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8日星期一

十年砍柴:以他的从政经验和眼光,看透了康有为不靠谱

粥棚  2026年6月5日


作者:十年砍柴
知名文史作家
文化评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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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定国是诏》发布的当天,光绪帝还下了另一道上谕,“着各直省督抚,于平日所知品学端正通达时务不染习气者,无论官职大小,酌保数员,交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考验,带领引见”。这是一道求贤诏。




两道诏书一下,各省督抚必须响应。好谈洋务、做事讲究声势的张之洞自不必说,他于光绪二十四年五月十六日和湖南巡抚陈宝箴联衔上疏,奏请改革科举制度。同日另上一折,请求改革军官的培养、选拔方式。六月初一日上《保荐使才折》,举荐降调内阁学士陈宝琛、湖南盐法长宝道黄遵宪、直隶候补道傅云龙、奏调湖北差委三品衔分省补用知府钱恂、江苏候补同知郑孝胥五名官员。




履任直隶总督、北洋大臣不久的荣禄在五月二十九日上保奏人才折,恳请起复鹿传霖,保举陈宝箴、刘树棠、张百熙、瞿鸿禨、袁世凯、岑春煊、李盛铎、裕庚、蔡钧、黄遵宪、樊增祥、陈夔龙等多位官员。刘坤一却保持长达两个多月的沉默。众所周知,两江人才荟萃,为全国之冠,刘坤一操办洋务多年,思想并不保守。

刘坤一

分析起来,大约有两个原因。一是《明定国是诏》内容太虚,而兴办新学、扶持工商业等项“时务”,两江一直在有条不紊地实施,而保举人才亦是督抚的日常,老成如刘坤一者,不想赶这个热闹,急于向皇帝表态效忠;二是他应该通过在京师的耳目了解康有为及其门徒对皇上的影响,《明定国是诏》有明显的“康记”色彩,或许此前已从许应骙、荣禄等人那里得知康有为的品行欠佳,所以他需要继续观察。

刘坤一对人物的评价,更看重其品行、能力而非其观念新旧。如邓华熙任安徽巡抚时,致力于推行新政,而布政使于荫霖固执而保守,抚、藩两大员不睦,于荫霖提出辞官归里。从对时局的认知和新政的理解而言,刘坤一显然和邓华熙更为亲近。但是,于荫霖“秉性忠正,办事严勤”,刘坤一致信翁同龢,说于荫霖“实属难得之才。唯性情固执,与邓筱帅未能和衷,可否曲予成全,量移一缺、如与湖北员藩司对调,似觉彼此相宜。倘蒙俯如所请,俾院司各安于位,裨益公事,实非浅鲜”。为了不埋没一位性格执拗而德才皆可的下属,刘坤一甘愿动用私人关系向翁中堂请托,让于荫霖与湖北市政使对调。

就在《明定国是诏》颁布不久后的五月,日本人在上海创办的《亚东时报》评论道:“中国之人,听其议论,忠愤激烈,观其行事、卑吝污秽。以此等人而为变法之倡首,中国之自强犹远矣。”刘坤一认定“系暗指康有为”,以他的从政经验和眼光,必定认为康氏难以成事,尽量对其疏远在情理之中。

对两江总督这样的重臣“不配合”的态度,光绪帝很不满意,七月十日发布上谕,对两江总督刘坤一、两广总督谭钟麟两位湘系大佬点名训斥,且言辞严厉:

近来朝廷整顿庶务,如学堂、商务、铁路、矿务一切新政,叠经谕令各将军督抚切实筹办,并令将办理情形先行具奏。该将军督抚等自应仰体朝廷孜孜求治之意,内外一心,迅速办理,方为不负委任。乃各省积习相沿,因循玩愒,虽经严旨敦迫,犹复意存观望。即如刘坤一、谭钟麟,总督两江、两广地方,于本年五六月间谕令筹办之事,并无一字覆奏,迨经电旨催问,刘坤一则借口部文未到,一电塞责;谭钟麟且并电旨未覆,置若罔闻。该督等皆受恩深重。久膺疆寄之人,泄沓如此,朕复何望?傥再借词宕延,定必予以严惩。

急性子皇上说如此重话,刘坤一不敢再观望了,立刻接连上奏保荐人才,禀报兴办学堂、商务等诸项新政。七月十三日上两道折子,皆为保荐人才。第一道保荐的是行政之才,名单中第一人乃内举不避亲,“查有江苏试用道刘思训,系已故云贵总督刘长佑之子,学术治术,自有渊源,嗣在京外服官多年,益资历练。臣每试以疑难之事、见其胆识过人,不为浮言所夺。历办江南、湖北局务,皆有成效可观”。其后有广饶九南道诚勋、江苏候补知府柯逢时、江西候补知府袁树勋、江苏候补道丁葆元、江苏徐州道桂嵩庆、江苏江宁府知府刘名誉、安徽凤阳府知府冯煦、署高邮州知州江苏候补知州章邦直、江苏海门厅同知王宾。后来柯、袁、冯三人都官至督抚。第二道折子保荐的是擅长办理洋务的官员,分别是江苏补用道钱德培、特用道配祖棠、记名道罗嘉杰、试用道陶森甲、候补道沈敦和、安徽候补這张佩绪。钱德培是绍兴人,次年任江南陆师学堂总办,鲁迅在这一年从江南水师学堂转学至陆师学堂附设的矿路学堂,并颇得钱德培欣赏。

七月二十九日,刘坤一上折禀报江南省、府、县三级兴办新式学堂情形。江苏、安徽两省向来在江宁(南京)合闱乡试,故设立高等学堂亦对两省士子一视同仁。“拟设江南学堂一区为高等省学堂。江宁府统辖七属,上元、江宁两县本系同城,拟设中等、小学府县学堂各一区,与京师大学堂一气贯注,层累递进,以符书升论秀之规。”因此前江南已有储材学堂,原议分交涉、农政、工艺、商务四大门类,“拟将储材学堂改为江南学堂,推广学额,多延教习。其旧有学生,严加考核,分别去留。并将旧有之钟山、尊经、惜阴、文正、凤池、奎光六书院并改为府县各学堂”,由道员蒯光典总司其事。外府州县文教情形参差不齐,“将大学堂章程刊印分发,严饬各该地方官查照速办,将本有之书院一并改为学堂,经费不敷仍着就地筹款,依限于一年之内一律告成”。附片奏报兴办农务、工艺、商务、矿路四所专门学堂。商务学堂令“在籍翰林院修撰张謇等就近督率,赶为筹办”,矿路学堂附设于陆师学堂内。

江南兴办新式学堂的总负责人蒯光典,字礼卿,安徽合肥人。其父蒯德模曾在李鸿章军幕中宣劳有年,颇受李氏器重。蒯光典光绪八年(1882)中举,九年连捷成进士,选庶吉士,三年后散馆考试一等,授翰林院检讨。刘秉璋之子刘体仁说他“学识宏通,吾乡人士近代以来,殆无以加焉”。张之洞署理两江总督,蒯氏入其幕府,后随香帅回任湖广,任两湖书院监督。二十四年(1898)入京,擢道员分省补用,加二品衔,且指分江苏。到江宁后,刘坤一对其委以重任。蒯光典很尊敬张之洞、刘坤一两帅,却对他的父执、乡前辈李鸿章不以为然。据刘体仁记载:

甲午后,乞假南归。及李相使俄,遇于沪上。李相见之,责斥备至。京卿(按:蒯官居二品衔候补四品京堂,雅称“京卿”)突起立曰:“我有三字奉中堂:不佩服!”扬长而去。李相怒呼曰:“小子!小子!汝父若在,必施汝以夏楚。”然亦无如之何也。

此种傲岸的性格,李鸿章拿他没办法,只能恨恨地设想他父亲要是还活着,会将他鞭笞一顿替自己出口气。江南高等学堂是对标京师大学堂的南方最高学府,后来却因蒯光典的倔脾气夭折了。

蒯光典

就在刘坤一设法给光绪帝呈交“维新作业”时,京师政局正酝酿着巨变。师傅翁同龢被驱逐回籍,所倚仗的张荫桓恰好休假,年轻气盛而操切求治的皇帝和“建制派”官僚群体的冲突愈演愈烈。其身边没有一个经验丰富、公忠体国的大臣匡正其失误,只有狂妄自大、私心自用的“康圣人”和他的门徒、拥趸给皇帝的愤怒和急躁添柴加油。先是因一件堂官不愿意转呈司官奏折的小事,将礼部两尚书四侍郎一概免职;后又超擢谭嗣同、林旭、刘光第、杨锐四位为军机章京,领四品衔,参与新政,实则以小臣行宰相之职;并有开懋勤殿以架空军机处之议。历史上有多位皇帝重用年轻的亲信组成内廷以代替难以驾驭的外朝,如汉武帝。然而如此做要获得成功有苛刻的前提条件,皇帝本人必须掌握实质性的最高权力,且通过多年的布局逐渐排除障碍。光绪帝不具备这些条件而强行为之,遇到巨大的反弹毫不意外。任何一次改革都是利益的重新分配,如何补偿、安抚利益受损者,减轻他们的敌对和反抗是极为重要的事,显然,光绪帝和他重用的新贵们没有充分地考虑这个问题,康有为等人甚至在故意激化冲突。官场所有的利益受损者在等待光绪帝和“康党”犯错,等待着一直在观察的慈禧太后出手。


康有为

朝廷第一“棍子”、御史杨崇伊早在光绪二十二年(1896)疏参做过珍妃家庭教师的翰林院侍读学士文廷式,使其被革逐回籍,深得慈禧太后欢心。此番又瞅准时机,于八月三日上疏,“吁恳皇太后即日训政,以遏乱萌”。这自然是慈禧太后本人的意思。此前的七月二十九日,感觉到危机而六神无主的光绪帝赐密诏于杨锐,令其与维新同志商议出妥当的应对办法。康有为篡改密诏,密谋“围园锢后”,谭嗣同所托非人,竟然去策动交往不深的袁世凯担血海干系来参与“谋逆”,终于爆发了使大清国运堕入至暗时刻的“戊戌政变”。慈禧太后于八月初六日宣布临朝训政,接着抓捕“康党”及维新同志,八月十三日将谭嗣同、杨锐、杨深秀、刘光第、林旭、康广仁六君子杀害于菜市口。徐致靖被终身监禁,张荫桓、李端棻被谪戍新疆,陈宝箴、陈三立父子和江标、熊希龄被革职。维新大业,历百日而夭折。

这场悲剧的发生,康有为难辞其咎。对西方政治、法律的了解远胜康有为师弟,同样也是变法维新的鼓吹者严复指出:“轻举妄动,虑事不周,上负其君,下累其友,康、梁辈虽喙三尺,未由解此十六字考注语;况杂以营私揽权之意,则其罪愈上通于天矣。”这也是当时许多同情和支持变法的士大夫的共识。(注释略)


作者简介:十年砍柴,本名李勇,湖南新邵人,文史作家、专栏作家,毕业于兰州大学中文系,深耕明清与晚清史,著有《天许忠诚:刘坤一传》《闲看水浒》《家国与世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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