要警惕赫鲁晓夫睡在我们身边”。第二个因素是“九评”《关于赫鲁晓夫的假共产主义及其在世纪历史上的教训》中提出的防止资本主义复辟的十五条。这十五条实际上是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理论的雏形。国际反修一搞中苏大论战,国内防修就搞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二者如同两个轮子,相互配合,把中国最后带入十年浩劫。

关于赫鲁晓夫在苏共二十大所做的秘密报告,阎明复也表达了重要见解:“赫鲁晓夫批判斯大林产生的消极影响是次要的,积极影响是主要的。过了四十年再回过头来看,当时批判斯大林所造成的迷惘和动荡已经过去,而所产生的解放思想的意义是深远的。”

反思是历史记忆的灵魂。在此之前,阿尔希波夫对苏联方面的责任和失误进行过郑重的反思。中国人回忆中苏两党两国冲突的历史,当然会打上中国情感的印记。对于中国人来说,最大的挑战不是指出苏方的责任和失误,而是解剖中方的责任和失误。在其他书中,这方面的内容或者没有,或者很薄弱,而较多地渲染中方的风采。相比之下,阎明复的反思就更具有历史的责任感,因而更加宝贵。熟悉国情的人,不难掂量出高层能够听取这些研究成果有多么重要。

阎明复的反思,对知识界也有现实的启示。当年的“九评”等文章,是发动文革的理论利器,那种攻其一点、不及其余、盛气凌人的文风,那种唯我独左、唯我独革的思维,包括我在内的几代人都深受影响。告别这种遗风,自我排毒,其实很不容易。

阎明复晚年撰写的回忆录,是一份不可磨灭的精神遗产,是中华民族极其宝贵的启示录。

哲人其萎,精神不朽。

----我非常贊同作者對閻明復在中蘇大論戰中的作用的評價,贊同作者對中蘇大論戰本身的評價。從各方面看來,這個所謂中蘇大論戰就是“国际反修一搞中苏大论战,国内防修就搞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二者如同两个轮子,相互配合,把中国最后带入十年浩劫。”

我還常常在想,閻明復在六四后被撤銷書記處書記和統戰部長的職務,91年復出擔任民政部副部長,也算沒有徹底倒掉垮掉。趙紫陽是否也能如此?對中國之前途和命運,對改革發展大業,是否有正面積極推動作用。


蘇暁康:多元、混雜與飲食

 作者臉書 2026-5-21

【按:前有李翊雲獲普利策獎,今又有楊雙子金翎獲布克獎,前者其實是本悲書,後者卻是本寫旅遊與飲食的快樂書,怪不得如今網絡上俯拾即是的炒菜視頻和食譜,敢情全世界都風靡吃這件事,雖然兩書皆以英文書寫取勝,不敢列入中國人書寫之列,但是網絡上似乎頗有惡評,仿佛以一島嶼狂書飲食與食譜,是件輕狂不道德之事,殊不見文學與書寫從古代起就大量寫吃,「食色性也」,至少中國如此,《金瓶梅》、《紅樓夢》兩部書,皆把性與吃兩件事,寫到極致,才居文學頂峰;以閩南人而創閩菜,儼然例入中華八大菜系,仿佛也是「大一統」的一個旁證,而此書獲國際大獎,只讓「世界看見台灣」,文評界一聲不吭,又彷佛「食色非文學也」,所以此書被稱道者,叫著「混雜性」,又一次妥貼的詮釋了這個島嶼的身世和定位。】

一、发现东南一段蔚蓝色
三百多年前,一个中日混血儿在中国东南海面上创立了一个历史的开端。至今人们没有去想过,那是逸出大陆上五千年华夏格局的一段新的文明史。极具象征意味的是,在这个海洋地区,二十世纪出现的所谓"东亚文明",恰好是中国文化与外来文明(西方的、日本的)之复合形态。
这片海洋对今天的中国意味着什么?在我们"华夷大防"的视野里,只有荷兰人的殖民、郑成功的反清复明、零汀洋的炮舰、春帆楼的耻辱和台湾的割让。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见。我们长期被压抑在近代痛史的恶梦中,只晓得我们的祖先一败涂地,只记得被焚毁的圆明园和那艘沉没在黄海的铁甲舰"定远号",而未曾寻觅过那段痛史之外的种种努力,以及它对今天的意义。
悲叹内陆败于海洋,这是"河殇"的一个主旋律。它把东西方截然劈为黄色文明和蔚蓝色文明的说法,颇受质疑。众家批评之中,余英时教授说,自南北朝开始,中国文明的重心移向长江流域,宋明以后,又向海上发展,开拓了整个南洋,又有连续几个世纪的海外大移民,怎能说中国没有海洋文明呢?我听了砰然心动。最近,又读到了关于这个海洋文明的最新描述--"天下"杂志"发现台湾"特刊,以从未有过的独特视角,展示了这片婆娑之洋上被湮没的蔚蓝色。
看了这本特刊最后附的长长的参考书单,我便释然:只有心平气和以后,我们才会重新发现历史。
1、郑成功差一点就是查理曼大帝
"发现台湾"的独特视角,在于它的着墨点,是台湾在空间和时间上,怎样脱出而又滞入中国旧格局的那反反复复——十七世纪初,不论海盗郑芝龙还是荷兰人的到来有多么偶然,在那片洋面上,两个世纪前郑和开通的南洋航线已经繁忙起来,而"为了胡椒和灵魂"东来的西方炮舰也出现了,处于航海通道上的台湾,反正是要被某种文明格局拢过去的。问题就在于,当与贸易、竞争、征服相联系,以海洋势力为整合的时代和体系已经光顾这块化外之地,而中国的旧格局仍然会对它有巨大影响。严格的说,在安平时代之前,"台湾是一个空的社会",所以,并非荷兰人"无意中把台湾拖离中国历史的轨道",因为它并没有在中国历史的轨道上。
荷兰人和郑芝龙都是在明末大危机时,垂手得到台湾。由海盗和殖民者在一个"空的社会"创造的历史开端,虽然是全新的格局,但又几乎没有历史可言。荷兰东印度公司以公司企业体的方式统治台湾,一切为了用税收方式拿走利润(1650年纯利四十万荷币),这种殖民掠夺的管理方式,尽管是黄仁宇先生所说的用"数字管理"的先进格局(这是开出工业文明的基础),但在台湾却并未开出新文明。君不见,当年荷兰人用西班牙文命名的好几座城,"名字大都不传"。西方人用殖民方式,能不能移植他们的文明,在印度是一种失败的例子,而在香港和新加坡则是成功的例子。至少,在这三个地方,他们不仅建立了公司管理体系,也建立了文官和法治制度,而历史给荷兰人的机会只有四十年,一切都来不及。郑芝龙这样的乱世枭雄,可借台湾地理之便,趁大陆政权无暇东顾,而坐收通洋之利(黄宗曦说一年有好几千万),这自然是不懂海关税权的明政府拱手让给他的,但他除了当一个衣锦还乡的海盗,在家乡大兴土木之外,甚至不可能成为一个封建割据者。他对历史的唯一影响,是把在日本出生的儿子弄回来,让他接受中国正统教育,给了儿子一个永难泯灭的中原情结和大一统理想。因此,在我看来,安平前史虽给了台湾一个具有转口功能的商业化的基础,它却无法成为威尼斯。
更有意味的历史嬗变发生在郑成功身上。这位雄才大略的人物登上舞台的时候,正是中原易主,中国大结构发生破碎之际。以他从父亲那里接受下来的庞大势力,他对中国海上航线的绝对控制,他精通组织海上贸易(特刊关于"山五商"和"海五商"的描述令人叫绝),台湾当时极微妙的地缘政治状况(基本处于真空),以及他在战火纷飞的中国本土之外创立的东南繁荣,他是很可以真正把台湾纳入一个新的时代和体系,从此不走中国的老路。倘若说有封建的可能,则莫过于此时此人。这让我连想起八世纪西欧的查理曼大帝。那时西罗马已经被匈奴灭掉二百多年了,穆斯林什叶派横扫地中海沿岸,渐渐逼近西欧。公元732年的普瓦蒂埃之战,剽悍的法兰克国王"大锤"查理(Charles,"the Hammer")击败穆斯林,逼其从此退出比利牛斯山外,不能进入西欧。偏安于战乱频仍的昔日"罗马世界"之外的西欧,因此自成格局,进入封建社会。
也许,今天人们都惋惜郑成功何苦要以一海岛独抗中原,白白将东南大好局面又缠进旧的历史格局中去。明季清初,皇帝都不想要台湾,后来只为灭郑氏而攻占它;明郑两世而斩,一如历史上许多短命小王朝,不成气候。如此等等,恐怕都怨不得哪个历史人物。毕竟,在十七世纪,虽然西方文明的突变已经做好了种种准备(那是几千年的一个漫长准备),而包括中国在内的其他文明都根本没有觉察到世界将要进入新的格局的时候,在亚洲大陆和太平洋西岸,中国文明依然是那里的强势文明;以北京为中心的政治生态结构,也还远未衰落(不象西罗马灭亡后,地中海作为一种政治生态也不复存在了);甚至,中国文明作为一种生活方式,对边陲还有很大的吸引力,从海上进入中国文明边陲的西方力量还较微弱。这都说明郑成功为何不把台湾拖出中国旧格局,而一心要去"复明"。"复明"作为一种政治理想,甚至到孙中山时代还存在。
历史的有趣就在于,郑成功这样一个中日混血儿,偏偏给台湾带去了中国的文化和制度,这一向被认为是他的历史功绩。若按照今天的看法,恰好是他把台湾"拖进"了已经注定要落伍的中国轨道,然而,这却是台湾得以摆脱蒙昧的第一步,毕竟,那时台湾将要进入的是农耕社会,而不是工商社会。
2、关于"华夷秩序"的颠倒和文明中心与边陲的易位
今天回首三百年历史,对东亚社会来说,其大势几乎就是一件事,即所谓"华夷秩序"的颠倒,以及连带发生的文明中心与边陲的易位。对前者,被颠倒的不仅是中国与西方的位置,也包括中日的位置,经过百多年的一再挫败,中国人基本认输,渐次坠入急功近利的"学习"和极度敏感的排外主义之中,内心却一直抱着"要把颠倒的秩序再颠倒过来"的强烈民族情绪。然而,对于中国文明内部中心与边陲的易位,至今没有多少人肯承认。以致近半个世纪来,中国大陆在经过了一段成为"世界强国"和"革命中心"的虚假历史,中心再度衰落以后,大一统结构又陷入分崩离析。
"华夷秩序"这个概念,本身就内含着中国人极为短浅的我族中心主义和文化优越感。不必追寻到太远古,至少,从所谓世界文明的"轴心时代"开始,基督教、儒家、佛教、伊斯兰教等几大文明,是并驾齐驱的几个不同体系,此间没有"我优你劣"的所谓秩序。我以为,正是中国传统当中蕴涵着将文明划为优劣的某种世界秩序,才从中国文明内部引出对于自己跌为弱势文明的强烈反映,即"发现台湾"特刊中所说的那种枢轴文化,对于接受外来事物有否定自己似的刻骨铭心的痛楚。不过,也有学者指出,象中国人在"五四"以后这样全盘否定自己传统的现象,也是世界罕见的。这当然也是因为对文明有优劣之分的观念所造成的,不为王侯,便为盗寇,当盗寇也是为了造反再当王侯。排外与崇洋、守旧与猎奇、优越感与自卑感、民族耻辱与民族虚无,这些两极化的思维,在成为衰势的中国文化中统一得极和谐。
特刊在描述台湾历史中所作的关于中西、中日两个层次的文化比较,综合了许多学者的洞见。也只有从台湾这样一个处于中西、中日冲撞地带的特殊文化位置上,才可能把以往大而化之的笼统比较,变成这种可以把握的具体而微的历史过程。我想,把近百年中西文化冲突的研究,从聚焦于中心移向边陲,更重视承受外来文化冲激、濡染强烈得多的沿海地区,对中国的现代化研究恐怕更有实质意义。今天的"东亚文明",其孕育过程就发生在这些曾经是古典世界的"乡村"和儒家文明的边陲文化区。事实上,成为西方前现代过程的封建化,也是从罗马世界的"乡村"--西欧孕育出来的。基督教文明往昔的枢轴,如希腊、罗马,也早就衰落了。解释现代欧洲的出现,有一个重要课题,就是如何解释罗马帝国与西欧封建制在文化上的断裂与连续,拉丁文、罗马法、基督教这三样东西,如何从一个帝国的结构中,存活到西欧那些小得多的政治单元中去的。我想,类似的文化变迁过程,同样发生在东亚地区,"天下"这期特刊,就提供了许多新鲜而有创见的解释。
例如,明清和德川幕府同样是闭关锁国,而后者的封建化与前者的高度中央集权,就导致了对世界大变局的不同适应;同治中兴与明治维新的比较,也凸显了彻底学习与皮毛改革两种应对文明挑战方式的本质差别(过去,人们一直只注意戊戌维新与明治维新的比较,其实,大陆称为"洋务运动"的同治中兴,才是决定中日易位的第一场较量,甲午海战就是这场较量的结局。中国因甲午大受刺激,从此跌入病态;戊戌变法的失败,又使政权中枢丧失改革的合法性,至此只剩革命一途)。特刊关于"岩仓考察团"(清朝后来也有五大臣出洋考察)、"自助论"等的描述,都很有特色。这些,也都颇说明枢轴文化与边陲文化的差别。
当然,对东亚各民族来说,这种文化变迁要远为复杂。如何继承本传统和融合新传统,变成一个很难调适的文化奥秘。在中西比较这个层面上,仅仅从哲学上的理性主义(实证、精确、客观)和文化心态上的开放与否来解释,还是单一的视角。在两个源初价值不同的文明体系之间,仅仅以现代化为座标论成败,常常导致把结果当作原因的偏锋思维,我在"河殇"里就被这种很能引起内心冲动和灵感的思路所驾驭。近来我越来越觉得,恐怕在非功利、无座标、多层面、无价值判断的前提下,文化的比较才是可能和有意义的。毕竟,从今天的结局反推出来的答案,纵使正确也只是历史现象,无法套用于并非重复历史的今天。此外,文化的变迁,恰恰是各种非文化因素交互作用的未预期后果,实非人们可以事先预设和控制的。以西方文明发展的轨迹,来论证中国文明如何不是这个轨迹,等于论证梨树为什么不结苹果。我们作了太多这样的比较,并不能说明问题。
3、多元的历史来源:台湾之幸运与困境
今日台湾与东亚的繁荣,创造了西方以外唯一的现代化奇迹,也引出了不同与西方的后现代困境。这个问题,自然也有其历史原因。
"发现台湾"的材料组织,使人颇可见出这个岛国错综复杂的历史积淀。不过三百年,荷兰殖民、明郑割据、满清之初八十年封岛、清末中国最先进的现代化尝试、五十年日据,再加上四十年孤悬海外,真正纳入西方体系,台湾在不同时期,获得差异极大的文化资源,仿佛一颗树被嫁接了多次。毫无疑问,多元的历史来源,是塑造今日台湾的合理解释,只追寻儒家传统一个来源,显然不能立论。特别是日据时代给台湾打下的基础,特刊没有回避,作了客观的介绍,肯定这段历史的意义。从土地私有化、行政、法治、教育等制度性的建设,直到"一人扫五家"的民风的培养,都不是中国传统的制度和文化所能做到的。虽然是痛苦的殖民地遗产,但的确使台湾吸收了日本百多年向西方学来的精华,在不情愿之下获得了质变。
但同时,多元的历史来源,也埋下了台湾社会难以根治的内在分裂性。这主要是不同文化来源所造成的文化认同的分裂。台湾社会三百年,从未有过稳定的文化整合过程,"社会欠缺主导礼教的仕绅阶级",也未能形成自己的精致文化(三百年大多是乱世)。事实上,台湾的文化人在不同时期一直扮演社会反叛角色,一路反清、反日、反国民党反下来,无法承担文化整合的使命。反之,一个文化上未整合的社会,只靠威权(满清的酷政、日本占领者、1949年后的戒严体制等)压服,更加深社会的内在分裂。或许,这也是边陲文化的某种性格?
总之,"天下"这期特刊所打开的台湾历史画卷,抹着一种海洋的蔚蓝色。它大概是中国文化的边缘色彩之一。中国或许还该有游牧文化的草绿色、高原文化的褐红色等等。可惜,他们还都被埋在那中原文化的土黄色底下。我想,文明由中心向边缘的转移,已是中国的大势。我已经不再把中国未来的期望,寄托给气数以尽的那个"中心"。虽然最近从北京还传出一群太子党人的颇类似当年满清昏君的声音,他们说,区区几个边缘海岛,能成什么大气候?他们实在没有那种眼光,可以看到,中国文明的新色彩,已经在边缘泛起。他们将会同大清一样,输给历史。
二、台灣的痛與美:大洋與大陸之間
「很像是陸地到了盡頭,出現海洋。思維和價值觀的海洋。同屬海洋世代,淺海和深海世代的思維和價值觀也有所不同」,郝明義如此說,而季季轉來「《臺灣的未來在海洋》新書講座:臺灣的未來為什麼在海洋──陸地思維和海洋思維需要對話」給我,無疑因為我是《河殤》作者。可惜我此刻無法飛躍大洋去聽這個講座。但是我一直是一個海洋文明的鼓吹者、思考者,前陣子我還出版了一本《海慟》,專門講陸權與海權的對峙,也講「華夏民族誕生在黃土高原,不知道海洋是什麼」;然而反之,海洋民族不是也不知道「內陸取向」是什麼,而心心念念於「大陸情結」嗎?那是封閉、保守、恐懼海洋,所以需要維持千年秦制,已經建立民主政體台灣,幻想再去親暱、勾連、貿易專制大陸,難聽點講:找死!海洋文明雖然近年才成熱門,它卻一個悠久的文化概念,甚至更是一种地理生物学概念,因为南太平洋,从来不是「汉文化」的势力范围,那里从六千年前就生存着一个海洋文明和族群,汉人反而是外来的。
《河殤》曾有「蔚藍色文明」一說,當年頗為標新立異,而我們身陷「黃土高原」,受困於知識的貧瘠和內陸型的封閉,以為那「蔚藍色」獨屬歐羅巴,卻不知近在東方的婆娑之洋上,便有一個龐大民族群體,存活在無數的島嶼上,其領域東西橫跨地球一多半的經度,擁有人口一億五千萬,乃是史前便興起的一個「海洋文明」,人稱「南島語族」(Austronesian)。
1、假說台灣乃南島語族的原鄉
  從非洲東部外海的馬達加斯加島,到南美洲西岸外海的復活節島,再逶迤北上掠過印尼群島、菲律賓,直達台灣,在這浩瀚洋面上,六千年前曾發生過大規模的人類遷徙,稱為「南島語族擴張」,這個神秘的航海族群,是從哪裡來的呢?
  大洋上早已渺無痕跡,只留下「語言化石」。「南島語族」共有九百五十九個語言,卻含有相同的關於海洋、水族、熱帶植物的詞彙,由此也引起關於它起源的種種探索和假說。一個驚人的假說,便論證台灣乃是龐大「南島語族」的原鄉,並為國際學界所接受。此說認為南島民族由亞洲大陸而來,可能與侗傣(Kam-Tai)語族或南亞語族(Austroasiatic)原是一家,大約在六千年前分家後,到台灣來,又大約在五千年前,開始從台灣南下擴散到菲律賓群島,主要是北部呂宋一帶;再到婆羅洲、印尼東部,然後往東、西兩方擴散,東至馬利安那群島(關島、塞班島一帶)以及南太平洋,往西則到馬來半島、蘇門答臘,直至加洛林群島、波里尼西亞、新西蘭。
  接下來,關於來自亞洲大陸何處,又延伸出「西來說」和「南來說」兩種遷移路線。「西來說」指南島語族直接由福建、廣東來到台灣,「南來說」則指此族群從南中國先去了東南亞,經由越南、菲律賓到台灣。到此,這項人類學探源開始摻進現代意識形態的「政治正確」,「西來說」指台灣土著人直接來自大陸,而滿足了「台灣自古就是中國領土」的欲念,「南來說」因為繞了一個彎子,便「撇開了大陸」,則支撐了「去中國化」的意願。其實,「南島語族」究竟來自何處,有那麼要緊嗎?
2、南島語族被華北漢人逐進大洋
  在生理學家賈德•戴蒙(Jared Diamond)看來,這個「南島語族」,可能是被說漢語的華北人,從亞洲大陸驅趕到太平洋上來的,他們甚至可能就是當年華南人的孑遺。如此壯闊的史前大波瀾,也被戴蒙建構成一種簡略的「語言代換」過程(language replacements),可參見其名著《槍炮、細菌與鋼鐵》。此說基本脈絡是,華北的漢語族群向南擴張,驅趕或同化了華南土著,即那裡的苗瑤語系、傣/佧岱語系的族群,而後者迫於來自北方的壓力,則從華南掃過熱帶東南亞,包括泰國、緬甸、越南、馬來半島,掀起另一波更為徹底的語言劇變,把先前曾在那裡的語言統統消滅。於是,殘存於大陸漢語海洋中的苗瑤語系,成為語言孤島;南島語系則飲恨大陸,存活於整個太平洋上。(見王道還、廖月娟的中譯本,台北《中時出版》,一九九八年初版)。
  這本書的理論框架,有點像是把「物競天擇」的達爾文主義,擺進生物、地理、環境等新學科中,做了嶄新的綜合和闡述,要旨無非是,地理環境、氣候、物種等先天優勢,注定了誰能獲得農業的先機,便可獨領風騷於史前,而滯留於狩獵/採集階段的族群,只剩下滅族的份兒,其斷言「優勝劣敗、弱肉強食」之決絕,比天演論有過之而無不及,卻都是言之成理的。「語言代換」寫來輕鬆,卻涉及戰爭、謀殺、傳染病、移民殺戮土著的血腥過程,最後迫使降族採用新語言;而華夏正宗從來蔑視未開化的夷蠻戎狄,漢文明的擴張,一向也是征伐驅趕、招降納叛、改土歸流。神州自古東有九夷,南有百越,相傳楚滅越,而越之子孫流落波濤大海;百越之族則遭北方華夏人擠壓,亦避遁南亞,此皆為上古歷史,恐怕還不是新石器時代那邈遠的一萬年前的波瀾呢。
戴蒙以演化生物學等多學科重建史前史,也困惑於中國無數其他語言消失而只剩漢語獨霸的反常。一般而言,人類學研究中,遺傳的證據最有信服力,文化證據次之,語言證據則最弱,但是在中國文明的個案裡,恐怕需要倒置這個順序才行——關於中國,離了漢語和漢字,便什麼歷史、文明都免談,倒也佐證了戴蒙之「語言代換」說的睿見。
2、史前史:蒸汽壓路機式的「漢化」
戴蒙此大作,劈出第十六章專講中國,標題設為「中國是怎麼變成中國的」,從頭到尾都在困惑和質疑這個龐然大物,彷彿是我們星球上一個不自然的孤例,以致於說「連問一句『中國是怎麼變成中國的?』都覺得有點荒謬。因為中國有史以來,就是中國」。
他的這些質疑,乃是今天中國人徹底失去的一種想像、思考的維度,我將其歸納為六點:
1、“百代皆行秦政制”,從公元前221年到今天,一直是中央集權制;
2、自從文字在中國地區出現以後,數千年來一直維持單一的書寫系統,而歐洲的拼音書寫系統雖然同出一源,今天卻出現成打的現代系統,互不相同;
3、中國從來不是一個「民族大熔爐」,因為十二億中國人裡,有八億說「普通話」,這是世界上用語人數最多的一種語言;另外三億人說七種方言,不過都是跟「普通話」極相近的方言;然而一個「正常」國家,如美國和俄國,都是近代才完成統一,國民中應包括許多說不同語言的族裔;
4、中國維持如此長久的統一,亦即其維持語言和文化的一致與一貫,有悖於人種遺傳學。華北人與華南人,顯然因所處環境、氣候差異極大,而遺傳差異也很大。華北人與西藏人、尼泊爾人極相近,而華南人更接近於越南人、菲律賓人。
5、戴蒙所謂的“語言代換”過程,就是“華化”(漢化),始之六千年前“新石器時代”,“南島語族”的形成脈絡如下:
華北漢語族群→華南土著
華南土著→熱帶東南亞土著→台灣
台灣→整個南太平洋
6、他總結:中國至少形成了兩個「獨立發生農業的中心」(independent centers of origins of food production),一北一南,但是只有在華北孕育出來的一種文字書寫系統,所向披靡,翦滅了任何其他的可能性,此乃漢文明一統天下的靈通寶玉。總之,中國的“不自然”概因“統一”得太早,也即“華化”得太徹底。
3、中國對亞洲三國的漢化
  地理生物學所描述的這種史前史的「語言代換」風雲,曾是文明史裡未著一字的。所謂「漢化」,sinification,即中國文化的同化(assimilation)和擴張,西方漢學領域早有的一個說法,也譯為「中國化」,對應的詞是disinificaion,脫漢。漢唐兩朝,中國文明強盛而遠播四周,但並非無遠弗屆,其間自有其限制。華夏文明覆被四海,無非是漢代的武功,唐代的文治,其中有一半還歸功於佛教的法力。漢化的歷史積澱,即「漢字文化圈」/「中國文化圈」,基本上就是三國:韓國、越南、日本。
  漢化第一波的興起,應是漢武帝在西元前一百年征服高麗,佛教被立為國教,中文書寫也被引進,國王還設館教授儒學。但是中國的文官制度卻在高麗無法戰勝當地豪強,也使中國不能徹底控制韓國,到唐朝依然。唐朝改採朝貢制度,接受高麗的藩屬地位,此宗主關係反而使漢化在韓國達到高峰,中國的技術創新、時尚、禮儀皆在韓國落地,上層社會習儒為榮,而平民階層信佛成風。
  南亞的越南,卻在文化上更獨立一些。漢唐之間,中國征服越南,並引進其稻米種植,北方的農業和人口增長甚為受益,越南則從中原學來灌溉技術,其農業也受益匪淺。越南對漢化,沒有韓國順遂,其區別在越南人的忠孝觀和婦女地位,跟中國有明顯差異,儒家的父權制(patriarchy)在此沒有適宜的土壤,反而是佛教更受歡迎。中越之間的交換互利,似乎可以歸結為兩件大事:大米與佛教。
  漢化在日本,愈加偏向佛教一端,是有意識的(intentionally)選擇性吸收。西元六四六年的大化改新,模仿中國的中央集權制,日本文人皆苦練中國書法和儒家經典。奈良時期佛教更是盛極,有五大寺,後來唐朝鑒真東渡,於奈良又建唐招提寺,以及西大寺,於是有了奈良七大寺。日本直接、間接從中國傳入六個佛教宗派或學派,晚唐以後自然還有禪宗傳入。
  綜上所述,華夏澤被,皆朝東南:一個島國、兩個半島。漢文明背後的亞洲腹地,則是遊牧人的跑馬場,於是「漁陽鼙鼓動地來」,盛唐嘎然而止。農耕族群與遊牧族群的爭奪生存空間,即胡漢之爭,充填中華兩千年史,戴蒙教授的遊戲規則到此失靈,農耕人並不佔便宜,毋寧是幾番夷狄入主,明末顧炎武所謂「亡天下」是也,更不消說十三世紀的「蒙古風暴」洗劫歐亞,萬里荊棘銅駝。野蠻人有時候也「創造歷史」。漢文明在血泊裡依舊有「同化」的韌力,不覺自己也被野蠻「同化」了幾分,卻是無人深究的。
3、近代化與亞洲的脫漢
東南方瀕臨大洋的「漢字文化圈」,到近代民族主義興起,便面臨瓦解,因為近代化過程總是伴隨著語言運動,連中國本土都有「五四新文化」。漢字書寫系統的正統地位受到挑戰,稱為「脫漢」,在東南「三國」又大異其趣,緩急分殊。
如越南,十七世紀法國傳教士帶來羅馬拼音字母,起初也不能與漢字相抗,直到越南獨立,特別是胡志明得手政權後,羅馬化越南文由國策扶植,遂將漢字驅逐。在朝鮮半島,北韓情形類似北越,即共產體制於一九四九年全面廢除漢字,改行十五世紀韓人自創的「訓民正音」;南韓則廢止不徹底,夾雜使用漢字不絕如縷,後來政府又頒佈「新訂通用漢字」千餘字。日本又類似南韓,其文字改革初頗激進,有以假名全面取代漢字、羅馬字化、限制漢字三種方案,後因混亂而終止,改由政府不斷頒佈「標準漢字表」,終使千餘字穩定在日文裡。
  這種「脫漢」的情勢,也是近代一股潮流,所謂「中心衰落,邊緣崛起」,歐洲亦然。頗可玩味者,不只是民族主義者/共產黨人在文化變遷中的操弄角色,更是文化認同抗拒的逐級遞升——越邊緣抗拒越激烈;而且,在一個反西方、反傳統、反漢化的鏈條中,中國只是一個次中心,位置尷尬,卻也暫時被冷戰的新格局掩蓋著。有一個所謂「共產主義陣營」關係,臨時替代了中國與韓、越(皆為北半部)的歷史關係,而且是舊式宗主關係的復辟;而在冷戰的另一側,即「工業東亞」,三十年前的「亞洲四小龍」,也是一個神話,此四地的經濟發達或因緣於冷戰超強博弈之偶然(如韓戰),亦不過是國際資本運作的殘羹剩飯,卻過度解釋為「儒家文明現代化」,繼而又作「民主轉型」的延伸敍述,其實台韓兩地只具跛足民主制,而港新兩地從未有過。冷戰外殼褪盡,中國大陸的帝國舊姿態必然再現,當它面對破碎的「漢字文化圈」,也只能望洋興嘆,卻惟有一個台灣,因為跟它的文化關係更加曖昧,而逃脫不了。
三、走不掉又獨不得的張力
  在漢文明的地緣文化上,東亞的台灣離北京最近,政治分離殊為不易,若某種機緣湊巧,或能走掉,但它稍縱即逝,一旦錯過,便只剩徒勞,其中是否也包括文化認同的抗拒呢?這是本文所感興趣的。在這一路向的話語中,南島語族的再發掘,自然提供了遼闊的想像空間。
  一九六四年在台灣發現的「大坌坑」,一個新石器時代文化遺址,距今七千至五千年,絕對是文化認同的強大原初資源。哈佛考古學家張光直詮釋:「在中國有兩群早期農業文化平行發展:一為黃河中游的仰韶文化,另為東南沿海的大坌坑文化。」前述戴蒙教授已指出,一個農業發生的中心,便意味著一脈文明,台灣島與整個華夏文明,竟平起平坐了,令對岸的「統一」話語霸權大打折扣;設若一個龐大的海洋文明在台灣找到了「祖庭」,這個島上的總統再去「遙祭」遠在陝西的黃帝陵,就有點勉強了。
  但是,關於台灣文化上的「認祖歸宗」,又有時間上的另一種「遙遠」:調頭轉向認同那萬頃碧波裡的南島語族,自然是台灣原住民的歸宿,可對於無論四百年前,還是六十年前來到此島的兩撥大陸族群來說,也似乎有點勉強。這遙遠,是四百年與七千年的距離;或許,把南島族群趕出大陸的,恰是四百年前過來的那個族群的祖先,即華南人呢?而七千年前就分叉了的兩個文明,是不能由你任選一個的。
  「去中國化」,是否即指台灣人要去走一趟「脫漢」,即「漢字文化圈」那三國曾走過的路?能走得通嗎?把文化認同當作政治分離的鋪路石,是一件斬筋拆骨的事情,末了也只能構築一座海市蜃樓;將漢字書寫系統,當作中國「大統一」的替罪羊去攻擊,純屬幼稚思維。還不要去說,一個族群拋棄它唯一擁有的一個書寫系統,是一件「不可能的任務」,即使看一看韓、越、日三國的前轍,便知輕率拆卸文字書寫系統(「文字改革」)的後果是什麼,如韓國人的後代,已經無法閱讀他們祖先的典籍。「脫漢」後的韓國,還生成一種「黑色幽默」,近年來不斷跟中國人爭奪漢文化「祖宗品牌」的專利權,聲稱諸如活字印刷術、針灸、圍棋、粽子,甚至漢字,都是他們發明的,而引起被民族主義充分餵養的中國憤青們暴跳如雷,唯有令人噴飯而已。
  這個島嶼,面對一座大陸,背靠一片大洋,夾在中間,這個位置就是痛苦。一個是她無法拋棄的根柢,一個是被她遺忘了幾千年的起源,兩廂都由不得她。然而,不偏倚一側,取兩廂之利,方為上策,如何運用中華文明滋潤的智慧,拆解大陸的欺凌,回首親昵那無言的大洋,即善用「南島關聯性」,重構「南島共同體」,她才美麗得起來。
四、宴聊
二〇一三六月六日我帶傅莉飛抵台北,落腳國際藝術村,住進藝術村那天,冰箱裡已有芒果、荔枝、香蕉、西瓜、粽子、肉包、牛奶,塞得滿滿的,是季季派兒子昇儒送來的;還有一把為傅莉備的walker、洗浴凳、止滑墊等對殘廢人須臾不可離開的重要物件,就是她的四妹淑真家裡原有的,可謂關懷備至。淑真和六妹惠卿都認了傅莉這個姐姐,當然我也就順勢認了這兩個妹妹。惠卿在一家印刷公司做事,住在中和那邊,卻在兩個月裡,往我們住的藝術村不知道跑了多少趟,「我是騎摩托車從中和那邊過來的」。蘇力颱風登陸那天一早,惠卿就騎摩托車送來一包食品,瘦肉、雞、餃子、青菜、水果,還有蓮子、白木耳、冰糖,有一種火龍果是美國沒見過的,血紅的果實,我從未吃;惠卿還教我用電鍋蒸白斬雞,這是要吃土雞的原味,鮮嫩不膩。七月十日晚,季季眾姐妹在一家宜蘭風味的台菜館呂桑食堂宴請我們,那一晚真乃良辰美景,我們在台北最溫馨片刻。她們姐妹身上都有濃厚的台灣人(閩南人)樸質厚道的氣質,假如說我們能在台灣抓到一點草根,那就是她們了。
我們到台北兩週後的一晚,邀請我來住市的台北市文化局與印刻出版社,聯合設宴紅豆食府,為我們接風,文化局長劉維公、印刻主編初安民主持,賓客有季季、楊澤、王健壯、尉天驄、國際藝術村總監肖淑文、印刻出版社經理田運良等,席間多半在聊出版界、文化界、民運界的軼聞,自然有人問起當時在海外頗轟動的一本奇書《叫父親太沉重》,我便聊起跟作者艾蓓見過兩面。
第一次還是八九之前在國內,當時中國作協主辦的大型文學刊物《中國作家》,主編是作協書記處書記馮牧,頗扶持我發表重頭報告文學,如《洪荒啟示錄》,就發表在這本刊物上;記得是八八年春節剛過,我就去拜訪節前已約好的《中國作家》編輯部主任張鳳珠(丁玲前秘書),她急著邀我去她的刊物當報告文學編輯,我則剛剛寫完長篇《烏托邦祭》,手頭還攥著一大堆好題材,怎捨得扔下寫作、而張鳳珠這樣的文學界人物又怎敢得罪?
她住在作協剛落成的一棟高層公寓裡,我一進門見先有一個女子已在座,一身軍裝,個頭兒也頗壯實,相貌平平,張鳳珠笑盈盈地介紹:「我正想跟你推薦一個人,這位是我的外甥女艾蓓,她是武警部隊作家,特別喜歡報告文學,非常想拜你為師呢!」當然我知道這是一種應酬,也沒當真。
一年後政局陡變、突發屠殺,我亦去國流亡,九〇年春從巴黎飛往舊金山參加一個會議,不料住在奧克蘭的台灣作家陳若曦,風風火火開車跑到酒店來,把我拉去她家,進門兀見艾蓓坐在她家,她也裝作不認識我,說在舊金山做訪問學者,那時的一種時髦;陳若曦送我回去的路上,神秘兮兮地說:你知道嗎,她是周恩來的養女哎……我不屑一顧地答了一句:嗨,你聽她胡編!完全沒有想到後來居然有一本《叫父親……》出世。
這裡岔開說點典故。李志綏《毛澤東私人醫生回憶錄》出版之際,中國正在刮起一股全國性的「紅太陽」影視歌詠大潮,中國人唱得如醉如狂,卻未料這股「毛澤東熱」一路「熱」到西方來時,那「人情味」十足的老毛已成了一個性虐狂。同步「熱」的另一件事情,是官方修史立傳熱,並出了一套「官修」制度,修完元帥修大將,偏偏征戰確富盛名的一個元帥林彪此刻卻沒有被「官修」的殊榮,於是便惹出了「私修」的事:一個自稱曾在毛家灣「行走」過的前秘書,冷不防拋出一本《毛家灣紀實》,專寫林彪一家的隱私。「官修」與「私修」之間,還有一個「家修」,羅瑞卿有個女兒頗有些才氣自負,硬要「家修」一本,出版《我的父親……》,或許從此便有了女兒「家修」的先例和體例,自持有些文采的女兒均操此業,這便是《叫父親太沉重》出籠的「文化背景」,其實此事件的關鍵並非艾蓓是否冒充,而是對最忌諱政治和隱私不清白的周恩來,偏偏由他的私生女出來「補」了一筆,不會再有比這一筆更讓周恩來還原為「人」的了,所以中共討伐艾蓓似乎比李志綏還猛烈。
九三年我在東岸發生車禍後,曾接到過艾蓓一個電話,一是問候,二是「經濟上吃緊嗎?我可以幫你」,聽上去她很篤定的樣子。忘了何時,從哈佛燕京學社那邊傳來,杜維明在鬧離婚、很狼狽,好像他的妻兄是個律師,把他整得賠光,孤身住在燕京學社,再往後……「你們知道嗎?現在杜維明在北京,是清華大學國學院院長,他身邊有個女人,就是艾蓓!」我在宴席上說到最後,大家都一臉驚詫。
四天后,顏澤雅在一〇一的八十五樓欣葉台菜館宴請我們,季季作陪,我推傅莉坐捷運到市政府站下車,然後走十幾分鐘到那巨廈底下。這裡是所謂「台北東區」,高尚而繁華的區段,巨廈林立。小顏專為我們點台菜:黑魚籽、鵝肉、蚌肉、蝦絲、三杯雞、紅燒肉,還有未知名的蒸魚。餐後小顏又領我們先坐電梯轉到一〇一商場,再有一架信義商圈空中走廊,可以穿越到「新光三越」、「秀威影城」,再出來走幾步到「誠品書店」,在那裡喝了杯咖啡,又坐電梯下到東區地下街,最後進入捷運車站,如此便是下雨也無仿,這可能是連曼哈頓也為之遜色的商業設施。
傅莉見兩個餐飲處,大白天都有許多少男少女在那裡消費,似乎生計無擔憂,便問道:「他們怎麼不上班呢?」「這個台北東區過去是農村,或郊區民居,後來開發成商圈,寸土寸金,住民們只要有一塊小小的地,皆成億萬富翁,這些人就是他們的子女,可富兩三代不愁。」小顏答道。此情形當下在大陸便演成慘烈的拆遷流血之爭,慨因私有制未確立,官府成強盜。
平時我閒散時,也出來逛街,坐捷運亂跑,有一次往西去了一趟龍山寺,我對寺廟香火一向無感,這裡即艋胛,就去看旁邊那條西昌街夜市,幾乎全是食品,魷魚肉羹豬肚湯,民間攤位市井食品,還學了一個名詞「古早味」,這裡就是所謂「西區」,跟東區那些大商場和創意菜餚自是不能相比。夜市外面竟是一個老人聚集場所,有點北京的景山或天壇的味道。還有一次往北走到西門町夜市,卻串小巷子串丟了,一直走到捷運小南門站附近,才尋得回家的路,那一帶大概是老台北西區最繁華之地,尚有許多洋樓、餐館林立,飯鋪很多,價格低廉,我在一家永和豆腐鋪子要了四根油條、四個花生燒餅、四個豆包,共兩百一十元台幣;又在一家便當店要一盒菜(豆腐泡、茄子)才五十台幣。
幾日後又赴大安一家江浙餐館「朝天鍋」,這回是老作家尉天驄請我,我也想就台北生活知識求教於他。席間天驄強烈批評當下國民黨親共、民進黨放棄台獨,「與其迎接中國共產黨來統治,我寧可台獨」;他也說台灣無思想、無人文、青年不讀書;他強烈反共,批評陳映真、王曉波等人「可以接受專制」;特別引證台灣早期有三個「反左大將」胡秋源、徐複觀、鄭學稼,皆頗有著述,卻被人遺忘,他也在政治大學推動一個研究所做大陸研究;
對於現狀,天驄說台灣民間社會幫派勢力很大,又因族群分裂而更加劇烈,如今已深深嵌入「憲政」運作之中,選舉的操作全賴基層「樁腳」,其實就是黑白兩道的網絡。我在藝術村電腦室的書架上,拾得一本杜正勝《台灣心、台灣魂》散文集,說「台灣無史」(或文明史太短、近代因政權懸空而一再被外力「殖民」),故而歷史情節一層壓一層,如原住民對漢人、統派對日本、獨派對中國,五味雜陳,很難從日本殖民中承認近代化的積極、從漢人移民中承認文明的移入;他說台灣人其實「好勇鬥狠、重利笑貧、躁進無禮,重氣節者往往化為灰土,識時務者卻多榮華富貴」,這段文字,為尉天驄論說做了一個很好的註腳。
在台北期間,詩人兼飲食文學家焦桐,在淮揚菜館銀翼餐廳宴請,他當年在中國時報編《三少四壯》專欄時,我便在那裡寫了一年,只寫車禍後昏迷又甦醒傅莉,後來季季建議集成《離魂歷劫自序》一書,所以季季也帶著兒子昇儒、孫子湛華前來赴宴;消失多年的副刊同事李疾竟也現身了。焦桐自愛妻秀麗離世後,蓄了大鬍子,反而十分瀟灑,但悲戚難掩……。
臨走前的最後一場筵聊,是到一家湘菜館,赴約老朋友王汎森,他還請了張廣達和駱紳兩位老先生,此際他已身居中研院副院長之位,仍不忘三十年前在普林斯頓的一個大陸流亡者,他在當年陋室與妻子一道,請我和傅莉吃飯的情形,至今我還歷歷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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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ona Chou 臉書 2026-5-20 這是一個曾經不存在的可能性,但在近年的台灣,被一一展現。 從文化研究的觀點,Stuart Hall 的論述提醒我們,身份不是本質,而是在歷史記憶、文化表述與權力關係中不斷形成。 蒐集國內外資訊,都說這本書表面上是愛情故事和台灣旅行故事,實際上在講更深的問題,在殖民關係裡,即使有善意與情感,也難以真正擺脫權力。 食物、地名、語言、註腳與翻譯,都是視角,不是單純展示台灣是什麼,而是在問,台灣如何被看見。 很多報導都提到,青山想靠近千鶴,但千鶴不讓她完全看懂。我猜想,一方面可能是千鶴刻意不被看懂;但也可能是在這樣的視角中,青山註定無法真正看懂。 我覺得,光是能不卑不亢地說出這個事實,就是一種進步。台灣不再只是等待被理解、被翻譯、被介紹的地方,而是開始有能力把自己的歷史複雜性,轉化成世界也能理解的文學與思想。 這是一個過去很難被想像的可能性,但在近年的台灣,許多案例讓這件事,一一成型。 我們有點複雜,但我們一點都不悲情,也開始成為理解世界的路經之一。

cw.com.tw 《台灣漫遊錄》榮獲布克獎!楊双子:讓世界看見台灣的混雜與勇氣|天下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