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臉書 2026-1-26
【按:號稱中華第一奇書《推背圖》,相傳唐朝司天監李淳风袁天罡所撰,竟可推出千年以下之政局,毫釐不差,可嘆可悲,似乎千年中國妖孽們,都難逃如來佛手心;不過,我們還是可以現代知識和經驗,詮釋當下北京的種種怪事醜事奇事,彷彿也來做一番「時政歷史的推背」,以下便是我的幾則嘗試。】
一、「斯大林大清洗」在中共的重複
《紐約時報》中文網2025年8月21日刊登『习近平为何发起大清洗?毛泽东和斯大林也许能提供答案』,以2022年中共"二十大"会场胡锦涛突然被带离、2023年前总理李克强在68岁無端去世、1971年「九一三」林彪逃离中国坠机身亡三件事,解釋习近平延续了斯大林和毛泽东的「大清洗」传统。
斯大林20世纪30年代的大清洗从肉体上消灭了苏共中央委员会70%的成员,以及1934年苏共代表大会1966名代表中的一半以上,还有大批军事领导人遭处决。
「这是共产主义最惊人的一点,它会处决自己的忠实信徒,」胡佛研究所高级研究员斯蒂芬·科特金说,他计划写三卷《斯大林传》,前两卷已经出版。 「那些对忠诚毫不动摇的人仍然会因为政权的偏执和阵发性狂热而成为打击目标。」
2008年是苏联大清洗70周年。大清洗是苏联人民在苏共领导下的社会实践中,由斯大林个人错误发动的大规模镇压反对派运动。在历时两年的大清洗中,有上百万无辜者遭受迫害,它对苏共、对苏联各族人民乃至国际共产主义事业造成了巨大伤害,也是人类20世纪历史上的重大悲剧之一。
大清洗发生的一个重要原因,是苏联社会发展和实践过程中出现种种问题后,斯大林为维护"一言堂",制造对自己的"个人迷信",将党内和国内各种不同意见,上升为威胁苏维埃政权的敌对性矛盾,予以残酷斗争、无情打击。
任何一个政党的领导者,一旦把正常的党内意见和争论视为敌对,并用对待敌人的办法进行消灭,最后都会对国家,对民族,也对政党自身造成无法弥补的伤害和不可饶恕的罪行。
70年后,俄罗斯总统普京在纪念大清洗受害者时说:「我们所有的人都应当记住这一历史悲剧,但不是悲剧本身。之所以需要纪念,是因为我们应该清楚,为了国家发展和进步,选择更有效的道路需要政治上的争论,需要大辩论,需要交换意见和斗争,但所有这些都应该是建设性的,而不是具有破坏性的。」
二、林彪「九一三」故事重演
林彪故事,至今沒有真相和定論,與張又俠的類比率也不高,但是抗毛與抗習的同類項,所差無幾;"林彪事件",惊天裂地,至今是一空白,「中国无史,史家耻辱」,这八个字吊悬当空。2020-913-916 金鐘《九一三安魂曲》,乃拓荒之作,列「四大论述」:"九一三"斩文革、非毛化第一刀、破反苏战略、断权力继承。
1、《九一三安魂曲》
今天是1971年「九一三林彪叛逃事件」49週年。早上沐浴,良夜靜思,為那遙遠蒙古草原的死者祈禱致意。
913三叉戟客機墜毀,主要死者是林彪林立果父子、葉群、劉沛豐、潘景寅,加機組死亡共九人。半世紀以來,有關913事件的研究論說不計其數。官方對事件「叛黨叛國、投敵滅亡」的正式定性,維持至今。非官方則有種種推論,包括要求為事件平反、為林彪正名和對事件不乏陰謀論的大量解讀。
富有想像力和分析力的解讀之一,林彪是民族主義者,他不會背叛祖國。解讀之二,林彪是被葉群林立果母子裹挾上飛機而出逃。事件的策劃主角是林立果,林彪未必知情。解讀之三,林彪是權力鬥爭的犧牲者。在913之前,已被毛設計殺死於西山。解讀之四,林彪在文革初期,已有秘函通蔣輸誠,913有意南飛廣州投奔台灣。解讀之五,鄧小平1980年曾對外國記者說潘景寅(駕駛員)是個「好人」。引發機上因打鬥而墜毀……總之,傾向於事件過程的探討,而罕見正面評價。
這很大程度上受限於官方政策的影響。無論如何,913事件都是中共政權七十年來最大的醜聞,即將成為最高革命領袖的林彪,突然變成最兇惡的叛國投敵首領。因此,大規模清洗「林彪反革命集團」後,對事件真相和內涵,實行封鎖。存於蘇聯的林彪夫婦頭骨和飛機黑匣子,這樣重大的情節,都不追究,不交代。最近脫離中共的蔡霞教授,對美國之音說,「林彪出走」曾引起紅二代的尋思。但迄今,對於中共政治的突破,仍然「沒有一個是男兒」,當局誓要幾代紅色家族忘記林彪和他26歲的兒子林立果。
林彪(1907-1971)是中共打天下的顯赫戰將,曾在蘇聯參與二戰並養病。率四野從東北打到海南。1955年授元帥銜。1969年被毛欽定為接班人,載入黨章。但僅兩年和毛決裂。林立果(1945-1971)北大物理系學生,文革進入空軍,組成反毛「小艦隊」,制定「五七一工程紀要」。父子乘機投蘇,政變失敗。本文試圖跳脫繁瑣考證,將林彪913事件擺回應有的歷史位置上。
1、宣告文革破產,促成文革結束
913事件正處於十年文革(1966-1976)的中點,一個興衰的分水嶺。毛視文革為他一生的兩大偉業之一(另是打敗蔣介石)。但是,人民視文革為「浩劫」,黨媒批為「封建法西斯專政」。中共中央全會否定為「災難深重的內亂」。蔣介石則斥為將大陸變成「東方瘋人院」。
文革前五年,如災星下凡,洪水猛獸氾濫,紅衛兵打砸燒殺,無法無天,打倒劉少奇,砸爛行政體制,毛派造反奪權,慶功於「九大」。忽於一夜之間,居於「萬壽無疆」之下、億萬人之上的副統帥林彪,變為叛黨叛國的最大反革命!文革輝煌頓成彌天大謊。當時,我在昆明親歷那場戲劇性震撼,路人無不發洩受騙之感,「三信危機」籠罩全國。其後五年,儘管四人幫還在狐假虎威,老百姓開始折騰共產黨,翻案之聲此起彼伏,「落實政策」成為主流,當局甚至「特赦戰犯」,數千名國軍將士獲釋回家。文革由狂興而走向衰敗,最大推手林彪事件也。
2、毛澤東的致命煞星,無形殺手
毛常以秦始皇自傲。人民對於暴君,敢怒不敢言,甚至「道路以目」咬牙切齒。中國歷史上的暴君皆無好死。毛統治中國27年,害死之人,數以千萬計,僅一場大躍進,釀成無數人吃人,餓殍三千萬。1980年10月,四千高幹在北京批毛一個多月,據實痛斥毛是「中國歷史上最大的暴君」,和林立果批毛不約而同語。「571工程紀要」實為討毛檄文。指毛濫權無度將國家變為「絞肉機」,字字珠璣,大義凜然,不弱駱賓王討武則天書。
林彪敗死荒原,林立果殺毛未遂,但他們的犧牲,仍然成就神聖使命:毛於1976年9月以82之壽,死於眾叛親離,最後五年,林彪的復仇之魂天天都在纏繞他,索命不止。已有不少回憶稱毛在「913」之後,「健康急劇惡化」,兩次休克。前總統尼克森亦回憶:毛隨時可能去見上帝,「因為在我到北京的幾週前,毛生了一場大病,幾乎死去。」這蒙蔽老外的大病,正是中共諱莫如深的──林彪叛逃給毛致命的打擊:宣告他的偉大革命狗屁不如。若無林彪事件,毛像鄧小平一樣再禍國多5—10年絕非難事。
3、打破毛的反蘇戰略
毛在蘇共批判斯大林後背叛國際路線,發動反修論戰,挑起1969年珍寶島之戰與蘇火拼,誣指蘇聯是資本主義復辟的「社會帝國主義」。此倒行逆施,不單激起東西方趨於人性化改革的左翼黨派反感,也必然在中共黨內尤其是高層滋生異議與抗拒。現在已知劉少奇、彭德懷、張聞天、王稼祥及有留蘇背景的一批幹部確有對修正路線的同情與認同。但都被毛集團以莫須有的「里通外國」「叛徒」「中國赫魯曉夫」等罪名,橫加迫害,趕盡殺絕。
周恩來也在毛的魔掌之中。1973年冬批周擴大會議上,王海容傳達毛指示:「周恩來對蘇聯怕得不得了,如果他們打進來,他要當蘇聯的兒皇帝!」林彪也不例外,其書房留字:「對蘇聯,做絕了,絕則錯。」913三叉戟北飛外蒙,「投蘇」是不爭的事實。何以座機到蘇蒙邊境又折回頭,然後焚燒墜毀?合理的推測是:駕駛員潘景寅奉命不計一切阻止逃蘇,引起機內惡性打鬥,飛機失控,起火墜毀。當時所存燃油完全可供在赤塔、烏蘭巴托甚至伊爾庫茨克降落。鄧說潘是好人,洩露天機。有人說,即使叛逃成功,不過增加一個王明而已。王明和林彪的時空處境豈可同日而語?須知毛與蘇共已到不共戴天地步。
毛之反蘇,經白宮政客操作利用,發展到冷戰「聯美反蘇」荒誕劇:一個民主大國聯手一個邪惡專制政權,反對一個和西方走向和解與人道主義的大國。結果是出賣台灣,並為民主國家留下一個親共的基辛格外交模式,綏靖主義四十年而今難以撥正。在這盤歷史大棋局中,中國傷亡慘重,林彪站在正義的反毛一邊,他的結局,不失為「克己復禮、殺身成仁」。只有那個站在毛的屍影中的獨裁繼承者鄧小平,才敢於為赤柬報仇,冒天下之大不韙出兵侵犯越南(全球只有朝鮮一家支持)將反蘇持續到1989年,然後向天安門學生開槍。
4、摧毀中共黨天下接班制
這一點不容低估。中共玩弄憲法,強姦民意,更無普選制,統治權力的轉移交替,全繫於「接班人」遊戲。毛澤東1949年黃袍加身,大權獨攬終身。念念不忘「紅色江山代代傳」,找到比他年輕五歲的劉少奇接班。一場大饑荒,兩人開始分道揚鑣。鑑於蘇聯變色教訓,毛最怕死後如斯大林般遭鞭屍。因此文革不僅要置劉少奇於死地,還要徹底剷除「變修」根源,這是對文革瘋狂破壞、打倒一切的普遍理解。毛矢志要選一個完全放心的接班人。他看中了林彪。林以兩步回報:一是在廬山會議清洗「彭黃張周反黨集團」支持毛、二是在60年代大搞造神運動。再以主打軍頭羅瑞卿踏入文革。
從王儲到叛徒,林彪是不是大陰謀家?這是可議的質疑。證諸史乘,古今權力舞台的競逐者,不乏種種複雜艱險歷程,在共黨血腥的煉爐加上王朝殺戮傳統中,林彪以奸臣面目上陣,良有以也。和佞臣周恩來逢君之惡而美丰翩翩相比,自然丢分不少。林乃一代戰神,卻以夜魅之弱深居簡出,不入將帥圈子,登天安門見王甩手離去。最後卻以屠龍之勇留名青史,怎能否認這是有獨特個性的一員絕世奇人?中共批林,先攻其「唯生產力論」,後辱其以孔孟之道「悠悠萬事、唯此為大、克己復禮」欲顛覆共產專政──毛共顢頇至此,豈不是正好為林彪洗脫污名,成就其非凡人格。
林彪之死,徹底粉碎毛式接班制,陷中共權力來源於一地雞毛,再無人可選。毛行將入土之際,撕破臉面,訴諸家天下,御賜黨權予江青、軍權予毛遠新。終於不敢公開示人,一朝混帳,嗚呼哀哉。
愚意不在為林彪傳,重在析論913事件。最後,應提到的是林彪事件中的一批青年勇士:林立果、周宇馳、于新野……他們是譚嗣同精神的傳人,在那個萬馬齊喑的黑暗時代,他們能夠寫下討毛檄文「571工程紀要」,不惜策劃以原子彈炸毀中南海。豪情萬丈,視死如歸──昔人悠悠,粉身碎骨,英名已埋葬在歷史的塵埃之中,希望閱讀本文的朋友們記得他們。
2、「副統帥」死不瞑目
林彪話題,有多重意涵,也有重大歧義:
一、逆毛耿骨之臣還是懼毛弱臣?
二、林助毛滅劉鄧及興文革,位尊副統帥,乃是一段不可或缺的中國現代史,卻因中共至今崇毛而未得歷史解析與評價;
三、林甚至創造性地發明了包括小紅書、語錄本、早請示晚匯報等一套「活學活用」的現代迷信法術,堪稱驚世駭俗,也具有思想史意義;
四、林彪與毛澤東的黨內博弈,以「韜光養晦」權術進行,同樣缺乏研究和解析,其不但反映中共根本沒有黨史,也連累中國沒有當代史,僅傑出黨史專家高華留下一文《林彪事件是革命政治的变异和退化》……因此我也有些笔墨说林。
林彪是一個國際性的缺憾,1966年9月9日的《時代》周刊,有趣的不是封面人物林彪,而是他背後那個巨大的「二」字,注意不是阿拉伯數字2,而是中國字「二」,置於特殊時代背景下,可以解讀的最大含義,我猜應該是「二把手」;以中共制度話語來解讀,「二把手」永遠是一個危險、滅頂的位置。(今日張又俠是最新一例)
『A型人物劉少奇——對左傾冒進有直感,但精力放在對毛的態度上,一左一右地迎合。毛動怒後,他立即緊跟,親自主持批彭,上綱上綫 很厲害,投井下石。講「個人崇拜」問題,偷換概念,逆蘇共二十大「非史達林化」的潮流,在中國首倡對毛崇拜,開林彪「一句頂一萬句」 之先河。——〈廬山人物粗線〉』
五九年8月16日,「廬山會議」閉幕,17日毛澤東又開了一個政治局工作會議,讓劉少奇專講「個人崇拜」。劉先歷數彭德懷反對唱〈東方紅〉、反對喊「毛主席萬歲」、講「史達林晚年」等問題。然後,他說了那段很著名的話:「我想,我是積極地搞『個人崇拜』的,『個人崇拜』這個名詞不大那麼妥當,我想,我是積極地提高某些人的威信的。」
毛不動聲色地在六五年底「解決羅瑞卿問題」 ;然後讓姚文元批《海瑞罷官》,誘彭真替吳晗 說話,如此將「彭羅陸楊」一步步引入包圍圈,折盡劉少奇的羽翼。康生曾傳達,毛說「彭真是一個渺小人物,我動一個指頭就可以打倒他。」江青秘書閻長貴也說,文革初期派工作組,根本是毛澤東給劉少奇下的一個「套」。據劉少奇的兒子劉源透露:「1964年末,毛又當著其他領導人的面,訓斥劉少奇:你有什麼了不起,我動一個小指頭就可以把你打倒。」接下來的故事,就是我在第二章已提到的「劉少奇罹難處」:1969年歲尾,從開封一家戒備森嚴的舊銀行抬出一具屍體,稱「一個烈性傳染病患者」,運往東郊火葬場火化了,用的名字是「劉衛黃」。
『B型人物林彪——他從一開國就「養病」,也拒絕指揮抗美援朝,卻在遠處仔細研究毛澤東。他知道彭一倒,毛就要用他,他第一個舉措,是推舉對毛最忠誠的羅瑞卿任總長,然後又助毛打倒劉少奇,並拼命地把「毛崇拜」一直搞到荒謬程度,所為皆自保也。—〈廬山人物粗線〉—』
五九年8月17日劉少奇在廬山講「個人崇拜」,林彪一眼看穿:這才是「廬山會議」的最大奧秘和最大思想碩果。關於如何樹立毛澤東的「個人威信」,他認為「這是個天大的問題」。後來果然他「創造性」地大樹特樹起來,發明「毛澤東語錄」 、「活學活用」 、「早請示,晚彙報」 、「頂峰論」 、四個「偉大」 、「世界幾百年、中國幾千年才出一個」 等一系列名堂。
可是,毛澤東對林彪,也採突然襲擊。這次毛澤東卻説林彪:「不要把自己的老婆當自己工作單位的辦公室主任、秘書。」葉群這廂做了兩次檢討,無濟於事。毛要林彪作檢討,但林彪就是不檢討。毛便開始「南巡」起來了,一路猛批「天才論」,說「列寧斯大林一百年都不到,怎麽能說幾百年才出一個?中國歷史上還有陳勝、吳廣,有洪秀全、孫中山呢!」;大講「這次在廬山搞突然襲擊,是有計劃、有組織、有綱領的。」
林彪不是彭德懷,不肯束手就擒、甘願毀滅,但哪裡敢對毛搞「突然襲擊」?不過林彪的兒子林立果卻是一個異數。四十年前的這個「太子黨」,留下一份《571工程紀要》,以今日眼光去看,堪稱中共黨内「非毛化」的頂峰,拿今日那些富可敵國、依舊蔭蔽於「毛紅利」之下的太子黨們來跟他相比,真可謂跳蚤比龍种了:
『他們的社會主義實質是社會法西斯主義。他們把中國的國家機器變成一種互相殘殺,互相傾軋的絞肉機式的。
把黨內和國家政治生活變成封建專制獨裁式家長制生活。
現在他濫用中國人民給其信任和地位,歷史地走向反面。
實際上他已成了當代的秦始皇;
他不是一個真正的馬列主義者,而是一個行孔孟之道借馬列主義之皮、執秦始皇之法的中國歷史上最大的封建暴君。
他利用封建帝王的統治權術,不僅挑動幹部鬥幹部、群眾鬥群眾,而且挑動軍隊鬥軍隊、黨員鬥黨員,是中國武鬥的最大倡導者。
他知道同時向所有人進攻,那就等於自取滅亡,所以他今天拉那個打這個,明天拉這個打那個;每個時期都拉一股力量,打另一股力量。
今天甜言密語那些拉的人,明天就加以莫須有的罪名置於死地;今天是他的座上賓,明天就成了他階下囚。
從幾十年的歷史看,究竟有哪一個人開始被他捧起來的人,到後來不曾被判處政治上死刑?
有哪一股政治力量能與他共事始終。他過去的秘書,自殺的自殺、關壓的關壓,他為數不多的親密戰友和身邊親信也被他送進大牢,甚至連他的親身兒子也被他逼瘋。
他是一個懷疑狂、瘧待狂,他的整人哲學是一不做、二不休。
他每整一個人都要把這個人置於死地而方休,一旦得罪就得罪到底、而且把全部壞事嫁禍於別人。』
林立果其實也有「一不做、二不休」的性格,策劃刺殺「B-52」(轟炸機),那份《紀要》裡留下了這種計劃:「利用各種手段如毒氣、細菌武器、轟炸、車禍、暗殺、綁架、城市遊擊小分隊。」據張戎夫婦著《毛澤東》稱,林立果曾有炮擊毛的專列、直升機撞擊天安門等刺殺計劃。顯然他還太嫩了點,未得乃父之真傳,大概他的母親也慣坏了他(如為他「選美」),臨到頭來,除了毛躁,也只有一點「恐怖主義」的思路,還神往電影裡看來的「江田島精神」(日本海軍學校),於是刺殺未遂,只有落荒而逃。「溫都爾汗」,這個蒙古荒漠裡的怪誕地名,竟成為中國人驚醒於一場大夢的先聲。
三、黨軍體制的死穴
今天中国人最大的愿望,一是要改变,二是不要流血和乱世。两个愿望加在一起,就是所謂「和平演变」。但是,最反对"和平演变"模式的,恰好是今天中国的执政者。因此,讨论中国的转型问题,就不能回避暴力的可能性。
暴力是否会发生,同我们的愿望没有直接关系,它是一个偶然性很大的政治过程;但暴力的温床,又直接根植于社会的思想、观念中。
A、暴力在中国未来变局中可能性
1、合法性真空是引起暴力的诱因。从专制形态,无论是旧式的王权还是共产主义式的极权,向非专制的制度转化,都是因为统治的合法性丧失所引起的。这种转化不可避免会有改良和革命两种前途,而决定哪一种前途的主导因素,常常是丧失合法性的执政者自己。很少有专制统治者会有那种认为改良才是挽回合法性而不轻易使用暴力的先见之明,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们的执政地位使得他们掌握着现成的暴力。所以,这里有一个悖论就是:虽然任何统治者都最怕落到暴力和革命的结局,但失去合法性的政权,总是首先使暴力表面化,靠镇压和屠杀来维持,把暴力引进政治舞台,杜绝其他途径。极权式的统治本身是垄断暴力的,但是只要它为解决合法性问题而使用暴力,就等于解除了整个社会对使用暴力的禁忌。当年戊戌六君子砍头,北洋军阀开枪镇压学潮工运,1927年蒋介石搞清党杀共产党,其实都是给自己的政敌作了暴力的示范。"六四"屠杀也会有同样的作用。
2、当然,1989年的东欧和1991年的苏联,都是基本实现了非暴力转型,提供了共产制度和平演变的先例,使整个世界大松一口气。但是,第一,这个后果恰好是一次大规模暴力所付出的代价,即中国天安门屠杀引起的强烈反映起了一定的遏制作用。第二,东欧和苏联虽然在旧政权坍塌的一刹那间避免了暴力,却出现了暴力滞后的现象,如南斯拉夫已经爆发内战;而在前苏联,如今西方最担心的是它那庞大的核子武器失去控制,同时,新政权也面临着如何处理暴力工具的问题,如庞大的军事工业的转产,安置从东欧撤回的军人以及武装力量的归属等等,这些都变成暴力的隐患。
3、还看不到未来中国转型中暴力因素消减的迹象。
第一,中国军队的传统是"党指挥枪",而苏联、东欧的军队有一定程度的国家化,"六四"以后这支暴力工具越来越单纯到只为执政者服务,而且只被極少数老人黨所控制,连"党指挥枪"的原则也不复存在;
第二,权力高层宫廷政变不扩散暴力的可能性依然存在,但是它的前提是要有控制全国军队不致分裂的权威人物,这样的人物要不了几年就不存在了,靠没有军人资历的文官和太子党接班,只会导致军人无所忌惮的局面,重演华国锋和"四人帮"的故事;
第三,军权的承继问题,在老人身后将无规则可循,因为它既不属于国家,也不属于党,会成为日后军事首长搞政治交易的资本,暴力根源从一个中心扩散为无数各中心;
第四,民间暴力因素的增长,是"六四"的直接后果,而中国执政当局一直没有抑制大规模街头运动的非杀伤性手段,一有风吹草动,就得动用大兵团和重武器,造成大规模杀伤。
4、社会具有中间力量和中间架构的平衡作用,才避免暴力和乱世。这种 Balance的存在,是政治妥协机制和游戏规则的支撑,缺了这一层,就无法使社会恢复客观性和公正性,通过规则来重新确认新的合法性,只能任凭暴力循环。辛亥革命以后,就是这种情形。旧的社会构架已经倒塌,中间力量太弱,只能是枭雄们的天下。政治本来就是不同社会利益之间的一种讨价还价(Bargain),传统政治只是依据实力,而民主政治是依据民意。一旦启动暴力,这种Bargain就中断了,只凭武力说话。今天,中国的中间力量在哪里呢?从89年的天安门运动来看,要么它几乎不存在,要么比清末民初还要弱小。
因此,我觉得在未来中国的转型中,引发暴力或暴力滞后的可能性都是存在的。
象中国这样的没有中间力量的社会,有能力使用暴力和有能力制止暴力的,都是一个力量,即执政者。同时,执政者用以压制反对派的有效手段,和反对派可能用以抗衡的手段,也只有一个,即暴力。全能主义式(Totalitarian)的统治虽然在意识形态上和社会控制上,已经不再是"全能的"了,可是,恰好是这种状况,使得执政的共产党不能再凭借意识形态来控制社会,只剩下暴力手段。这正是全能主义统治解体的一个特征,我们虽然希望避免暴力,却不能对非暴力转型抱太多的幻想。
B、军队国家化
在当下中国巨变前夜,恰是最关键性、无可回避的一个要害,中国军队的动向和意愿,毋宁是最神秘的。
"六四"三十周年之际,《纽约时报》发表了一个重头报道:『前军官谈"六四":派军队清场,就不好再出牌了』,说"前解放军报记者江林首次打破沉默。"
她讲的是"七上将联署反对戒严信"的细节,今天来看,这近乎一次"流产的兵谏",江林对《纽约时报》说:
『我说哪儿用这么多部队进来,13个还是16个集团,一个天安门需要这么多人吗?他们说怕兵变。这七个上将在战争年代都曾经是这些部队的直接首长。
问:听说一个是怕兵变,一个是所有的部队都参与,谁也逃不开责任的。
答:对,但主要是兵变。』
虽然在三十年前,这就是一个尽人皆知的事实,然而将其置于今日"军队国家化"题目之下,其中可以诠释的含义就太多了。江林的陈述中有以下要点:
1、张爱萍说,在七个上将之前他单独给中央军委写过一个报告,那时候还没有戒严,他让这些领导去跟广场的学生对话,不要跟学生那么对立,说我们年轻的时候也是搞学生运动的,为什么现在就不能跟他们对话呢,要把他们当敌人呢,看着这么多孩子在广场绝食、生病,对他们的诉求置之不理呢?
2、江林看过这份报告的草稿,应该有1000字左右,后来七个将军的信很简单,就两句话;
3、报告送给中央军委主席邓小平;
4、赵紫阳是军委常务副主席,虽然他行政上是国务院总理、总书记,但是他在军队的这个职务,基本上是虚的,他很谨慎,基本不过问军队的事情;
5、张爱萍先一个人上书,后来七个将军上书,是他领头,起草人是他的儿子;
6、当时军委没有反应,他很生气,才有了第二次联名的事情;
7、"六四"第二天,6月5号,叶飞上将让他的儿子开车一起到张爱萍家,一进门就哭,说爱萍啊,我们的军队完了,向老百姓开枪了;
8、《纽约时报》问:这些将军的第一任务是保护共产党、保护共产党的领导人,是吗?江林回答:我觉得没有。如果有的话,应该去纠正他们走错的路,不要往这条路上走,你们往这条路上走,就是违背了初心,就是一种背叛。从我记录的那些人,同情我的那些人,都是军队高级干部,他们也是不同意的;
9、军队高级干部里面,抵抗的情绪很普遍。江林举例,将近一年的时间,北京三总部军队机关的干部都不敢穿军装出来,甚至他们在军队的办公楼里都穿便衣。你只要穿军装出来就会被老百姓打啊、骂啊。
关于"七上将联署反对戒严信",吴仁华所著《八九天安门事件逐日大事记》记载如下:
叶飞、张爱萍、萧克、杨得志、陈再道、李聚奎、宋时轮七位上将公开致信戒严部队指挥部和中央军委,呼吁军队不能镇压民众。全文是:
"首都戒严部队指挥部并转中央军委:鉴于当前事态极其严重,我们以老军人的名义,向你们提出如下要求:人民军队是属于人民的军队,不能同人民对立,更不能杀死人民,绝对不能向人民开枪,绝对不能制造流血事件。为了避免事态进一步发展,军队不要进城。(签名)1989年5月21日。"
然而更重要的,是邓小平如何化解这次"兵谏"?吴仁华记录:
《七上将上书》被印成传单广泛散发,造成很大影响。就在他们发出联名信的第二天,中共喉舌《人民日报》刊登聂荣臻、徐向前两位老帅答复中国科技大学部分学生的讲话称:"戒严部队绝不是针对学生来的,希望同学们不要听信谣言尽快返校复课。"以元帅压上将,消除七上将上书事件影响的用意,显露无遗。
在反对戒严七上将中,张爱萍、萧克、杨得志、宋时轮四人是中顾委常委。5月26日,中顾委主任陈云主持召开中顾委常委会,号召老同志支持戒严。27位常委中,张爱萍、李一氓、李德生、黄华、程子华等5人"因病因事"请假。《八九天安门事件逐日大事记》称,他们因对戒严和处置赵紫阳的做法有意见而请假。这句叙述有误,程子华不反对戒严。《人民日报》当时报道这个会议时特别提到,请假的程子华"给会议打来电话,表示坚决拥护党中央、国务院关于制止动乱的正确决策和采取的一系列措施。"
李鹏《六四日记》记载,萧克、杨得志在会上解释了上书事件。萧克说:"我同意陈云同志的讲话,拥护以邓小平同志为首的领导集体。我相信公安干警和武警是可以维持秩序的。所以,我对军队进京有保留,担心发生流血事件,所以,我在七人联名信上签了名。"杨得志则说:"外边所传七人写信是这样的:那几天情况非常紧张,军队受阻,一旦出现流血事件,恐怕更不好办。因此,我们七人联名给戒严部队写了封信,请他们转给中央。这封信本是写给中央的,不知怎么搞到社会上去了。"
据《中国"六四"真相》(英文版为《天安门文件》)称,收到这些上将的信件后,邓小平、杨尚昆要求杨白冰、迟浩田等立即分头登门拜访,向上将说明情况,杨尚昆还专门给萧克、杨得志等打了电话。上将上书之事及时平息。
梳理一下:
1、以元帅压上将,实际上是借元帅之口行骗:"戒严部队绝不是针对学生",说明在"党指挥枪"的结构下,两个元帅仅是木偶而已;
2、萧克、杨得志的事后解释,但并未改变初衷,
3、将军们明显地都不敢跟中央"对着干"。
但是,"七上将"事件的含义是:
1、解放军镇压老百姓,天理难容,这个"天理"普遍存在于解放军高级将领的心中,这是中共再一次"动刀子"的一个巨大障碍;
2、军队也曾"抗命",如38军,但是"党指挥枪"的结构,令解放军最终背上"屠杀"罪名,解道唯有"军队国家化"一途,即军队不为任何一个党派所指挥;
3、军队国家化,不能指望高级将领的良知,而必须走宪政的道路,写进宪法里才有保证。
四、中國的現代化就是斯大林化
習近平向全世界吹噓「中國式的现代化」,但是他隻字不敢提及,這個制度的「血腥化」——媒體最新報導,乃是以秦剛被殺,標誌習體制的「斯大林化」,因為沒有人權,這個外長才遭整肅,而整個人權律師界覆沒,才是中共血腥化的前提。
中國的崛起,奠基於经济起飞,更依仗體制的冷血化,其間有「七零九」這麼一個血腥點。「七零九」被認為是「律師劫」,它也是中國民間社會的大劫,因為滅掉律師這個階層,國家就肆無忌憚了,習近平張狂的今日,來自「七零九」這塊血石,未來歷史必定聚焦「七零九」前前後後;而中國民間社會的消失,正是中共「马基雅维利」化的結果,這個黨在滅掉了民間之後,它也收拾酷吏,將其一個個下獄,以建构其领袖的个人独裁,这是德国希特勒、苏联斯大林的制度模式;今天我们看到习近平越来越残暴,那是從鄧小平、江澤民、胡錦濤的「马基雅维利」化而來的,這個血腥的原初點,就是「六四」,一場大屠殺需要繼續不斷地餵養鮮血和人命。
一九八九年中共遭遇群众的大规模公开抗议,邓小平陈云皆视为「生死存亡」,此后警察暴力逐渐蔓延到社会面,武装警察尤其是「国家保安局」越来越成为政权依赖的支柱。1999年春的「法轮功」中南海请愿事件后,中国司法当局滥施拘捕、刑讯、拷打、枉判,愈演愈烈,「国保」几成今日「盖世太保」;而2013年的「阿拉伯之春」带来的惊吓,又加剧了这种暴力泛滥的趋势,失踪、超期羁押、肉刑、凌辱、封口等等,逼近戴笠的残暴水平,已将「公权力」异化为「国家恐怖主义」。
六四屠杀以后,中共建制的总纲领,是在所有领域增强控制手段:
1、镇压组党于萌芽状态——民主党
2、监禁刘晓波以拒绝"零八宪章"运动的温和政见
3、镇压民间会社——法轮功、独立中文笔会、家庭教会(即使不抗争)
4、控制大专院校和青年——以民族主义抵消自由主义
5、把读书人跟党绑架在一起——中国传统:大众听识字的
由此,它便成功控制了这个国家的政治发育。
2003年的孙志刚事件,引发对收容遣送制度的大讨论,导致该制度的废止,被称为"Web2.0与维权运动一拍即合",好像偶然性很大,是因为产生了一个互联网的新空间,"独裁者学习曲线"对此还没来得及反应。比较"茉莉花"和"709"两次大逮捕,2011年国内受突尼斯影响、借互联网协调而成功发动抗议,官方猝不及防,基本上都采用非法的方式来应急,搞绑架或者失踪等。到了2015年的"709"事件,更多的监居、逮捕,然后审判、判刑,因为2011年"茉莉花"中的一些手段要到2012年讨论通过的《刑事诉讼法》才合法化。
这个三十年里,中共一方面通过经济、立法、外交等各层面的措施加固、升级自己的控制能力,政权触角下探到「十户长」的深度;另一方面在民间这一端,则是伴随着贫富崩裂、阶级对立和道德滑坡,出现了社会犬儒化、民间碎片化、抗争原子化的悲惨局面,令组党路径无社会基础,「天鹅绒革命」无空间,以致台湾、东欧的转型经验和所谓「茉莉花」模式,中国都无法借鉴,所以尽管民间因强征土地、暴力拆迁、环境污染等因素,不断爆发大规模的无组织抗争,看上去热闹非凡,却不会产生任何积极的政治后果。
你可以看到,这个体制的"学习"能力有多么强,他们如果没有"生死存亡"的紧迫感,是不可能的。但是相形之下,王荔蕻、屠夫、滕彪、周世鋒、許志永等新生的一代异义群体,他们一腔热血,充满正义,也颇为机智,但是几乎都是单打独斗的孤胆英雄,身后没有一呼百应的民众,所以他们也都是以一己的肉身,去承受整部国家机器的凶残惩罚,每一个人的经历都是"比死还要恐怖一万倍"。另外滕彪也坦言:绝大多数维权人士并没有预见到习近平会下这么大的狠手,这也令人想起三十年前的"天安门一代",他们不相信邓小平会开枪。
所以,虽然我们看不到组织和革命党,看不到成熟的领袖,但是中国遍地都是英雄、遍地都是陈胜吴广、遍地都是孙中山毛泽东,然而民间却在无端地浪费英雄资源,我们需要寻找一种机制,如何把旁观的民众转换成公民抗争的队伍;或者说,在一个嗜血的暴政底下,如何创造"反抗者学习曲线",这个问题反映出民间还是缺乏创造性人才。八月初锐锋律师事务所案件判决,透露了国内民间领袖的思路,即胡石根提出国家转型的三大因素:"公民力量壮大、统治集团内部分裂、国际社会介入",和建设未来国家五大方案:"转型、建国、民生、奖励、惩罚"。这肯定是极简略的版本,但框架已在那里,显示大家的思考还很初级。
今天老百姓和统治者都不再幼稚,政治性或维权性的集结,反而门槛很高、触发点几率很低、不易产生建制性成果,把它视为颠覆体制的唯一选项,可能是八九运动留下来的一个集体无意识,需要重新评估。最近的「白纸运动」,再次点燃人民对"大规模政治集结" 的强烈期待,就是一个验证。
然而,民间社会的碎片在哪里?这些年尝试的「网络虚拟集结」、低组织但不是低保密的团队组建、那些从「共同体情感」、「命运共同体」凝聚的力量必定还在。中国人还要走过那些步骤和台阶——经历辛亥革命、五四运动、国共两党缠斗二十年、四九后历次整肃运动、文革和八九,那些秘密会党、地下党、白区党、大学生结社、工人群众组织等等记忆和本能,储存在几代人的记忆库里,也在等待一个大时代的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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