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6月5日星期一

吴国光:政治权力、宪章制度与历史悲剧——《李鹏“六四”日记》导言


政治权力、宪章制度与历史悲剧
——《李鹏"六四"日记》导言

吴国光


提要:

— 为什么李鹏4月16日晚从日本回京一下飞机就认定学生悼念胡耀邦
是"攻击党中央和邓小平"?

-至少有7条证据显示:4月23日邓小平会见李鹏并确定镇压方针。
官方为什么要隐瞒这一事实?

-连江泽民也认为,1987年初逼迫胡耀邦下台,是不合法的。
学生悼念胡耀邦,赵紫阳认为学生有权利悼念胡耀邦,
都等于揭了邓小平的大疮疤。

-1989年政治斗争的实质是合法与不合法之争;
从合法与不合法之争,到民主与专制之争,中间没有什麽鸿沟,
这正是1989年天安门事件的发展轨迹。


(一)难得一见的重要史料

这本书具有重要历史价值。这是因为︰第一,书的主题,是改变中国当代历史走向的一九八九年天安门事件;第二,书的作者,是在这次事件中扮演极为重要的角色、坚持主张镇压对策的时任中国总理的李鹏;第三,书的体裁,作者采用了剪辑自己当年日记、并在此基础上展开进一步的记叙和议论的方式,试图从作者的特定角度做出接近历史原状的努力;第四,书的内容,确如作者在「前言」中所说,"其中许多情节是鲜为人知、第一次公诸于世的"。

当然,上述论断能否成立,必须建基于一个更为基础、也更为简单的事实判断之上︰此书是不是确为李鹏所著?我们知道,二零零四年三月末,香港《亚洲周刊》记者江迅报道,李鹏完成了一部拟题为《关键时刻︰李鹏日记》的书稿,当时送给在北京的十多位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审议,最终为以胡锦涛为首的新领导层所否决,认为此书不宜公开出版。[注1] 自那之后,中国当代历史和政治的观察家与研究者,无不关心这部书稿的内容和下落,希望它有机会面世。现在,香港的新世纪出版社推出本书,可谓填补了中国当 代历史和政治研究的一块重要资料空白。我通读全书之后,认为书稿确为李鹏所著的可能性极高,是伪作的可能性很小。正是在这个认知的基础上,我愿意接受新世纪出版社鲍朴先生的邀请,作为一个研究中国当代历史和政治的学者,谈一谈我对这本书的初步感想。

必须指出,本书作为李鹏所著这一真实性以及由此衍生的历史价值,和书中内容的历史真实性,是两个不同层面的问题,不可混为一谈。当事人的叙述和意见,无疑具有重要的历史价值;某位(甚至多位)当事人的叙述和意见,却不可能等同于历史的真实。在关于一九八九年天安门事件的历史研究中,来自天安门运动学生领袖的回忆录,[注2] 天安门抗议活动的其他参与者的相关回忆与记录,[注3] 其他相关的回忆和记录,[注4] 与天安门运动有关联的研究者和其他独立学者的研究著作,[注5] 还有学者甚至匿名者汇集出版的相关文献、报告和编年,[注6] 在过去的二十多年中,出版了不少,虽然还远远不够。更为不够的,是来自中国高层的当事人的相关回忆。去年,新世纪出版社推出了时任中共中央总书记、主张对天安门运动采取温和对策并因而失去权力和自由的赵紫阳的口述录音,具有宝贵价值。[注7] 在中国大陆,则曾经在一九八九年六月的镇压之后,出版了一批由官方机构撰写和编纂的相关宣传资料,也有一些史料价值。[注8] 可惜,在那之后,二十多年来,中国大陆再也没有公开出版过哪怕是坚持官方观点的、任何与一九八九年天安门事件相关的历史资料或研究成果。包括李鹏这本书,迄今也不能在中国大陆出版。现在,我们能够把本书加入到上述书单,为了解历史的真实增加一份新的可贵材料,实在是应该感谢作者和出版社的。

"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这是一千六百多年前中国大诗人陶潜的诗句,其本意对于"奇文"的界定是正面的。可是,"文化大革命"以来,对这句诗的引用往往是在反面意义上使用"奇文"一词。我这里不揣浅陋,愿意采取一种非褒非贬的态度,来引用这一诗句,以概括本文写作的方法论。本书可称"奇文",因为这是中国当代历史和政治研究中难得一见的高层亲历者的纪录;"疑义"总是有的,不管谁写的书,也不管书写得多麽好。本书尤其"疑义"极多,非常值得深入研究。其"疑义"的繁多,至少是因为以下六个原因︰第一,一九八九年天安门事件,不仅是历史资料很不完整、没有得到充分研究的这样一个历史事件,而且是政治上高度敏感、高度禁忌、各方利害之牵扯高度复杂、高度严重的这样一个政治事件。第二,本书涵盖了从一九八九年四月十五日,到六月二十四日,总共七十一天的繁复历史发展,作者逐日记载并评说,内容丰富,事关重大,内幕深密,关涉广泛。第三,根据作者的"前言"和"后记",此书大约成稿于二零零三年下半年, 这是一九八九年天安门悲剧事过十四、五年之后,也是作者于二零零三年三月刚刚从中国高层领导位置退休之后不久,作者作为资深政治家要通过回忆录的写作为自己的政治生涯做出正面结论的意向非常强烈。第四,本书的"前言"和"后记"更明确表示,作者是为了政治目的而写作本书,这就不仅仅是要为自己个人"未盖棺 而论定",而且具有压倒一切的政治价值观念和相应的党派色彩贯穿其中。第五,作者退休后,整理出版了以"日记"为题的一系列著作,[注9] 都采用这种体例,即不仅把那些本来是逐日记载、不分主题的日记加以大规模的剪裁与重新结构,而且大量增加了后来的叙说和议论。最后,像所有回忆录一样,即使读者愿意相信作者没有虚构和编造,但毫无疑义的是,作者对于讲什麽不讲什麽、这样讲还是那样讲,都是具有重大取舍和认真考量的。鉴于上述种种原因,如果作者在本书的剪裁和用笔上处处具有深心,那也是完全不奇怪的。这里,我谨就初步阅读此书的印象,试从历史研究和政治学研究的角度,提出一些不成熟的看法, 就教于作者、出版者、学界同仁和各界读者。

(二)展现李鹏的内心世界

关于一九八九年天安门事件的历史研究和政治研究,大体上有两条主线︰一条是民众与政权之间的互动,一条是政权内部不同力量的互动。这两条线相辅相 成,既不能缺少一方面的研究,也不能割裂两方面的研究。了解相关历史真相的一个最为重大的关节点,就前一条主线来讲,在于政权方面是什麽时候、什麽力量、 为什麽把民众由自发悼念胡耀邦开始的请愿和抗议活动认定为"反革命动乱";就后一条主线来讲,在于政权内部不同力量围绕这种"定性"怎样和为什麽发生了分歧。把这样的关节点搞清楚,对于理解当年事态的发展,直到"六四"历史悲剧的出现,具有最为基本的重要意义。

李鹏此书的重要贡献之一,在于为研究上述问题提供了宝贵的第一手材料。当然,不能说此书清楚地展示了答案;但是,从这里展示的历史记录之中,读者可以通过进一步的研究来寻求答案。

我们看到,本书一开始,也就是事件一开始,对于如何看待民众悼念胡耀邦的活动,在李鹏与赵紫阳之间,就出现了根本分歧。根据本书记载,胡耀邦四月十 五日去世,李鹏十六日傍晚六时二十分从日本回到北京,一下飞机,即通过姚依林的介绍,认为北京的大学生悼念胡耀邦是在藉机"攻击党中央"和邓小 平。[注10] 十七日早上,看到当天《人民日报》刊登了大学生向胡耀邦献花圈的照片,李鹏"顿生疑问",强烈质疑中共中央机关报︰"这是干什麽?"他认为《人民日报》在 "煽动学生";事情马上"引起了我(指李鹏本人——吴注)的深思和警惕"。十八日上午九点,在中央政治局常委会上,按照本书的说法,李鹏和赵紫阳之间的分歧第一次呈现。接下来,十九日晚上,在电话上,李鹏和赵紫阳"在处理学生闹事问题上再一次发生了正面冲突";二十日上午,在政治局常委会的正式会议上,两 人"在处理学潮的方针上第三次意见分歧"。很明显,在学潮初起的短短两三天内,甚至在李鹏回到北京下飞机伊始的短短几个小时内,他就已经形成了后来最终导致流血镇压的那种对于学生运动的负面看法。这一点,从历史研究的角度看,是非常重要的。

这就提出了两个重要问题︰第一,是什麽因素,促成李鹏迅速做出这样的重大判断?第二,为什麽是李鹏的这种判断、而不是中共中央总书记赵紫阳的看法, 被认为代表了中共中央?李鹏的这种看法,又是在什麽时候、以什麽方式,成为官方的主导判断?上述三次围绕如何应对学生运动的李赵分歧出现的时候,按照李鹏本书的叙述,发生在西安(二十二日上午)、长沙(二十二日晚上)等地的所谓「打砸抢事件」,都尚未出现;包括李鹏后来引为重大论据的所谓"冲击"新华门事 件,也是发生在四月十八日深夜、十九日凌晨,即在李鹏所说的李赵第一次分歧呈现之后。当然,李鹏的上述基本判断,后来也有一个不断深化和强化的发展过程, 这些事件都在这种深化和强化的早期阶段发生了重要作用。问题是,最初的判断是如何形成的?根据本书的内容来看,似乎有这样几个因素,即︰资深同事的影响 (比如,同为政治局常委、但资历更深的姚依林对于情况的转述和分析[注11])、历史的阴影(比如,关于"文革"和一九七六年天安门抗议的负面记忆)、敌情意识、权力意识等等。其中一些因素,我们后面还会比较深入地讨论。但是,很明显,这里缺少对于现实情况的深入了解,更没有对于民心民意的强烈关心。作为国家的重要领导人,为什麽在重大问题的判断上缺少这样两点最为重要的因素,这里很难系统解释[注12];但是,国家领导人不具备这种品质,显然是与中国共 产党在表面上所倡导的那种重实践、重群众的政治哲学相矛盾的。

当然,李鹏也列举了一些事实根据来支持他的政治判断。在早期,这主要是两项事实。一个是所谓学生有标语"攻击党中央",再一个就是发生在四月十八日 深夜的所谓"冲击新华门"事件。其实,在一个正常人看来,学生骂几句党中央、邓小平,应该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一个自称代表人民利益的党和政府,更应该由此自我反省为什麽引起民众不满。所谓"冲击新华门",同为中共最高层领导人的赵紫阳,当时曾经调公安部的录像来看,看到"在前面的学生一直在喊︰要守纪 律,不要犯错误!主要是后面围观的人非常多。学生在前面提要求啊,要求见什麽人啊,后面的人往前涌,往前推,秩序有点乱。后来学生自己组织了纠察队,把学 生和围观的人隔开了。"[注13] 我这里不想判断赵和李的不同看法谁对谁错,但是,很明显,当时赵试图对事情真相作第一手调查,在这个基础上得出看法,而李鹏直到写作此书,对此事就是一个高调定性︰学生"冲击"中央首脑机关,"这是建国以来从未发生过的"("四月十八日"一节)。李鹏在这里所显示的那种社会政治认知的模式化、战争化问题, 我认为值得关注。

在任何社会,对于政府的不满、意见和批评都是普遍存在的;在绝大多数的社会,包括相当权威主义的社会,一定程度地公开表达这种不满都是为政府所允许 的;还不要说民主社会,那里是由政府本身所制定的宪法和法律来保障民众的这种对于政府的批评的表达权利的。但是,在二十世纪后半叶以来的中国政治中,政府却使用战争的思维模式和相应的军事化语言,来看待民众对于政府的不满和批评。批评政府,就是敌人;敌人的批评,就是"攻击";如果这种批评不仅仅是口头 的,还表现为那些比如一般称之为"请愿"的行动,那就成了"冲击"了,表示"敌人"的"进攻"已经被组织为"冲锋"的行动了。

在本书中,我们看到,对于李鹏来说,甚至"对话也是一场斗争"("四月二十八日"一节),学生呼喊"拥护共产党"的口号也是"蛊惑人心"("四月二十七日"一节)。以这样的战争思维看待和应对民众要求,和"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立国宗旨,是不是相去太远呢?

通观本书,我们看到,李鹏是一个在政治活动中具有很强的敌情意识、始终保持高度警惕的人。表现在高层权力活动中对于人际关系的认知和应对层面,这就形成了那种敌情观念与战争思维主导下的权力意识。通过李鹏的记叙,我们看到,他到胡耀邦家吊唁("四月十八日"一节),胡夫人李昭提出让民众瞻仰耀邦遗 体,他当即认为这会给坏人以"可乘之机",并由此感觉李昭是这样"令人不可理解",似乎李昭也是值得怀疑的了。四月二十三日赵紫阳按原定议程出访北韩,李 鹏马上认为这是"把这个烂摊子推给我了,不知居心何在"。四月二十二日胡耀邦追悼会,请愿学生要向总理递交请愿书,李鹏认为,这里有阴谋。他的沉思是,他 们为什麽不向赵紫阳递交请愿书?他的判断是︰这是"事先有预谋的,他们把斗争的目标对准我,把我推到第一线",要"借群众的力量"把他李鹏"搞臭"("四 月二十三日"一节)。赵紫阳对杜润生说要利用学潮作为一个契机来推动改革,应该是说:学生在要求政治改革,这就给遇到来自官僚层的巨大阻力的政治改革增加了 民间的动力,李鹏则解读为赵是把学生闹事当做赵自己确保和巩固总书记位置的契机了("四月二十五日"一节)。前引(注11)姚依林与李鹏的谈话,也强烈地显示了那种与这种权力意识纠结在一起的阴谋论。

有的时候,这种意识发展到使一个政府最高领导人不能理解什麽叫"机制"。在"五月八日"一节,李鹏追忆说,那天上午赵紫阳在政治局常委会上讲,"那 麽多学生在广场请愿,中央都不知道,说明中央的运行机制有问题"。在读者看来,赵紫阳很明显是在批评中央与民众之间的信息沟通有制度上的弊病,这与赵紫阳要改革中国政治体制的主张是一致的。可是,李鹏在书中对此发表议论说︰"其实,追悼会后赵紫阳已回到中南海,他也说不知道,是否也算中央运行机制有问题? 为什麽我不知道算机制有问题,而他不知道就不算机制有问题,值得深思。"还有的时候,这种意识发展到使堂堂大国总理犹如一个侦探。四月三十日下午,李鹏到赵紫阳住处,他这样记述自己当时的观察和心理活动︰"我到的时候,室内空无一人,但充满烟气,烟缸里留下了不少烟头。这证明他(指赵紫阳——吴注)已开过会了。是哪些人参加的会,不得而知。"从这种记述看,作为党的第一把手的赵紫阳似乎不应该有权力召集会议,即使召集会议也应该向党的第二把手李鹏报告谁谁曾来参加,否则就很像是在搞阴谋。 

(三)一个事关重大的空白

可是,所有这些,还不能充分解释李鹏为什麽坚持他那种对于学生运动的态度。我们知道,在中共政治中,一般来说,第一把手的权威,远远高于第二把手。 第二把手的主张要压倒第一把手的看法,那是极不寻常的,背后必定有另外的极为重大的因素介入。这样,实际上就来到了前面提出的第二个问题︰李鹏的看法,而不是中共中央总书记赵紫阳的看法,为什麽、什麽时候、以什麽方式、由什麽人决定,成为中共中央的官方判断?

很明显,邓小平的因素,在这里凸现出来。根据迄今为止的公开材料,我们知道,一九八九年四月二十五日上午,李鹏面见邓小平,邓小平把学生运动认定为 "目的是推翻共产党的领导",是"搞动乱"(参见"四月二十五日"一节),这就确定了当局应对学生运动的总方针,直至后来的军事镇压。按照李鹏本书的叙 述,似乎也是这样。

但是,这里有一个重大的疑点,那就是︰四月二十三日下午四点多钟,赵紫阳离开北京出访北韩,四月二十四日晚上八时,李鹏即召集中央政治局常委会踫头 会,确认当前学潮"是一场有组织有计划的旨在打倒共产党的政治斗争,必须旗帜鲜明地采取得力措施,予以制止"。根据李鹏此书的叙述,这次踫头会"是一次关 键的会议",出席会议的人员"大家意见空前的一致"。会议作出三个具体决定,即决定《人民日报》发表一篇"有份量的社论",在北京召开党政军干部动员大 会,并成立由乔石、胡启立、李铁映三人组成的处理学潮的领导小组。这就是说,在二十五日上午去见邓小平之前的头一天晚上,尚未等邓表示意见,李鹏已经不仅把他自己对于学潮的负面看法上升为指学潮为"打倒共产党"的中央政治局常委的集体看法,而且迅速地、全方位地展开了贯彻基于这种看法的强硬应对方针,从政治局常委到党中央机关报,都在他的调动下行动了起来。

疑点就在这里︰李鹏为什麽不等到第二天上午邓小平发话之后再来行动?李鹏有什麽根据,确定邓小平一定会全盘接受他李鹏的看法?李鹏有什麽力量,能让中央政治局常委会一夜之间转向,从半数人赞成赵紫阳的看法转变为"一致"接受李鹏的观点,并迅速跟随李鹏行动起来?对那个年代的中共高层政治稍有了解的 人,都会提出这样的问题︰李鹏的政治冒险岂不是太大了?即使是总书记赵紫阳,在没有得到邓小平首肯的前提下,敢于这样行动吗?有这个政治权威这样行动吗?

带著这个疑团,细读李鹏此书,我们可以发现一条重要线索︰李鹏记载,四月二十三日晚八时半,杨尚昆"鼓励"李鹏去见邓小平,并答应同去。但是,是当晚就去了呢,还是直到四月二十五日上午才去?李鹏没有明确交待。查《邓小平年谱》,四月二十三日、二十四日两天空白,而"四月二十五日"的条目则记载为 "上午,在驻地同李鹏、杨尚昆谈话,对中央政治局常委踫头会的决定,表示完全赞成和支持"。[注14] 这里并有一个脚注,其中说︰"四月二十四日晚,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会召开踫头会。会议认为,一场有计划、有组织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政治斗争已经摆在面 前,决定成立中央制止动乱小组,由《人民日报》发表社论向全党全国人民指出这场斗争的性质。赵紫阳因在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访问,没有参加这次会 议。"[注15] 这个脚注的内容,用更为正式的语言,叙述了四月二十四日晚政治局常委踫头会的决定内容,也就更为庄重地凸现了这些决定的极端重要性——我们前面的疑问因此更为合理︰这麽重大的决定,本来内部有分歧的政治局常委,等不到第二天上午与邓小平哪怕做个沟通,就抢著做出了,而且意见"空前一致",并马上采取全面行动加以有力贯彻。在邓小平时代的中共高层政治中,这可能吗?这麽做事的人,不仅没有受到邓的疑忌,反而得到邓的信任,这可能吗?

因此,我们有理由怀疑,李鹏(以及所有官方叙述)在这里隐瞒了一个重要事实,那就是︰一九八九年四月二十三日晚上,邓小平有密令直接或间接地传递给李鹏;正是这个密令,认定学生运动为"旨在推翻共产党的反革命动乱",并确定了一系列的强硬应对方针。至于四月二十五日上午是不是还有一场谈话,或者是官方记录和李鹏回忆移花接木地把实际发生在四月二十三日晚上的事情说成发生在四月二十五日上午,我们目前没有办法知道。

进一步的分析和来自本书及其他资料的很多旁证,可以支持上述看法。第一,李鹏说,四月二十四日晚上的常委会上,"大家意见空前的一致"。看看出席会议的人的名单,这里就有问题了。根据本书记录,当晚出席和列席会议的人包括︰常委乔石、胡启立、姚依林,常委会列席者杨尚昆、万里,政治局委员田纪云、李 锡铭、宋平,候补委员丁关根,中央书记处芮杏文、阎明复、温家宝,及有关部门负责人。我们知道,在这些人当中,胡启立、万里、芮杏文、阎明复、田纪云,在 一九八九年,在对待学生运动的态度上,都是接近赵紫阳的。李鹏的能耐再大,就能这样容易地使他们和李鹏意见空前一致?

其次,李鹏此书记载,四月二十四日上午,李鹏分别与姚依林、万里、宋平就学潮问题谈话。我们知道,姚是政治局常委,万是人大委员长,宋平当时任中共中央组织部部长。如果没有其实际权威超过中共中央第一把手的领导人的首肯,作为中央第二把手、分工政府工作(而不分管人大和党务工作)的李鹏,与姚依林就此谈话还算正常,与万里、宋平谈话就甚为犯忌了。本书"四月二十三日"一节显示,李鹏对于这种党政分工是很在乎的,[注16] 为什麽第二天李鹏就不在乎这种分工了呢?

第三,李鹏的同一条记载说,"万里同意找北京市做工作",以贯彻李鹏的强硬方针。如前所述,在五月二十六日于上海发表书面谈话之前,万里始终对学生运动抱持与赵紫阳类似的态度,李鹏此书对此也多有著墨。但是,为什麽在四月二十三日,晚上的政治局常委会尚未开会之前,万里会同意这样做呢?万里与邓小平之间的密切关系,对了解中国当代政治的人来说并不是什麽秘密。只有假设李鹏在二十四日上午之前已经得到邓小平的密令,才能解释这条记载。

第四条旁证是,根据新华社记者张万舒记载,四月二十五日上午十时,也就是官方所说的邓李会见正在进行的同时,新华社副社长郭超人召开新华社各部部主任会议,布置与邓李会见口径一致的宣传方针。根据郭的传达,这是当天上午八时半胡启立布置的工作。[注17] 当然,说是传达中央政治局常委会精神。但是,胡启立在一九八九年对于学潮的态度,也是接近赵紫阳的,后来为此被免去中央政治局常委、委员。为什麽在四月二 十五日早晨,胡对于贯彻李鹏决策的态度这麽积极?等到几个小时之后,也就是李鹏得到邓小平指示之后,再来采取这样积极的态度,岂不是更为合理的政治行为?

第五,张万舒还提到,当时郭超人告诉大家,《人民日报》的重要社论已经在写,四月二十五日晚将由中央电台、中央电视台播出,并由新华社向各家报纸转发。[注18] 很明显,这说的就是所谓的「四二六」社论。一般认为,这篇社论传达的就是邓小平四月二十五日上午与李鹏谈话的主要内容。那麽,四月二十五日上午当邓小平正在和李鹏谈话的时候,为什麽郭超人就已经知道这篇社论当天晚上可以发表?如果李鹏二十五日上午面见邓小平是要取得邓对头天晚上政治局常委会的决定的批准, 那麽,李本人也好,胡启立也好,怎麽这麽有把握邓小平一定会完全赞成常委会的决定,他们准备的这篇社论可以按时在晚间播出?

当时担任《人民日报》副总编辑的陆超祺所记述的情况,与张万舒的记载可以相互印证。据陆超祺记载,四月二十四日夜间十二时,胡启立通知人民日报社社长钱李仁,二十五日一早"带一位主管评论的副总编辑到中南海开会"。会上,胡启立要《人民日报》发表一篇针对学潮的社论,二十六日见报,"用大字排 印"。[注19] 这可以作为第六条旁证,说明在官方所说的二十五日上午李鹏会见邓小平之前,李鹏已经全面部署了针对学潮的强硬动作,传达邓小平谈话精神的"四二六社论"不仅已经开始准备,而且已经确定当晚发表、次日见报。疑问是同样的︰如果不是在政治局常委会之前李鹏已经得到邓小平的明确指示,他为什麽这麽有把握,邓小平 一定赞成政治局常委会的所有决定?为什麽李鹏不稍等几个小时,在他见了邓小平之后,再来发动所有这些行动?

这里还有第七条旁证。有研究提到,存在一份"中央、国务院四月二十四日特急电",编号为"中发电(一九八九)四号"。[注20] 李鹏此书也说,四月二十三日,李鹏和乔石商量向各地发出一个电报通知,"提出处理当前学潮的三条原则"。按上下文看,这好像说的是他们用电报向各地传达赵紫阳的三条指示。如果是这样,那说明,不管是不是违心也好,李鹏二十三日在采取动作以贯彻赵紫阳的意见。那麽,为什麽二十四日的常委会上,他忽然有了底 气,可以完全抛开赵紫阳的看法,主导常委会做出强硬决定?

篇幅所限,我们这里姑且不再列举更多的旁证。总而言之,根据李鹏此书"四月二十三日"相关记载的指引,把所有上述信息集合起来,可以得到一个结论︰ 四月二十三日晚上,而不是等到四月二十五日上午,已经有超乎李鹏的政治权威,针对学潮做成了重要决定,确认学潮为"反革命动乱",并要求当时主持政治局常委工作的李鹏立即采取强硬方针。我认为,这一政治权威,只能来自邓小平。

(四)政治权力与宪章制度

从四月二十三日晚上,到四月二十五日上午,不过三十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差,为什麽要做这个手脚,隐瞒四月二十三日晚间的活动?我认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这是为了掩盖这次镇压学生运动的决策不合乎中共的合法程序这一真相。

根据李鹏本书提供的相关信息和我们上面的分析,真实的历史事件表应该是这样的︰

• 四月二十二日,胡耀邦追悼会举行,四月十五日开始的治丧和悼念活动告一段落;

• 四月二十三日下午,赵紫阳离开北京出访北韩;

• 当天晚上,邓小平向李鹏下达旨意,宣布学潮为"反革命动乱",决定采取强硬措施;

• 四月二十四日上午,李鹏与姚依林、万里、宋平谈话,传达邓小平头天晚上的谈话精神,为主导晚上的常委会会议预作"串连";

• 四月二十四日晚上,李鹏紧急召集政治局常会踫头会,贯彻邓小平指示,就此作出三项决定(发表社论,举行大会,成立中央制止动乱领导小组);

• 四月二十五日零时,胡启立通知首都主要新闻单位领导人次日开会;

• 四月二十五日早上八时半,胡启立召开首都主要新闻单位领导人会议,贯彻上述决定精神,并准备当天晚上播发的《人民日报》社论;

• 四月二十五日晚上,传达邓小平意见的《人民日报》"四二六社论",由中央电台、中央电视台和新华通讯社向全国播发。

其中,四月二十五日上午,邓小平是不是再次与李鹏、杨尚昆谈话,听取他们对头一天晚上政治局常委会情况的汇报,对事态发展已经不是太重要了。重要的 是︰根据这里的时间表,是邓小平决策在前,政治局常委会在总书记赵紫阳缺席的情况下开会接受这一决策在后——这是违反中国共产党的党章和合法决策程序的。[注21] 官方隐瞒四月二十三日晚上的邓小平谈话,强调(或者编造)四月二十五日上午的邓小平李鹏会面,就把事实改变为︰政治局常委会决策在前,邓小平次日表示赞成 这一决策。这样一来,邓小平的超级政治权威地位固然还很明显,但程序上总是比较尊重党章所赋予中央政治局常委会的决策权威了。

有人会说︰对邓小平、李鹏和中共高层来说,党的章程和合法决策程序有那麽重要吗?他们为什麽要这样在乎党的章程和合法决策程序?这是很好的问题。我们还可以进一步追问︰发现这一被尘封或空白了的真相,对于研究一九八九年天安门的群众运动和军事镇压,有什麽重要的意义呢?应该感谢李鹏的是,他的这本书,对于回答这些问题,也提供了很有价值的材料。

根据本书,一九八九年五月十九日上午,邓小平宣布,江泽民当总书记。从这到六月二十四日中共十三届四中全会正式"选举"江泽民为总书记,其间有一个 月零五天的时间;从六月一日邓小平当面告诉江泽民要他担任总书记算起,这之后也还隔了二十多天的时间"正式"就任。李鹏记叙说(本书"五月三十一日"一 节),这是因为江泽民提出,"要合乎党章规定,由中央委员会选举产生他任总书记。"本书第五章开头("六月十五日"一节),李鹏更明确强调︰"江泽民同志多次向我表示,他绝不能接受一九八七年初通过批胡耀邦同志、让赵紫阳上台的那种做法,总书记上台、下台都没有按照党章规定,由中央委员会免职和产生。"

有意思的是,包括邓小平和李鹏在内,当时的最高层领导人,没有人反驳或者批评江泽民这个说法,反而同意了江的要求,直到十三届四中全会才宣布江担任 中共中央总书记。这说明,这个问题一经挑破,他们都是很明白的︰迫使胡耀邦一九八七年一月下台是违反党章的。根据赵紫阳回忆,一九八九年六月二日,王任 重、丁关根作为赵紫阳专案审查小组的负责人第一次与赵谈话,就透露说,邓小平对这两位说了︰上次处理耀邦的问题,国内外有些议论,这次处理赵的问题,要合乎手续。[注22] 邓这个话说得虽然轻描淡写,但是,对一贯举重若轻的邓来说,仅仅有这个话,我们已经不难看出,非法逼迫胡耀邦下台的程序问题,是邓小平和其他中共政治老人的一块心病。

党的章程是党内的宪法,不合党章就是最大的不合法。一九八九年四月十五日胡耀邦去世,北京的大学生自发悼念胡耀邦的活动兴起,事实上一下捅破了那种导致胡耀邦下台的权力架构和决策机制是不合法的这样一个真相。我们现在已经了解到四月二十三日晚上的秘密和官方极力掩盖这一秘密的作为,这就不难明白,为 什麽邓小平等中共老人在学潮一开始就对学潮高度反感、极度惊恐︰他们认为,悼念胡耀邦,就是抗议他们的不合法作为;要求为胡耀邦平反,就是挑战他们的不合法权力。声气相投,回到我们开头的发现,即李鹏四月十六日下午在北京下飞机伊始,他之所以顿即认为昨天刚刚开始出现的学生悼念胡耀邦的活动是"攻击邓小 平",这也就不难理解了。可以说,一九八九年学生自发悼念胡耀邦的活动兴起,要求为胡耀邦平反,在邓小平等中共老人和他们所信任的李鹏等人看来,就是直接挑战那种导致胡耀邦下台的权力架构和决策机制;他们知道,这种架构和机制本来就是不合法的,这种挑战事实上打到了他们最为阴暗、最为薄弱的环节。在这个意 义上,一九八九年天安门运动一开始,就聚焦到中国政治权力运作的合法性和程序性上面来了。不管学生方面有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邓小平、李鹏的方面却是充分自觉的,自觉到了非掩饰不可的程度。

邓小平非法行使权力,迫使中共中央总书记胡耀邦不合程序地下台,从而引发在胡耀邦去世时兴起的一九八九年天安门运动;为了维护和维持自己的非法权力,邓小平必然坚决压制学生运动,于是认定学潮是"旨在打倒共产党的反革命动乱";邓小平又要掩盖自己的非法决策权力,于是我们看到当局隐瞒四月二十三日邓小平决策这一历史事实——现在,揭破这一事实,反过来也就凸现了一九八九年政治斗争的实质是合法与不合法之争。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人民的权力是合法的,全国人大及其常委会的权力是合法的;根据中国共产党党章,党的全国代表大会和它所选举产生的中央领导机构的权力是合法的,中央政治局及其常委会和总书记赵紫阳的权力是合法的。但是,作为国务院总理的李鹏,把人大常委会要行使权力说成"要害是夺权"(本书 "五月十日"一节),似乎完全不知道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规定了全国人大是最高权力机关。邓小平把民众表达意愿看作是"反革命动乱", 似乎根本不晓得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宣称"一切权力属于人民"。当中共总书记赵紫阳主张允许学生自发悼念胡耀邦、并在矛盾激化的时候进一步提出"在民主与法制的轨道上解决问题"的方针时,在邓小平、李鹏、姚依林等那里,他就被怀疑是鼓动学生挑战邓小平非法权力的阴谋家,是要取代邓小平那非法的所谓"核心"地 位的野心家,因此成为"最危险的敌人"。[注23] 悼念胡耀邦,就是挑战那种迫使胡耀邦下台的非法权力;民主与法制,都是程序政治,那更将彻底颠覆这种非法权力。从合法与不合法之争,到民主与专制之争,中间没有什麽鸿沟,这正是一九八九年天安门事件发展的历史轨迹。

(五)试解历史疑团

在历史学家和政治学家眼里,一九八九年天安门事件有很多谜团。而上面的真相一经揭露,很多谜团就迎刃而解了。这里试举两例。

我们知道,悼念胡耀邦,是一九八九天安门群众运动兴起的直接原因。是不是允许学生自发悼念胡耀邦,是高层分歧的最初起因。可是,在这个问题上,从事 情一开始直到最后的血腥结局,我们看到了一系列难以理解的现象︰一边是中共中央和中共执政的政府在举行隆重悼念胡耀邦的大会,一边是中共中央第二号人物、 中共执政的政府总理(李鹏)强烈要求中共中央第一号人物(赵紫阳)采取"果断措施""坚决制止"学生和民众自发悼念胡耀邦的活动;一边是这些党和国家领导人作肃穆悲痛状出席胡耀邦悼念大会,一边是他们私下质疑为什麽要把"胡耀邦的悼念活动调子定得那麽高"(本书"五月四日"一节);一边是这些"对党忠诚"的领导人怀疑赵紫阳发动了对于胡耀邦的群众悼念活动,另一边他们又同时表白说他们同情胡耀邦而赵紫阳是对胡耀邦落井下石的人;一边是新被选择为总书记的江泽民明确批评当年搞掉胡耀邦的动作不合党章,另一边则是这些选择了江泽民的人正在动用军队来镇压那些同样认为胡耀邦下台是冤屈的天安门抗议民众。

同样,在李鹏此书中,这种矛盾也在在呈现。李鹏开始就指出,他"虽然不赞成胡耀邦支持自由化的做法",但对胡耀邦去世也"感到非常悲痛",并用了一些笔墨来赞扬胡耀邦。可是,全书再三强调,他认为学生运动是"动乱"的根本原因,在于这场运动"为胡耀邦鸣冤叫屈"。在"前言"中,我们更明确读到︰"动 乱者的政治目的是显而易见的,表面上是要求'为胡耀邦同志平反',实质是反党反社会主义。"连中共中央总书记赵紫阳都不能理解这种逻辑。他当时在中央政治局常委会上说︰"中央(为胡耀邦——吴注)治丧,学生悼念,我们不能不允许。不能说我们治丧,不让学生悼念,这没有道理。"[注24] 一句话,为什麽学生要求为胡耀邦平反就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呢?

在本书中,我们多处读到,李鹏非常担心赵紫阳会承认学生自治组织的合法性("四月三十日"一节),自己在高层会议上也不断重申不能承认"非法的学生 组织"("五月一日"一节)。我想,这很容易理解,因为中共政治制度的一个根本特点,就是剥夺民众的组织权利,决不允许自发、独立的社会政治组织存在。这 关乎这种制度的根本原则。可是,我们还读到,当学生请愿书不再提为胡耀邦平反,"中心要求是承认闹事学生组织的合法性"时,李鹏却认为学生的要求"调子降 低了"("五月二日"一节)。胡耀邦去世前毕竟还是党的中央政治局委员,当局刚刚为他开了隆重的追悼大会,可是,为胡耀邦平反,居然比承认学生组织的合法性,对当局的威胁还要大。这是为什麽?其中的关节,我想现在应该很明白了︰是不是承认学生组织的合法性,这毕竟意味著掌权者有合法权力决定什麽合法什麽不合法,而为胡耀邦平反,则意味著判定,那种迫使胡耀邦下台的权力和制度,本身就是不合法的。

再一个谜团,围绕赵紫阳五月十六日与戈尔巴乔夫的谈话而展开。我们知道,赵在这次谈话中披露,中共十三届一中全会有决定,在最重大的问题上要经过邓 小平同意。在本书中,李鹏承认"赵讲的话本身符合实情",但他质疑赵的用意。邓小平也说,赵"这是把一切责任推给我"(本书"五月十九日"一节)。而按照 赵紫阳的说法,这是因为他那段时间认识到了民众对邓"特殊地位"的非议,认为有必要对此进行解释。在后来的回忆中,赵紫阳说︰"我认为这样公开说明对邓是有好处的,至少说明在组织上不是非法的,是合法的。"[注25] 更何况,当时在与苏共领导人的外交会晤当中,苏方也提出了相关问题。[注26] 近年来,有一些对于"六四"的反思,也把问题的焦点对准此事,认为赵的这一谈话坏了大事,否则可能不会出现流血镇压。根据李鹏此书的记述,我们看到,学生刚刚开始悼念胡耀邦,就已经被认定是矛头对准邓小平,这离赵紫阳五月十六日谈话还有足足一个月的时间。至于调动军队对付学生,我们也在此书中读到,也早在 四月二十一日就开始了,当时"紧急"从驻扎保定的中国人民解放军主力部队三十八军的两个机械化师,调一千五百名兵力"日夜兼程,赶赴北京"。五月十七日邓小平提议戒严,那已经是再一轮调动野战军对付天安门群众运动了。

在赵紫阳与戈尔巴乔夫谈话这件事情上,李鹏此书所持逻辑是︰这件事是实情,但是不能说,更不能公开说,说了就是"阴谋",就是"分裂党"。这样的逻辑似乎很难理解,但现在这也变得比较容易明白了︰对邓小平来说,他的权力不是来自于中央委员会的决定,更不用总书记赵紫阳来宣布他老邓具有使用最终决定权的合法性。谈什麽合法、非法?但凡讨论这个问题,就等于凸现了邓在包括迫使胡耀邦下台等问题上的作为的非法性,那就是挑战邓的超乎包括宪法、党章等所有法规在内的"核心"地位。

中共政治的一个最大吊诡之处,正在这里︰它有一整套宪法、党章、法律、程序,还有一整套民主的说词,这套说词也不同程度地体现到了宪法和党章之中 [注27];但是,真正的政治权威,其产生、运作、认知现实和决定政策,都和这套包括宪法、党章和民主说词等等在内的"宪章制度"没有任何关系。更有甚者,谁强调中共自己所建立的这套"宪章制度",谁就会被中共政治权威的真正拥有者认定是敌人;同时,另一方面,中共政治也决不会拿掉这套"宪章制度"而另为那种政治权威立一套可以公开的说词和章程。这里有重重迷宫,也可以是重重陷阱;这里有无尽奥妙,几乎都无法言说、更不允许言说。根据宪法和党章,非法者知道自己非法;但宪法和党章无关实际的政治权力,所以实际权力拥有者同时又认为自己是超越法与非法的。你说他非法,就像学生要求为胡耀邦平反所蕴含的,当然 罪该万死;你说他合法,就像赵紫阳那样,既通过与戈尔巴乔夫谈话而为邓小平个人作出这样的解说,也试图通过与天安门运动相配合来推进民主和法治,从而为中共政治制度作这样的解套[注28],那也一样罪该万死。

原因很简单,因为这种政治中的最高权力超越任何"法",他就是法,法就是他,你和他谈论合法非法就是挑战他。毛泽东对斯诺说,自己是"和尚打伞,无 法无天";这等于说,毛认为自己就是天、就是法。打倒刘少奇,用毛自己的话来说,只需要动一动自己的小指头。邓小平搞掉胡耀邦,就是毛打倒刘的那一幕在新的历史条件下的重演。

同时又可以说,这里的逻辑很复杂︰究竟谁是"他"?"他"有其个体的人身表现,也有其权力架构、基本制度的体系化身;两者之间难解难分。邓小平说︰ "这次动乱,问题出在党内。中央有两个司令部,名义上看是李鹏和赵紫阳,实际上是我(指邓小平——李鹏原注)和赵紫阳"(本书"五月十九日"一节)。这个 话,也是毛泽东当年"炮打司令部"的翻版。过去毛泽东怀疑刘少奇可能会替彭德怀翻案,必欲除之而后快,不惜发动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现在,邓小平怀疑赵紫阳可能会替胡耀邦翻案,也必欲除之而后快,也不惜策划同样惨绝人环的天安门暴行。就"他"的个体人身表现而言,究竟谁代表党中央?党章中有答案,但是,你不能相信党章中的答案。李鹏说︰为胡耀邦平反,"实质是反党反社会主义"。这讲的是"他"的架构、体系化身。什麽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宪法中没有答 案;即使有,你也不能相信那个答案。谁相信党章和宪法中的答案,谁就是敌人;谁要求落实党章和宪法的答案,谁就是"进攻"。

还有更复杂的一层︰这种政治又绝不肯放弃自己所编织的那一套宪法、党章、民主说词等等。为什麽?一个原因是︰当他确定你是敌人的时候,他不会说你是他的敌人;他说你是宪法和党章的敌人,是党、社会主义和人民的敌人。尊重宪法和党章的人,必定被政治权威变成宪法和党章的敌人,这是中共政治不同于传统政治专制的一个特点,也是它深奥、复杂、难以理解的一个原因。

李鹏此书明确透露,邓小平是一九八九年北京部分地区军事戒严的提议者和决策者("五月十七日"一节),也是六月三日天安门"清场"方案的最后批准者 ("六月三日"一节)。据李鹏记述,邓小平明确说了,"要准备流点血",不能不使用杀伤性武器("五月十九日"一节)。可是,这不是杀人,这是"平息反革 命暴乱",是为保卫社会主义而英勇斗争。专制政权杀人,往往激起人民的反抗,也会受到民主国家的谴责;但是,"平息反革命暴乱"就不一样了。国际社会很快就会发现,他们搞错了情况,还是赶快加入到这个政权的繁荣事业中来更好;很多二十一年前在北京游行示威、高喊"李鹏下台"的人们,现在一定同意李鹏此书的观点︰历年来的实践证明,"平息这场动乱和暴乱"的果断措施是"正确的和必要的"(本书"前言"),中国因此成了"被世界上公认的令人羡慕的国家"(本书 "后记")。如果没有那一套宪法、党章和民主说词,那些实际上是把自己出卖给金钱的人,会这样自感无限荣光到"令人羡慕"吗?诚如德国大诗人歌德所言, "理论是灰色的,而生活之树常青"—— 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以来,国内国外无数的人,在那从死亡所开始的所谓生活的教育下,看来早就明白了政治学的学术研究迟迟未能揭示的真谛︰在中国,管什麽宪 法和党章,管什麽合法或非法,只要认准并跟紧真正的政治权威,"他"就是法,法就是"他",中国的麻烦就没有了,中国的盛世就降临了。所以,自从一九八九年天安门运动被镇压,中国就成了一个非法压倒合法的世界,一个谎言掩盖真相的世界,一个权力践踏民意的世界。

从政治学的角度看,围绕一九八九年天安门运动所展开的政治图景,凸现了两个最为基本的政治问题︰一个是国家权力与民众意愿之间的关系问题,一个是宪章制度作为基本规则(在中国,这包括宪法、党章等)与政治权力之间的关系问题。这两个问题,并不是相互分割的,而是密切联系在一起的。在政治学研究中,前者一般被概括为国家(the state)与社会的关系问题,[注29]后者则是近年有关institutions的研究复兴中的一个中心问题。[注30]在有关天安门事件的研究中, 国家与社会关系已经得到较多的重视,[注31]虽然相关研究也还需要继续拓展和深入;而关于"制度"的研究,特别是"宪章制度"与真实权力的互动,则还十分薄弱。这固然有多方面的原因,但是,研究资料的相对匮乏,特别是高层权力运作的状态难以为研究者所了解,应该是一个重要的制约。现在,李鹏此书提供了新的宝贵材料,既有助于解开一些历史谜团,更对于我们进一步理解这两个问题,特别是后一个问题,在一九八九年天安门事件研究中的重要性,理解这两个问题之间 的紧密关联,具有重要的意义。沿著这个研究方向,本文仅仅做了初步的、肤浅的尝试,更多的努力有待来者。

二零一零年五月底六月初,于太平洋另岸"桴浮书屋"

注释︰

1 江迅,〈李鹏《关键时刻》的关键〉,《亚洲周刊》,2004年3月28日,页36—39。

2 例见︰Li Lu, Moving the Mountain (New York: Pan Books, 1991); Shen Tong, Almost a Revolution (Ann Arbor: University of Michigan Press, 1998); Eddie Cheng, Standoff at Tiananmen (Sensys, 2009);刘刚,《天安门,路在何方》(香港︰英华出版社,2009)。

3 例见︰严家其,〈又一次北京之春〉,〈六三之夜〉,均载严家其,《政治多麽简单》(台北︰正中书局,1992),页226—46,248—52;包遵信, 《六四的内情︰未完成的涅槃》(台北︰风云时代出版公司,1997);张伟国编,《钦本立的擦边球》(布鲁克林︰二十一世纪中国基金会,2000);高瑜,《我的六四》(香港︰文化中国出版社,2009)。

4 例见︰Harrison E. Salisbury, Tiananmen Diary: Thirteen Days in June (Boston: Little Brown, 1989); 陆超祺,《六四内部日记》(香港︰卓越文化出版社,2006)。

5 例见︰丁望,《六四前后︰对八九民运前后的政治分析》(台北︰远景出版公司,1995);陈小雅,《天安门之变︰八九民运史》(台北︰风云时代出版公 司,1996);卡玛、高富贵,《天安门》(香港︰明镜出版社,1997);吴仁华,《天安门血腥清场内幕》(洛杉矶︰真相出版社,2004);张万舒, 《历史的大爆炸︰「六四」事件全景实录》(香港︰天地图书,2009);Roger V. Des Forges, Luo Ning, and Wu Yen-bo eds., Chinese Democracy and the Crisis of 1989: Chinese and American Reflections (Albany: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 1993); Craig Calhoun, Neither Gods Nor Emperors: Students and the Struggle for Democracy in China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4); Timothy Brook, Quelling the People: The Military Suppression of the Beijing Democracy Movement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8); Dingxin Zhao, The Power of Tiananmen: State-Society Relations and the 1989 Beijing Student Movement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01).

6 例见︰Han Minzhu ed., Cries for Democracy: Writings and Speeches from the 1989 Chinese Democracy Movement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0); Michel Oksenberg ed., Beijing Spring, 1989: Confrontation and Conflict (Armonk, NY: M. E. Sharpe, 1990); Jonathan Unger ed., The Pro-Democracy Protests in China: Reports from the Provinces (Armonk, NY: M. E. Sharpe, 1991); Theodore Han and John Li eds., Tiananmen Square Spring 1989: A Chronology of the Chinese Democracy Movement (Berkeley: Center for Chinese Studies, 1992); Andrew J. Nathan and Perry Link eds., The Tiananmen Papers (New York: Public Affairs, 2001, compiled by Zhang Liang); 张良编,《中国「六四」真相》(香港︰明镜出版社,2001)。

7 赵紫阳,《改革历程》(香港︰新世纪出版社,2009);并见︰Bao Pu, Renee Chiang, and Adi Ignatius eds., Prisoner of the State: The Secret Journal of Premier Zhao Ziyang (New York: Simon & Schuster, 2009).

8 例见︰国家教委思想政治工作司编,《惊心动魄的56天︰1989年4月15日至6月9日每日纪实》(北京︰大地出版社,1989);中共北京市委办公厅 编,《1989'北京制止动乱平息反革命暴乱纪事》(北京︰北京日报出版社,1989);袁立本,〈北京发生反革命暴乱真相〉,载唐绍明主编,《平暴后的 反思︰坚持改革开放,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北京︰世界知识出版社,1990),页3—33。根据李鹏本书透露,这些出版物的目的是要"揭露"坏人以"争取舆论"。

9 这一系列著作包括︰李鹏,《众志绘宏图︰李鹏三峡日记》(北京︰中国三峡出版社,2003);李鹏,《起步到发展︰李鹏核电日记》(北京︰中国电力出版 社,2004);李鹏,《电力要先行︰李鹏电力日记》(北京︰中国电力出版社,2005);李鹏,《立法与监督︰李鹏人大日记》(北京︰新华出版社、中国 民主法制出版社,2006);李鹏,《市场与调控︰李鹏经济日记》(北京︰新华出版社,2007);李鹏,《和平与发展︰李鹏外事日记》(北京︰新华出版 社,2008)。

10 引号内为李鹏原话。以下所引李鹏此书内容,在我的行文清楚交代时间的情况下,读者可按照这个时间交代,查阅此书相应日期的一节,不另行注明(比如说,本句内容,见李鹏此书"四月十六日"一节);在时间交代不清楚的情况下,我以括号注明所引内容出自此书某日期的一节,不另加脚注。

11 书中多处显示李鹏对于姚依林的尊重和信任。在"五月四日"一节,李鹏记叙说,"(姚)依林提出一个尖锐的问题,这场动乱是不是赵紫阳发动的,这场动乱是不 是打邓倒李保赵。他还提出疑问,胡耀邦的悼念活动调子定得那样高,是否也是赵紫阳发动的。"李鹏评论说︰"姚依林是一位老同志,并且久在中央工作,斗争经验丰富。他的两点质疑,确实发人深省。"

12 一个简单但可能很重要的解释,是李鹏的家庭背景和成长经历。在本书"六月十五日"一节,在谈到阎明复的时候,李鹏在记叙了阎的共产党高级干部家庭背景之后 写道︰"我真无法理解,不知为什麽,这样一个革命家庭出来的人,在关键时刻立场不稳,竟站到支持动乱一边去了。"这从一个侧面,反证了李鹏对于自己家庭背景的重视,特别是这种背景与自己的政治立场之间的关联。

13 赵紫阳,《改革历程》,页24。

14 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邓小平年谱(一九七五—一九九七)》(北京︰中央文献出版社,2004),页1272。

15 同上,注3。

16 在这一节,李鹏写道,胡耀邦在政府中没有职务,学生因此不应该向作为政府总理的李鹏递交有关胡耀邦的请愿书,他们应该向总书记提出有关党务的问题。

17 张万舒,《历史的大爆炸》,页57。

18 上书,页58。

19 陆超祺,《六四内部日记》,页32。

20 陈小雅,《天安门之变》,页122。

21 《中国共产党章程》(中国共产党第十二次全国代表大会1982年9月6日通过)(此章程在一九八九年为有效章程——吴注)第二章第十条第三款︰"党的最高 领导机关,是党的全国代表大会和它所产生的中央委员会";第三章第十九条第一款︰"党的全国代表大会的职权是︰(三)讨论并决定党的重大问题";第三章第 二十条︰"在全国代表大会闭会期间,中央委员会…领导党的全部工作";第三章第二十一条︰"中央政治局和它的常务委员会在中央委员会全体闭会期间,行使中 央委员会的职权";"中央委员会总书记负责召集中央政治局会议和中央政治局常务委员会会议,并主持中央书记处的工作。"见《中国共产党章程汇编(从一大到 十七大)》(北京︰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2007),页105、108。

22 赵紫阳,《改革历程》,页58。

23 参见李鹏本书"前言",那里这样不点名地讨论赵紫阳在"这场动乱"中带给"我们"的教训。

24 赵紫阳,《改革历程》,页25。

25 上书,页66。

26 上书,页66-67.

27这些东西,在政治学中,都属于institutions 的范畴——汉译一般用"制度"一词,但它明显与当代汉语一般意义上所使用的"制度"概念有很大的不同;我这里试用"宪章制度"一词来表达其涵义。在下文中,除非另外说明,我一般是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来兴起的所谓"新制度主义"(new institutionalism)的学术传统内使用institutions (也即我所说的"宪章制度")的概念,特别是其中的"历史制度主义"(historical institutionalism)。关于界定和阐述这一概念的相关文献,例见︰Sven Steinmo, Kathleen Thelen, and Frank Longstreth eds., Structuring Politics: Historical Institutionalism in Comparative Analysis (New Yor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2)。

28 这里的"制度"一词,是在当代汉语一般意义上使用的。

29 例见︰Alfred Stepan, The State and Society: Peru in Comparative Perspective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78); Joel S. Migdal, Atul Kohli, and Vivienne Shue eds., State Power and Social Forces: Domination and Transformation in the Third World (New Yor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4); Joel S. Migdal, State in Society: Studying How States and Societies Transform and Constitute One Another (New Yor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1).

30 例见︰James G. March and Johan P. Olsen, Rediscovering Institutions: The Organizational Basis of Politics (New York: Free Press, 1989); Walter W. Powell and Paul J. DiMaggio eds., The New Institutionalism in Organizational Analysis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1); Sven Steinmo, Kathleen Thelen, and Frank Longstreth eds., Structuring Politics: Historical Institutionalism in Comparative Analysis (New Yor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2); John L. Campbell and Ove K. Pedersen eds., The Rise of Neoliberalism and Institutional Analysis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1).

31 例见︰Dingxin Zhao, The Power of Tiananmen; Andrew Walder, "The Political Sociology of the Beijing Upheaval of 1989," Problems of Communism, vol. 38, no. 5 (Sept./Oct. 1989), pp. 30-40.

(全文完)

2017年6月4日星期日

生于6月4日:美国驻华记者回忆“六四”报道(纽约时报中文网)

1987年到1995年,齐迈可(Mike Chinoy)担任CNN北京分社社长。近年他以撰稿和记者的身份参与了《报导中国》(Assignment China)的创作。这部12集的系列纪录片由南加州大学美中学院(U.S.-China Institute at the University of Southern California)摄制,讲述了1945年至今美国驻华记者的历史。影片的创作基于这样一个假设:美国记者对中国的报道,对美国公众以及全世界如何看待中国有着重要影响。这一系列纪录片将观众带到了台前幕后,看到几十年以来记者如何报道有关中国的故事。由齐迈可任记者的有关1989年天安门广场民主运动的一集,只是大故事的一部分,从中可以看到都有哪些记者,在以何种方式工作,尤其是在中国现代史上一个如此紧张、关键的时期。齐迈可正是参与了1989年报道的记者之一,6月4日,也就是他生日那天,他在北京报道了死伤惨重的军事镇压。
  • 查看大图1989年时的CNN北京分社成员:齐迈可(中)和摄影师Cynde Strand(左)、录音师Mitch Farkas。
    Courtesy of Mike Chinoy
    1989年时的CNN北京分社成员:齐迈可(中)和摄影师Cynde Strand(左)、录音师Mitch Farkas。
  • 查看大图齐迈可,2017年。
    Courtesy of Mike Chinoy
    齐迈可,2017年。
  • 查看大图1989年,齐迈可在天安门广场。
    Courtesy of Mike Chinoy
    1989年,齐迈可在天安门广场。
  • 查看大图1989年戈尔巴乔夫访华前夕,齐迈可在北京饭店屋顶为实况转播勘查现场。
    Courtesy of Mike Chinoy
    1989年戈尔巴乔夫访华前夕,齐迈可在北京饭店屋顶为实况转播勘查现场。
  • 查看大图1989年,齐迈可在天安门广场。
    Courtesy of Mike Chinoy
    1989年,齐迈可在天安门广场。
在临近6月3日和4日的军事镇压28周年之际,齐迈可向纽约时报中文网讲述了当时的情景,以及这对如今外国记者报道中国有什么启示。采访通过邮件进行,经过删减和编辑。
纽约时报中文网:世界上很多人都记得1989年6月4日在北京发生的事情,因为他们当时正在电视上看着事件一步步发展。但在中国,很多人对这件事并不了解,因为政府禁止有关镇压行动的公众讨论。6月4日正好是你的生日。告诉我们28年前你是如何度过那一天的,发生这一系列事件对你自己有什么改变,你对中国的理解又发生了什么变化?
齐迈可:作为1987年至1995年间CNN北京分社的社长,1989年整个春天我都在报道学生的抗议活动。从一开始我就认定,共产党不会容忍有人公开挑战党的权力,那几周我也一直担心事件会以悲剧告终。
当时的通讯方式跟现在比是很简陋的,因此5月初的时候,CNN在北京饭店开了一间对着天安门的房间,可以从一个很好的角度看到长安街。我们用房间作为给拍摄器材充电的地方,也可以让我们自己短暂休息,以便之后回到天安门广场,我们一天24小时都有人员在那里。房间里也有一部电话,好让我们定时与CNN在亚特兰大的总部联系。6月3日下午,很明显事件要进展到高潮了,我回到北京饭店。我一整晚都待在酒店房间里,通过电话直播着我从阳台上看到的景象,同时转述其他CNN的同事在北京各地发来的讯息。我当时非常沮丧,因为我很想置身于天安门广场正中间。就像当时很多记者一样,我因为需要和总部联系而受困。但是,房间的位置非常有利于观察,我可以看到解放军向北京的中心渐渐靠近,以及对广场的占领。不用说,这过得并不像生日。
那天的事件证实了我一直以来的推断——共产党会在必要时采取一切手段,紧握手中的权力——只是此前未能如此真切地目睹它的发生。就像很多旁观者一样,当时我不能肯定镇压行动能否成功。我怎么也不会想到,仅仅三年之后,经济改革进程又重新复苏,更不会想到改革能一如既往地成功。天安门事件结束之后,许多记者和观察人士都聚焦在镇压上,而许多人忽略了经济改革进程未曾停滞这一事实。我们后知后觉,在90年代初才意识到这一股动力积攒了新的能量,并会在之后促使中国经济腾飞。
纽约时报中文网:当你制作影片和采访1989年的同事的时候,有没有得知一些之前不知道或是当时没意识到的事情?他们透露了什么关键信息或见解呢?
齐迈可:在为《采访中国》做的采访中,有一点很明白,就是要实时报道一个如此宏大而复杂的事件有多么困难。街道上人山人海。你面对的是一个不太愿意跟西方媒体沟通的威权政府。记者真的是日以继夜地露宿在天安门,疲劳而紧张,还要不断面对截稿时限的压力。事后看来,我觉得当时在场的西方媒体对整体形势的掌握基本上是正确的。但我们也错过了很多因素,或是未能详细报道出所有细节。
其中一个问题是,随着示威活动在5月中旬达到高潮,共产党的态度开始缓和,表示愿意做出全面让步,许多记者因此相信事情会有一个"圆满结局"。有人干脆把这件事和1986年以和平的方式推翻独裁者费迪南德·马科斯(Ferdinand Marcos)的菲律宾"人民力量"革命相提并论。对于我来说,这反映出对共产党行事方式认识不够。在发生镇压的时候,向世界各地的新闻受众传达这样一种印象,只会加剧他们的愤怒和悲痛。
另一个问题就是,当时就使用"天安门广场屠杀"(Tiananmen Square massacre)一词产生过争议。这一词已经成了媒体对整个镇压行动的某种简称。它在当时被广泛使用,至今仍然在用。但是,有几个当晚在天安门广场的记者告诉我说,在广场本身的范围内,没有证据显示发生过大规模的杀戮。事实上,正如一些记者所说,最严重的暴力行为发生在长安街上,解放军向天安门推进的时候。使用这一简称情有可原。但由于用词不够精确,中国当局获得了禁止更广泛的新闻报道的武器。正如当时在现场的CBS新闻频道(CBS News)记者理查德·罗斯(Richard Roth)所说,在这件事中,"明确事实是很要紧的"。
纽约时报中文网:1989年夏天最有标志性的一幕就是一个男子只身站在一列坦克前面。当时还没有数码相机或是iPhone。一名美国学生把胶卷藏在内裤里,偷偷带到了美联社分社。技术限制对你们报道一个重大事件的工作有何影响?
齐迈可:现在,新闻消费者可以从电视或网上看到世界上几乎所有地方的直播视频,人们觉得这是理所当然了。现在用iPhone是可以做到实况转播的。每个人都有手机和无线网络。而这些技术在1989年几乎是不存在的。
美联社记者将站在坦克前面的男子这张照片的胶卷交给了一名学生,由这名学生带到了美联社,并在那冲印和传送。CNN的录像由专人带到香港,并从那里传送出去。如果现在有类似事件发生,很可能是用一部iPhone直播。
技术上的变革是惊人的。然而,这在某种程度上让记者沦为新技术的囚犯。现在你在任何时候都可以直播,在网上发布信息,运用社交媒体等等。但有时候,做这些的压力意味着,记者在今时今日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做深度报道、思考、分析,或在发稿前核查多个消息来源。因此,速度带来的是报道错误或不完整的风险。在1989年,把报道传出去的压力是很大的。但通常报章记者每天只有一个截稿时间。美国三大电视网只有一场晚间重要新闻时间。即使全天24小时播出的CNN也不需要不断播出直播片段,所以我们有足够的自由可以做调查。今天情况则不一样了,我担心会因为需要即时信息,对精确度和背景会有负面影响。
纽约时报中文网:5月20日,政府命令你关闭CNN的广播设施,你是如何决定将那一刻转播给全世界看的,在不能传送广场上的实时画面的情况下,你是如何做余下的报道呢?
齐迈可:前苏联领导人戈尔巴乔夫于5月15日那一周到访,CNN和其他国际广播公司得到中国政府许可,可以带卫星设备,原意是对到访一事进行报道。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有自己的碟形卫星天线、微波链路以及其他传输设备。当时戈尔巴乔夫到访的地点就是天安门广场,完全被示威的学生抢了风头。中国政府没有料到抗议规模如此之大,内部对于如何处理事件也出现了分歧。结果是,戈尔巴乔夫的访问全程都能允许进行实时转播。那一周,CNN的直播时段有相当一部分用于展示人山人海的天安门广场。
但就在前苏联领导人离开一天之后,政府开始实施戒严,实时影像传输就停止了。5月20日早上,两名中国官员来到CNN在喜来登长城饭店的工作间,命令停止信号传输。CNN的制片人和他们谈判,尝试争取时间,来自另一家电视网的一名摄像师连上了一台摄像机,直播了交涉本身。这一次对峙成为了电视新闻史上最具标志性的时刻之一。在卫星传送被中断之后,就只能用电话进行实时报道了。录像带只能让人偷偷从北京带出来,到香港或东京再传送出去,这就意味着从拍摄到电视播出会有几个小时的间隔。
纽约时报中文网:你觉得在管理、信息传送以及政治宣传方面,天安门事件给共产党带来了那些直接的教训,他们如今的方式有何不同?在习近平时代,读解时局的难度又增加了多少?
齐迈可:共产党从1989年的事件中吸取了很多教训。对中国媒体的管理变得前所未有地复杂。中国渐渐变得富裕、强大,我们同时也看到中国正在花费更多精力,尝试塑造国际报道中的形象。外国常驻记者近年受到了很大压力,若有新闻机构的报道是共产党不喜欢的,共产党就会对其采取惩罚措施。即便如此,我自己的感觉是中国社会变得越来越开放,对比我在70年代第一次来中国无疑开放了很多。虽然有一定限制,外国记者仍然可以去到不同地方,跟各种各样的人交流。因此,如今外国记者还是可以很好地报道中国社会。
然而,要理解这个非常神秘的领导层的内部运作仍然非常困难。虽然比起我开始到中国的时候,现在的中国外表光鲜或现代化了,中国领导人出国和抛头露面的机会更多了,中国媒体氛围也更加开放,但是在很多方面,记者对中共高层内部运作的了解并没有比30年前好多少。
纽约时报中文网:你在影片内提到,记者公开对示威者表示同情,因为当时很难不被高涨的情绪包围,以看到事情全貌。这对于外国媒体理解中国的能力,以及报道出中国的复杂性有何启示?
齐迈可:每个记者都会将自己的经历、价值观以及看法带入任何报道之中,难点就在于要保证记者的背景不会影响他/她如实报道眼前所见。西方的记者都来自以新闻自由、言论自由和政治多元为基本价值的地方。因此,当他们报道中国或其他地方发生的事件的时候,这些价值观也会随之而行,他们通常会本能地与那些有相似价值观的人产生共鸣。有时候,这可能导致他们过度聚焦在一些问题上,而对其他事情有所忽略,这也可能导致他们对发生的事情产生误解。要站在报道对象的角度想问题,或是了解他们的想法,需要额外的精力。当我现在看西方媒体在中国的工作,我看到许多记者可以放下自己的偏执,在许多问题上都能制作出非常有说服力的报道。
纽约时报中文网:你可以在中国国内放映这部影片吗?中国以外的华人观众对它的反响如何?
齐迈可:我们在中国放映了前面几集,比如关于美国记者如何报道中国内战、1972年尼克松访华以及邓小平早期改革开放政策那几集。但1989年的事件太敏感了,那一集获准在中国放映的机会微乎其微。
纽约时报中文网:不论你的政治观点如何,天安门事件是一个充满戏剧性的故事。除了1995年的纪录片《天安门》(The Gate of Heavenly Peace),没有真正关于它的大制作。你觉得现在或将来,出现一部大制作电影或电视迷你剧的前景如何?随着中国在全球影响力的提升,这个题材对于好莱坞是不是太冒险了?
齐迈可:好莱坞的未来与中国及中国市场的连接越来越密切,有越来越多联合制作的作品,中国公司也在并购美国的制片公司以及院线。在这些情况下,再加上题材的敏感性,我觉得天安门事件的故事不太可能变成一部长篇电影。

2017年6月3日星期六

王超华:歷史的重力——紀念「八九六四」28週年

丁子霖、蒋培坤和他们的儿子蒋捷连
本文作者王超华



時間距離將一九八九年的天安門抗爭推向「歷史」,也為我們拉開距離清醒認識「八九六四」的歷史意義提供了機會。那是一次中國民眾渴望並強烈要求政治參與權利的示威;是從社會進步的想像出發,追求民族「救亡」的吶喊;也是一次理想主義的極致爆發。

時光荏苒,一九八九年天安門民主運動和之後的「六四」血腥鎮壓已經過去28年。牽頭創立「天安門母親」群體的丁子霖教授已屆高齡;丁子霖和蔣培坤兩位教授的獨子蔣捷連「六四」遇難時只有十七歲。當年與他同齡的青年學生如今大多已為人父母,子女也許正在成長為十七歲的青年。由於父母極少公開談論「八九六四」,不少大陸年輕人認為一九八九年屬於父母一輩,不再與當下的現實直接相關。這種隔膜既是中共當局長年管控公共記憶的後果,又是社會結構劇烈變動時期,經由代際交替而放大了的言論審查效應。

「八九六四」的記憶從當下向歷史移轉,對堅持八九精神的努力來說,是需要嚴肅對待的新狀況。更重要的是,這種基於和平環境的一時反應,並不會根本去除中華文化傳統對歷史敘述的內在依賴。一旦社會遭遇重大危機,殘缺扭曲的歷史想像很可能會膨脹起來,充塞突然出現的言說真空,增加危險的不確定性。紀念「八九六四」,因此而具有了為未來維護歷史重力的意義。

「八九六四」漸入「歷史」語境

中共統治下,曾帶來巨大社會動盪和傷害的政治事件,能夠得到糾偏和「平反冤假錯案」的,僅只是偶然。實踐中的通例總是在沒有釐清真相、沒有追究責任之前,就匆忙推給「歷史」,並極力誘導公眾忘卻。被這樣處理的政治傷害,「八九六四」並非首例。中共八十年代初即曾號召「向前看」,以此處理「文化大革命」。不過,忽略過往公共記憶的趨勢正在逐漸增強,近年來已成為突出現象。這應該牽涉到更廣泛的深層原因。

事實上,「歷史」闡釋的嚴肅性正在受到大規模侵蝕。近十年來,中國成為新興超級經濟體與西方金融海嘯幾乎同時發生,直接影響到國內學術思想界對世界的認知。簡言之,鴉片戰爭以來的屈辱、掙扎、不斷革命,不再具有積累經驗教訓的意義;主導中國思想界一百多年的「憂患意識」不再能夠支撐起各方爭辯的平台。對「中國」的言說,也從過去的細說近代史轉向偏好以全球宏觀視野預測未來。這種情況一方面對應於人文學科地位普遍性下滑,另一方面又呼應了此前已經輸入國內的各種解構啓蒙敘事的西方「後學」流派。各個人文學科內部的既往傳統都受到不同程度衝擊。由於當局的關注,歷史闡釋受到的衝擊尤為明顯。古為今用,史為今用,注意力高度集中到「今用」。本來已有顯著進展的史料爬梳訓練,也在歷史闡述「今用」至上的影響下面臨危機。

這樣的大環境,特別是例如對劉曉波浦志強以及重提清末立憲的《零八憲章》動用多種公權力重點打擊,結果,曾經格外敏感於現當代「週年紀念日」的中國文化精英和都市市民社會,面對正在不斷到來的一系列一百週年紀念,卻表現得越來越懶散。紛擾二十年的「新左派」和「自由派」之爭,在評價五四時,罕見地分享了從不同立場出發批評指摘不以為然的態度。與百年紀念類似的還有,去年文革發動五十週年,國內嚴控公開紀念的活動和言論,社會反響同樣是波瀾不驚,冷漠置之。

受此影響,逐漸進入「歷史」語境的「八九六四」,也被以各種方式視為於今「無礙」,最多不過是令人慨嘆而已。在言說光譜上,官方輿論固然普遍緘口不言,但當局也放任《環球時報》年年發表以攻為守的言論詆毀當年的參與者和今日仍堅守的民主人士;知識思想界為「六四」屠城文過飾非者不在少數;馬雲這樣全球矚目的IT商業界精英,為商業利益而公開為「六四」鎮壓洗刷;堅持紀念「八九六四」的少數人,越來越被隔絕在社會大眾視野之外。所有這些國內官方半官方輿論舉措,多多少少都基於八九天安門之後中國經濟並未崩潰、反倒迅速崛起的事實,並且基於一種共產黨做得不錯、當初鎮壓也是迫不得已的推論。這個邏輯推論影響極廣,海外並未受到中共直接控制或干擾的華裔非華裔學者,有時也在自己的著述中加以闡發。甚至一些八九年之後的流亡人士,也常常疏於分辨。下面將從八九年時發生衝突的三種主要力量入手,簡要分析相關論述的謬誤之處。

「中國模式」不可告人獨家祕訣

從當局一方來說,海外學者為中共「六四」鎮壓緩頰最著名的,要數哈佛教授傅高義。他的《鄧小平時代》一書(英文版2011年、中文版2012-13年出版),將八九年發生的天安門抗爭和其後的「六四」鎮壓看作是鄧小平在致力於改變中國的巨人偉業道路上,一個不幸的插曲。傅高義的態度更為清晰地表現在他頻繁接受的一系列訪談中。自中文版出版直至鄧小平死去二十年的今天,他面對媒體時,一貫刻意回避提及一九八九、天安門、「六四」,似乎中國的改革開放從1979年一路高歌猛進到今天,中間並沒有發生過重大挫折。這種論述方式在西方很少受到質疑,主要原因還在於西方媒體報道中國,常常需要簡介歷史背景,「改革開放三十年」或者「經濟高速成長三十多年」遂成為一般讀者耳熟能詳的通用套話。

不過,這種連續性思路也在不少曾追隨趙紫陽的八十年代精英當中蔓延,其中很有一些後來流亡海外、終其一生都無法回國的重要人士。他們認為,中國經濟最近減緩之前在全球曾一枝獨放,其所依賴的主要經濟政策都是沿襲趙紫陽及其智庫在八十年代的開創性思路。真正的成就應當歸功於趙紫陽,而不是並未介入具體經濟決策的鄧小平。後來經濟發展中出現的問題,趙紫陽都曾考慮到,而後來的掌權者卻不肯採納他的意見。可以想見,在他們心目中,八九年的抗爭和「六四」鎮壓確實是不幸的轉折,並因黨內鬥爭導致了趙紫陽(及其追隨者)不幸的個人命運;但從經濟起飛的角度看,八九前後的延續性以及趙紫陽在其中的關鍵貢獻才是最重要的。轉折固然不幸,但其意義只是在趙紫陽的道義立場,轉折本身的歷史內涵,並不在他們關切範圍內。

這些觀點忽略了「六四」鎮壓對中共而言的歷史重要性。鄧小平的兩大口號,「穩定壓倒一切」和「發展是硬道理」,都是在「六四」之後才提出,也是那之後三屆中共領導人都恪守不變的基本立場。首先,這樣赤裸裸實用主義的口號,很難在八十年代語境下公開提倡,在中共黨內必然會遭遇各種不同阻力(所以才會在「六四」後同時強調黨內「不爭論」),也不可能被當時的社會所接受(所以八九民運才會有那麼廣泛的社會支持)。其次,這兩個「六四」之後的關鍵口號,保證了在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之前(2001年年底),中國經濟以低工資、低人權、高比例出口為標誌的方式,實現國際貿易基礎上的國家資本積累大規模增長;同時又推行經濟增長率GDP硬指標治國,強行關停並轉「改制」國營和集體企業,醫療、教育、住房紛紛「產業化」,將經濟轉型的成本負擔全部轉嫁給勞工階級和社會大眾。國家資本積累,負擔轉嫁社會,這就是所謂「中國模式」不可告人的獨家祕訣。其成功,端賴於鄧小平那兩句箴言的加持。再次,加入世貿後的新世紀裡,中國的國際貿易份額成倍攀升,國家通過大型國有龍頭企業掌控資本,與境外投資者合作,借助於將社會主要人口轉化為「房奴」等強制消費手段,實現向消費型經濟的轉化,再次在強化黨國統治權力的同時,將轉型成本轉嫁給全社會,最終形成社會收入兩極固化,令中國經濟基尼指數長期滯留在最危險區間。最後,在所有這二十多年的實踐中,正是鄧小平那兩句箴言,保證了環境破壞的不可逆轉。

這些發展方式,在八十年代已經開始遭到各種方式的社會質疑,也是八九民運爆發的重要原因。沒有「六四」鎮壓,中共不可能以這樣的實際方式管控社會和經濟,以國家名義為自己的一黨專政攫取巨大資源,將發展成本丟棄給社會下層和後代。

現代政治參與的道義正當性

官方之外,評論者、學者、親歷者談論得最多的是走在一九八九年抗議風潮最前列的北京高等院校大學生。各種觀點中,最有代表性也是最有影響的,包括製作紀錄片《天安門》的卡瑪(韓丁)和寫作獲獎專著《天安門的力量:國家社會關係與八九北京學運》的芝加哥大學社會學教授趙鼎新,二者都和上面談到的側重後續經濟發展實效的視角不同。卡瑪影片認定「八九六四」造成中國歷史發展本可避免的斷裂,而且造成斷裂的責任者就是主導抗爭的學生群體。影片解讀中國現代史的一條主線,是如林毓生等海外前輩學者早已提出,從五四到文化大革命一以貫之的一種「打倒一切、徹底解決」的文化態度(對此,國內學者朱學勤曾在八九後明確批評,認為史上並不存在從五四到一九四九乃至以後的直通車);在此之上,影片挖掘出同樣一以貫之的青年學生自視為民族進步先鋒及大眾對其盲目崇拜的狀況。到了八九年,兩個一以貫之糾合在一起,就成了學生完全聽不進理性意見,不知退讓妥協,只知道一味衝鋒刺激政府,最終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導致坦克機槍清場。對此類立場,筆者二十年前即曾質疑,這部電影作為歷史講述者,隱然將出動軍隊鎮壓的責任歸罪到受害者一方,顯示出道義觀念混亂以及歷史實用主義傾向。

趙鼎新雖然在副標題裡突出國家社會關係的概念,而且他本人也持續關注國家統治正當性議題並且近年有相關專著問世,但這本討論天安門的著作首先得到認可卻是在美國社會學領域的集體行動和社會運動分支,而不是得益於他對國家立基條件等方面的洞見。作為比較年輕的分支,相較於對社會群體現象(crowds)的探討,歐美社會學界關於集體行動和社會運動(collective action and social movement)的研究,傳統上更傾向於事先假定其中現代政治參與的道義正當性。像趙鼎新這本書這樣擱置政治參與正當性前提、分析社會運動由於內在缺陷和不足而導致慘酷失敗的進路,不說絕無僅有,至少非常罕見。其獲獎與受到重視,很難說與此無關。但是問題也正出現在這裡。趙著的主要分析思路,係將中共當局設定為相對穩定的既有體系,遵循其既定內在邏輯運轉,有預期可能;而學生方面則缺乏組織,缺乏意識形態基礎,易受情緒波動影響,而情緒波動幅度又格外顯著,同時學生本身和支持學生的市民群眾都受到經濟利益左右,因而整體上相對於政府而言極為不確定,行為找不到支撐點時就大量訴諸傳統意識,決策時極易走極端。結果,衝突雙方思維和行為上的不對稱,最終導致慘烈衝突難以避免。

正如余傑評論此書時所說,這個思路無法說明為甚麼八九年的衝突最終會造成中共高層領導的內部分裂。問題根源之一在於趙鼎新使用資訊時的選擇性。趙著使用田野調查結果來證明中共統治正當性在八九年時已經從意識形態主導轉向依賴於經濟效益。但田野調查同時顯示的社會對道義和道德標準混亂的焦慮,在他的研究中卻只用於解釋社會在抗爭過程中對國家的「不理性」要求,沒有同樣用來解讀「國家」行為對其依賴的一面。以韋伯提出的傳統、理性、強勢人格等(現代政治)正當性分類來看,八十年代後期,中共即陷入這三方面都遭遇危機的狀況——改革開放否定了既有「傳統」,清洗胡耀邦否定了理性,強勢人格也已經多方表態要嚴防重現。這些正是八九民運短時間內就興起蔓延成全國性動盪的重要原因。至於說趙鼎新試圖建立的績效正當性(performance legitimacy)模式,且不說理論上是否成立,在歷史實踐的當時將其說成是國家社會關係的主導因素,至少也是言過其實,用來敷衍北京學生的情況或屬差強人意,一旦擴展到全國範圍,立刻顯示出立論薄弱。

八九抗爭無疑是「民主運動」

卡瑪影片和趙鼎新專著在另外兩點上值得注意。第一點,兩人立場觀點或有不同,但他們提出的解說闡釋,從來沒有和那些用續後經濟發展貶低「八九六四」重要性的觀點發生過直接對立或衝突。相反,二者都成為國內在一定範圍可以被官方容忍的表述(試比較遭學生舉報、遭外來人員到校園圍堵抗議,並遭校方因課堂言論處置的大學教員)。第二點則牽涉到八九民運中第三支重要的社會力量,即,非學生民眾。筆者相信,在試圖解讀八九民運和六四屠城的時候,任何將注意力侷限(這裡的定語是「侷限」)在學生所犯錯誤乃至「罪惡」行徑的立場觀點,無論主觀意願如何,都在客觀上帶來消減當時社會動盪程度的結果,而且使得千百萬曾參預運動但長期陷入沈默的非學生人士被進一步消音。

大規模民眾參與的政治抗議,在多大程度上可以歸結為經濟問題使然,始終是各方爭論的焦點之一。以中共闡釋馬克思主義的傳統,經濟決定論可以回答一切宏觀社會問題。這是鄧小平一貫提倡「白貓黑貓」理論、在「六四」後又明確提出「發展是硬道理」的根本原因。從他提出後一口號的動機來看,這似乎可以理解為「經濟問題解決之前,談別的都沒有用」(這種理解顯然與毛澤東領導農民革命奪取政權的理論和實踐都存在尖銳衝突)。從另一個角度,經濟決定論又常常用來取消或否定社會事件的政治內涵,將其中的政治表達歸罪於「不明真相的群眾」受到「一小撮別有用心的壞人」煽動,並達到使用政權暴力來分化孤立懲戒管控的目的。趙鼎新試圖論證的統治績效正當性,用經濟改革遭遇挫折解釋民眾參與天安門抗爭的動因,與中共官方言說策略不期而遇,也許並非純屬偶然。比較韋伯建構的正當性分類可以看出,所謂績效正當性,只能適用於既有秩序下的延續狀態,難以論證績效具備獨立且唯一的正當性價值。而韋伯提出的三類正當性,都有可能在挑戰既有秩序中發揮作用,足以形成新的政治權威,有取代既有秩序而建立新統治的潛力(例如:伊朗革命借助傳統,中共革命借助毛澤東個人魅力,台灣民主化借助理性)。

八九年民眾站出來聲援支持學生的規模之大,僅用1988年經濟改革的挫折作為背景解釋,遠遠不夠。筆者也是最近才意識到這種解釋的缺陷,而且是受到趙鼎新討論政治正當性的啓發。前面提到,八九年時,中共當局在韋伯分類的三種正當性方面都遭遇危機,假如民眾不滿確實表達在「績效」上,這個表達也應該和他們對政府的道德要求合併觀察。這是因為,績效和道德說教是當時中共當局維護統治的一體兩面,而當時那種陳舊的道德說教已經無力為民眾在商業經濟改革壓力下秩序分崩離析的時刻提供有效的參照。要說明這種狀況,比起我們當事人未必可靠的回憶,當時的文藝作品是更為有力的證據。例如,作家莫言1988年根據真實事件寫作的小說《天堂蒜薹之歌》;相聲演員姜昆1989年年初春節晚會上諷刺無規則的商品經濟氾濫,到了把天安門廣場改造成一個巨大的農貿市場的程度;作家王朔1989年春開始在雜誌連載的小說《千萬別把我當人》,分別生動揭示出問題不在是否要市場或者是否要商品經濟。真正的問題在於掌握政治權力的人們放棄維持社會公義的責任。這是天安門抗議者不斷向當局施加道義壓力的深層原因,而且與中共統治正當性面臨整體危機直接相關。

筆者曾撰文為「八九民運」之稱辯護,這裡不再詳述。簡單說來,卡瑪和趙鼎新引進比較視野的時候,基本是就中國現代史縱向比較,從五四到一二九到文革,等等;但只要將視野放大到世界範圍,就可以發現,比起八九年天安門抗爭來,組織更薄弱、立場更龐雜的突發集體行動或社會運動,比比皆是。重要的並不是說,抗爭運動是否像當年中共奪取政權之前那樣有組織有綱領,也不是說假如抗爭「勝利」,抗爭者掌權是否真的會比共產黨更好(這是完全虛假且不能成立的比較)。關鍵在於,政治性群體抗爭是現代社會裡,公民政治參與的正當方式。其表現形式很可能因時因地因國家民族不同而有所差異,但其實質是相同的。不管存在多少經濟利益決定的個人動機,這種集體行動和社會運動在國家社會關係上,表達的是社會成員政治參與的強烈意願。在這個意義上,八九年春夏之交,中國境內數百大小城市裡千百萬人曾經參與長達一個月以上的和平抗爭,完全無愧於「民主運動」的稱號。

紀念「八九六四」今天尤為重要

事實是,自從軍隊暴力入場,像八九年那樣表達政治參與意願的全國性民眾大規模示威就沒有再發生過。小規模的仍然持續了很長時間,迫使中共當局一次再次重啓暴力手段,向世人證明其維護政治獨裁的決心。網絡時代得以迅速傳播信息以來,廣東的汕尾、太石村、烏坎等地先後發生的抗議,都是明證。在社會因經濟發展而發生急速結構性變動時,民眾出於保護經濟利益的動機而要求有效行使他們的政治權利,正是「民主」的本義。而中共當局則在二十多年時間裡,特別是習近平執政以來,越來越明白無誤地表現出,在政治領域,他們的目的就是要獨霸所有政治資源,為此不惜使用公權力,打擊一切公民社會藉以活動的空間和堅持正當公民權利的活動人士。時至今日,政治意義上能夠容納不同聲音的公共空間已經極度萎縮。這是為甚麼堅持紀念「八九六四」在今天尤為重要。

此外,之前已經提到,中國現代史上一直有尊崇「憂患意識」的傳統,但在中國崛起為世界強權之一的大形勢下,這種意識正在失去作為各種立場共享思考平台的功能。特別是在青年世代當中,像《義勇軍進行曲》那樣疾呼「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刻」已經失去其緊迫感,不再觸動人心。儘管中國仍然問題多多,當代年輕人也不再亢奮地寫作諸如「中國向何處去」這樣痛心疾首的大文章。目標高遠的年輕人放眼世界時,不是想像如何改造中國社會或是如何促進人類文明進步,而是如何能夠令中國有力地與美國抗衡。那些仍懷有善良意願,寄望於從底層做起改變社會的青年,常常遭遇到未曾預料的困境:只要心目中抱持了「改變社會」幾個字,你就有可能成為「國家公敵」。從環境保護到提升女權的各種社會議題,都受到國家暴力機器的打壓和國家輿論工具的貶損嘲弄或攻擊詆毀;而為了促進消費刺激下的經濟成長,市場誘惑卻得到大張旗鼓的鼓勵。這樣的環境使得烏托邦想像和理想主義精神從青年聚集的社會生活中迅速流失。

在「救中國」不再是主旋律的時代,中國人是否仍需要想像一個更美好的社會並為之奮鬥,是中國與所有發展中國家都面臨的根本性問題,也是不少自詡「左派」的知識份子在過去二十多年裡不斷談論的話題。但是,在中共當局獨裁統治的歷史條件下,視而不見青年理想主義面臨的險惡處境,侈談中國革命傳統作為當下「另類想像的資源,甚至臆想「一帶一路」提供了社會主義國際主義想像的新可能,實際上都是在幫助統治者在國際輿論環境中粉飾現實。其實,隨著中國政府自己越來越肆無忌憚的國際強權行徑,這類粉飾本身業已發生變調,越來越向狹隘民族主義和民族沙文主義傾斜。

時間距離將一九八九年的天安門抗爭推向「歷史」,也為我們拉開距離清醒認識「八九六四」的歷史意義提供了機會。那是一次中國民眾渴望並強烈要求政治參與權利的示威;是從社會進步的想像出發,追求民族「救亡」的吶喊;也是一次理想主義的極致爆發。紀念「八九六四」,實踐的是護衛民族精神,護衛社會願景的公共想像,並在這種實踐中彰顯歷史的重力——無論中國境內能否公開紀念「六四」,這個重力始終伴隨著沈默者也牽制著掌權者,沈澱在民族集體記憶深處,而不會被人為抹煞。


——原载《动向》杂志2017年5月号

2017年6月2日星期五

胡少江:一带一路——中国计划经济的国际化外延

在举行一带一路峰会的北京场馆外,工人们正在为丝绸之路金色大桥装置缆线

在前面的两篇评论中,我们提到"一带一路"无法实现"消化过剩产能"和"输出过剩资本"的功能。这篇评论的重点是,这个规划无法成功的另一个原因在于它的提出和实施的方式:中国媒体称"一带一路"为"国家顶级战略",它的提出和实施与其说是一种市场化的对外贸易和投资,不如说是中国传统计划经济模式的对外输出,或者说是中国政府主导的一个计划经济的国际化外延。

迄今为止,这个"国家顶级战略"的计划经济特征大体表现在三个方面。首先,它的提出并没有经过任何经济可行性研究,先是最高领导人梦幻般的政治"畅想",继而是官员学者们"政治正确"的论证,这些做法与前苏联式经济计划的制定过程毫无二致;其次,它的主要资金来源是国家财政支撑国有银行和国有金融机构;第三,这个计划的主要执行者是中国的国有和国有控股企业。

"一带一路"是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在2013年的9月和10月分别提出的。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一个研究机构、包括社会科学院在内的官方研究机构就这个课题进行系统的论证。在这个构想出台之初,中国官方的宣传也并没有对这个计划的内容进行过任何清晰的阐述。最早一篇官方的规划草案迟至2015年才仓促出台。由此可见,它不是一个经过严密论证之后提出的具有经济可行性的计划。

在计划提出之后,中国的地方政府和中央部委、中央管理的大型国有企业开始颂扬和响应这个计划。但是不难看出,他们的行为具有非常典型的集权政治和计划经济的特质,一方面,他们是借此向习近平表达政治上的忠诚,期待得到政治上的好处;另一方面,他们将这个计划作为地方政府和央企向中央政府索要资金和项目、中央部委争取更大的资源管理权限的一个新载体。

为了配合"一带一路",中国发起成立的"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简称"亚投行")于2016年正式成立,中国占有该行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中国的出资实质上来源于政府,参与筹建"亚投行"的中方人员基本上为具有财政背景和国有银行背景的高级官员。从本质上讲,这个机构更像是一个政府间机构,而不是一个市场导向的企业,它作出的投资决策无法不带有很强的政治色彩。

其实,不仅是中国主导的"亚投行"的行为将带有很深的政策和政治烙印,绝大多数参与"一带一路"计划的中国国有金融机构,包括国家投资公司和国有商业银行,他们的投资决定也难免不将政治考量置于市场考量之前,因为这些机构的管理人员基本上是政府官员,他们的升迁完全是由垄断中国政治权力的一个政治组织,即中国共产党的组织部们来决定的。

"一带一路"提出的时间不长,现在纳入"一带一路"规划的项目也还十分有限。仔细研究这些项目之后不难看出,这些项目有些是在规划提出之前就已经开始进行的大型基础设施项目,只不过在后来被纳入这个规划;有些则是2015年开始进行的项目。无论是哪一类项目,从事这些项目的投资建设者也都是由中国的大型国有企业参与承担的,真正自主参与项目的私营企业则是凤毛麟角。

过去近四十年,中国经济的所有成功都于市场经济导向的改革有关;中国经济存在的所有问题都与改革不彻底的计划经济残余有关。被浪费的大量稀缺资源和由此造成的经济结构的严重扭曲的背后,大都有不按照市场规则行事的国有金融机构和国有企业的身影。如今,中国想通过计划经济的决策方式和国有企业主导的载体来推动"一带一路"规划,这个结局可想而知。

——RFA

鲍彤四答: 中共十九大如能顺利召开将是一大奇迹

鲍彤
日前有友人就中共十九大向我提出四个问题,下面是我的回答。

一问:把名字写进党章,你认为有什么意义?
鲍答:名字进党章是这个党的传统。这无疑是一种造神运动,却是这个党1945年以来的特色。
我不知道十九大会不会改掉这个传统。如果改,我认为是进步,是告别蒙昧;要是不改,那就是它将继续坚持造神的初心。

二问:你认为这个会有什么意义?
鲍答:现在它的压倒一切的中心任务是要维护它在中国领导一切的特殊权力。为此正在筹备这个会。这个会如果能够顺利召开,将是一大奇迹。如果不能顺利召开,将会遇到很多的大麻烦。

三问:这个会跟改革有什么关系,很多人希望这个会之后有改革,你怎么看?
鲍曰:如果要改革,前提必须是不满意,不满足。如果很满意,很满足,胜利,快活,何必改革?
到现在为止,如果它的全部准备工作,是动员大家来揭露和讨论自己的缺陷、缺点、不足,那么我相信,它一定有改革的决心。否则的话,哪里还有改革的念头?看看到现在为止的实际情况就一目了然了:眼下天天都在孜孜不倦地赞美这个制度,向全世界炫耀这个制度,希望推而广之,使它成为席卷世界的理想模式。是不是多少有一点这种味道?——对改革和这个会的关系,到目前为止,我作如是观。

四问:你认为近四年半主要的成就和缺陷是什么?
鲍曰:这个问题太大,我没法回答。要讲缺陷,我愿意指出一条——就是已故的全国人大副委员长要求制定《保护不同意见法》的遗愿,至今无法实现,仍被束之高阁。对这一点,我实在难以心安理得,惟有痛感遗憾。好在十三亿人仍然在辛苦地不屈不挠地各尽其力,使我这个行将入土的人也看到了光明和希望。
              2017-5-29  (作者提供)

2017年6月1日星期四

陈湘鹏:女学生


这张照片恍如隔世。这段经验比任何时代都更遥远。它是30年前的往事,但时代变化及其对人的塑造,已经把自身的一部分尘封在历史远端,然而照片中的一切,犹如当时的一股清风,仍然在吹动衣衫和发梢。其中的人事历历清晰,犹如揽镜自照,那时的东方情调、人格力量和社会风气,具有决定性历史时刻转瞬即逝的气息,但它的形象又超越了事件,成为一种理想主义的原型,一种纪念碑式的精神写照。昔日的理想惹人泪下,对当代中国人来说,那是遗失的精神家园。
11个人物反应出了他们周围的事件。外部压力把他们凝聚为一个整体,后排的四个人物可望朝前,中间的人物充当堡垒,前排则是一道竭力支撑的人墙,两个男青年挽手捍卫着一条界限。我们看到确实有一条细绳,紧拽在不同人的手里,握住线绳的一位戴眼镜的女士,与她身边只露出头的女青年,有一样的坚定勇毅的表情,照片左侧的身穿黑西装的男青年,几欲崩溃地宣泄着愤怒和痛苦,在其他几张脸孔上,不同的表情表现出迷惑、吃惊、失落、迫切地张望,以及一张出离现场,淡淡地看向观众的眼睛。
真实场景中的所有表情都耐人寻味。然而,前景中带来了明亮色彩、像仙女一样美丽的女孩。带来了非常不同的节奏。她把这一复杂场景中惊醒动魄的气氛统驭起来,使之具有经典性,令人想起纪念七月革命的法国名画《自由引导人民》。她的黄色上衣和黑袖边洋溢着青春气息,又富于80年代末那股自由叛逆的艺术风格。雅致的灰裙子,保有学院气息。红色的塑料凉鞋流露出的少女情怀,与额头上红色头带与其说两相呼应,不如说造成激烈的反差。无论如何,我们会被她美丽的长发、光洁的脸庞、温柔的眼睛、深眉和红唇所吸引,愿意在她的手势下安静下来,相信美好的生活在等着我们。她像圣女一样站在前面,用身体尽力隔开人群,护卫过于疲弱躺倒在地的同学。她的在场——她的姿态和表情,令这个紧绷的场景得到了一丝安宁,但她头带和身上的绶带仍预示着危险,这一丝安宁处于巨大的动荡不安之中。
这一组群像把外在世界,反应在自身之中。反应着当时最珍贵的现场,也反映了记录我们来历的过去,以及我们不详的未来。
八十年代末的中国青年,拥有美丽的成长故事:从天真到知性,从知性到怀疑,从怀疑到叛逆,从叛逆到努力开创一个新局面。照片中的每一个人,被同样的希望感召着,这一希望从照片中扑面而来,依然极富感染力。然而,八十年代的社会精神以这一时刻为节,就此消失陨落。此后30年,个人的生命体验,却因为已经超越了几个时代而无法辨认自己。面临此照,我们看得到历史的混沌、无情,也看得到我们自己生命的失控与复杂。
这张照片令人有切肤之痛,同时又韵味无穷,源于它那鲜明牢靠的记录价值。我们不但把这张照片当作事实来看,同时把其中的面貌、衣装、环境、文化,当作历史来认识。这张完美的摄影作品中蕴含的人道主义和社会责任感,勇气以及冷静,使得摄影对象——那个时代、那个事件、在场的人物深刻展现出其生存实际,以不虚构、不粉饰、不夸张的方式被了解被尊重。摄影也得以摒弃唯美及人工的倾向,独立于绘画,创出了新的美学领域:一个可以被仔细观看的真实世界,关联着现实和人性、瞬间和历史,参与创造着我们的文化。

同时,正如布列松的洞察,世间万事都有其决定性瞬间:有一个瞬间,所有元素(人、地、物)均各得其所,并同时展现出特定内涵和意义在摄影中,使得微小的事物可以成为伟大的主题。这张照片正闪烁着这种决定性瞬间的光芒,它在那个瞬间,把人物、现场、时代和文化的表象和内涵一并囊入其中,加以概括,用强有力的视觉构图表达出来,成为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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