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4日星期三

吴洪森:叶利钦为何交权给普京?

作者臉書 2026-2-4


在所有高度集权体制中,权力交接从来不是一个抽象的制度问题,而是一个极其具体、甚至赤裸裸的生存问题。独裁者真正担心的,从来不是"历史评价",也不是"国家前途",而是四个字:身后清算。更准确地说,是自己下台之后,子女会不会被清算。
理解这一点,才能理解为什么独裁者在选择继任者时,几乎不看治国能力、不看意识形态、不看民意基础,只看一个问题:你能不能保护我和我的孩子。
叶利钦把权力移交给普京,正是这一逻辑最清晰、也最残酷的现代样本。
叶利钦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独裁者,但在1990年代的俄罗斯,他是一个掌握巨大裁量权的强势总统。在他的执政时期,俄罗斯完成了规模空前、争议极大的私有化进程,权力与资本高度勾连,围绕叶利钦本人及其亲信、家人,形成了臭名昭著的家族体系。腐败调查已经逼近核心。
到1999年,叶利钦的处境极其危险:身体状况恶化、民意崩盘、政治对手虎视眈眈,而司法系统中已经有人明确释放信号,一旦他下台,清算不可避免。对于任何一个掌权多年、且权力高度私人化的领导人来说,这都是最恐怖的时刻。因为清算从来不会止步于本人,子女和家人往往才是最容易、也最合适的突破口。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叶利钦开始寻找继任者。他需要的不是改革者,而是守门人;不是强人形象,而是忠诚担保。
普京的价值,恰恰在这里显现出来。
在成为总理之前,普京担任联邦安全局局长,手握情报系统和司法安全网络。他已经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可靠性":通过干预调查、压制检察系统,实质性地阻断了针对叶利钦家族的腐败追查。换句话说,普京不是口头承诺保护叶利钦,而是提前"交付成果"。
1999年12月31日,叶利钦突然辞职,指定普京为代理总统。普京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并不是发表治国演说,而是签署总统法令,给予叶利钦及其家人全面、终身的法律豁免权,免于逮捕、起诉、搜查和审讯。随后,这一豁免被写入法律体系,固化为制度。
这不是礼节,这是交易的结算。
这一刻,权力交接的真实逻辑暴露无遗:交权不是为了国家,而是为了保险;不是为了人民,而是为了子女。
更重要的是,这种保护并非单向施舍,而是一种互惠共生的权力结构。
叶利钦的"家族"和寡头网络,掌握着巨量财富、媒体资源、人脉关系和政治机器。在普京上台初期,这些资源为他提供了关键支撑:媒体塑造形象、资金支持竞选、旧官僚系统维持运转。普京一度被视为"家族的代理人",甚至是"被创造出来的继任者"。
作为交换,普京承诺不翻旧账,不追责叶利钦时代的私有化和腐败问题。那些听话的寡头得以保全财富,不听话的被清洗出局。旧家族逐步让位于新安全寡头,但核心原则始终不变:忠诚者受保护,挑战者被清算。
这种模式并非俄罗斯独有,而是威权体制中的普遍规律。
在许多后苏联国家、中东、非洲和拉美,权力交接往往遵循同一逻辑:前任把权力交给一个能控制军队、情报和司法的人;继任者为前任及其子女提供安全保障;而前任家族掌握的财富、关系网和"脏资料",反过来成为继任者稳固政权的工具。双方形成一种心照不宣的精英互保联盟。
这也是为什么真正的制度化交接在威权体制中如此罕见。因为一旦权力真的开放竞争,任何承诺都不再可靠。只有把权力交给"自己人",把国家机器继续掌握在能"兜底"的人手中,前任及其子女才有安全感。
所以,问题从来不是"谁更适合统治国家",而是"谁最适合当保镖"。
当一个体制无法保障下台者的基本安全,当权力与腐败深度绑定,当子女的命运与权力捆绑在一起,交权就必然退化为一场私人保险交易。国家,只是这场交易的背景板。
叶利钦把权力交给普京,不是历史的偶然,而是权力逻辑的必然。
在独裁或高度集权体制下,交权给谁,答案永远只有一个:能保护我子女的人。
(吴洪森写于2026年2月4日上海莘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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