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2日星期一

两位冬奥少女冠军,和她们的两个祖国

Mar 02, 2026


谷爱凌和刘美贤的故事呈现的是两个版本的美国现实,同时也是两个版本的中国梦。其中刘美贤的故事勾勒出的,是中国人不那么熟悉,缺乏参照和想象,或者即将遗忘的故事。

撰文|洛洛 林亚明
编辑|于长夜
平台编辑|覃山


2026年的米兰冬奥会,两个有一半中国血统的女性冠军选手,成为被公众热议和对比的焦点。两个女孩同样在旧金山湾区(下称“湾区”)长大,同为冰雪项目的精英运动员。

谷爱凌(Eileen Feng Gu),斯坦福大学学生,代表中国队拿到了2银一金的好成绩。刘美贤(Alysa Liu)成为自2002年来美国首位女子花样滑冰奥运冠军。

2017年,北加州华人文化与体育协会聚会上,谷爱凌和刘美贤两家人被邀请同台受访,15岁的谷爱凌比12岁的刘美贤高一大截,两个女孩被推上台,一起合唱了《燃烧的女孩》(Girl on Fire by Alicia Keys)。合照的时候,一位男生走过招呼大家,“这都是未来的奥运冠军啊!”

2017年,12岁的刘美贤(左)与15岁的谷爱凌(右)在北加州华人文化与体育协会聚会上同台合唱《燃烧的女孩》。

跟传说中的“闺蜜说”不同,刘美贤的父亲刘俊(Arthur Liu)澄清两人除此之外毫无交集。 她们在中国国内的社交媒体上待遇完全不同。作为中国选手,谷爱凌成为中国媒体焦点:预赛中的失误、对赛程冲突的不满、夺金瞬间、因外婆去世流下的眼泪......几乎每一个细节都被直播。然而,她的国籍归属和忠诚问题,在中美舆论场上不断发酵:中国网民无法接受“季节性”的效忠,而美国的政治人物无法容忍她成为“敌对国家”的“公关”。冬奥期间,北京市体育局为她提供4700万天价训练费的信息引发关注,被指滥用公共财政,将奥运当作“政治工程”。

相比之下,有关刘美贤的消息,则以一种“野生”的方式在中国国内社交媒体上传播,随着防火墙内外的讨论不断升温,连原《环球时报》总编辑胡锡进也公开就此发声——胡锡进批评了“把她(刘美贤)对美国的‘忠诚’与谷爱凌的‘不忠’做对比”的说法,“而且还大肆渲染其父80年代末流亡美国的背景,称她为‘XX二代’,将对她的宣传高度意识形态化。给体育掺入这么多尖锐的政治内容,真的很low。”胡锡进进一步称:“无论刘美贤的身世和家庭背景是什么,中国舆论从未对此进行炒作。”

流亡者的女儿

中国舆论自然不会“炒作”刘美贤,因为她不是模糊的“XX二代”,她的父亲是一名“六四”民主运动流亡学生。

十几岁的刘美贤曾经在接受电视访谈时,充满景仰地谈论自己父亲和他惊人的事迹。很多“六四”一代活动家在她尚在襁褓时就已经认识她。“六四”学运领袖张伯笠牧师在她获得金牌后激动地写下诗作《流亡者的金牌》,这首诗的开头是:“刘美贤(Alysa )获奥运金牌,痛饮三杯,写给六四战友刘俊国(刘俊原名)的感想:你不是从冰场开始的,你是从广场开始的。”

刘美贤的夺冠,让其父辈持续被国家迫害的故事浮出水面。北京冬奥会备战期间,中国曾派人在刘俊的车上安装监听和定位设备,有人冒充美国奥林匹克委员会的工作人员,向他索要父女俩的护照信息。联邦调查局(FBI)告诉他,他和女儿刘美贤是间谍活动的目标。这些新闻被主流媒体广泛报道。

然而,年纪尚轻、成长在加州阳光下的她,是否能够真正理解父亲的经历,以及那个曾将她纳入间谍调查目标的“祖国”?

刘美贤(中)与父亲刘俊(左)。(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他们经历了什么?年轻的美贤可能不会知道。在湾区居住的“中国人权”执行主任周锋锁曾经数次对记者和朋友谈到,对他而言,“祖国终于强大起来”的那一刻。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火炬接力仪式经过旧金山,十万人在城中欢迎火炬。他们一行几位“六四”民主运动一代,身穿“释放胡佳”的T恤,一位朋友展开了“释放王炳章”的横幅。在一位前来过问的领馆官员离开之后,他们被围上来的华人群众打了——“仿佛每个人都要打我们一拳、撕扯我们一下才解恨”。这一群人跟他们是一样的人,差不多年纪,一样名校出身,一样是湾区华人中产阶层,甚至有带着孩子的家庭主妇。

没有警察干预。那时候的中国和美国,被称为“中美国”(Chimerica),即一种中美经济共同体的想象。美国政界对中国的接触政策,原来是基于现代化理论,认为中国的经济市场化会带来政治民主;然而事实上,如此形成的中美经济互利互依关系,让“六四”一代“民主建国”的希望沉入海底。2008年,美国次贷危机爆发,中国的财政政策应对稳定了全球经济;这正是“东升西降”的时刻,当时一度盛行“只有社会主义(中国)才能救美国”的论调。

来自祖国的征召

属于“中美国”的成功,一直是谷爱凌和她母亲的版本:她的母亲谷燕就是“中美国”结构中的佼佼者。她们共同的标签是:斯坦福,华尔街,硅谷。谷燕以投资银行家的历练,成功地将女儿经营成为世界级的商业品牌。

《中国科技信息》杂志1998年10月刊专访谷爱凌母亲谷燕的版面。(图片来源:中国科技信息)

就是那次聚会两年之后的2019年,谷爱凌在微博上宣布将为中国奥运代表队备战北京冬奥会,“我希望能够通过追求极限运动来增进中美两国人民的交流、了解和友谊。为推广自由式滑雪,鼓励青少年特别是女孩对体育运动的热爱,并为提高中国和世界冰雪运动而努力!”

为了扭转在冰雪项目上的弱势地位,作为东道主的中国提前归化了一大批运动员,其中也包括后来知名的花滑运动员朱易。2022年北京冬奥会上,中国队里有大约30名运动员为归化运动员。

四年前的北京冬奥会在高强度的疫情封控中举办。澳大利亚、加拿大、日本、立陶宛、英国和美国等多国政府宣布外交抵制北京冬奥会,针对中共在新疆地区的人权侵犯行为、对香港民主运动的镇压,以及中共在网球运动员彭帅被性侵事件上的糟糕的应对方式,决定不派任何官员出席奥运会。

与2008年高朋满座的北京奥运会不同,2022年的元首席空空荡荡,普京成为最重要的贵宾。冬奥结束,普京发动了对乌克兰特别军事行动,战争一直持续到今天。

这是自二战结束以来、尤其是东欧剧变以来国际秩序即将崩塌的前兆。然而,这却是谷爱凌的崛起时刻。2022年的北京冬奥会,谷爱凌如愿收获了2金1银,中国民众为她疯狂,她几乎占据了各大新闻媒体的版面,并自此成为中国对外展示软实力的重要象征之一。

北京冬奥会之后的四年里,谷爱凌成为了最具商业影响力的体育明星之一,其每年收入高达2310万美元。她入学斯坦福大学,绩点和成绩也让中国粉丝为之骄傲许久。她还频繁出现在各种舞会与秀场里。

2022年2月的上海街头,遍布着新晋北京冬奥会自由式滑雪冠军谷爱凌的广告海报。(图片来源:Costfoto/Zuma Press)

刚刚刊出的《时代》周刊这样描述她那时的生活:22岁的谷爱凌奔走于世界各地,亮相各大时装秀和活动——在纽约和巴塞罗那为维多利亚的秘密走秀,在巴黎为路易威登走秀;在米兰为波司登时装秀开场和闭幕;在上海为布鲁内罗·库奇内利(Brunello Cucinelli)时装秀闭幕;并登上《体育画报》 泳装特刊。在斯坦福大学就读期间,她还履行了与红牛、蒂芙尼、保时捷等品牌以及安踏体育、蒙牛乳业、瑞幸咖啡等中国企业的赞助承诺。

刘美贤也参加了北京冬奥会,获得了女子花样滑冰第六名。那一届奥运会显然让不能前往陪同的父亲提心吊胆——刘美贤在中国比赛期间,全程至少有两个人陪同。奥运会结束之后,美国司法部起诉了5名间谍,其中两人就是针对刘家展开监视活动的人。

刘美贤在北京奥运会之后选择了退役,那一年她才16岁,几乎是一个花滑选手的巅峰期。作为全美最年轻的花滑冠军,她的童年一直在严格的冰场训练里度过。她似乎实在厌倦了这一切。《纽约时报》的采访里提到,为了备战北京奥运会,她被送去特拉华州、意大利和科罗拉多州,但在那里,她感到与世隔绝与孤独。教练注意到,原本阳光的刘美贤经常在走廊里哭,滑冰也失去了热情。退役之后,“她连冰场也不想再进”,她父亲在今年的一次采访中说到。

在接受前美国之音主持人陈小平视频采访时,刘俊曾经低调表示,女儿刘美贤也被中国征召过。如果只是追求名望和经济收益的成功,愿意忽视和遗忘特定的部分,祖国对此是包容的。但是,这位父亲一再强调,他的女儿只能为实现民主的中国出战。

2026年,夺冠的刘美贤注定不会得到中共宣传系统海量的流量支持。在中国,她的故事被过滤掉了核心的部分,只能搜索到:刘美贤父亲刘俊是律师,通过代理孕母生下她,家里一共有五个孩子。

然而,刘美贤在防火墙内的社交媒体上却被人们自发地喜爱和膜拜着。尽管每一条视频下必然有“全家辱华”“反共”之类的评论,但在不少评论中,很多溢美之词给了她父亲:“爸爸年轻的时候是热血青年!”“昨天的勇士培养出今天的冠军!”“父辈的认知决定孩子的前途!”公共记忆一再被抹除之后,人们并没有忘记他们。

1989年,在军队控制北京之后,广州亦发生大规模抗议活动,数万学生曾将主要干道海珠桥占领了四天,让整个城市交通陷入瘫痪。 在学运中,当时名字还叫“刘俊国”的刘俊是中山大学的研究生,他被同学推举出来领导运动,成为广州高校爱国学生联合会的主席,因此上了通缉名单。他被香港市民的“黄雀行动”救援到港,然后去到美国。

随着女儿夺冠,一些关于父亲私生活的传言开始被传播,而一些关于“‘六四’学生运动可以理解,但学生领袖是野心家”之类的叙事,也再次被灌进海外社交媒体平台。

然而, 在湾区民主运动圈人士眼里,刘俊是个好人。有人给笔者发来了他最后一次参与清洗旧金山唐人街花园角民主女神像的报道——那是2010年。此后,刘美贤的滑冰天赋逐渐显现,父亲也许就此被拉进了举全家之力培育天才所耗费的时间与金钱的黑洞之中。

2010年6月,多位中国民运人士,包括周锋锁、封从德、刘俊(右一)等人前往旧金山唐人街花园角广场,清洗民主女神像,以纪念“六四”21周年。(图片来源:rfa)

他一直是湾区本地流亡民主运动的积极组织者,尽管经济困窘众所周知,他仍会在得知同志们在办公室附近吃饭时赶来付账。他为在广场上因保护女同学而被坦克轧断双腿的北京体育学院毕业生方政免费申请政治庇护。中国政府长期批评国际社会将体育政治化,但在中国,体育始终关乎政治。方政在失去双腿后仍从事自己热爱的体育活动。1992年,他曾在全国残运会上夺得男子标枪和铁饼冠军;但1994年,作为中国全国冠军,他原本准备参加远东及南太平洋残疾人运动会,却因“六四”事件被禁止参赛。

方政如今是位于湾区的中国民主教育基金会会长,他也是湾区救助政治犯及其家属的非政府组织“人道中国”的理事。他说,“刘俊做过太多免费的工作了”,“人道中国”救援的“六四”难友及其第二代中,许多人的庇护申请都是由刘俊志愿代理,或仅收取低廉费用。——他甚至帮助曾被派来监视他、后来向他忏悔的朋友申请了庇护。

刘俊更是一个朋友圈知名的“好爸爸”。周锋锁表示,他非常羡慕刘俊,“因为他尽管经济那么紧张,可是全家都很快乐。”他说,这在民运二代中,是特别的福气。 他曾经主持 “人道中国”的工作,也帮助照顾被救助赴美的政治犯子女。在中国社会无所不在的骚扰和压力下,在异议者家庭长大的年轻人,很多都有难以处理的创伤和心理问题。

这群流亡海外的民主运动参与者,没有错过任何一个为国内遭遇政治迫害者发声的机会,但他们也被中国和美国同时边缘化。祖国数十年无微不至的“关照”或干预,总是为这群流亡者本已不易的生活增添新的麻烦。即便是生在美国的孩子,父母也常常为了保护她们,不向她们谈及自己的往事和当下在做的事情,因此,孩子们很少能像刘美贤那样顺理成章地理解父亲的历史。周甚至谈到,“Alysa的中文看起来不太好,也是一种幸运”——那是一种被模糊称为“中国模式”的东西:专注个人成就,避免触碰公共议题,很多时候通过课后中文班的学习与互动,将“老中”味儿灌输给下一代。

而今天,刘美贤为父亲的朋友们创造了属于他们的一个黄金时刻,一个属于“六四”世代的成功时刻。她将父辈与祖国之间的故事带进了年轻人的社交平台和美国主流媒体,并以一种理所当然的方式,在美国主流娱乐体育新闻中提及父亲和他的祖国。她还在自己的Instagram上发帖:“希望大家了解中国的政治和历史,我为我的父亲在1989年为他的人民所做的一切而感到骄傲。”

2022年,刘美贤在Instagram上发帖,称“我为我的父亲在1989年为他的人民所做的一切而感到骄傲”。(图片来源:网络)

这种理解,也意味着父亲必须承受女儿拥有与自己相似的灵魂。刘俊在女儿复出之后,不无苦涩地在电视采访中承认,女儿是一个叛逆者。作为一个付出近百万美元、倾尽全力、甚至带着雷达测速仪培养女儿的“虎爸”,他不得不接受被女儿“解雇”的事实。这一消息是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的,她事先并未与他商量。

两种民族主义

最早将两个女孩进行比较的,是在中国防火墙之外的社交媒体。有人贴出了两个女孩的Instagram首页, “可以看出两人性格价值观的巨大差异了”,这位博主写道,尽管博主也强调并不想评判好坏。

谷爱凌的自我介绍是“奥运会三金三银”“《时代》周刊百强&《福布斯》30位30岁以下女性”“斯坦福大学”,刘美贤的介绍则是“一个女孩的数字记忆”。刘美贤在那里存档她的漂亮裙子、舞蹈练习片段、以及大量与朋友们共度的时光碎片,并标注自己的地理位置:奥克兰。

中国的民族主义选择并塑造了谷爱凌,那是一种全球精英中的优绩主义叙事。对于一个号称社会主义的国家,这意味着什么?而刘美贤在中国国内视频平台上的走红,在某种程度上代表了对这种叙事的反抗。大多数人被她对花样滑冰的热爱和轻松快乐的态度所感染。她是邻家女孩。冬奥期间,她为旧金山日落区(Sunset District)——一个常年雾气弥漫的宁静社区——重新启用的L线城市轨道交通进行蹩脚普通话语音播报的短视频被疯传。

2024年9月,刘美贤受邀参加旧金山L线城市轨道交通复通仪式,她用英文和不太流利的中文录制了一段欢迎视频,这一片段在中国国内视频平台上迅速走红。(图片来源:视频截图)

谷爱凌被批评在政治上存在双重标准。譬如,在接受《时代》杂志采访时,她表示自己没有资格评论中国复杂的人权议题。例如,美国政府曾指责中国侵犯维吾尔族群的人权。谷爱凌的回应是:“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她说,“我没有做过相关研究。我觉得这不关我的事。我不会在社交媒体上妄下断言。”记者随后反问,作为斯坦福大学国际关系专业的学生,她是否就这一问题做过相关功课。“我只是对数据本身比较怀疑,”谷在采访中说,“所以我不会读了一篇文章就说,‘哦,这一定是事实。’我需要大量的证据。我可能需要亲自去现场,可能需要采访十位身处当地、亲身经历过那里生活的第一手资料提供者。然后我需要查看相关的图片资料,听取录音,思考历史如何影响那里,之后我还需要阅读一些关于政治如何影响那里的书籍。这是一项终身的探索。”

曾因指控张高丽强迫其发生关系而受到关注的中国女子网球运动员彭帅,在失踪许久之后出现在谷爱凌的观赛席上,外界猜测此举或为人为安排。赛后,在回应记者提问时,谷爱凌说:“我真的很感激看到(彭帅)很开心、很健康,又出来做她的事情了。”

2022年2月,谷爱凌在记者会环节被提问彭帅现身观赛场一事,她回避提及这起政治丑闻的争议,泛泛回答道:“我真的很感激看到(彭帅)很开心、很健康,又出来做她的事情了。”(图片来源:左/网络 右/Richard Heathcote via Getty Images)

谷爱凌的回答,充分代表了精英教育赋予她的一种能力:体面地将自己与这个世界的痛苦和责任隔离开来。

在美国政治立场的表态上,谷爱凌和刘美贤都属于典型的加州年轻女性,倾向民主党进步派;但一涉及到中国议题,谷爱凌则显得谨言慎行。刘美贤在这一点上表达出不同的立场。她父亲在受访时表示,她当初之所以被监控,是因为转发了关注新疆人权问题的帖子,从而引起中国方面的注意。

《斯坦福评论》——一份由彼得·蒂尔(Peter Thiel,特朗普和JD·万斯在硅谷的重要政治投资者)创刊的右翼学生报纸——在其讽刺专栏中写道“她(谷爱凌)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是因为她精通每个斯坦福学生都梦寐以求的技能:行骗。没错,因为每个努力奋斗的斯坦福学生内心都藏着一个伺机而动的骗子。”

四年之后,谷爱凌的成绩仍然优异,然而这个世界却比四年前更加撕裂。曾经成就她的中国民族主义,遭遇了美国民族主义的激烈反击。

“叛徒。”前美国国家篮球协会球员恩尼斯·坎特·佛里德姆(Enes Kanter Freedom)公开批评谷爱凌:“你不能一边享受美国公民的自由,一边又成长为中国共产党的全球公关工具。”副总统万斯在接受福克斯新闻采访时表示,他不清楚谷爱凌的参赛资格究竟如何,但他认为:“一个在美国长大、受益于我们的教育体系、享受着让这个国家成为伟大之地的自由与权利的人,我更希望他们代表美国参赛。”非营利组织“亚裔争自由”(Asians for Liberty)在X平台发文影射谷爱凌:“中共以财富与民声诱惑美国运动员,但真正的美国人会拒绝,刘美贤是美国爱国者。”甚至,田纳西州共和党众议员安迪·奥格尔斯(Andy Ogles)提出《OLYMPICS Act》(全称“Officially Limiting Yearly Money Procured by Individuals Concerning Sportsmanship Act”)立法,要求国税局没收谷爱凌等与“敌对势力”合作的运动员的全部收入。

田纳西州共和党众议员安迪·奥格尔斯提出了一项名为“OLYMPICS Act”的立法提案,该提案拟对代表中国、俄罗斯、伊朗或朝鲜参加奥运会的美国公民所获得的任何收入征收100%的税。其称:“任何与外国敌对势力合作的美国人,不仅背叛了我们的国家,而且必须被剥夺由此获得的一切好处。这就是为什么我要确保美国国税局没收像Eileen Gu这样的运动员所赚取的每一分钱。”(图片来源:ogles.house.gov)

两种女权主义

在中国,人们喜欢谷爱凌的原因有很多:包括她优异的成绩、出色的学历,以及自信的表达。她通过《今日美国》(USA Today)回应副总统的攻击:“受宠若惊。谢谢你,JD!真贴心。”这个赛季,她的中国粉丝们还给予了她一个新的外号:凌帝。这是女性网民试图从传统男权社会中夺回话语权的一部分。

谷爱凌确实代表了一种女权主义。她与母亲、外婆所构成的母系家族叙事,在中国社交媒体上为人称道。这样的故事既为网民所需要,也为官方所需要——这一代网民在女权主义浪潮中成长,尽管这是一种时常遭到审查的女权主义;而官方则更需要一种“安全”的女性叙事。

谷爱凌与外婆冯国珍(中)、母亲谷燕(右)的合影。冯国珍是上世纪50年代上海交大的高材生,也是当年的校女篮主力,毕业后成为交通运输部高级工程师。接受媒体采访时,谷爱凌曾表示外婆和妈妈是自己最崇拜的女性。(图片来源:网络)

正如她反复强调的那样,谷爱凌希望激励中国的女孩们“找到自信,打破自己的边界,做最好的自己”。一则小故事来自谷爱凌自述:“我11岁就美国第九条修正案与女子体育运动发表了第一次演讲,而且我一直坚持不懈地为此努力。”

可惜,谷爱凌在北京冬奥会大放异彩并占据中国社交媒体中心位置之时,正是丰县八孩“铁链女”事件被曝光之际。一边是极力宣传的奥运盛世,一边是漏洞百出的通报与删帖。以至于四年后的米兰冬奥会,仍有关注精障女性的行动者直言:“看到冬奥(会)与谷爱凌,就会应激般地想起‘小花梅’(据说是“铁链女”在故乡的名字)。”这样的女权主义,显然是收入不足男性一半的中国女性群体难以企及的。那时候,网络上流传甚广的一句话是:“你跟谷爱凌之间有一万次投胎的距离,和‘八孩女’只差了一闷棍。”

而这一次,刘美贤却讲述了另外一个女权故事。

退役后的刘美贤选择过一种普通青少年的生活——在过去职业运动员的训练路径中,她在家上学,饮食起居都有严格限制,父亲曾三次解雇她的教练,还会乔装混进冰场,暗中查看教练是否达标。她去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读心理学,与朋友们玩耍,攀登珠峰大本营,进行公路旅行,参加朋友的睡衣派对。“她不得不努力重新找回自己的身份,弄清楚自己喜欢什么——卡拉OK酒吧、电子游戏、时尚、艺术、音乐、穿孔、心理学,”CNN 的达娜·奥尼尔(Dana O’Neil)写道,“这样她才能成为真正的自己。”

她对《纽约时报》说,2024年初的一次太浩湖(Lake Tahoe)家庭滑雪旅行让她重新感受到自己对冰雪运动的热爱,于是决定重返赛场。

她颠覆了第一次退役之前那个娇小、梳着一丝不苟盘发的乖女孩形象——她曾抱怨自己那时像一个任人打扮的洋娃娃,连穿什么裙子都无法决定。花样滑冰运动一直是对运动员体型与形象进行严格控制、强调传统女性气质与幼龄化审美的领域。体育记者迈克尔·温雷布(Michael Weinreb)写道:“让我们记住,刘是在花样滑冰界——那个被装在漂亮盒子里、由《我,花样女王》(I, Tonya)中那样的小女孩所代表的世界——做到这一切的。不知何故,她在短短几天内就彻底打破了这种刻板印象。她既时髦又叛逆,能够从旁观者的角度审视这个拘谨的世界,并意识到它有多么令人窒息。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怎么练就怎么练,想听什么音乐就听什么。”

2017年,父亲刘俊在帮年幼的刘美贤整理头发,那时参加比赛的她总是梳着一头服帖而顺滑的盘发。(图片来源:MediaNews Group/Bay Area News via Getty Images)

复出以来,她决心要自己主导一切:自己组建团队,自己决定所有事务。她给父亲划定了边界——不得干预她的滑冰事业。

她自己选择音乐,音乐“可能来自杂货店、Uber或者朋友的播放列表”。她自己佩戴了唇钉,选择浣熊尾巴般的发色。后来她解释,她想要树木年轮的概念,每年在头上加一圈颜色。

她不再过分在意竞技目标。刘美贤告诉《今日美国》:“我意识到,我真正想做的只是创作艺术,也想欣赏别人的艺术作品,并真诚地表达我的欣赏之情。”

《纽约时报》的报道里,在去年的一场重要比赛前,她的编舞指导马西莫・斯卡利(Massimo Scali)看到她在热身时用FaceTime和朋友聊天,而那通常是选手们专心准备的时刻。她家乡的社区媒体《Oaklandside》曾在2025年5月探访刘美贤的训练。当时她刚拿到世锦赛冠军,距离奥运会开幕还有九个月,她的训练方式却显得出人意料。记者写道:“她每天早上滑冰约一小时,然后外出办事或与朋友聚会。下午她会回到冰场再滑一个小时左右,之后去健身房。‘剩下的时间都属于我,’她说,‘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2026年的米兰—科尔蒂娜冬奥会。刘美贤以一种非典型的运动员形象回到冰场。她在《麦克阿瑟公园》(MacArthur Park by Donna Summer)欢快昂扬的旋律中出场,没有遵循这项运动的古典传统,抛弃了一丝不苟的发蜡;浣熊毛色的波浪长发随着跳跃与旋转飞扬。当音乐进入后半程,她看起来快乐得近乎忘我——通常,运动员在完成高难度技术动作时往往会显露出只顾跳跃的紧张神情。

2026年2月19日,刘美贤在米兰—科尔蒂娜冬奥会女子单人自由滑决赛中夺冠。(Wang Zhao / AFP via Getty Images)

美国作家兼喜剧演员劳伦·塞尔维迪奥(Lauren Servideo)在《Teen Vogue》上撰文评论道:“(Alysa)提供的不仅仅是一种造型,更是一种整体态度:或许正是这种风格上的反叛,让她在高度规范化的环境中获得了自由。对于我们这些可能永远无法登上奥运领奖台的女孩来说,她就像是那些在天主教学校里撩起校服裙子、自己打耳洞的女孩们的火炬。”

奥克兰人

谷爱凌的成功是中国人可以想象的。这种成功来自一长串全球化节点:硅谷、旧金山、华尔街、斯坦福、《福布斯》富豪榜(谷爱凌将这一身份写在自己的社交媒体简介中),加上北京海淀区的数学补习班,以及一种几乎不假思索的绩优主义——成为最聪明的人中最聪明的,成为成功者中最成功的。

然而,刘美贤并非如此。美国媒体强调她在里士满(Richmond)长大,来自奥克兰(Oakland)——她的Instagram简介也强调自己是奥克兰的孩子。她在夺冠时刻大呼:“湾区的朋友们好吗?”“感谢奥克兰。”

奥克兰热烈拥抱自己的冠军。一家冰淇淋店宣布为她提供终身免费的冰淇淋。奥克兰市宣布计划举办一个社区庆祝活动,市政府的贴文里写道:Alysa代表奥克兰的心、勇气、韧性和喜悦。 她的成就让我们的城市充满了骄傲。艺术家为她创作了巨幅壁画

2026年3月1日,涂鸦艺术家们在奥克兰第43街与电报大道交叉口,绘制了刘美贤手持金牌的壁画。(图片来源:Dan Hernandez/S.F. Chronicle)

中国国内的短视频宣传不断强调旧金山街头的流浪者与药物滥用问题,甚至忽略了奥克兰这个更容易被用来强化对美国负面印象的城市。2025年,奥克兰被评为全美第二不安全城市,暴力犯罪率为全美平均值的数倍。

湾区有着多重宇宙。斯坦福所在的硅谷核心区、南湾的中产居住区,以及相对更适合工薪家庭的东湾——那是培育刘美贤的故乡。除了从事高新科技行业的人,普通工薪阶层更愿意选择东湾作为安居之地,因为这里公共服务完善,公交系统发达;与硅谷富豪聚集的半岛相比,东湾更适合从事普通职业的人生活。

谷爱凌居住的旧金山海崖区,以西班牙与殖民风格的优雅建筑闻名,许多住宅的后院能以最佳视角远眺金门大桥和海上升起的光芒万丈的雾气。而刘美贤一家六口曾住在工薪社区里士满(Richmond),一室一卫,三张上下铺。

从与弟妹们睡上下铺的里士满,到刘美贤训练的奥克兰冰上运动中心,便捷的捷运系统BART连接二者,中间经过历史悠久的伯克利(Berkeley)——这里拥有全美最好的公立大学之一——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父亲的办公室三十年来一直在奥克兰,孩子们则在奥尔巴尼(Albany),伯克利以北的一个宁静社区上学。刘美贤的生活空间并非跳跃于国际节点之间,她是东湾的女儿。她获奖之后,湾区捷运在X上发帖写道:“祝贺BART乘客、奥克兰传奇人物Alysa Liu在奥运会上赢得金牌,为湾区赢得荣誉。”

这里的社区感很强。东湾的一些公共图书馆里,流浪者可以进去打个盹,家庭条件较为困难的孩子可以借用笔记本电脑,享受免费的打印额度,甚至还能借用花园工具。

住在奥克兰的体育记者迈克尔·温雷布Michael Weinreb写道:“这座城市可谓跌宕起伏,既有山丘也有平原,既有富人也有穷人,既有井然有序的街区,也有混乱不堪的地段,既有美丽也有破败。它有着根深蒂固的问题——犯罪、无家可归——但也拥有令人难以置信的多元化,而且出乎意料地热情好客。自从搬到奥克兰以来,我在街头与真诚友好的陌生人展开的对话,比我在纽约和旧金山生活二十年的总和还要多。我仍然热爱旧金山令人惊叹的自然美景,但奥克兰有一种兄弟般的亲切感,仿佛我们因为各种原因最终都来到这里;我们知道它有它的问题,但也能在这里自由地做自己,点一份青柠芝士蛋糕和一份恐龙肋排,在梅里特湖边一边欣赏非洲鼓圈表演,一边享用美食。”

“这一切都表明,我认为女子花样滑冰金牌得主Alysa Liu自称奥克兰人并非偶然。但我相信,某些美国城市确实有这样的魔力:它们能帮助你在多元文化中找到真正的自我。它们能塑造你的人格,即便你的人格并不符合传统观念……它们让像Alysa Liu这样,身为中国移民之女的年轻人得以挣脱束缚,自由生活。”

奥克兰之于旧金山或硅谷核心城市,有些类似于广州之于上海或北京。东湾的传统包括奥克兰港口强大的工会运动,以及黑豹党早年的社区自组织与自助实践;这些行动凝聚社区力量反对种族歧视,并通过项目示范施压政府,推动学校免费早餐制度的建立。

这里的街区是混血的,中国的图腾——熊猫、龙、凤——与非裔、拉丁文化色彩浓厚的壁画和涂鸦奇异地结合在一起。这里是湾区房价最低廉的地区,艺术家们的群居之地,有着缤纷多彩的公共文化活动,也因不同族裔的美食而知名。在刘美贤熟悉的奥克兰唐人街,有着生气勃勃、拥挤生猛的广东超市,货架上甚至摆着从国内运来的莲花清瘟胶囊。

奥克兰唐人街街景。(图片来源:网络)

这里的街区并不算安全。事实上,一些超市和餐馆在下午五点之后便结束营业。与一度成为移民执法重点的明尼阿波利斯(Minneapolis)类似,这里也是各国难民的第一站,城中分布着众多难民援助机构与移民法律服务机构。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的第三代日裔文化工作者松石千代(Sally Matsuishi)说,作为一名难民的女儿,“没有他(Arthur),就不会有她(Alysa)。”(without him, there won’t be her. )

如果理解奥克兰,就能理解刘美贤回归之后识别度极高的年轮染发、唇钉,以及那种属于成年女性、茁壮而充满力量的身体形象。她坦然讨论在中国受到审查的历史,也毫不讳言自己对美国政府移民政策的批评。她重视心理健康议题,承认自己是神经多样性群体的一员。成为公众偶像之后,她鼓励人们不要成为她,而要成为自己。她相信艺术表达的价值,认为它比更高的分数更为本质。

她就读过的奥克兰艺术学校是一所围绕老剧院建立的公立特许学校,提供免费的教育,以及免费的食物。学校的愿景声明写道:“学生将成为富有创造力和批判性思维的人,他们致力于公平、社区、协作和自我反思……校友们将在各自的领域中彰显艺术的价值。”

在某种意义上,刘美贤或许比谷爱凌更能代表一种从社区延伸至国家、从自我走向群体的浑然天成的公民身份。也许,谷爱凌和刘美贤的故事呈现的是两个版本的美国现实,同时也是两个版本的中国梦。其中,刘美贤的故事所勾勒出的,是中国人不那么熟悉、缺乏参照与想象,甚至即将遗忘的一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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