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4日星期日

羅冠聰 | 委內瑞拉變天:美國政治為何分裂?「目標」與「手段」如何取捨?

委內瑞拉變天,「目標」與「手段」該如何取捨?圖為馬杜羅被捕之後,仍有支持者在街上聲援馬杜羅。 圖/美聯社


俄烏戰爭、加薩戰事共同邁向2026年時,另一樁影響深遠的軍事行動進佔各大新聞頭條。美國總統川普於1月3日宣佈,美軍於委內瑞拉首都進行大規模空襲後已成功捉拿獨裁領袖馬杜羅(Nicolás Maduro),並將其帶往紐約就「毒品恐怖主義」的罪名受審。其後委內瑞拉國防部長弗拉基米爾·帕德里諾(Vladimir Padrino)表示武裝部隊將捍衛委國國家主權,但截至1月4日未有後續新聞指衝突規模升級。

馬杜羅於2013年接替左翼總統查維斯(Hugo Chávez),以社會主義旗號出任委國總統。查維斯與馬杜羅執政合共執政26年,令整個國家以「社會主義革命」的名義獨裁化:除了多次修憲,取消總統任期限制、削弱國會和法院的制衡能力,也將軍方大舉介入政府事務,讓軍人進駐國企和政府核心部門。同時查、馬二人亦積極削弱公民政會,吊銷反對派媒體牌照,以及政治拘捕、檢控反對派政治人物。

儘管石油(委內瑞拉擁有全球最高石油儲量)及其他天然資源豐富,但由於國際制裁、長年獨裁式的失效管治,導致惡性通脹、民不聊生,超過八成家庭生活在貧窮線下。查、馬二人貪腐成風,其中國營石油公司涉及洗錢數十億美元,政府高層被指參與毒品走私和其他金融犯罪。種種大權獨攬和公器私用的「改革」,導致數百萬人因絕望而離國,成為包括美國在內周邊國家的難民。

川普與國務卿魯比歐、CIA局長拉特克利夫(John Ratcliffe)、戰爭部長赫格塞斯(Pete Hegseth)一同觀看抓捕馬杜羅的「絕對決心行動」(Operation Absolute Resolve)。 圖/歐新社

事件曝光後,即使國內有聲援馬杜羅的集會,分析指大多委國人民並不認可馬杜羅為合法合憲的總統;在美國委內瑞拉移民聚居地亦有大規模慶祝活動,對政權更迭感到雀躍。美國政界對此則有不同反應:民主社會主義者、進步派國會議員歐加修-寇蒂茲(AOC,Alexandria Ocasio-Cortez)批評行動並非為了解決毒品問題,而是為了「石油和變更政權」。民主黨維吉尼亞參議員華納(Mark Warner)除了批評總統繞過國會出兵外,同時也質疑:「美國以軍事手段入侵並擄走被指控違法的國外領袖,往後憑什麼阻止中國對台灣領導人作同樣事情?憑什麼阻止普丁對烏克蘭的總統作同樣指控?」

相關行動的反對聲音並不僅止於民主黨內——即使川普的盟友絕大部分支持這個決定,亦有不少共和黨員對此感到憂慮。川普上台時以「和平總統」自居,部分「美國再次偉大」(MAGA)支持者反對美國出兵他國導致政權更迭,捲入另一場戰爭。以「變更政權」為目的而出兵,勾起了美國大眾對小布希總統在911恐襲後進行「全球反恐」(War on Terror)的反感。

當時美國以反對恐怖主義以及變更政權為由出兵中東,卻未能在伊拉克找到大殺傷力武器,在接管阿富汗後也未能建立有效管治,最終削弱了美國在國際上的道德權威,並以阿富汗的災難式撤退作結。在2023年的美國民意調查中,有約六成受訪者認為伊拉克戰爭是錯誤決定,「全球反恐」成為美國左、中、右都相對反感的政治遺產。因此,部分川普支持者希望政府集中處理本土事務,而非成為「世界警察」,出兵介入他國政治。

諾貝爾獎得主馬查多則指此舉為馬杜羅「對委內瑞拉人民所犯下的暴力罪行,遭到國際正義的制裁」,支持美國介入委內瑞拉的行動。 圖/美聯社

相對地,自由派亦非並只有批評聲音:來自委內瑞拉的反對派領袖,諾貝爾獎得主馬查多(Maria Corina Machado)則指此舉為馬杜羅「對委內瑞拉人民所犯下的暴力罪行,遭到國際正義的制裁」,支持美國介入委內瑞拉的行動。許多因馬杜羅政權逼害、流亡海外的委內瑞拉異見者亦發文慶祝,他們樂見獨裁者受審,但比起如何達到的「手段」,馬杜羅政府倒台、獨裁終結這個「結果」更為重要,因為這直接影響他們的人身安全,以及國家未來發展。這種思維也存在於美國國家安全議題的考量上。

美國視中國為國家安全的頭號敵人,雖然川普與中國政府保持聯繫,也多次指習近平是「好友」,但難掩兩國視對方為重要威脅的敵對關係。委內瑞拉與中國關係密切,也是「社會主義革命」的獨裁盟友,因此對川普而言,削弱馬杜羅政權有助國家安全,與針對伊朗的襲擊一樣,持續向「獨裁者聯盟」施加壓力。

經歷多月部署並進行精準打擊,美國針對委國軍事行動背後目的,顯然多方原因綜合而成:既能滿足國家安全以及能源需求,推動「民主守護者」的論述,又能削弱中國盟友,打擊社會主義獨裁國家。政治上最大的疑慮,是川普政府會否被追究缺乏國會授權出兵一事,以及美國會否如阿富汗一役集中於「推翻極權、輸出民主」,卻無法做到有效管治。

委內瑞拉與中國關係密切,也是「社會主義革命」的獨裁盟友。 圖/路透社

馬杜羅與普丁關係良好。 圖/法新社  

程序公義固然受選民關注,但若川普陣營能夠將戰事限制於目前的規模,移除委內瑞拉國內不受歡迎的獨裁領袖,許多自由派民主、人權倡議者亦認同行動目標時,在國會內的民主黨議員或未能將事件發酵至對川普產生挑戰的政治危機。據報川普亦在已與馬杜羅的副手、委內瑞拉副總統羅德里格斯合作,期望能穩住國內局勢,長遠推動該國進行公正的民主選舉。

雖然與馬杜羅餘黨合作使人詬病,但與讓當地政治協商的方式,標誌華府或不會像阿富汗戰役般投入大量資源協助該國改革體制、維持管治,將治理的責任放在委國政治體制上。在處理後續國內的政治餘波上,若能減少其「干預」以及資源投放,源自「全球反恐」的恐懼和憂慮並不會對川普政權產生太大威脅。

獨裁政權倒台,被長期剝削、壓逼的國民重獲希望,國家未來或有民主治理藍圖,對民主自由的支持者,當然樂見。馬杜羅被美軍精銳部隊擄走,除了有美國自身利益考量,背後也代表委內瑞拉異議者政治倡議奏效。行動獲被影響的「主體」支持是非常重要的——批評者不應輕易將其劃入為「美國帝國主義」(American Imperialism)的展現,而須理解背後有更為多元和複雜的政治動機。

1999年出兵科索沃是獲得戰爭授權的其中一個較好例子,以多邊框架(北約)行動、獲國會撥款,盟友國家支持人道介入,坊間對「程序公義」的憂慮減到最低;但在目前的美國國內、國際的政治氛圍,以及川普政府與國際盟友的關係,以至對委內瑞拉進行軍事行動是否符合某種「國際標準」,都難以重複1999年的政治環境。「目標為本」是川普的行動標準;而該「目標」是否正當、合理,進行的手段有多乖離規章,則會對國際政治、民主價值帶來不同影響。

若有更多委內瑞拉反對派在重建委國政治上擔任更大角色,華府更尊重和支持他們的聲音,儘快將治理責任放在獲民意支持的本土領袖上,將他們重新放在整個政治事件的中心,並將軍事行動的影響減到最低,盡快協助當地進行公開、公平、公正的民主選舉,將有助協調「目標」與「手段」的衝突,並讓委內瑞拉更快回復正常。

圖為1月3日委內瑞拉民眾上街慶祝馬杜羅被捕。 圖/歐新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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