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9月29日星期四

高新:马晓红险些成为“王立军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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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鸿祥董事长马晓红。(public domain)

笔者在本专栏的上篇文章《李峰失踪 马姐下狱,中共政权的苦肉计?》,已经向读者听众们介绍到了来自美国有关方面的消息对海外中文媒体博闻社透露,马晓红背后还有一层神秘关系,她是中共中央对外联络部(中联部)的关系,是中共打着民间名义与朝鲜进行"外交"的棋子之一。

美国有关方面消息人士向博闻社指,美国当局其实已经掌握马晓红是中联部的人,美方通过智库和媒体曝光她和她的公司协助朝鲜发展核武器时,并没有曝光这层关系,目的是不想让中共当局难堪,给中方"面子" ,好让中方采取行动,"毕竟要靠中共当局的配合,对朝鲜的制裁才能切实有效"。

消息人士指,美方掌握有马晓红与中联部关系的证据,是否要公诸于众,这要视乎中方动作的情况而定。

另外一家在美国的中文媒体以《曾与朝鲜银行合作 双面间谍马晓红后台隐现》为题,综合了媒体对马晓红朝核案的最新信息:据称,马晓红还被怀疑从事间谍工作。其曾与张成泽密切合作,之后关系或直通金正恩或朝鲜军方,其与朝鲜军方共同控股的七宝山饭店被曝是朝鲜间谍的据点。

美国财政部代理副部长亚当·舒宾(Adam Szubin)称,丹东鸿祥是"朝鲜发展核武器主要支持网络"的一环,是朝鲜光鲜银行的代理。他在声明中称,这家中国公司及职员"寻求规避美国及联合国制裁,通过特别的实体和美国金融系统打交道"。

美国司法部称,这家银行和一些关联公司的账户从美国收到上亿美元的转账。

9月26日,韩国《中央日报》提到,包括朝鲜光鲜银行丹东代表部雇员在内的朝鲜驻华人员和贸易人士正在接受中共当局的调查。

《中央日报》的消息来源表示:中共当局掌握的情况是,光鲜银行丹东代表部今年3月被联合国安理会2270号决议指定为必须关闭的银行。但最近中共当局调查的情况显示,该银行迁移了办公室,一直在不挂牌秘密营业。办公室负责人李一镐(音)暂时返回朝鲜,因此目前其下属副代表级干部正在接受中共当局的调查。

朝鲜日报网消息,朝鲜在2006年进行了第一次核试验后,马晓红曾对一家中国报纸说,她"没太惊讶"。她表示"我觉得也是铺垫了很久的事情了。"

值得一提的是,马晓红是一名中共党员,2011年被选为丹东市十大女性企业家,2012年被选为辽宁省优秀企业家,2013年被选为辽宁省人民代表600多人中的一员。但最近被卷进辽宁省人大贿选事件,与另外451名人民代表一起被停职。

稍早前有媒体披露,马晓红的对朝业务一直受到前朝鲜二把手、金正恩的姑父张成泽庇护,但2013年张成泽被处决后,马晓红仍得以维持和朝鲜官方的合作关系。

对此,《中央日报》曾援引消息灵通人士的话说,马晓红有更加坚固的"上线",据猜测这条上线应该是金正恩或朝鲜军方高层。

对此,笔者的算法是,马晓红"更加坚固"的"上线"应该分别是朝鲜高层和中共高层。

马晓红一夜间名扬世界后,除了笔者上篇文章详细介绍过的博讯新闻独家消息揭露马晓红事实上是以"民间企业家"的外衣掩盖她与她的公司代表中共官方服务于朝鲜金正恩政权的事实,其他关注此人此事的海外华文媒体甚至日本和韩国的媒体,都非常默契地帮助中共官方撇清与优秀共产党员马晓红和她的对朝贸易的关系。

最夸张的是居然有媒体以《习近平震怒,亲自下令逮捕马晓红》为"新闻"标题,意图帮助习近平政权开脱。

笔者上篇文章的结尾处说:不但是马晓红的"下狱",甚至包括李峰的"失踪",都很可能是中共政权为向美国方面"有个交待"而制造的一出"苦肉计"。

北京的记者朋友传递的信息是,内幕也许比"苦肉计"更见不得阳光。这个马晓红是以"民间企业"的招牌为掩护的中朝秘密贸易代理人是毫无疑问的。当美国方面侦破了马晓红与美国制裁的朝鲜官方银行的秘密合作内容,随即向中共政权严正抗议之后,也许习近平真的是"震怒"了一把,但震怒的原因恰恰不是马晓红做错了,而是痛惜她和她的公司没有把保密工作作好。

按照纽约时报的说法,早在8月3日,新泽西州的一位联邦法官签署了针对马晓红、她的公司及其三名同事的密封起诉书。

继而,美国检察官两次前往北京,警告北京官员,马晓红和鸿祥涉嫌参与犯罪活动。他们特别提及马晓红及其公司帮助朝鲜核计划和帮助平壤逃避联合国制裁的证据。

美国官员告诉《华尔街日报》,在过去的这个周末,有报导说北京当局针对马晓红及其公司采取行动,美国对此表示欢迎。但是同时,北京当局还没有应美国要求,交出有关资产冻结和犯罪调查的文件,美国表示担忧。这些官员认为,现在判断北京是否在严肃打击涉嫌跟朝鲜核项目共谋的个人还为时过早。

奥巴马总统再三说,北京必须做更多,从经济上和外交上施压金正恩。但是中共历来抗拒采取任何损害朝鲜金政权稳定的措施。

在平壤9月9日核试验之后,美国国会议员加强施压奥巴马政府制裁中国公司。参议员科里‧加德纳周五写信给奥巴马说:"你必须开始点名那些帮助朝鲜政权的机构,特别是那些位于中国的机构。中国目前跟朝鲜的交易占据朝鲜贸易的90%。"

至于中国警方自称开始了自己的刑事调查,已经是九月份的事情了。9月15日,中共辽宁省警方说,他们最近开始调查鸿祥实业和马晓红,罪名的涉嫌"经济犯罪"。但未来这位马晓红无论是被公开宣判还是就此失踪,其实都是被当局"保护"起来了。

试想,这个马晓红得知自己已经暴露的消息之后,第一反应肯定是自己会被迫"为党牺牲",就象当年的王立军担心被薄熙来灭口是同样的道理。所以,中共政权如果不及时对马晓红采取"保护措施",她马晓红效法当年的王立军,闯进北京的美国大使馆或者美国驻沈阳领事馆的可能性非常大。

而中共当局比她马晓红更清楚,只要她马晓红向美国方面"投诚",那么她有足够的资本相信自己不会被美国方面象出卖王立军一样把她马晓红也交还中共政权。

几乎可以肯定,只要这个马晓红在中共政权对她下手之前抢先一步向美国使领馆寻求政治庇护,她不但会把自己的事实上的中共官方身份向美国方面坦白,甚至不排除还会编造一些中共官方与朝鲜金正恩政权的龌龊内容来向美国方面证明自己情报的重要。于是,美国方面百分之百不会把她交还給中共当局。所以,马晓红险些成了"王立军第二",真不是说着玩儿的。

一则《美司法部起诉中国企业遭北京反对》的新闻报道说:制裁朝鲜过程中,中国的不当做法终于被美国抓住把柄,使得对朝制裁出现新局面。美国司法部26日宣布,对涉嫌支持朝鲜核武器项目的中国公司鸿翔实业集团提起刑事诉讼并实施经济制裁。美国司法部指控丹东鸿翔集团员工利用数十个伪造的公司和银行账户躲避美国对朝鲜的制裁。与此同时,美国财政部冻结了该公司及其员工的资产,包括25个银行账户以及21个涉案的幌子公司。

中国外交部就这一问题做出三点回应。外交部发言人耿爽在周二的例行记者会上说:"第一,中方反对朝鲜发展核武器、致力于推动半岛无核化的立场是一贯的、明确的。中方一直认真执行安理会2270号决议,履行自己在防扩散等方面的国际义务,作出的努力有目共睹。第二,任何企业或个人如有违规之举,一经查实,我们会严肃处理。在此过程中,如有必要,我们愿在相互尊重、平等相待的前提下同相关国家开展合作。第三,我们要强调,我们反对任何国家根据国内法对中方实体或个人实施'长臂管辖'。"

说白了就是中共方面正告美国,死也不会让马晓红落到你们美国政府手里。

——RFA

2016年9月28日星期三

托马斯·弗里德曼:美国总统怎么能是特朗普这种人?

结束了与希拉里·克林顿的辩论后,唐纳德·特朗普周二在迈阿密进行竞选活动。
Damon Winter/The New York Times
结束了与希拉里·克林顿的辩论后,唐纳德·特朗普周二在迈阿密进行竞选活动。
本人对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和希拉里·克林顿(Hillary Clinton)辩论的感想可以总结为一个词:怎么能?
他认为北约好比是商场,而租户没给美国房东交够租金。说到底,面对这样一个人,我们怎么能把他送入椭圆形办公室?
  • 托马斯·L·弗里德曼
    Josh Haner/The New York Times
    托马斯·L·弗里德曼

    北约并非商场,而是一个战略联盟。它打赢了冷战,让欧洲始终充当美国企业的稳定贸易伙伴,还阻止各欧洲国家——尤其是德国——自行研发核武器来抗衡俄罗斯,而交换条件是将它们全都置于美国的核保护伞下。
    他不了解关键政策的"料",不乱炖一通狂言、侮辱和重复之词就没法填满两分钟的答案。面对这样一个人,我们怎么能把他送入椭圆形办公室?
    他表示近期的一轮黑客攻击——任何一位美国高级情报官员都会告诉你,毫无疑问这是俄罗斯的手笔——或许并非来自俄罗斯,而是"坐在床上的某个重400磅的家伙"。面对这样一个人,我们怎么能把他送入椭圆形办公室?
    他吹嘘自己竭尽全力地不付一个子儿的联邦税,但又抱怨我们的机场公路残破不堪,没有足够的资金用于退伍军人。面对这样一个人,我们怎么能把他送入椭圆形办公室?
    他试图证明自己当年就反对伊拉克战争——尽管他在战争伊始公开表示了支持——声称私下告诉了他在Fox新闻频道的好友肖恩·汉尼提(Sean Hannity)。特朗普太执着于自己毫无过失,以致没有想过可以在辩论中这样作答:"的确,我以普通公民的身份支持过伊拉克战争,但希拉里以参议员的身份投了赞成票,她当时手握各种情报,做出正确判断是她的本职工作。"面对这样一个人,我们怎么能把他送入椭圆形办公室?
    他表示我们不应该出兵伊拉克,但既然都去了,"我们应该把油拿走——那样伊斯兰国(ISIS)就不能成事了……因为石油是他们最主要的收入来源。"面对这样一个人,我们怎么能把他送入椭圆形办公室?
    在开采出哪怕一滴油之前,伊斯兰国便已成型,靠着从摩苏尔的伊拉克央行盗取的大把美元维持。与此同时,伊拉克拥有世界第五大的石油储备,达1400亿桶。大家能想象我们得在那里待上多少年才能把石油采干吗?而这么做又会让我们的道德立场在全世界受到怎样的损害,并让圣战分子个个干劲十足?
    他的竞选经理不得不在辩论后的第二天早上去每个晨间秀露脸,用撒谎的方式来尝试弥补老板喋喋不休的胡说八道。面对这样一个人,我们怎么能把他送入椭圆形办公室?凯莉安娜·康维(Kellyanne Conway)周二上午告诉CNN,在气候变化议题上,"我们并不知道希拉里·克林顿相信什么,因为根本没人问过她。"
    她说啥?担任国务卿期间,克林顿支持了历次全球气候谈判与清洁能源计划。康维的说法等同于宣称没人知道希拉里在女性权益议题上的立场。
    康维接下来上了CNBC的节目《财经论谈》(Squawk Box),声称在2009到2013年间担任国务卿的克林顿从未创造出任何的工作岗位,还要为美国缺少令人满意的"路桥"负责。美高梅国际酒店集团(MGM Resorts)的首席执行官詹姆斯·莫伦(James Murren)则表示,自家生意变好了,整体经济亦有改善,而身为国务卿,创造稳定环境才是克林顿的工作。针对他的反驳,康维的回应是经济的改善完全不关克林顿的事,因为"她从来没当过总统,所以也没创造过金融稳定。"
    我懂了:每次有差池都是克林顿的错,而每次有佳绩都是总统一个人的功劳。愚蠢。
    《财经论坛》的这一段节目针对的是一个事实:尽管特朗普宣称自己能让经济增长,但美国大企业的首席执行官当中,并没有什么人支持他。此外,特朗普辩论失利之后股票市场的反应特别积极,实在有趣。这或许是因为,首席执行官和投资者知道特朗普和康维是大骗子,也了解近期的数据显示,收入差距其实在缩小,薪资水平在上升,贫困正得到缓解。
    特朗普和康维的固定把戏就是贬损美国,这样他们便能恢复我们的伟大荣光。事实上,我们的确存在问题,也不是每个人都享受到了经济果实,不过,倘若你想对美国保持乐观,不妨倒过来——从基层往上看的时候,美国要美好得多。你能看到,村镇与地区并未等待华盛顿,而是自己团结起来维修基础设施、整顿教育、改善治理。无论去到哪里,我都能看到这一幕。
    我并不倾慕克林顿所抱有的倾向自由派、主张将权力集中起来的陈旧政治观,但她理性负责;她会做好功课,能在工作中成长,甚至还可能重复自己在参议院的做法,与共和党人合作。
    特朗普则认为缴税的是傻瓜,认为他出现在一亿观众面前的时候不必做准备,无需拿出具体方案,可以用堪比疯大叔的成熟度来谈论严肃议题——还指望能对付过去。纵使他许下变革的诺言,但此人做出的变革,美国无力承受。
    选这样一个人上台,实在是疯狂。

    翻译:黄铮

    ——纽约时报

    守鱼:戊戌變法的社會演進啟示錄


    社會改良才是有效阻止社會發生激進變革的最佳通道。
    118年前的今天,由於百日維新失敗,1898年9月28日,譚嗣同、康廣仁、劉光第、林旭、楊銳、楊深秀被處死於北京菜市口,史稱「戊戌六君子」。戊戌六君子年齡:譚嗣同34歲,康廣仁32歲,林旭24歲,楊深秀50歲,楊銳42歲,劉光第40歲。譚嗣同被押往刑場的路上,被憤怒的人群罵做洋奴,用雞蛋砸。

    通讀清朝歷史的時候,也有史學家對這段歷史並沒有濃墨重彩地做過多的描寫。放在歷史的時間軸裏面去看,在戊戌變法之前,由於清朝內部的農民起義此起彼伏,對外作戰毫無建樹,屢屢受辱。已經有相當的清朝高層官員積極於為學習西方的科學技術而努力,做大清朝的GDP,同時造洋槍,造洋炮,買軍艦。

    在這些積極建設社會的清朝高級政府官員之中,雖然有人在國外的探訪之中,也意識到了國外政治制度的一定優越性,但是他們基於生存的政治智慧,在國內的時候一直避免提起這方面的制約因素。

    這時,一些體制外知識分子基於對大清國羸弱不堪的現狀,出於憤懣,於是乎聯合了體制內健康力量,包括光緒皇帝,發起了轟轟烈烈的戊戌變法運動。

    毫無疑問的是,要推動政治變革,必須要有足夠的政治力量。即便體制內健康力量擁有光緒陵皇帝作為後盾,但也並不具有充足的社會資源,足以扭轉局勢。在當時的情況下,唯有擁有足夠的武裝力量是決定政治話語權的重要因素。為此,當社會改良的政治運動推動不下去的時候,這些知識分子想到了聯合體制內的武裝力量來推動變革的進行。在當時接受西方軍事訓練的人群之中,相當多的人也吸收了國外的先進經驗,擁有極強的政治變革意識。他們甚至想出了自認為非常聰明的一招,聯合當時新軍的統帥袁世凱,希望借助在小鎮練兵的袁世凱帶領新軍,將阻止政治改革的慈禧太后一舉拿下,從而正大光明的打倒反對政治改良變革的舊官僚階層。

    不幸的是,基於政治計算,袁世凱並不認為社會改良力量能夠真正地一統天下,對於慈禧太后來說,這個皇朝依然是她一手掌握之中,區區新軍貌似強大,但畢竟不能扭轉整個中國的局勢。於是他做出了另外的一個選擇,將這群人圖謀發動武裝政變的消息透露給了慈禧太后,也讓慈禧太后從容地有了機會,將這些政治改良運動的人一舉拿下。

    在慈禧太后明確表態以後,轟轟烈烈的政治改良運動,一夜之間幾乎銷聲匿跡,所有的體制內健康力量,轉眼間不見了蹤影。那些積極參與推動社會改良的底層知識分子,成為了慈禧太后祭旗的道具,六人被正法,史稱戊戌六君子。

    相反,那些懷有激進推動社會變革的知識分子,正在積蓄他們的力量,並沒有冒出水面。直到認同社會需要激進改革的行動家陸續出現的時候,整個中國歷史,最終開始逐步地被改寫。

    很不幸的是,當後人看待這段歷史的時候,得出的結論往往是,如果社會不能進行良性的社會變革,那麼激進的革命力量就會佔到上風。

    表達這些觀念的人似乎也忽略了,改良派知識分子當時也想到了依靠武裝力量來推動政治變革的決心。他們和革命黨唯一的不同是,他們希望借助體制內健康力量,用最低成本聯合武裝力量,而激進派的行動家通過自身的行動,積累起來足以震懾政治集團的對抗力量。

    時至今日,依然有相當多的知識分子借紀念戊戌六君子就義的事件,來表達統治階層似乎仍然不知道社會改良才是有效阻止社會發生激進變革的最佳通道。這些當代的知識分子始終迴避的是,當年的社會改良家其實已經變成了激進革命黨。

    戊戌變法留給當時的清朝人,和我們後來人的啟示是,在政治變革的道路上,從來沒有任何簡單的低成本的捷徑。

    ——东网

    未普:从夏霖案看法外力量干预司法

    继周世峰等四人被判刑之后,又一名维权律师被重判。夏霖被判12年监禁,罪名是诈骗。消息传出,引发普遍恶评。

    从海内外中西媒体披露的细节看,夏霖的所谓"诈骗罪"完全经不起推敲。此案从头到尾充满了荒诞,多处违犯刑诉法及司法公正权。譬如,2014年11月8日,夏霖被北京公安局警察从家带走,没有任何法律手续;在头95天里,夏霖被剥夺了律师会见权;之后,警方、检方、法方一再延长侦查期限、起诉期限和开庭期限,把所有可以延长的期限用尽。就是在这些被用尽的期限中,夏霖被剥夺自由588天,成为一个正常国家罕见的案例。

    为何这些公检法表演的如此荒腔走板?唯一的解释是,公检法三方需要足够长的时间,共同编造一个铁案,非要将夏霖治重罪不可。这种荒腔走板,在高瑜案和浦志强案都已充分体现,夏霖案有过之而不及。

    至于公检法非要将夏霖治重罪的理由,可以从夏霖代理的艾未未、浦志强、谭作人、邓玉娇、冉云飞等案看,夏已经成了一些官员的眼中钉肉中刺。夏霖被重判,被广泛认为是当局对人权律师的蓄意打击报复,是一桩政治迫害案,就像这两年被当局以莫须有罪名治罪的高瑜、浦志强、铁流等政治迫害案一样。

    政治迫害案的特点是,案外因素即法外力量对案件的定夺起决定性作用。据萧瀚的文章"从夏霖案看冤狱'治国'"分析,有几种法外力量对司法形成干扰和干涉。其中,第一种是"钦定伪造假案型冤狱",这类冤狱通常只针对高层权力斗争的落败方和民间反抗暴政的标志性人物。其特点是,最高权力可能会关注这些案件的当事人,甚至可能会作出相应批示。第二种是"默示授权伪造假案型冤狱",这一类型除了包含地方官场派系斗争的落败者,也包含地方官府为了维稳所制造的冤狱。从公检法的荒腔走板看,夏霖案可能是这两种冤狱中的一种。

    其实法外力量对司法的干预,在中国的法治环境下,历来是家常便饭。就在夏霖案被判决之际,一篇陈有西几年前的文章"在中国凡是上层打招呼的案件:基本上全是冤案……!"在网上广泛传播。这篇文章讲的是一桩经历了江泽民时代和胡锦涛时代的冤案:被告周澄被当时的法官、庭长、审判委员、院长认为无罪,但愣是被判五年监禁,这是因为上边打了招呼。如果不是法院院长身患绝症即将辞世,把法院的审判绝密资料交给了周澄,上边打招呼判周五年的秘密,将永远不为外界所知。

    陈有西的这篇文章披露了中国所谓的"依法治国"的重要内幕。其中,"领导机关指导法院办案、内部请示、上级先定后审,在中国司法审判中已经成了惯例,甚至已经是高于法定程序的'最主要的程序'"。对此,熟悉中国司法内幕的人,不会有任何惊异。但是对司法界以外的人,其内幕令人惊讶地黑暗。

    这种黑暗在习近平当政后进一步加剧。领导干预司法直接演变成党干预司法,这已经成了名正言顺的公开举动。习近平在2014年1月中央政法工作会议上的讲话中要求,"政法战线要旗帜鲜明坚持党的领导",政法队伍要听党指挥,"要实施好依法治国这个党领导人民治理国家的基本方略"等等。习近平的依法治国,实际上就是党在司法领域要说了算。习近平在讲话中还谈到,干预司法要追责,要清除政法队伍害群之马。这个说法有两大讽刺,一是党领导依法治国,就是党直接授予自己对司法的干预权。更具讽刺的是,在这两年多的时间里,政法队伍中被清除的更多的,是真正有良知,真正为老百姓说话,维护老百姓权益的律师。

    法外力量干预司法,经历了江泽民时代和胡锦涛时代,到了习近平时代,更加变本加厉。如今,党公开干预司法,已经成了中国特色的"依法治国"。

    ——RFA

    高新:李峰失踪 马姐下狱,中共政权的苦肉计?

    在本专栏的上篇文章《李峰:从官场失踪到人间蒸发?》中已经介绍过:王岷从吉林省调任辽宁省委书记后,接到的下面上来或者中纪委转批下去的对李峰的举报材料不但全部扣发,甚至涉嫌向李峰透露举报内容。
    王岷是二零零九年十月左右到辽宁省委报道的,此前在吉林省担任省长和省委书记期间,即已经被时任辽宁省政法委书记李峰在酒桌上放倒了。
    李峰此次"失踪"之前,辽宁方面早就有传说王岷在担任吉林省委书记期间,李峰即已经利用和王岷的酒友关系,把在辽宁省定期向他李峰进贡的私营业主弄到吉林大发"中朝贸易"之财。
    还是过去文章中已经说过的话,"不是不报,时机不到"。如今,随着他李峰的官场失踪,他和他周围的红顶商人们的"中朝贸易"之财终于招来灭顶之灾。
    日前博讯新闻刚刚发布一则独家新闻,题目是《中共支持朝鲜发展核武,中联部安排马晓红出面执行》。文中说:美国媒体曝光中国丹东鸿祥实业董事长马晓红涉嫌帮助朝鲜发展核武器,引发国际社会高度关注。辽宁警方以"涉嫌严重经济犯罪"为由,对马晓红立案调查。来自美国有关方面的消息对博闻社透露,马晓红背后还有一层神秘关系,她是中共中央对外联络部(中联部)的关系,是中共打着民间名义与朝鲜进行"外交"的棋子之一。
    美国有关方面消息人士向博闻社指,美国当局其实已经掌握马晓红是中联部的人,美方通过智库和媒体曝光她和她的公司协助朝鲜发展核武器时,并没有曝光这层关系,目的是不想让中共当局难堪,给中方"面子" ,好让中方采取行动,"毕竟要靠中共当局的配合,对朝鲜的制裁才能切实有效"。
    消息人士指,美方掌握有马晓红与中联部关系的证据,是否要公诸于众,这要视乎中方动作的情况而定。
    "马晓红出道前不过是商场工人,后来做丹东某进出口公司经理,后来跳出来自己发展,短短十多年拥有多家公司的实业集团董事长、辽宁省人大代表,如果没有官方在背后支持,是不可能做到的。"辽宁当地的消息人士说。
    马晓红背后与中联部和中共官方究竟隐藏着什么关系?消息人士建议博闻社记者关注两个细节:一是马晓红的"优秀共产党员"身份,第二就是,马晓红被辽宁警方宣布"调查"同时,辽宁省人大副主任李峰突然被免职。
    "马晓红的优秀共产党员称号,作为一个私营企业家,她那5、6百人的公司没几个党员,最恰当的解释就是,因为她很好地完成了中联部对朝鲜的地下工作任务。"消息人士说。
    "至于李峰被免职,表面原因是因为辽宁省人大代表贿选案,他作为省人大副主任、党组书记,负有领导责任。但是不要忘记,李峰曾任辽宁省公安厅长、省政法委书记多年,对于鸿翔这样与朝鲜官方、军方有联系的企业,没有辽宁省公安当局的照应和默许,不可能顺利的。"
    与博讯这篇文章发表的同时,美国司法部已正式指控马晓红,,称此人及其贸易公司协助被列入黑名单的朝鲜公司逃避美方制裁,并帮助这些公司获得可能被用于平壤核武器项目的原材料。
    被媒体公开披露的指控内容称,马晓红及其公司鸿祥实业发展有限公司为受到美国制裁的朝鲜公司充当财务代办,涉嫌协助平壤开发核武器和弹道导弹。美国司法部表示,马晓红及其公司和其他相关人员利用美国的银行系统为朝鲜公司隐藏了数亿美元的交易记录。
    上述指控明确表示,马晓红及鸿祥实业代表朝鲜光鲜银行(进行了美元交易,后者于2009年因资助平壤的核武器项目而受到美国制裁。
    美国财政部同时宣布对马晓红及其旗下的贸易公司以及鸿祥实业的两名商业助手实施制裁。
    在美国向中共方面明确表示"人赃俱在,不容抵赖"的情况下,正如博讯的文章所说:中联部同意抛出马晓红,是不得不为之。《纽约时报》也引述美国执法官员透露,中方对马晓红的调查行动,是在美国司法部的压力下采取的,。
    纽时还引述朝鲜问题专家、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副教授成晓河表示,中国当局开展这项调查并不令人感到意外。他说,"如果美国做出具体指控的话,中国就不得不进行调查。"
    博讯的文章还详细介说:45岁的马晓红90年代开始涉及朝鲜生意,2000年1月创办丹东鸿祥实业发展有限公司及辽宁鸿祥国际货运代理有限公司。鸿祥集团目前已发展成为集对朝贸易、货运代理、船舶运输、朝式餐饮等为一体的综合性、多元化与专业化的集团公司。
    集团下属全资、控股、合资合营公司包括:丹东鸿祥实业发展有限公司、辽宁鸿祥国际货运代理有限公司、辽宁鸿祥国际旅行社有限公司、丹东鸿祥边境贸易信息咨询服务有限公司、柳京酒店、沈阳七宝山饭店。上述公司或酒店、饭店都与朝鲜存在密切关联。
    另外,鸿翔还拥有一支由10艘船只组成的运输船队。据悉,马晓红和她的姐妹在香港注册多家公司,并透过这些公司管理往返于中国和朝鲜的货船。
    消息人士对博闻社指,马晓红与朝鲜合资,在辽宁沈阳搞的七宝山酒店是朝鲜在海外投资的唯一一家具有四星级标准的商务酒店。美国CNN曾援引一名朝鲜"脱北者"消息指,该酒店是朝鲜军方黑客的窝点。中共《环球时报》也曾报导,该酒店的朝鲜服务员"据说都是朝鲜的高干子弟,是经层层选拔而来的。"而且报导引述中国社科院一位研究员的说法称,"七宝山酒店是中朝合资,朝方的出资人好像是军队。"
    事实上在中共辽宁省委和省府机关里,上至省委常委下至普通科员,无人不知中联部在辽宁省会和丹东市均设有秘密工作站,内部习惯称之为"驻在",辽宁省公安厅和国家安全局均有秘密配合中联部工作的任务。至于马晓红其人最初是中联部自己在辽宁省发展的"下线",还是李峰向中联部推荐的?笔者更倾向于后者的可能性。
    笔者去年曾在本专栏发表一篇《"半岛不能有核"从何说起?》,文中揭露事实上,如果"半岛不能有核"这句口号早在十一年前出自中共领导人之口,并将之定为中朝关系的不可逾越的红线的话,根本就不可能会出现如今的半岛核危机。
    人们不记得一九八九年六月江泽民在当上中共总书记后, 对外出访的第一个国家即是北韩,受到了以金日成及金正日父子的热情欢迎。但在那段时间,主要是当时的中共政权因为"六四"镇压而在全世界面临严重孤立,除了北韩而外, 几乎再没有一个国家愿意中共党魁到访。如此分析, 江泽民将他出任中共最高领导后出访的第一站定在北韩也是无奈之举。
    也正因为如此,到一九九一年底之前,整个中共政权及江泽民本人对北韩的态度还是比较友好。虽然在经济和军事援助方面江泽民等人不止一次抱怨过金日成和金正日"实在是贪得无厌",但总体上还是基本上满足了北韩的要求。
    当时有西方观察家分析,北韩至今也没有开发出一座铀矿, 更没有一座可以提炼浓缩油的工厂,那么它发展核设施无论是民用还是军用, 其基础原料肯定是从国外进口的。北韩发展核设施的计划已经布署了十多年,早在八十年代初就曾经向中共提出援助该国浓缩油及派遣专家的问题,但遭到当时中共领导人的婉言拒绝。据说胡耀邦当政时金日成曾经向他求援,但胡耀邦用东北大豆和冻猪肉顶替了原子浓缩铀。
    八九年"六四"事件之后,,金日成亲自写信保证建立核设施完全是为了"和平利用",当时的中共中央政治局众常委不敢作主,通过杨尚昆请示了邓小平之后,,终於同意向该国援助一定数量的浓缩铀。在提供核原料的同时是否也应金日成的请求派专家前往,外界说法不一。
    谁都知道当年的金日成出尔反尔,向来说话不算数,其一向是挂羊头卖狗肉的无懒嘴脸中共领导人并不是不清楚,但也许当时是出於对美国等西方国家的报复心理, 中共领导人终于在这个问题上向北韩让步,从此种下来半岛核危机的遗患。
    综上所述,不但是马晓红的"下狱",甚至包括李峰的"失踪",都很可能是中共政权为向美国方面"有个交待"而导演的一出"苦肉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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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6年9月27日星期二

    李書崇:文人的祖國

    图(左起):曾伯炎、余光中、流沙河、作者李書崇

    時維公元貳千零壹拾肆年,二月廿三日,裹挾西蜀衰翁流沙河,飛赴孤懸海外的臺灣島。下午四點半,落地臺北松山機場。
    是日成都陰霾彌漫,臺北天朗氣清。由機場去至建國路,神經病似的哼唱起 "解放區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區的人民好喜歡……"
    接著入住宣美酒店。一間不大的客棧,整潔乾淨,頗有和風。
    晚餐就近在長安路日式料理吃面。台幣250圓一碗。
    站在街頭等隨行女眷時,忽而想到:旅遊于大陸中國人,可否稱為逃離?此番台島之行,即是我輩衰年出逃。於是問沙河:此生你也有過快活時光不?答曰:從來沒有快活過……
    "從來沒有?"
    我說的是這一生中,心靈可曾放任地快活過?哪怕一次。
    沙河沒有正面回應,閃爍其辭扯開了一個閒篇:近時有成都官員上門,要他為政府的"北改工程"做點粉飾,在城北新區的形象牌坊上書額。
    面對一座有三千年歷史的城市,在北門向闕而書——除非顏真卿,要麼李東陽,一流的榜書,力壓千鈞的氣勢。司馬相如當年由此北上,也沒敢亂寫,只悄悄說了句狠話:"無高車駟馬,誓不還鄉",今日北門駟馬橋還在。
    再者,公元三十六年,公孫述已然據蜀稱帝。欲征召居於北門的前朝博士李業出來為新政府做事,李業抵死不從。只數月,劉秀大將臧宮兵臨北門,在此盡滅公孫氏,進而焚公孫述宮室……
    沙河知難而退,敬謝不敏。他知道自己浩氣不存,內心悲觀,必須有所敬畏。
    生意沒有談攏,官員怏怏而去。後來人家請書法家協會主席來寫,結果一揮而就,彼此愉快,儘管那書法象黃鱔鑽泥,怪得出奇,然而這畢竟是個不太在意文化的時代,能時常出鏡,就有名人效應。
    自此之後,沙河便惴惴不安,心裡象揣了一根熱紅苕:他害怕官員記仇;害怕黨組織認為他又開始翹尾巴了……N年前黨組書記就在私下裏說過:"流沙河現在猖狂得很咧!"
    事情緣於沙河影射書記是"壞人"
    書記曾為中共川西遊擊隊骨幹。當時遊擊隊被國民政府圍剿,計無所出,投靠在鄉紳劉文彩門下,請求庇護。劉以江湖道義接納了遊擊隊伍,供給吃喝,使其免遭緝捕。
    其後不久,遊擊人士開始在川西從事鴉片販賣活動。劉因而大怒,與之反目,出動民團緝毒。書記因此與劉文彩結怨。
    不幾年,革命大軍進城,書記已儼然"農村工作部長",借"土改"之名已經投奔共產黨的劉文彩侄子、劉文輝舊部劉元琮反复批斗迫害致死。事後引發賀龍大怒,認為殺劉是不義之舉。
    此時沙河正二十歲,以記者身份得採訪"部長",部長亦不甚諱,坦言與劉之恩怨。再幾年,階級鬥爭大興,書記已然成為文化宣傳部門領導。於是組織寫作班子創作"收租院",劉文彩遂被塑造成為罪該萬死的惡霸地主,供全國人民批判……
    沙河自然知道劉文彩"文學形象"產生的始末,但同時內心也逐漸產生了一個真正的"壞人"的形象。文革之後,沙河得以生還,黨需要他成為 "和諧"的符號。書記正好是他的頂頭上司,意欲做點"統戰"工作,暗示沙河盡快加入中共。
    當此之際,沙河才發現自己棉一樣的內心深處,藏有一根針,他脫口而出:"我若加入只會使黨降低威望;拉十個我這樣的人入黨,還不如從貴黨內除掉一個壞人……"書記臉色頓時凝重到可怕,事後便對人說了流沙河"猖狂"的話。而沙河也便撞經式的時時念禱著、恐懼著。
    都活到了随时要把假牙遗忘在隔夜的水杯里,我们还需要怕什么?在已經不需要畏懼的時候,浮現出了靈魂深處的畏懼。紀伯倫曾經七次瞧不起自己的靈魂。其中便包括:
    And the seventh time when she sang a song of Praise And deemed it a virtue.
    (第七次:當它身陷汙濁時,雖不甘心,卻又嚅囁畏葸)
    犬懦等不等於雅馴?這是一個問題。由此可以猜測:最初的儒家,可能就是弱者群體中文雅的犬懦主義代表,而中國士人兩千年來只做一件事:以犬懦精神塑造精致雅馴的集體人格。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無時不憂,無處不憂。憂慮伴隨著中國士人的一生,沒有空間讓靈魂快樂。
    一九四九年以降,憂慮漸為恐懼取代,內容仍是兩個:君,與民。害怕暴君喜怒無常,要搞運動;害怕暴民響應號召,厲行群眾專政。
        我們都如此。所以才會把受難當做生命的意義。對苦難的審美,使我們產生崇高與偉大感覺。這是奴隸才會進入的審美意境。李華夢遊在"黯兮慘悴,風悲日曛,蓬斷草枯,凜若霜晨"的墳塋邊,亭長告訴他"此古戰場也,嘗覆三軍,往往鬼哭,天陰則聞……"置身在生死兩茫茫的體驗中,李華卻未忘"文教失宣,武臣用奇;奇兵有異於仁義,王道迂闊而莫為……"
    正是這種位卑未敢忘國憂的情懷,使中國知識分子只關心意識形態而不追求真理,直至眼面前仍複如是。我們體驗過放任心靈的快樂嗎?我們沒有。我們知道何為心靈自由嗎?查《新華字典》,連"自由"這個詞條都刪除了。
    當晚,余光中先生從高雄打電話來,表達他和太太范我存先生對我們這個"大陸參訪團"的歡迎。光中先生問及沙河對臺島的第一印象。沙河文謅謅地回答,甫下飛機,兩事令他眼圈發紅:機場牆頭識正字,臺北夕陽照旌旗
    人是一種文化的存在。大陸將漢字簡化了六十年,文化隨之被稀釋了六十倍。人也逐漸淡化為同志,人民,群眾,幹部,以及沒改造好的地富反壞右……陡然間看到了我們原先的文化符號,眼圈哪得不紅?看到了兒時見慣的青天白日旗飄揚在金色陽光中,眼圈哪得不紅?只在這一刻,似乎忘記了我們一貫對專制表達著的忠誠……
    本來華夏自始皇帝起,就知道如何操作忠誠。秦除了菜刀實名制而外,率先建立了三級效忠體制:民以吏為師;郡縣聽命中央;朝廷效忠一姓。只是還來不及把支部建在連隊上。
    建立體制首先就是建立一種語境:用普通話抒情,用簡體字頌聖。顧亭林編纂《音學五書》,即痛感蒙元變音造普通話,毀棄了中華文化,所以出來正音救弊。
    今日蒙童,見漢字皆不知古音,學校教授普通話,於是各以家鄉方音雜官腔字眼以歸,父母盡都茫然。官方強推數十年官話後,現在文學教授已沒有幾個人能把一首唐詩宋詞象音樂般吟誦得有韻,文學的美被閹割了。
    顧亭林之痛正在於:"三代六經之音失其傳也久矣。其文之存於世者多後人所不能通。以其不能通,而輒以今世之音改之,於是乎有改經之病……則古人之音亡而文亦亡。"
    普通話聯合簡體字,三代六經不亡才怪!三代六經亡了倒也罷了,只是歷史就沒人讀了,傳統也跟著亡了,文化豈能不跟著亡?原望你詩書傳家,老師先考你《尚書》"昧昧我思之"。你提筆便寫"妹妹我思之"——先生只好朱批 "哥哥你錯了!"將卷子擲還,回家賣紅薯則個……
    既已墜入那龐大的紅薯隊伍,仍不免要昧昧我思之,仍不免對那一代想妹妹的哥哥們心懷其憂。臺北機場一見正體字,就仿佛見了親娘。人是一種文化存在,詎謂不信!

    在宣美酒店一宿高臥,養足了精神。廿五日一早便直奔故宮博物院。
    故宮即故國。那裏面滿是歷史的足印。你到故宮去,正應該如泰戈爾所教,謙恭地彎下腰,接著匐伏身子,去吻那足趾上的一點星塵……
    至則發現,故宮腳趾頭上早爬滿了蝗蟲樣的人群!福建的,上海的,河南的,山西的……盡為陸客旅遊團隊。人聲鼎沸,彩旗飛舞,個個肩挎名牌箱包,頗類腰鼓隊歡迎解放軍進城。他們躁動難安,興奮莫名,有種征服者的快意。隊伍中多披金戴銀、粗礪黝黑的老嫗,一招一式分明婦女主任;或為土豪板寸頭的"南京大蘿蔔",張口就飆高音"乖乖!修這故宮要不少錢耶!"
    原先為自己勾畫的故宮,是安置在一片清涼世界中,琉璃瓦上殘雪未消,落葉滿地金黃,闃無人聲:從來清蹕森嚴地,開盡碧桃人未知。現在我等沗列在洶洶陸客中,排了一小時隊,被夾持著左擠右撞湧入了宮門。
    但見四處皆有義工手持大字標牌:"請小聲說話",但是對不起!主張小聲說話的人永遠禁止不住賈府裏的焦大,義工只好一臉無奈地貼牆喘氣。
    忽然,一位大娘撲小雞似的左右亂竄,從人群大腿縫中抓出個小孩,接著把小孩腦袋夾在自己胳膊彎裏,猛揍孩子屁股:"我叫你亂跑!我叫你亂跑!"聽口音是寧夏婦女主任,而故宮解說員的聲音,此時真是蒼白無力到了極點:"富春山居圖用墨極為淡雅……"
    陳永貴可以手握煙袋,頭頂白布包帕入駐中南海,在西花廳隔壁充任副首相;申紀蘭也可以"代表"人民,擔任六十年國會議員,在人大會堂熱烈鼓掌通過黨的決議。但是,象故宮博物院這種地方,大娘,您就不要來了吧——這裏跟您一毛錢的關係都沒有,這裏展出的東西也不是咱勞動人民創造的!
    故國既已被人佔領,你還在那裡"弦歌不綴"作甚?與沙河眼神一交流,我輩即刻逡巡而退。逕自轉上角樓,故宮牛肉面也是250圓一碗……
    當晚,聚於客房內,坐在炕上聊大天。
    洗去日間在故宮蹭的一身臭汗,不由得又憶起2010年上海世博會那驚魂一幕:尚在"彩排",我等夾在20萬受邀嘉賓中,接受了反恐級別的安檢,花了兩小時方才入場。還沒有進展館,便聽到警鈴聲響成一片,歐洲參展國紛紛閉館,安保人員如臨大敵。聽說先是德國館發生暴亂,人群衝破導引繩道,翻窗破門而入,致有洋人抗議云云……
    恰在此時,雨卻越下越大,雨傘早在入場安檢時被收繳,暴民又迅即佔領了一切可以避雨的處所。於是,我們按照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導演計畫,在舞臺中央當眾淋成落湯雞
    這是中國人的主場,洋人豈能招架?就算到了洋人的主場,洋人也必敗——歐洲好些城市都已經建立了黃色預警及響應機制:如果有中國旅遊團隊來本埠,酒店、餐廳、咖啡館等處所都會提前接到戒備通知,勸導本地人與中國人"錯峰出";有些經營者乾脆為中國人辟出消費專區,避免其他人種與之接觸。
    在巴黎酒店用早餐,我見過中國同胞用胡椒瓶在桌上砸方糖,乒乒乓乓一陣亂敲,罵罵咧咧埋怨沒有砂糖。我也見過布魯塞爾街邊咖啡座中,有重慶老鄉對服務生咆哮:"格老……"我自然也見過,階級鬥爭大會上,兒子嘶聲力竭、涕泗滂沱地揭發反革命父親!
    能夠安靜微笑,柔聲說話,對中國人真難。六十年喊口號,強烈控訴,激情發言,才是主旋律。因何如此?因為階級鬥爭,仇恨是主旋律。沒有道理的時候,誰聲音大誰就是大爺。仇恨從"子運動"發端,繼以六十年反文明,終至完成了一個巨大的"全民流氓化"系統工程,人人醬在其中,不能不流氓。
    日本明治維新伊始,有識之士也曾憂慮過大和民族的醜陋:他們從鏡子中照見了胯間一條丁字帶,下面兩條小短腿,張口便"格牙魯……"。於是甚至有呼籲,送日本女人去西洋,把混血孩子帶回來改良種族!
    幸而在那個近代歷史的急轉彎處,日本文化精英真把大和民族帶進了文明世界。可中國大陸有十幾億人呀!本·拉登只幾千人就把世界攪得驚恐不安,大陸只需每年幾百萬人到文明世界旅遊,就能在盧浮宮廣場上舞出"血染的風采";讓紅歌響徹華盛頓上空。
     我問沙河:如果有一天世界到了完全不能容忍中國人的時候,猜猜,矛盾會以何種方式爆發?沙河說,最悲劇的一種可能是:中國人象北韓那樣,以核武器威脅世界,迫使文明世界聯合起來根治黃禍。
    想起了毛澤東曾經主張用原子彈對付美國,並對赫魯曉夫說中國準備為此死它三億人;想起了朱成虎將軍犧牲西安以東所有城市,打一場壯士斷腕的核戰春秋無義戰,只消看看今日北朝鮮社會,便知道何為流氓,便知道流氓要是長大了會是什麼樣子……

    二十七日,上午去看了看陽明山。原本是想探訪閻錫山舊居。聽說閻公晚年心念太行,在箐山作窯洞穴居,種地讀書,心性頗為老莊所化。又聞百川先生待舊部如至親,敗走海島之後,散盡家財,與部眾共度時艱。舉凡追隨他而身殉的士卒,他都有詳細名冊鐫刻在記憶中:那是他的一盏盏心燈,如田橫五百士……
    人性畢竟有美好的一面,往往令人動容。
    可惜路徑不熟,竟沒有找到閻公的窯洞。草山盤桓半日,歸途中蹇入林語堂紀念館。一個社會,文人武人都有文化,便是昌明盛世。語堂先生辭世後,沒有進先賢祠供人瞻仰,卻是長眠在他生前蝸居之地。不墳,不樹,一小塊黑石墓碑平放於地,上書墓主姓名,生卒年以"民國"紀。

    沙河再次動容。在墓旁默禱一刻。之後,悄悄問我,可曾注意到先生生卒年?我點頭。"生於中華民國前16年,卒於中華民國87年"。這等奇怪的墓志,表明先生不承認自己曾為大清韃虜之臣民,而欣然以民國公民身份謝世。士人重節,再見田橫。
    史載:漢王悉定楚地,獨魯城不下,乃引天下兵欲屠之。至其城下,猶聞弦誦之聲……
    那些死到臨頭猶還吟誦詩書、弦歌不綴者,便是齊王田橫以及後來隨他入海的五百余士。可見,他們堅守的是文化。及至被暴力綁架到了洛陽,有死而已。可見,他們的性命是為文化而存在的。
    二十八日上午去逛誠品書店。上了計程車,司機得知他拉的是陸客,便大贊中共了得,大罵馬英九豬頭。不是討好客人,是真正情緒發泄。他不滿意臺北幾十年舊物不變,艷羨北平舊貎換了新顏。
    鄰家的草坪總是比自家的綠,這是西方心態;文章自己的好,老婆別人的好,也是中國文人品格的題中之義。沙河卻不同意此說。他認為,民主社會的生活容易使人產生厭倦,無如極權體制中面臨危機時激情四射,就象奴隸角鬥士那樣。所以奴隸社會輕易就能產生偉光正的幻覺,而民主社會反而觸發存在的荒謬感。
    馬英九為社會福祉做了些民眾看不見的事情,這就叫作"曲突徙薪無恩澤",至若會不會有一天"焦頭爛額為上賓"就非計程車師傅所可思慮的了。
    人總是在拒絕著世界,或者說在拒絕著世界的惡。海明威因為平庸,支威格因為苦難,都曾義正辭嚴地拒絕了世界。再如魯迅,沙河說,要是沒有敵人,他一天也活不下去。只有當他"橫站"著的時候,他才感覺到了生命的意義。據說這也是肺結核的症候:面部潮紅,精神亢奮。
    三月一日,由臺北轉至北投,去追尋硫化氤氳的火山溫泉。有點象是川端康成,懷著淡淡的哀愁,沿著苔蘚小道踽踽而行,路上仿佛有伊豆舞女的芳蹤。風呂小屋,溫湯小池,鐵匣方燈,都是日據時代的遺跡……
    這一切,成都舊時的慈惠堂有何關聯?與創辦慈惠堂的前清翰林尹昌齡有何關聯?
    尹昌齡,字仲錫,成都華陽藉人士。晚清時經略鳳翔、西安等地,身領八局總辦,被岑春煊等幹吏譽為"八局知府",堪為國家棟梁。入民國後,任四川審計院長。民國十二年,公推仲錫創辦慈善堂,救濟貧苦。仲錫兢兢業業,如履薄冰,以兩萬本金初發,草創培根工廠、培根學校,置田治產,規模漸至民國慈善業第一。
    至仲錫將死,始囑老妻約各位執事,當衆開示驗看銀櫃、賬冊,計有現金百萬,房產院落二百余間,田產八千余畝……毫厘不差,交割清訖。仲錫死,家人竟竭力掩飾無錢治喪,死者久不能入殮!
    說到此處,沙河忽然老淚縱橫。成都慈善堂街尚在,當年先賢尹仲錫就在此處施善。日本人說,泡溫泉有如重回母親子宮,飄浮在溫暖安全的羊水中,心靈變得嬰兒般純潔。可能吧。溫泉軟化了我們的堅硬皮層,暴露了柔軟內心。由溫泉而念及川端康成,以及雪國溫湯中的伊豆舞女,以及蔥翠山澗旁筆直潔白的梧桐樹,進而至善的人性,先賢的人品……

    三月二日午後,搭乘環島火車至高雄,入住在六合路華園飯店。
    是日傍晚,余光中先生偕夫人范我存來酒店探訪沙河夫婦,我等自然陪座。范我存先生用心極細,為每位客人都備有手禮相贈:女人贈養顏佳品,男人奉送臺灣高山茶……微笑溫婉,話語輕柔,一派民國貴族婦女風範。相形之下,頓覺慚怍,此來就沒有預備敬送主人的恰當禮品!好在茂華有備,算是沙河幫我們搪塞過去了。
    光中先生以八十六歲的耄耋之年,而面色乾淨幼嫩,有光澤,無色斑。此正與沙河同。這樣的面相是否即內心潔淨表徵?
    光中先生話極少。更多的時候,他在認真地聽你講:此時他的眼光決不飄移,象海水一樣澄明,一路浸潤到你的心田。被光中先生注視的時候,我驀然憶起智者說過的話:"當我沉默,我覺得自己充實;我將要開口,同時卻感到了空虛……"
    那麼,作為一介中國士人,我們想說什麼?我們說過的又是什麼?陳寅恪先生曾在課堂上自誡:古人講過的不講;今人講過的不講;自己已經講過的也不講。以此而論,我們已經講過而且還打算繼續講下去的究竟是什麼呢?對現代文明世界而言,中國的士人們其實什麼也沒有講。偶有發聲,也無非就是"我們活得很糟糕"。
    在余光中的注視下,在他那麼認真地傾聽你的時候,你會感覺到世界對你沒有興趣!其實,未嘗不可以轉兩個彎,在余光中先生背後與他的眼睛合焦,結果就會看到:曾經風光的中華文化正在謝幕;文化的急邃衰落正帶動種族的急邃衰落……所謂"四大文明"不是早已栽了三個嗎?巴比倫可以變身為伊斯蘭,黃河也可以變身為中華,前景如何,殊難逆料。
    次日,在西子灣中山大學內,蒙光中先生設宴款待。席間議論到了諾貝爾文學獎授予莫言一事。光中先生笑言,此應與馬悅然老先生的中國文學修養有關。眾皆然其說。
    竊以為,此度真正獲獎的人並非莫言,而是將莫言的文本翻譯成為諾獎評委老先生們眼前的英文譯稿的人:葛浩文。莫言不是泰戈爾或川端康成——沒人能在泰戈爾或川端康成的文本上"去蕪存菁"、做些選擇性的放大或淡化手術……
    光中先生認為,諾獎應稱做西方文學獎。若按它設獎的初衷,就該還有一個"世界文學獎才對"。我說馬悅然老先生心裏那杆"中國文學"的秤,恐怕是得重新校正一下准星才是。
    沙河於是論及東西方文化在"文學"觀念上的差異,謂中國文化以散文、詩詞、筆記、文章為文學。稗官野史、吳聲西曲、小說家言,難入文學之列。昭明太子的文學主張便有"出於深思,義歸乎翰藻"之說。進而提及,"余光中散文"在大陸的讀者很多,正因為那些散文多是以文學性極高的"雅言"寫成的"文章"……
    看來光中先生對此論素有所思,就便坦陳了他的為文之法,以為附議。話不多,只幾個字:"以白為常,以文求變。"
    自然,若以"延講"精神為準繩,莫言關於倆姑嫂撒尿誰撒得遠的故事,是貼近工農兵的文學。若以雅言承載文章而論,關關睢鳩,在河之洲,才堪稱文學。你可以說這是不同階級的文學觀,但是這確實涉及到了人類文明的核心課題:審美。
    席間由雅言說開,又說起了漢語在大陸的鄙俗化。"延安講話"其實是痞子運動產生的"無產階級文學建言"。隨後的簡化字則是體制建設之必須,頗類武則天造"圀"字以代國,冀望天下八方皆由吾使。一套簡化字加政治語彙,使漢語盡汙。沙河因此萌生救漢語之想。認為先由小學始,首在恢複正體漢字,正本清源。他打算晚景中就做這一事了,先寫一部《正體字回家》……光中先生聽說題目叫正體字回家,應聲答曰:他們是因陋就簡。話含機趣,眾皆莞爾。
    我想,中國文化若亡,沙河所作便是為夕照消息舉燈;中國文化若不亡,則復興理當從小學始。無論如何,他都沒有錯過祭司的工作。

    三月七日早起,從高雄往臺南,火車上說起了鄭成功。這位榮膺"民族英雄"稱號的昔日海盜,能夠青史留名真是個奇跡。乃父鄭芝龍東洋西洋皆海盜舵爺,已然北上降清,殊料兒子難棄儒冠,至以臺灣舊部組建海盜艦隊勤王,在滿清勝局已定之時突然兵臨瓜洲,也著實地把個順治帝嚇了一大跳。父子倆都出現在歷史的窄門縫裏,卻沒有被門夾扁腦袋……施琅不同,歷史決不會忘記他是個可惡的漢奸。
    到了臺南,赤崁樓下徐品清茗,再續火車上的話題。同樣都是降清,有些人也委實令人同情且又惡心。吳梅村龔鼎孳到了北京,滿州丘八將軍佯稱仰慕,前來拜會,並要求請出內眷姬人見禮,結果當面宣淫,憋屈得一代文宗無地自容。
    當歷史再次把這老戲搬上舞臺時,據沙河說,它把劇情改為:民國四公子之一張伯駒,反右中"自動"將自己的舊詩文以紅筆圈出反黨反社會主義例句上交,結果滿篇通紅;而明末風流才子冒辟疆之後冒舒堙,已只能寫點歌頌大躍進、總路線之類的"抒情詩"了……
    這樣,歷史就委婉地告訴了世界,為何中國共朝不能產生一流的文學。蘇聯專制時代卻出現了一個異數,那就是蕭洛霍夫。沙河說,讀了《靜靜的頓河》,整整一個星期他都是懵的:他突然感覺到人生是一個可怕的畏途。我十分詫異,為何我輩初讀此書都曾產生過同心悸!
    葛利高里出身富足的哥薩克家庭,如果上帝讓他順利地娶上阿克西妮婭,他就是個一輩子老實憨厚的俄羅斯農民。可是命運稍一播弄,他便一頭栽進了軍營,一會兒為皇帝打奧利人,一會兒為哥薩克打紅軍。一會兒參加布爾什維克為"人民政權"而戰;一會兒又被迫投向佛明叛軍與紅色政權為敵。
    置身在革命大潮之中,他的身後仿佛有一群惡狼苦苦追逼。他投靠布瓊尼的軍隊時,原本只求革命能放他一馬,所以為革命奮勇作戰,拚死做到了團長。可是,終於逃不過黨的政治審查……葛利高里不得不向革命自首,於是革命消滅了他……
    可憐的葛利高里!他的槍口就那麼調來調去地射殺著同類,而他並不想那麼做啊,可是他不那麼做別人饒得了他嗎?這是在革命啊!六十年來,中國也已經有過數以千萬計的葛利高里死於革命。
    可見,蕭洛霍夫是偶然鑽出了歷史的窄門,一不當心就把文學帶上了歷史峰巔。從這個意義上說,剛剛中了諾貝爾文學獎頭彩的中國作品,確實還滯留在歷史的陰溝中。而這一次,瑞典科學院的馬悅然老先生,被歷史擠扁了腦袋。
    沙河眼疾畏光,一路上困苦不堪。每每閉目養息,自覺形象可憐,好似刑罷之後獨坐官牢中。
    某晚在高雄,他突然問我讀過方苞《左忠毅公軼事》否?我知道那是一段左光斗與史可法師徒間泣血高誼的痛史。沙河賡即閉目背誦了其中一大段。
    我想,左光斗酷刑剜目,身系囹圄而心在國是,令沙河唏噓不已者,恐不在忠君,而在士之擔當。
    葛利高里被革命逼得無路可逃,曾使流沙河視人生為畏途;左光斗痛詆門徒史可法輕賤,又令流沙河愧不能有知識份子擔當。是中國現存三代知識份子的集體悲哀。

    三月八日,甫至墾丁,便急切打聽啞口海在何處?心中深藏願景:啞口海依舊包容著巨流河在此的江珠瑕英;伊人端坐在礁石上,美顏如初,一如往常那樣出神凝望……
    她是齊先生。
    友人寄贈齊邦媛先生《巨流河》,仿佛就在昨天,記得,未讀而心先凝重。
    齊先生出自名門;齊氏在北方是閥閱世家。先生府君齊世英,慷慨俊傑。早年遊學東洋、西洋,滿懷報國激情。中途謀劃抗日,家鄉賡即淪陷;雖曾努力建設國家,終至流落海島。
    從東北巨流河到臺灣啞口海,其間緯度超過20度,有嚴冬與盛夏之別。而齊先生邦媛,也由豆蔻年華漸至耄耋華髮——河就樣流著。
    河催人涙下,是因為它偶有嗚咽之聲。譬如,由華北輾轉撤退四川,其間顛沛之苦自不必說,頭頂倭寇飛機轟炸,足下道路泥濘,老弱相攜,而每至一地,齊先生邦媛在內的莘莘學子竟弦歌不綴,讀書誦詩如故!這便是中華文化傳統。
    抗戰時期之四川樂山,真是群星燦爛的福地。在破敗的文廟裡,有朱光潛、陳西瀅、淩叔華、袁昌英、蘇雪林講學;在烏尤寺山顛,有馬一浮、熊十力設壇授徒。因為倭寇轟炸,樂山城區半毀,電力中斷。又須防白日空襲,上課時間往往在早晨6點至8點。歷史學家錢穆講授"中國歷史上的政治"學生手舉火把摸黑從住地趕往教室,人滿為患,後至者不得其門而入!錢先生不由慨歎:"以我國人今日之不肖,文化之墮落,而猶可以言抗戰,猶可以言建國,則以我全民文化傳統猶未全息絕故。"
    河有時也會輕輕地歎息:朱光潛為幼稚的大二學生講授"英詩"課本The Golden Treasury 須學生自己抄寫。齊先生邦媛用"夢幻般的"淺藍色嘉樂紙筆記本,抄寫了整本《英詩金庫》(The Golden Treasury),一直保存到了她在臺灣的晚年。李劼人先生創辦的嘉樂紙就這樣為困難期中的中國墊著背;而朱光潛先生在嘉樂紙講義的淺藍色中突然涙眼模糊:他朗誦道——
    If any chance to have a sigh,
    They pity me, and not my grief.
    (若有人為我歎息
    他們憐憫的是我,不是我的悲苦)
    ——朱光潛取下眼鏡,眼涙流下雙頰,突然把書合上,快步走出教室,留下滿室愕然,卻無人開口說話。
    文革中我的手上也私藏有一本《英詩金庫》,那是從民國時代殘留下來的禁書。因為年資、功力俱淺,讀得費勁。所可告慰者,亦曾如齊先生邦媛那樣勤奮、努力讀過;以我輩之淺陋愚鈍,似更有理由如朱先生般掩卷歌哭。
    一如王德威先生所見,齊先生從父親那裡繼承了高貴的溫和,以及內心的潔淨。即便對於仇虜,她也並沒有食肉寢皮的切齒之恨。美軍1800架飛機轟炸東京,她想到了那些頭上高髻、臉塗白粉、腳趾套著高蹺木屐的女人怎麼跑呢?
    在終於盼來了抗戰勝利之後,"前進"的同學們紛紛跑去參加左派活動;文學課以聽高爾基、岡察洛夫、蕭洛霍夫為時尚。從意大利歸來的田德望博士決定開設"但丁《神曲》研究"課,報選的學生竟只有三人,齊先生在其中。臨到行課,兩位同學都不來,剩下齊先生一人聽講。田先生正襟危坐講臺,齊先生邦媛兩尺開外與老師相向,屏息聽講,師徒皆無懈怠之意,極其嚴肅!
    這就是高貴的溫和;這就是內心的潔淨。
    齊先生早年亦曾有過青梅竹馬的相知張大飛。大飛從軍惜別之際,她感覺到心狂跳不已,卻沒有一個動作,一句話語;在"十萬青年十萬軍"的激勵之下,大飛駕機與倭寇空戰,為國捐軀,遺留給齊先生的只是那本永遠的《聖經》……
    這就是含蓄與溫婉。
    《巨流河》沖刷了歲月,連同中國的簪纓士族、縉紳子弟。沒有了中產階級,自然就沒有了詩書傳家。為了這個感悟,《巨流河》讀得我一次又一次的涙流滿面……
    那次去沙河府上拜會,我問他可曾讀《巨流河》?回答說:
    "我都哭過幾回了……"



    慕容雪村:当私人谈话变成法庭证据

    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门外。在这里,四人因一场饭局中的私人谈话细节被判
    Rolex Dela Pena/European Pressphoto Agency
    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门外。在这里,四人因一场饭局中的私人谈话细节被判"颠覆国家政权"罪。
    中国黄山——2015年2月,有大概15个人在北京朝阳区的一家餐厅里举办宴会。今年8月,其中四人被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判定犯有"颠覆国家政权"罪,而他们在那家餐厅谈话的细节被用作指控他们的证据。
    在过去30年里,中国令世界惊叹于它创造了让无数人脱离贫困的经济奇迹。在短短一代人的时间里,数亿中国人的生活水平实现飙升。
      自始至终,中国领导层与民众有一项不言自明的约定:别给我们找事,我们也不会找你的事。想变多富裕都行,你也会有很多个人自由,但离政治远一点。对许多经历过毛泽东时代的老一辈中国人来说,个人自由的扩大,感觉是革命性的。
      四人在天津定罪是这项约定的内容发生变化的又一个迹象。习近平领导的政府对批评异常敏感,不会再置身于我们的个人生活之外。私人言谈也成了被惩罚的合理理由。
      这四个人——周世锋胡石根勾洪国翟岩民——并非没有政治倾向。他们都是维权活动人士;有些与"非法"基督教会存在关联。他们2015年在饮宴之间的谈话似乎也容易激起事端。
      用来指控他们的主要证据是一段谈话录音。法庭笔录显示,这些人谈论了律师该如何介入敏感政治案件。胡石根提出了实现国家转型的三个必要因素:公民力量壮大、统治集团内部分裂以及国际社会介入。
      检方强调了导致胡石根被定罪的一句话,据称他表示他们的目标是引发抗议,"就会有更大的流血冲突,促使社会动荡,给国际社会介入提供了理由"。
      中国政府总是对它视作敌人的个人的言论进行监控,但此前几乎不曾将个人言谈用作法庭上的证据。它更喜欢以捏造嫖娼、非法经营或逃税等罪名的方式,来惩罚那些反对它的人。
      艺术家、直言不讳的异见人士艾未未就曾在2011年遭到税务欺诈的指控。去年,年过八旬的作家铁流被判犯有"非法经营"罪。他曾对毛泽东及其他一些共产党领导人进行批评。
      将私人谈话用作法庭上的证据是一个令人不安的转变,显示出政府对自己的威权手段感觉很自信,以致公开承认对公民进行监控。这些活动人士可能的确讨论了如何改变政府,但当局在获取证据方面过了界。
      自习近平2012年上台以来,政府对被它视为敌人的人士进行惩罚的方式变得愈发令人不安。批评政府的人士被绑架、被单独关押并遭受酷刑折磨,他们的家人和亲属也常常受到株连。
      尽管北京喜欢向外界制造正在对司法制度进行改革的印象,但涉及批评政府的人士时,便没有尊重法律程序可言。在最近几年,中国的执法方式有了微妙的转变,准确地说,更像黑社会了。在近期的一个极其严重的例子中,一家香港书店的五名员工失踪,后来却在内地出现,并在那里遭到了严酷的审讯和公开的羞辱。这家书店以出售刺激北京领导层的书籍而著称。
      令我们担忧的是一种习近平正在恢复极权主义的感觉——使我们回到毛泽东年代。在那个时代,民众缺少公开表达自身观点的自由,甚至私人交谈或写在日记中的话,也会招来严厉的惩罚。
      当前的政治气候不太可能在短时间内改变——就连政府官员也在被更严密地指示自己可以说什么。
      今年早些时候,浙江省宁波市明确规定了"党员干部不能说的44句话",其中包括不能抱怨待遇,不能非议反腐败。
      如果几句私下的议论,哪怕是共产党官员所说的,都有可能成为一种犯罪,那么整个社会都将生活在恐惧之中。

      慕容雪村是中国作家,其最新小说《原谅我红尘颠倒》(Dancing Through Red Dust)以英文出版。本文英文版发表于《纽约时报》。
      翻译:纽约时报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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