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6日星期三

王学泰:“文革”末期的监狱

作者:王学泰
老知青家园 2025年9月1日


初入监狱,除了心怀惴惴之外,总免不了有点儿好奇,没有进过监狱的读者也不免有了解监狱的好奇心。

一监除了监狱行政的办公机构、看守人员和狱警的宿舍外,犯人所居住的地方分为入监队(刚转入监狱者)、出监队(快到期的犯人,在那里学习出狱后的生活)和十个中队,以及犯人劳动的工厂车间。

被判刑的犯人,只要不是立即执行的死刑,不论轻重,一般是先送到一监的入监队。在这里学习监规纪律,稍作停留,刑期长(十年以上)或有特殊需要的留在一监;老弱病残送往延庆;其他的便是送到劳改农场,近的有团河、天堂河,中距离的有清河、茶淀,远的有兴凯湖、青海,反正都是带三点水的。

这一点很怪,正像许多看守所都带“桥”(半步桥、提篮桥、老虎桥等)一样。

在入监队换了监服(或说“囚服”),8月正值盛夏,发的是两件白短袖衫、两条黑裤子,上面都有“监01”的标记。因为犯人没有布票,做衣服的用料都是再生布的。

上衣说是“白”的,实际上是没有经过任何印染的本色白,有点儿略带暗红色,布的纤维很粗,有的地方仿佛还夹杂着不太发育的棉花籽和棉花秆的皮纤维,表面粗糙之极,穿在身上,有解烦止痒之功效。


这是北京市第一监狱发的夏日监服


我只在入监队待了几天就被正式发往监狱了,由于是重刑犯(十年以上),被留在一监,分在三中队。

这是个专门关押反革命的中队,劳动的工厂对外的名称是“清河塑料厂”。

一监十个中队里,有九个男队,一个女队。一至五队在塑料厂,六至十队在清河织袜厂。每个厂里有个反革命中队,一般说来,分在袜厂的犯人年龄相对较年轻一些,女犯中队也在袜厂。

三中队大约有一百三四十个犯人,分为三个小队,我在三小队。三中队分住在两个筒道,一、二小队占一个,三小队与保全组、小报组(所谓“小报”是由监狱方面主持,犯人编纂的《劳改通讯》)以及杂务(管理各种杂事如清洁卫生、监规纪律的犯人)共住一个筒道。


监狱的形制


一监的主要建筑与K字楼不同,它是传统建筑,是砖木结构的平房,而K字楼是水泥钢筋洋式建筑的楼房。

一监的格式如匍匐的乌龟,中间是个龟背形的圆厅,四面伸出四腿一尾——五个筒道,筒道两侧是监房,两条通道之间相夹的空地叫做“三角院”,是犯人洗漱放风活动的地方。入监队只占其中的一个筒道。

我找到两幅照片,题为“民国时期的北京监狱”,有的题为北京的“二监”。我认为这就是“北京第一模范监狱”,也就是解放后的一监。

我曾碰到过一个解放前坐过一监的老人。1977年的一天,监里来了一批新犯人,分到我所在监舍的是个形容猥琐的小老头。他是个刑事犯,判五年,只是从这里一过(大约当时入监队人太多住不下了),待不多久,都要去劳改场的。

他一进监室就坐在炕上发愁,而且东张西望,说这里特别熟悉,好像来过。

大家笑了起来,问他什么时候?

他说:“四十年前,我们就住右安门外的草桥,我爸爸送我‘忤逆’。”

大多年轻人不懂什么叫“忤逆”,问我是什么意思。我说就是“不孝”(其实民国时期的《六法全书》中无论是“民法”还是“刑法”都没有“忤逆罪”,只有“遗弃罪”,可能民间仍用《大清律》的罪名来称呼不赡养老人的“遗弃罪”),几乎所有的犯人都嘲笑他。可见他当年进的监狱就是这个监狱。

问他这次是因为什么进来的?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后来才知道,老头早年丧偶,守着一个儿子过活,后来儿子大了,老头又娶个寡妇,寡妇带个女儿。冬天为了节省柴火都在一个炕上睡,老头把寡妇的女儿糟蹋了,儿子为了侵吞老头的房子,把老头告了,结果以流氓罪判了五年。

早年以“不孝”、晚年以“不慈”进了同一个监狱,案子很离奇,至今我还记得那个老头猥琐的样子。

下面所附图片第一幅展示的是一监监舍的全景,从高处俯瞰,各个筒道呈放射形排列,中间空地就是“三角院”,有树有草,还有水龙头,洗衣服的水池子,供犯人洗漱用。

第二幅展示的是某个筒道,是从筒道底部(筒道底部封口处还是一间小房)向中心圆厅拍摄的。如果我住的就是这个筒道的话,我所待的监舍就是痰桶之侧的那一间,对面就是上面说的“保全组”,“保全组”的里侧就是“小报组”。

这是从网上下载的民国时期的照片,在六七十年代基本没变。


图片中的筒道与我三十多年前所住的大体上一样,其间的差别有四点:


一是到了冬天每个屋子门口左侧都有一个用砖砌的炉子。其长宽高均在二尺左右,以供烧水取暖。

这里与K字楼不同,那里冬天屋子里没有暖气,很冷,只靠筒道里的炉子烧出的热气暖和暖和屋子。犯人还可以在上面热热饭,烧开水。

二是墙上隔个十来米就有一段大约一公分长的小电阻丝,接着一个开关,打开开关,电阻丝烧红了,犯人可就之以点烟,点完烟,再一拉开关,这个小火头就灭了,十分方便,又不会发生火灾。

第三,在筒道的中间摆了一张理发馆用的大靠椅,三中队都在这里剃头刮脸,半个月一次,胡子浓的一周刮一次脸。

我在监狱时的理发师水平不错,三十多岁,姓刘,瘦高个,细长的脖子,一双斗鸡眼。他是老北京,一口北京土话,声音很脆,如果他学相声无论从语音还是从外形都会是个好演员。他是刑事犯,很快就出狱了。

第四,照片的最深处,开着口,可通往大厅;而监狱平常是锁着栅栏门的,左侧开着门的地方是通向三角院的,三角院门口有个厕所。筒道的左侧口的旁边有张桌子,三四把椅子,这是杂务坐的。

不过听老犯人说,监狱筒道中的火炉也是1960年代有位叫孙英任监狱长时的德政。在此之前,冬天,监号中是滴水成冰,晚上睡觉得把所有能御寒的都盖在身上,也是一宿伸不直腿。现在冬天筒道里烧几个煤火炉,监舍内的温度能保持在摄氏10度以上。

另外,筒道高耸上方的出气天窗,夏天是打开的,蚊子小咬出出进进,咬得人睡不着觉。也是孙英在任时,给安上的纱窗,筒道内夏天还可以熏蚊子。因此我在一监时,冬夏两季,大体还可安度,这应该感谢这位孙先生。

老犯人还说,孙英为此在“文革”中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被批为黑帮刘仁(“文革”前北京市委第二书记,负责政法)的走卒,受了许多罪。

监舍内是大通铺,我所在的监室是三开间的,可睡十四五个人,执行号(组长)睡在两端。平常除了睡觉、干活、学习,大多是在筒道里待着,因为室内除了通铺(约一尺半宽)以外,就没有多大地方了。

所以犯人只要住在一个筒道内,平常交流机会就很多。这与K字楼有根本的不同。



三中队工作的车间是压制塑料凉鞋的,车间大门与一、二小队住的筒道相连。车间只要开工就是二十四小时三班倒,三个小队轮着转。早班是上午六点至中午两点;中班是两点到晚上十点,夜班是夜里十点到第二天六点,与社会上一样。

因为一监地处宣武区,那时北京是分区轮流停电,宣武区是星期四停电,所以塑料厂也是星期四休息,监狱的犯人接见家属也安排在这一天。


作者简介

王学泰,1942年生于北京,1964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学院中文系,著名中国游民与流民文化问题研究专家。文革中受冲击。退休前为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研究员,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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