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27日星期二

赵晓 | 当历史成为神:理性如何完成自己的极权形态?——启蒙逻辑在思想史中的现代极端形态

作者:赵晓  2026-1-27  万维博客

引言|问题不是"为什么会有极权",而是"为什么它自称理性"

本文讨论的是政治思想史与文明结构问题,旨在分析启蒙逻辑所呈现的极端形态,不针对具体国家或现实政治。

在进入讨论之前,有必要先澄清一个常被混用、却极其关键的概念:什么是"极权"?

在政治思想史中,"极权"(totalitarianism)并不等同于一般意义上的"专制"或"威权"统治。

所谓"专制"(despotism 或 autocracy),其核心特征在于权力高度集中于个人或小集团之手,统治方式往往带有任意性与压迫性,但它通常并不试图系统性地塑造人的内在信念与价值世界;它要求服从(obedience,行为层面),却未必要求认同(belief,内在信念)。

"威权统治"(authoritarianism)则进一步表现为对政治竞争、公共自由与社会组织的严格限制,但其控制范围仍主要停留在行为与制度层面,并不必然追求对社会与心灵的全面动员。

与传统专制、现代威权不同,极权的核心特征并不是"权力更强的专制",而是一种试图将权力、真理与意义合而为一的现代政治形态。极权不仅试图整合政治权力、经济资源与社会组织,更进一步主张对真理解释权的唯一性,占据意义空间,进而进入并统治人的内心世界。

正如经典政治理论所指出的,极权并不仅仅要求服从,而是试图垄断意义本身:它不仅要控制行为,还要规定思想、道德、历史方向,乃至人的最终目的。在极权体制下,不存在一个被权力承认为"权力之外"的领域。

如果说,王权专制宣称的是:

"率土之滨,莫非王土;普天之下,莫非王臣。"土地属于我,人身属于我。

那么,在现代极权体系下:

思想被视为新的"领土",心灵被纳入统一的意义秩序;

从外在统治到内在认同,权力试图完成其覆盖的闭环。

因此,现代极权并非简单延续王权专制,而是对其进行了结构性升级:

? 统治对象,不再局限于土地与人身,而扩展至思想与心灵;
? 合法性来源,不再诉诸血统、天命或传统,而诉诸历史、科学、人民与进步;
? 权力边界,不再止于外在服从,而深入至内在认同。

在这一逻辑中,思想被视为新的"领土",心灵被视为新的"臣属"。权力不再满足于支配行为,而是试图完成对意义本身的占有。

也正因如此,极权并非前现代专制的简单回归,而是一种高度现代性的政治形态。

然而,恰恰是在这里,现代人的直觉往往出现误判。

在日常理解中,极权常被视为理性的对立面:它意味着盲从、狂热与非理性,仿佛只要理性足够成熟,极权便无处容身。

但 20 世纪的历史提出了一个更尖锐、也更令人不安的问题:

为什么最具破坏性的极权运动,往往不是以神、传统或王权之名出现,而是以"历史""科学""人民""理性""进步"之名出现?

它们不仅不否认理性,反而高度自觉地宣称自己是理性的代表;不仅不回避现代性,反而以"最彻底的现代性工程"自居。

这迫使我们重新审视一个长期被回避、却无法绕开的判断:

极权,并非启蒙的简单背叛,而是启蒙逻辑在特定结构中完成自身的极端形态。

提出这一判断,并不是为极权"开脱",而是为了更严肃地理解一个文明层面的风险:当启蒙失去一切外部约束时,理性本身是否可能转化为新的统治性力量?

正是这一问题,构成了本篇接下来全部分析的出发点。

第一部分|从"去神圣化"到"再神圣化":启蒙的未完成工程

1.启蒙真正完成了什么?又未完成什么?

启蒙运动的历史成就,不容否认。

它成功拆解了多种前现代合法性结构:传统神权被剥离,血统与出身不再自动构成统治正当性,超自然权威中介失去了对真理的垄断地位。

在这一意义上,启蒙确实完成了一次深刻的去神圣化工程。

然而,问题恰恰出现在这里。

启蒙所完成的,主要是对旧神圣性的拆解;它却未能在自身内部,内生出一个同样稳固的终极约束机制。

理性被赋予了前所未有的解释力,却并未被同时置于一个
高于自身的裁决尺度之下。启蒙擅长质疑,却并不天然擅长自我限制。

因此,启蒙的工程在逻辑上是未完成的:

去神圣化完成了,但"防止再神圣化"的机制并未完成。

2.真空效应:当终极位置空出来

当旧的神圣秩序被推翻,而新的超越性约束未能确立时,文明结构中便出现了一种不可忽视的状态:

终极位置的真空。

这一真空并非抽象概念,而具有明确的结构后果:

? 合法性失去最终来源
? 裁决权悬空
? "谁来判断一切"成为无法回避的问题

在这样的状态下,社会或许可以在短期内依靠程序、制度或共识维持运转,但在面对深度冲突、整体危机或历史断裂时,这个问题必然重新浮现。

关键在于:真空不会长期存在。

任何文明,都必须回答终极裁决的问题;当一个位置被清空,它终将被新的权威所占据。

问题从来不是"会不会被填补",而是:由什么来填补。

正是在这一结构条件下,"历史""人民""科学""进步",开始逐步接管原本属于神圣秩序的位置。

而这,正是下一部分要展开讨论的关键转折。

第二部分|历史如何接管神的位置?

3."历史"成为新神的结构条件

历史被赋予三重神性功能:

1. 终极裁决者(谁站在正确一边)

2. 道德审判者(谁是反动、落后、罪人)

3. 意义赋予者(牺牲为何值得)

历史不再被理解为描述对象,而成为规范性权威

4.从"理解历史"到"代表历史"

关键转折:

  • 理性不再只是分析历史

  • 而开始宣称自己代表历史方向

由此出现:

  • "站在历史一边"

  • "历史必然性"

  • "逆历史者无权存在"

理性获得代理神学地位

第三部分|极权的三重结构特征(不是制度,而是逻辑)

极权并非首先体现为某种制度形式,也并非简单源于个人野心或权力滥用。它首先是一种逻辑结构——一套在内部高度一致、却对外部审判完全封闭的理性体系。

当历史被奉为终极权威,当理性自居为历史代理人,极权的运行逻辑,便开始自然展开。

5.第一重:终极不可质疑性

极权逻辑的第一重特征,是终极不可质疑性。

在这一结构中,真理不再是可以争辩、修正、逼近的对象,而被设定为已经确定的结论。讨论的空间不在于"是否正确",而仅限于"如何贯彻"。

由此,反对不再被理解为意见分歧,而被重新定义为道德或历史层面的错误。怀疑不再是一种理性姿态,而被视为缺乏觉悟、甚至敌对立场的表现。

当这一转变完成时,理性本身获得了一个关键豁免:它免于被审判。

因为一切审判,都已被提前纳入"历史正确性"的裁决之中

6.第二重:道德化的政治与政治化的道德

在终极不可质疑性确立之后,政治领域随之发生深刻转变。

政治对手,不再只是政策分歧的另一方,而被重新塑造成道德敌人。不同意见,不再是公共讨论的组成部分,而被赋予"反历史""反进步"的罪责标签。

在这种结构中,道德不再约束权力,而成为权力运作的语言。政治判断被道德化,道德判断则被彻底政治化。

由此产生一个关键后果:清除反对者,可以被解释为正义行为。

因为它不再被理解为权力斗争,而被包装为"清理障碍""纠正偏差"或"加速历史进程"的必要手段。

权力,正是在这一过程中,获得了道德绝对性。

7.第三重:暴力的历史叙事正当化

当权力被赋予道德绝对性,暴力的地位也随之发生根本改变。

暴力不再被视为需要严格辩护的例外,而被嵌入整体历史叙事之中,成为一种"不得不然"的手段。

牺牲不再需要逐一解释,只要被放置在"通向未来"的路径上,便可以被理解为必要的代价,甚至崇高的奉献。

在这一结构中,暴力不再是对秩序的破坏,而被重新定义为创造新秩序的工具。

一旦如此,暴力便不再受到外部限制,因为它已经被历史赋予了正当性。

至此,极权的三重逻辑结构完成闭合:

· 真理不可质疑

· 权力道德化

· 暴力历史正当化

这并非偶然叠加的现象,而是一套逻辑在失去一切外部约束后,自然展开的结果。

第四部分|极权不是"疯子掌权",而是理性结构失控

在大众叙事中,极权往往被解释为某些"异常人物"的产物:狂热的领袖、失控的群众、病态的意识形态。这种解释看似安慰人心,却恰恰遮蔽了问题的真正危险之处。

极权并不依赖疯狂的人。它依赖的是一种看似清醒、内部高度一致的理性结构。

8.为什么极权不需要疯狂的人?

极权得以运转,并不需要非理性冲动,更不需要持续的情绪失控。它所需要的,反而是三样看似"理性"的要素。

第一,逻辑一致的世界观。这一世界观能够对历史、社会、敌我、牺牲作出完整解释,并且在内部不留明显矛盾。它不要求真实,只要求自洽。

第二,单一的合法性来源。当真理、正义与历史方向都被压缩进同一套叙事之中,合法性便不再分散,而是高度集中。这使得反对意见失去立足点。

第三,不允许外部审判的理性体系。一旦理性被设定为已经代表历史、人民或科学的最终判断,任何外部质疑都会被视为无知、恶意或敌对。

正是在这种结构中,极权展现出其最危险的特质:

它自认为是清醒的。

它并不觉得自己在滥用权力,而是确信自己在执行理性;并不认为自己在制造灾难,而是相信灾难只是通向未来理想王国的必要的历史代价。

9.为什么技术越先进,风险越高?

如果极权只是粗暴的暴力统治,它的破坏力或许是有限的。真正的问题在于:当高度发展的理性工具与缺乏外部约束的权力结构结合时,极权的破坏力将被指数级放大。

理性工具越强,社会运行越可被计算、规划、动员;国家能力越集中,资源、信息与暴力的调度效率越高。

在缺乏外部约束的条件下,这些优势不再是中性的。它们不再只是提升治理效率,而是使错误决策、错误方向、错误信念被更快、更彻底地贯彻到整个社会。

正因如此,现代极权往往不是混乱的,而是高度有序的;不是低效的,而是极其高效的。

问题不在于理性是否强大,而在于:理性是否仍然承认自身不是终极裁决者。

一旦这一前提被取消,技术与组织能力便会从文明的工具,转化为灾难的放大器。

第五部分|终极判断:问题不在"是否启蒙",而在"谁是神"

走到这里,已经可以给出一个必须被清晰说出的判断:

启蒙本身,无法决定文明的终局。

启蒙可以拆解旧秩序,可以释放理性能力,可以推动制度与技术的飞跃,但它并不自动生成文明的终极边界。

真正决定文明命运的,从来不是"是否启蒙",而是:在启蒙之后,谁被允许坐在终极裁决的位置上。

至少有三个问题,构成了这一终极分水岭。

第一,是否存在高于历史的秩序。如果历史本身被视为最高法庭,那么一切判断都只能向前追溯,却无法被超越性地制约。历史一旦成为最高尺度,它就不再只是被理解的对象,而成为必须服从的权威。

第二,是否存在权力无法进入的良心领域。如果个人良心被完全吸纳进历史与集体叙事之中,那么任何拒绝都将被视为背叛,任何保留都将被视为落后。当良心失去外部地位,权力便失去了最后一道边界。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是否承认理性不是主权者。

理性可以判断,可以论证,可以修正错误,却不应被赋予决定终极意义与价值的权力。一旦理性被抬上主权位置,它就不再需要被限制,也不再接受任何外部审判。

正是在这一刻,启蒙从解放性力量,转化为排他性正统。


结语|真正的危险信号:理性之后,神圣何在?

如果说前面的分析仍显抽象,那么这里,可以给出三个高度可操作的判断标准。它们并非历史回顾,而是现实世界中极权逻辑是否已经完成的警示信号。

第一,当历史被赋予道德裁决权。当"顺应历史"取代是非判断,当"站在历史一边"成为道德高地,反对便不再是意见,而是罪责。

第二,当理性拒绝接受任何外部审判。当理性自认为已经代表科学、人民或历史方向,一切质疑都会被解释为无知或敌对,讨论空间随之关闭。

第三,当暴力被解释为"不可避免的正义代价"。当牺牲不再需要具体辩护,只需被放置在"通向未来"的叙事中,暴力便已获得终极正当性。

一旦这三者同时出现,无需等待制度成形,无需观察个人性格:

极权逻辑已经完成。

综上所述,启蒙若无外部约束,便不可能长期停留在"去神圣化"的状态。当超越秩序被拆解,而理性又拒绝承认自身的有限性,它便必然开始寻找替代性的神圣。

在现代性语境中,"历史"正是在这一真空中,被不断赋予超出其解释功能的规范性地位:它不再只是被理解、被分析的对象,而逐渐成为裁决是非、授权暴力、赋予牺牲意义的终极尺度。

本篇所揭示的,正是这一结构性风险:当启蒙逻辑失去一切外部约束时,理性并不会自动导向自由,反而可能完成自身的绝对化形态。

需要强调的是,这并不是对理性的否定,而是对理性边界的终极提醒。

正是在这一提醒之下,我们必须继续追问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当历史不再被信任,当理性本身也开始被怀疑,现代思想究竟走向了何处?这,正是下一篇将要展开的主题。

👉 《理性的坍塌:尼采、后现代与启蒙的思想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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