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即将结束,这一年里,我遇到了太多辛苦的人心酸的事,如果非要为这一年,这些人,这些事写点什么,我是无法写出什么新年献词的,只能是悼词,这既符合个人心境,也符合大众情绪。只有在充满希望的日子里,才能用到新年献词这四个字,不论这希望是真切的还是幻想的,是充盈的还是干瘪的。而眼下,唯有悼词配得上这个坏逼横行霸道,傻逼活蹦乱跳,苦逼无依无靠的年月。
上一次写新年悼词时我就说过,每次看到"献词"这两个字,我都会想起杭州的一道菜,白切鸡,用的是"献鸡"做的。"献鸡"并不是一种正式的称谓,但它所指的意思很明确,那就是被阉割过的鸡,没有了雄性激素的刺激,肉质更加细嫩,可称之为太监鸡。从这个角度来看,我觉得"新年献词"这种说法也挺好的,自我阉割过的,没有雄性气息的文字,连春秋笔法都算不上,叫太监笔法,的确很符合这个时代的主流特征,竟无一人是男儿。
以前,主流媒体的新年献词,往往都是宏大叙事,张灯结彩那一套,群众的日子过得尚且可以,未来好像充满希望,于是各自相安无事。这几年,各阶层人士的日子都不好过了,已经生理性厌恶那些国泰民安的词了,于是新年献词里又被强行注入了"平凡的个体",但这种自以为是的贴近个人生活的情感表达,空洞无味,既不温情又无人味,像是往一锅淡出个鸟味的陈年臭鸡汤里撒了一大把鸡精。
公众的公共情绪是需要被安抚的,新年献词就是安抚公共情绪的一种手段,你可以扮演爱情,也可以扮演友情,可以给他们心灵保健,也可以给他们身体大保健,哪怕你给他们一只鸡都可以,可你给的偏偏是最拙劣的表演,你用的每一个包子都叫共情却从未实际关切到他们的内心,你用的每一个成语都叫温暖,可传递给他们的却像是严冬里的一泡尿,看似冒着热乎气,片刻之间冰凉一片。
不是那些文字失去了力量,而是它们是生硬的产物,没有伴随任何的真情实感,写这些文字的人知道公众的迷茫和无力,可他们却并没有感同深受的能力,也没有提供解决方案的能力,他们甚至本身也很迷茫和无力,只是大家处在不同的生存层级。你以为的苦,跟我吃过的苦,不是一个东西,你的苦是真的,可你真的不知道我的苦。就像前几天闫学晶在直播时眼眶含泪诉说自家的经济状况多么困难,自己的儿子活得多不容易,她说儿子一年收入才几十万,但一年需要百八十万的开支才能维持家庭正常运转。
我相信闫学晶不是在表演,也不是在装疯卖傻,更不是什么"何不食肉糜"的现代版,是她真觉得日子很苦,在她那个阶层,以前的日子不是现在这样的,虽然现在这样的日子,已经远超过很多很多人了,这就是当下社会的阶层差异。众生皆苦,苦不相同。大家心中都有苦,可你的笔下,写不出他人的苦。这就像很多媒体的新年献词,你用情了用心了,可完全没有触碰到我的心情,就像鲁迅写过的,"楼下一个男人病得要死,那间壁的一家唱着留声机;对面是弄孩子。楼上有两人狂笑;还有打牌声。河中的船上有女人哭着她死去的母亲。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越来越多的新年献词都学会了在完成宏大叙事后,不忘加几句话,凸显个体的价值,拔高个体存在的意义,然后激励个体忘掉痛苦,继续奋斗,这让我更加相信,在当下,没有人真正关心个体正在经受的苦痛和希望渺茫的未来,所有的关心问候新年献词,更像是大过节的多给牲口添了一把草料,期望他们来年更加卖力的耕耘。所以他们只是鼓舞你奋斗,而不关心奋斗后的成果你享有多少,他们只是鼓励你勇敢振作,而不关心谁伤害了你你又为何萎靡。你像是一头奶厂里的奶牛,他们只给你催情产奶, 你发……
一百年前,1925年1月1日,鲁迅写了散文诗《希望》,当时的社会环境让他感到失望,青年们的消沉更让他痛心。他没有写新年献词,而是写了一首新年悼词,他没有说一些振奋人心和抚慰精神的过年话,而是进行了一场苦闷消沉的精神解剖。他说"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他想说的是,不要因为盲目的希望而消耗青春,他借用裴多菲的诗把希望比作娼妓,蛊惑人献出一切,但同时,他也怀疑彻底的绝望。既然绝望和希望一样都可能是虚妄的,那就不妨在虚妄中继续战斗,这大概就是罗曼。罗兰说的,"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在看清希望的虚妄后,依然在虚妄中追逐希望。
我们所追逐的希望,肯定不是建立在他人的绝望之上的,比如前几天国内有个流传度很高的新闻,说是对日本人而言,当初简单质朴的鸡蛋拌饭,如今却因米蛋价格的持续飙升,沦为"不能随便吃的奢侈品",有新闻评论说,"一碗白米饭淋上生鸡蛋液的简单组合,如今承载着日本社会最尖锐的民生矛盾。"如此尖锐的民生矛盾,如此令人绝望的事,可有些日本民众还蒙在鼓里,有人居然说"我就在日本,竟然不知道这事儿!"。不管这事真假,他人的不幸,不是我们幸福的理由,那些觉得开心的人,就陷入了希望的虚妄之中。况且,都叫大米都叫鸡蛋,品质完全不同,就像都叫人,有些人的品质就不是人。
在日本人民吃不起鸡蛋拌饭的同时,美国人民也遇到了斩杀线,在中国社会语境中,它指的是"在美国社会语境中,一旦个人财务状况跌入临界点,就会迅速陷入贫困,无家可归甚至死亡的恶性循环,凸显了美国社会容错空间极窄,底层民众抗风险能力薄弱......."美国人民到底困难到什么地步,这么说吧,连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石头都买不起了,连走下坡路的过路费都交不起了。看到这,你感觉幸福了吗?感觉有希望了吗?当你跟一群充满了这样的幸福和希望的人生存在一起,你会发现,具……实孤独就是最大的自由。这就是1997年王小波写给我们的新年寄语:岁末年初,总该讲几句吉利话,但愿在新的一年里,我们能远离一切古怪的事,大家都能做个健全的人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话比这句话更吉利。
虚妄的希望,像纸糊的生活,一捅就破,红十字会曾是希望,被郭美美一捅就破,协和医院曾是希望,被董小姐一捅就破,新冠疫苗曾是希望,被退市的科兴一捅就破,孩子们曾是希望,教育曾是希望,被劣质午餐重金属污染一捅就破,博物院曾是希望,被领导们院长们一捅就破......,或许你觉得希望很多,但捅破它们的尖刺更多。
捅破幻象并不是坏事,我们曾认为年轻的企业家陈志是希望,被美国人捅破没收了150亿美金的比特币,他诈骗头目专骗中国人的嘴脸露了出来。宣称要保你们三世富贵的钱志敏,是无数人的希望,骗了中国人四百多亿后,被英国政府抓住并没收所得,三世富贵的希望破灭,同时也是虚妄破灭,也是又一次希望的开始。
或许若干年后,我们再看这些年的新年献词,把它们称之为诈骗也不为过。我们之所以屡屡被骗,不是因为我们太蠢,或许是因为我们太渴望希望这件事了,太渴望改变自己的处境,太渴望改变我们处境的那个人或事出现,既渴望,又无助,只能任人宰割,就像电信诈骗这件事,这么多年,不论是运营商还是官方机构,看似忙忙碌碌那么多年,看似辛辛苦苦投入那么多资源,我们牺牲了一次又一次隐私,去银行取自己的钱一次次受挫,银行卡一次次被无缘无故冻结......,可始终没有什么效果,没有什么改变的希望,直到美国说,给你两周时间整改识别诈骗骚扰电话,否则无法接入美国网络。直到泰国的炸弹投向电诈园,在军事上弱的不能再弱的泰国,宣称"要斩断跨国犯罪的根源,保护全球各地民众免受电诈侵害",居然还被他们实现了,原来反诈这事,根本不需要下载什么反诈app,只需要扔几颗炸弹,以毒攻毒,以炸反诈。希望来得太突然,获得希望好像也没那么艰难,希望好像也没那么遥不可及......,虽然这希望,不在我们眼前,不在我们手里,可给我们指明了方向,希望就在前方,就在泰方,还在美方。
我们渐渐看清楚了一件事,那就是电诈份子,之所以能骗到中国人的钱,用的是中国电信运营商的服务,用的是中国银行的服务,没有这两件东西,他们是骗不到我们的,但长久以来,我们受到的待遇是什么?是我们的手机动不动就被停机,是我们的银行卡动不动就被封,你们这是干嘛呢?因噎废食?饮鸩止渴?你们倒是废自己的食,自己饮鸩啊。
看来反诈这事,就像治感冒一样,还是西药见效快。可这西药,不是你想吃就能吃到的,事实上我们也没有吃到西药,是电诈份子自己作死,诈骗了西方人,让美国人民也受苦了,这事才有了希望有了解,我们只能说是沾光了,希望还是在前方,还是在美方。
我们被骗,也是应该有底线的,我们可以被骗钱,可以被骗色,可以被电信诈骗,可以被专家骗,可以被爱情骗,可我们不能被希望骗了,人一旦发现自己被希望骗了,这该是多么绝望的事。如何才能守住这底线,鲁迅给出的答案是:"肉薄这空虚中的暗夜"。这意味着,我们既不轻信美好的"希望",也不屈服于悲惨的"绝望",而是要直面现实的黑暗与虚无。即使知道前路可能是坟墓,也偏要走;即使知道世界本质是虚无,也要用自己的行动去填充意义,这是反抗绝望。
不能再继续说下去了,再说就成了新年献词了。祝你新年快乐,鲁迅说,"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新的一年,请保持这份连接与思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