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1月26日星期二

孙立平:本次改革与上次改革差异

孙立平
本次改革与上次改革差异之一:上次改革的发起者和推动者是文革受害者联盟。这次发起者表面上看是上层,实质上是红二代,目标是保江山。但尽管如此,推动的许多改革举措顺应了历史潮流。但其力量明显不如其父辈,面对的阻力更大,情况更为复杂,未来的隐患也更多。
本次改革与上次改革差异之二:释放的改革红利受益者不同有限。上一次受益者是所有不满于贫困的人,历次政治运动受害者,迅速造就受益者,高考,回城,落实政策,长工资提粮价,但这一次没有这么多本钱。除了笼统的民众不说,独特的是民营企业和民间资本。
本次改革与上次改革的差异之三:氛围不同。上一次改革始于拨乱反正,解放思想。不仅人们心情舒畅,而且经由思想解放打开广阔空间。而本次改革则始于舆论打压,包括对改革的阐释都是浓浓的八股和教条。这不仅局限了选择的空间,也弱化了改革的动力。



孙立平简介 早年毕业于北京大学新闻系,后曾于北京大学社会学系任教,现为清华大学社会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八十年代主要研究社会现代化,九十年代后转向中国社会结构变迁,目前集中研究转型社会学。著有《断裂》、《失衡》、《博弈》和《守卫底线》等

2013年11月25日星期一

磨砺:去北京,听中南海哭的声音――谈中国具有批判色彩的地下乐队

图:《动向》杂志2013年11月号封二



东扯西拉、指桑骂槐、出其不意、机智幽默地在歌声中调侃与捉弄权力,这或许正是“与人”的一大音乐美学特征。

前不久,客居瑞典的作家茉莉在其一篇介绍与评论俄罗斯女子朋克乐队“暴动小猫”(Pussy Riot)的文章中,通过对俄国前卫艺术家主动介入政治生活之历史的纵、横两个向度的回顾,阐释了前卫艺术在政治压抑深重的国家里可能或者说应承担的社会政治批判的责任。茉莉认为“音乐作为一种非暴力武器,可以创建一个更加光明的未来”;而且,“在每一个社会问题重重的国家,政治问题应该成为音乐的关键词”。茉莉通过对以公民和前卫艺术的名义挑战威权的“暴动小猫”的盛赞,表达了她对在“严重畸形商业化的社会”里“异化成了大众娱乐,徒有前卫的时尚外表” 的中国朋克们的极度失望。

中国亦有生猛的“暴动小猫”
然而,我在这里要说的是:
茉莉女士所看到的景象是不完整的,或者说是被遮蔽的。在当下的中国,固然有一些前卫音乐份子“在政治专制的肃杀气氛中,消弭了火气和理想主义的批判色彩”,但就整体而言,中国不仅存在若干极具政治批判意识的摇滚乐队,而且,他们用音乐介入现实政治问题的姿态,也毫不逊色俄国的“暴动小猫”,只是由于诸多原因所致,他们才被中国当局屏蔽在了大众的视域之外。
今天俄罗斯的社会开放性或透明性程度,远高过仍处于极权制度控制下的中国;中国所有的主流传播媒介,都几乎被当局的国家意识形态机器所垄断;国人对非主流音乐表达形式,也尚有一长段审美接受间距;政治异见者们在表达政治反对的话语时,也往往忽略了艺术表达的力量;中国每天发生的社会问题的数量与严重性,更导致了批判者们无闲暇将关注目光从问题对象本身转移到问题的“批判武器”身上去。而最主要的原因却是,极权主义的中国政府对异端文化的打压与封锁之程度远甚于俄国;而中国当局对他们所不高兴的音乐所采用的屏蔽手段之有效性,也远远超出海外人士的想象力。
尽管中国政府在电视、广播、报刊杂志上屏蔽掉了被他们称之为“文化暴徒”的地下前卫音乐,但我们却可通过这样两个方法与他们的声影相遇,即除了身临北京、广州、深圳、成都等文化中心城市里的一些酒吧或地下音乐演艺场所现场观看他们的表演之外,还可曲里拐弯地通过若干音乐或视频网站聆听到他们愤怒与批判的噪音。
以前卫音乐的形式作为社会现实批判之武器的中国地下乐队,从1990年代中期以来,不仅越来越多,而且在音乐表达的类型上也日趋多样化,仅摇滚这一流派中,就有硬摇、重金、迷幻、说唱、朋克与后朋克等诸多分支;而在摇滚乐以外,还有新民谣运动(包括方言新民谣)等非主旋律的音乐样式。
这些以音乐为武器积极参与争夺政治话语权、捍卫生命自由与尊严、表达人民心声与政治反对、反映民生疾苦的地下乐队,与那些被官方所控制或招安,并已被嵌入国家资本主义化的大众娱乐生产线上的伪摇滚、伪朋克们有泾渭分明的文化立场。所以,任何试图将他们归入流行音乐之中来予以研究的做法,都是对他们的严重误读。他们,非但不流行、不大众、不小资,而且还非常“反动”,其“反动”的大胆尺度,丝毫不亚于海内外任何政治异见人士的批判性话语表达。
据我观察,在中国大陆,至少有这样一些地下乐队行走在一条与政治反对人士话语表达的平行线上:
舌头、耳光、秀场寡头、军械所、痛苦的信仰、二手玫瑰、五条人、幸福大街、衣湿、与人、生命之饼、木推瓜、夜叉、Carsick Cars,还有已解散了的鲍家街43号与诱导社,以及被迫流亡海外的盘古;此外还有若干以摇滚或新民谣的方式独自歌唱的歌者,如邵贝夷、左小祖咒、杨一、张、刘东明、川子、胡吗个,以及早期的盲人歌手周云蓬等等。
他们,远非在当今中国反抗暴政体制的社会运动中扮演文化军团角色的地下乐队的全部,只不过他们的表现略显得更招摇、更打眼一些罢了。而更值得关注的是,自去年底以来,全球著名的异见艺术家艾未未,也在其忠实朋友左小祖咒的帮助下,跨进反抗的摇滚乐行列中来了。

“与人”:中国本土化的朋克
上述任何一个乐队或歌者,都值得我洋洋洒洒地介绍给读者,但囿于本文篇幅之限制,我在此只好暂从他们当中挑出一支最具有朋克风格的乐队——“与人”, 作一番粗略介绍。
“与人”组建于2002年的“三八” 妇女节,其成员全来自西子湖畔的中国美院的青年教师。其乐队的名称,则出自于江泽民执政时期的那句家喻户晓的政治口号——“与时俱进,以德服人”, 几个智力与幽默感超级发达的青年教师,以富有想象力的恶作剧精神把这句口号的首尾二字抠了出来,然后拼贴成了自己的乐队符号。如今,这个貌似无厘头的乐队名称,在有着美术学院视觉艺术背景的朋克青年的手中,被塑造成了一个既极具反讽戏谑意味又有着多重指涉对象的符号,无论在他们已发行的两张CD唱片的名称(“遇事拘谨”与“浴室拘禁”)上,还是在他们那首《已得夫人》之中,我们都可忍俊不禁地读出以多种谐音形式出现的“与人”之丰富含义;而每当他们登台表演时,则更会在表演过程中频繁“植入”与人的“品牌广告”,给现场观众予巧妙暗示,而听众或观众,也会通过对上下文的互文式“阅读”,从而心照不宣地解读出“与人”对“与时俱进,以德服人”这一谎言的辛辣嘲讽与奚落。
我之所以挑选出“与人”作为代表性的朋克乐队介绍给大家,一方面是因为较之其他的乐队而言,这支乐队更具有明显的后现代文化批判色彩,比如将以往的经典“声音”的原初意义消解之后,拼贴、复制、挪用或移植到他们自己的作品中去;另一方面是因为这支起步时间相对较晚、有着良好知识与文化素养的乐队,能够在广泛借鉴与学习若干地下摇滚先驱者的经典作品与表现风格特征的同时,还将西方朋克音乐的表达方式予以彻底本土化;重要的原因则是,与人的作品,不仅对专制独裁制度与社会现实的批判与讽刺达到了相当的高度,而且在艺术形式上还能把摇滚乐奇迹般地演化为另类叙事小品或者相声段子,从而使得先锋音乐与大众审美接受发生有机与有趣的联系。
“与人”的全部作品,几乎就是一部以朋克的荒诞与滑稽音乐形式书写成的“新世纪中国编年史”,在这部内容丰富的编年史中,几代独裁者的嘴脸、若干标志性的重大事件、底层人民的苦难与顽强抗争、种种丑恶与邪恶的社会现象,都被“与人”以漫画般的夸张手法描摹了出来。更重要的是,在这部先锋音乐形式的“编年史”的每一页码上,都烙有深深的“与人”式的批判印记。
在某音乐网站的评论栏中,一个“与人”的乐迷这样写道:
“你会在他们的歌曲中听到革命歌曲、电视广告、摇滚版黄梅戏和京戏版的摇滚。对于乐队来说,拼贴是一种手段,文字游戏也是一种手段,旋律或者表达方式不应该是单一的,重要的是作出充满想象力的音乐。搞笑是乐队给大部分人的第一印象,但是在乐队看来,真实的生活远比他们的歌曲来得更荒诞。”
用揶揄与嘲讽的歌声揭露谎言
在与人乐队多个现场演出的录像视频中,皆有这样一个情景,每当乐队主唱鲁大东征求观众还想听他们的什么作品时,台下观众几乎异口同声喊出来的就是《体制反对暴力》。
尽管此歌创作于好几年前,可如今它的魅力非但没衰减,反而伴随着中共的国家暴力主义手段“与时俱进”的强化与翻新而显得弥久弥新,于是,《体制反对暴力》,就变成了与人乐队倍受观众喜爱的标志性作品。
在这首由主、副两个部分组成,并融合了山东方言说唱形式的单曲中,主唱鲁大东首先用用山东快板形式模仿“体制”大佬的口吻说唱道:
现在开会哪 我来说两句 /请大家不要笑 请大家保持肃静/ 什么叫板砖哪 什么叫改锥呀 /什么叫双截棍 什么叫少林寺/ 什么叫双截棍  什么叫少林寺/ 什么叫斧头啊 什么叫镰刀呀/ 什么叫六月的鲜花 什么叫糖衣炮弹/ 这些不是工具 它们统统属于凶器/凶器导致暴力 体制反对暴力/
在接下来的一段副歌结束后,鲁大东又继续模仿“体制”大佬的口吻唱出了第二段:
哦…继续开会 我再补充两句/ 请大家不要笑 请大家保持肃静/ 什么叫武装带 什么叫大头鞋/ 什么叫手铐啊 什么叫电棍呢/ 什么叫老虎凳 什么叫喷气式/什么叫坦白从宽 什么叫抗拒从严/这些不是凶器 它们统统属于工具/工具反对暴力 体制反对暴力/
当这段快板式的说唱结束后,那段副歌又紧跟了上来,副歌是这样的:
人民热爱你 全都是为了你/想想这里朋友如此关心你/人民在城市的角落里监视着你/斗争带给我们无穷的乐趣/与人民为敌人民会踩死你/
音乐,是听觉艺术;而摇滚乐则更是一种融合了试/听两种审美形式,并尤其注重现场表演效果的前卫音乐。打开音响设备或电脑聆听歌手CD的效果,远赶不上看上一段歌手的演唱录像视频;而观看演出视频的效果,又远不及身临其境地参与一次歌手与观众互动的摇滚乐演出;所以,一篇干巴巴的文字介绍,是无法还原与人乐队的音乐魅力与试听冲击力的。
然而,通过以上对与人乐队的介绍,我们可发现中国的文化抵抗战线上不仅也有“暴动小猫”的身影,而且还可看到富有中国特色的摇滚或朋克乐队——这些期望用歌声颠覆暴政政治秩序的文化异议者们,在极其恶劣与极端高压的政治与文化环境中,主动利用先锋音乐这一非暴力的批判武器,大胆揭露与鞭挞专制独裁者,去唤醒人们的公民主体意识,去鼓舞人民参与拆毁“柏林墙”的斗争,并为减轻人民身上沉重的压抑感所作出的不可替代的贡献。
本文标题——“去北京,听中南海哭的声音”,取之与人乐队一首名为《我爱李仲国》的歌词。在它前面,则是一句“去北京,听海哭的声音”。如果你熟悉华语流行音乐的话,那就一定知道,“听海哭的声音”,却又是从台湾歌手张惠妹的一曲《听海》中信手拈来后拼贴到《我爱李仲国》中去的。
东扯西拉、指桑骂槐、出其不意、机智幽默地在歌声中调侃与捉弄权力,这或许正是“与人”的一大音乐美学特征。
墙,再高、再厚、再坚实,它也有漏风之处。只要我们去寻找、去倾听,那些期望用歌声颠覆暴政政治秩序的文化异议者的歌声,便会像清风一样,穿透高墙,吹进我们的双耳与心灵。

——《动向》杂志2013年11月号刊出时有删节

鲍彤:习近平以毛风格走邓路线(纽约时报访谈)

图:2009年,鲍彤在北京。

储百亮 2013年11月26日


在20世纪80年代动荡多变的中国,鲍彤是一位举足轻重的官员。他当时担任赵紫阳的政治秘书,赵先后出任国务院总理和共产党中央委员会总书记。赵紫阳主持了80年代的市场化改革,然而在处理学生领导的天安门广场抗议活动时与邓小平和党内的强硬派发生了分歧,之后失势,鲍彤也一起被免职。
在中国政治问题上,鲍彤依然是一位敏锐的观察家。他认为,中国必须进行民主化政治改革,他的观点和重要地位数度给他带来了软禁和警方监视。在北京家中进行的电话采访中,他说现任党领导人习近平看来确实打算要调整经济结构,但重大政治改革依然是不可能的。以下为经过编辑的采访节选。

问:
你怎么看上周中央委员会全体会议后宣布的一些事项,特别是关于改革的决定?

答:
我看这次三中全会很重要,很重要。重要性是因为这次提出了一个全面性的纲领,就是,现在的党中央为了做决策对中国提出了一个全面的分析。一个会议可以产生三种文件。一种是讲空话的,这样的文件我们有很多。第二种文件是讲某一件事情,讲这件事情那件事情,这样的文件也很多。那么现在这个文件呢,我认为他不是讲这件事情那件事情,它是讲全面的事情。我认为他讲的不是空话,是他要做的事情,是确实他要做的事情。比方说,他在政治上确实要加强中央集权。政治上,他要加强中央的集权。在文化上,我认为他要加强文化统治,包括对文化的统治、对思想的统治、对教育的统治、对舆论的统治。对整个社会,他是要加强党对社会的治理;也就是说要加强党对社会治理的权威。
我认为他讲得很明白。在经济上,他希望能够出现一个自由竞争的市场。他希望在一党领导之下来造成一个自由竞争的市场。我认为这是他的真实的意图,不是假的,是真的,真要这样做的。他很希望这个市场是自由的,但是这个市场一定要服从党的领导,而且一定要在政治上、在思想上、在文化上、在信息上、在舆论上——所有这些问题上——都要听党的。这是他们的自由市场。我想他们这些事情都是要做的,不是假的要做的,是真要做的,所以重要性就在这儿。不是挂羊头卖狗肉,他是挂狗头卖狗肉。

问:
比较邓小平上世纪80年代的改革和当前的改革——经济自由化、政治集权化——你认为有什么相似之处吗?

答:
我想他跟邓小平非常接近。在经济问题上,他要求的自由,我认为是超过了邓小平。但是在政治上他要求的集权,他比邓小平讲得更明确,更明亮。所以两方面都超过了邓小平。

问:
这是不是80年代新权威主义的概念?

是新权威主义的思路,但是用80年代这样一个说法不好说这个问题。我认为如果你说是邓小平的思路,我完全赞成。

问:
但你觉得这种策略在当前时代还能行得通吗?从邓小平领导的80年代至今,中国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答:
我认为很难。但是我真正地认为,中央领导认为一定要做到。我认为很难,难度很大。难度在于集权本身不是改革。政治上、文化上、思想上、社会上的集权,这个不是改革。过去就是这样做的,没有什么改革。要说改,那么就是经济上。我认为他的要求、他的希望是真的,不是假的,因为他希望把GDP搞上去,因为他感到现在经济没有创造性、没有活力。但是所有这些问题目的是为了稳定党的领导地位,因此在政治上、文化上、社会上是全部不让的,不是改革而是加强。加强党的领导,这是一个大前提,在加强党的领导底下来搞经济自由化。加强党的领导作为出发点也作为目的。

你说这非常难。为什么呢?人们会说中国的一党专政制度已经存在数十年了,而且数十年来,在这种制度下,经济也取得了快速增长。

是有经济增长,这个没错。全世界很多国家都有经济增长。但是现在问题不是经济增长快不快的问题,而是好不好的问题。我们的经济增长是靠吃老本,不仅是吃老祖宗的老本,是吃子孙后代的老本。我们儿子孙子后代要使用的资源,我们都已经拿出来要吃掉。这种经济增长可以吗?这种经济增长那就是长江三峡水库的增长,那就是南水北调的增长,那就是空气全面污染的增长。

问:
你觉得此次中央委员会会议的成果是否巩固了习近平的个人地位?如果是这样的话,造成这一点的原因是什么?

答:
我也有同样的感觉,但是我离开中南海已经很长时间了,所以我能说我的印象,不能肯定。但是我是有这种感觉,可以这么说。实际上,他是总书记、国家主席、军委主席。我想我可以猜——大概不会猜错——他是未来的国家安全委员会的主席,他也是未来的全面改革领导小组的组长。我想就是这样。

问:
但有很多人认为李克强总理将领导改革小组。你不这么认为?

答:
全面改革决定的起草小组的组长是习近平总书记。那么全面改革领导小组的组长我想不会不是习,这是我的估计。我想的是党的总书记、国家的主席、军委的主席、国家安全委员会的主席、全面改革领导小组的组长,我想大概不会是两个人,我想五个都是一个人。

问:
那中共领导人直接参与经济政策的制定将会如何运作?根据您的经历,您觉得可能会有什么问题吗,如缺乏与总理方面协调?

答:
我想不会有什么大的波动。我想李克强总理照样还是管他的经济工作,经济工作实际上的决策照我看仍然是李克强总理。但是经济问题上最重要的决策应该是集中到全面改革领导小组。

问:
是什么让你确信党中央领导人真心想要推进改革?有什么证据吗?

答:
我想提出全面改革就是看到了社会全面存在问题,因此习提出了全面改革,不是局部的,不是个别的。所以我认为他这种说法是因为他觉得需要改革。另外,好像现在的权力比前十年更加集中,比前二十年更加集中。这个就有可能帮助进行这个改革。
所以,第一,认识到了需要改革,第二,有权改革。我想他是真要改革。至于这个改革能不能坚持下去,那么要看他,要看他能不能顺利。如果他遇到挫折,那就不好说了,如果他遇到困难,那就不好说了。如果他觉得改了以后发生了他想不到的后果,那就不好说了。但我认为现在他是兴高采烈的,很有信心地要改革。他是有自己的风格。可以说是毛泽东的风格走邓小平的路线。

储百亮(Chris Buckley)是《纽约时报》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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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光:在政治体制改革的边缘――阅读十八届三中全会文件札记之三



三中全会之前,人们对政治体制改革大都不抱奢望。因为经过一年以来的观察体会,执政党似乎无意于此。所以,对于《决定》里仍有相当篇幅谈及政治领域的体制改革,反倒有些意外。尽管有些叙述不过是老话重提,如完善人民代表大会的监督职能、推进社会协商对话、加强基层民主、促进法治建设等,都是中共十三大提出过的,此后的几次代表大会也都有所论述。但是,《决定》中关于转变政府职能、制约监督权力运行等规定,还是具有进取精神的,对于改革政治体制也有一定的积极意义。
政治体制改革的根本目标是革除对权力的垄断,建立制约、监督政治权力的机制;与此相对应的是还权于民,公民享有宪法规定的自由权利。这就是宪政民主的基本要求。而在当代中国的特殊条件下,实现宪政民主的关键是要逐步革除党政不分、以党代政的恶劣传统,改变一党专政、党权高于一切的政治局面。1976年中共十三大政治报告提出“政治体制改革的关键首先是党政分开”,“党政分开即党政职能分开”。这是很有远见,也是很有勇气的。党政职能分开,各司其职,就可以逐步改变共产党凌驾于政府之上的弊病,为以宪政民主取代一党专政,走出坚实的一步。遗憾的是,“六四”的悲剧切断了改革的良性发展,党政分开遂告夭折。后来的中共历届代表大会虽然都列有政治体制改革的议程,但只能游离于政治体制改革的边缘,而不敢触及党政分开。二十多年来,党权独大、党高于政的现象愈演愈烈,党政分开成为不可接触的雷区,《决定》没有提到党政分开,是可以理解的。但在政治体制改革的边缘,还是有一些可取的方案。
转变政府职能是《决定》的一大亮点。它曾经受到历届代表大会的关切。十三大是把它作为机构改革的关键提出来的。1992年的十四大和次年的三中全会都提出“转变政府职能”;2002年的十六大和次年2月的二中全会再提“进一步转变政府职能”,10月三中全会还提出“加快转变政府职能,深化行政审批制度改革”。又是“加快”,又是“深化”,可见是更加重视了。但是,到了2008年的十七届二中全会,却承认“政府职能转变还不到位”。转变政府职能的改革主张提出二十多年而仍然“不到位”,说明这项改革的艰难和复杂。尽管上两届政府对此都作出过努力,如胡温时期在加强审计统计监督、行政运行透明化、减少审批事项等方面,都采取了一些必要的行政措施,也获得一定进展,但仍然问题很多。因为转变政府职能意味着限制并规范政治权力,它必然触犯各级官员的利益,不能不遭到广泛而强大的政治力量的对抗。十八届三中全会的《决定》对转变政府职能作出一些明确的规定,如健全宏观调控体系,凡是市场能有效调节的经济活动,一律取消审批,逐步取消学校、科研院所、医院等单位的行政级别等等,虽然处于政治体制的边缘,但如能切实贯彻这些决定,不仅可以改善政府同市场的关系,促进市场经济的健康发展,而且将有效地加强对官员的监督,减少官员滥用权力的机会,建立清廉政府;对提高执政党和政府的威望与执政合法性,也具有重大而深远的意义。
《决定》在“优化政府组织结构”的小标题下,提出:、“完善决策权、执行权、监督权既相互制约又相互协调的行政运行机制。”这不就是“三权分立”吗?因为三权分立是一个政治原则,而不是具体的制度。它的实质在于政治权力的既相互制约又相互协调,而不在于分权的是三权还是两权、四权,也不在于权力的名目。《决定》如此提出问题,说明指导思想上实际上已经接受了三权分立的政治原则,认识到政治权力必须既相互制约又相互协调的重要性。问题在于三权之上还有党权,三权只能在“坚持党的领导”的前提下相互制约又相互协调。这就使三权分立的意义大失水准。由于党权独大,决策权、执行权、监督权都处于党权之下,三权和党权之间不存在相互制约和相互监督的关系,三权之间是否能够实现既相互制约又相互协调也很成问题。
法治建设也是历届代表大会比较注意的问题。《决定》提出“坚持法治国家、法治政府、法治社会一体建设”,并且作出一些颇有新意的承诺,如加强对行政执法的监督,确保依法独立公正行使审判权检察权,加强和规范对司法活动的法律监督和社会监督,广泛实行人民陪审员、人民监督员制度等。有关这些问题的条例规定,三中全会前就已经开始陆续出台,相信还会制定更多的法规,以保证这些承诺的实现。
法治建设的根本问题是共产党要带头守法执法,特别是掌握一定权力的共产党员。共产党的党章规定,“党必须在宪法和法律的范围内活动。”而多年来的社会现实表明,违法犯法的多数是有权力的党员干部。目前社会的种种乱象和危机,大都是他们滥用权力、攫取私利的结果,许多冤假错案,出于党委办案,干预司法。三中全会后如能在这方面有所改善,则民众幸甚。
《决定》明确提出“废止劳动教养制度”,满足了人们呼求多年的期望。对于公众普遍关心的城管执法问题,《决定》也作出回应:“理顺城管执法体制,提高执法和服务水平”。相信有关部门会制定具体制度,落实这个承诺。
“强化权力运行制约和监督体系”是《决定》里颇有吸引力的一章。这是因为,当前各种各样的社会危机,其根源都可以追踪到政治权力的不受制约与监督。广大民众呼吁政治体制改革,主要是希望能够制止权力的滥用。《决定》再次强调“让权力在阳光下运行”、“把权力关进制度笼子”,并提出一些“在阳光下运行”和“关进制度笼子”的措施,有虚有实。虚的如廉洁政治、政务公开、责任追究、政绩考核等等,实的如领导干部“六不准”。这些规定都需要通过若干具体的法规条例加以细化。我们不能奢望这些规定和承诺会彻底实现,不同问题的实现在程度上也会有所差异,但无论如何,它在制约和监督权力的运行上,总还能发挥一定的积极作用。
对于民众迫切期盼的官员财产申报制度,《决定》在健全反腐倡廉法规制度体系的范围里,提出完善领导干部报告个人有关事项的法律法规。虽然只有一句,但意义重大,然而落实极难。领导干部申报个人财产和有关事项,是“让权力在阳光下运行”、“把权力关进制度的笼子”的一项重要措施。早在1995年,中央办公厅和国务院办公厅就联合发布《关于党政机关县(处)级以上领导干部收入申报的规定》,2006年再发布《关于党员领导干部报告个人有关事项的规定》,需要申报的不止是收入,而且还有“有关事项”。2010年7月11日,中办国办又联合发布《关于领导干部报告个人有关事项的规定》。所谓有关事项,包括本人婚姻变化和配偶子女移居国外境外从业的情况,收入、房产、投资等事项。《规定》还载明领导干部须在每年1月31日前填报《领导干部个人有关事项报告表》。这些规定如能切实执行,就可以呈现出领导干部是贪渎还是清廉的真面貌,遏止贪污腐化现象。但这个意义重大的政策措施却遭到普遍的抗拒,落实中办国办文件的党政机关很少。新疆阿勒泰地区曾在2008年颁布《县(处)级领导干部财产申报规定(试行)》。湖南浏阳市2009年把领导干部申报财产列为廉政重大的重要内容,并且在报纸、网站等媒体上,公布准备提升领导职务的75名干部的收入、房产、投资、车辆等财产情况,以及配偶子女的从业、就学、出国等信息。这是四五年前的事情,不知道这两个地区后来有没有坚持下来。《决定》里的这句话在全国人民的心头分量很重,我很希望党中央能有足够的决心和勇气坚持贯彻,但也很担心会成为一张空头支票,因为在有关事项上见不得人的领导干部太多了。
政治体制改革的核心问题是以宪政民主取代一党专政,以宪法规定的“一切权力属于人民”取代一切权力属于共产党。通向这个目标的道路,曲折而漫长,但离不开党政分开、还权于政。党政分开是还权于政、还权于民、实现宪政民主的唯一通道,是摆在中国人民和中国共产党面前的一个历史性课题。只要党政不分,党权凌驾于政权之上,党政分开就始终是政治体制改革的重要课题。二十多年前的十三大政治报告提出过党政分开,但在目前的形势下,全面深化改革的方案不提党政分开是可以理解的,毕竟现在的政治形势同十三大时的1987年相比,是大大地恶化了。十三大提出以党政分开为政治体制改革的首要关键,是邓小平在1986年提出来的,经过一年多的研究讨论,在朝在野都取得高度的一致,所以写进政治报告后获得全国上下的普遍拥护。现在大不相同了,党政分开成为禁区,所以只能在政治体制改革的边缘做文章。尽管如此,《决定》有关政治体制的一些改革设想,虽然同政治体制改革的核心相比,只是一些边缘性的课题,但还是值得肯定的。一步一步地实现这些设想,履行这些承诺,就可以有效地制约和监督权力的运行,清除贪污腐化的条件。从边缘到核心的路途是漫远的,曲折的,但只要符合于历史发展的方向,总有一天会到达最终的目标。

                                                   2013年11月25日

丁一夫:今日治藏者为什么害怕达赖喇嘛

图:境内藏人冒着巨大危险供奉、顶礼尊者达赖喇嘛法像。



达赖喇嘛是当今世界最受欢迎的演讲者,他讲得最多的是佛经,是佛学的博大精深知识和深奥义理,佛教已经成为西方国家精英阶层的新兴宗教,在理解世界的本质和因应当代社会问题方面越来越受到人们的重视。

陈全国训令暴露的恐惧和担忧

西藏自治区党委书记陈全国是当今的"中央政府驻藏大臣",他最近发表了一篇文章,宣布要"旗帜鲜明地确保西藏意识形态领域安全"。别看文章用了很多大词,其实意思特简单,经历过文革的一代中国人再熟悉不过了。那就是说,陈书记明白,任何政治上的改变都是从人的思想改变开始的,所谓"意识形态"就是人们的思想。为了继续维持西藏的统治现状,就不能让民众看破现行统治政策是违反中国自己的宪法和法律的,是应该改变的。所谓"确保意识形态领域的安全",其实就是确保愚民政策的有效。
那么,怎么来确保藏人民众思想和党的意识形态一致呢?陈全国的文章其实是给西藏各级干部的一篇"训令",要求各级干部强力地封杀达赖喇嘛的声音,甚至不能让藏人看到达赖喇嘛的照片。这篇文章说了一个道理:中国政府在西藏的统治能不能维持下去,取决于"西藏意识形态领域的安全",而西藏意识形态领域的安全,取决于能不能防止藏人听到达赖喇嘛的声音,看到达赖喇嘛的照片。在互联网的时代,陈全国明白要做到这一点不容易,于是就有了这篇颇有点气急败坏意味的训令。
可怜的驻藏大臣!这篇训令暴露出了陈全国的恐惧和担忧:要在藏人中封杀达赖喇嘛的声音谈何容易,可是一旦藏人明白了自己的权利,一致行动起来要求中国宪法和法律规定的自治权,西藏政策的不合理和失败一目了然,就再也不能维持下去了。陈全国用足力气吼出来的宏大言论,活生生地表现了他的虚弱。这位"驻藏大臣"害怕达赖喇嘛的声音害怕得要死,甚至害怕到要禁止藏人看到达赖喇嘛形象的地步。帝国虚弱如此,是汉藏关系千年历史上从来也没有过的。陈全国这一纸训令,可望载入史册。
达赖喇嘛何以在当今世界受欢迎

那么,达赖喇嘛在说些什么,他的什么声音让陈全国如此害怕如此虚弱呢?
公元八世纪,将大量佛教经典从印度带到藏区的莲花生大师有一则预言:"藏人将像蚂蚁一样流散世界各地,佛法将传入红人的国度"。如今,这一预言竟成了现实。就在陈全国发表这篇训令的时候,达赖喇嘛刚结束了在北美的讲经弘法,回到印度达兰萨拉的住所后,和十几个科学家进行为期五天的紧张对话,讨论当今社会的滥用毒品和人类欲望与成瘾的机制,以及人类应对这些问题的可行方法。陈全国的"斗争"哲学和达赖喇嘛的慈悲与智慧,孰对孰错,只要你了解事实,凭人人都有的天生良知和生活常识,谁都可以判断。这恰恰就是陈全国们要如此穷凶极恶地封杀达赖喇嘛的真正原因。
达赖喇嘛是当今世界最受欢迎的演讲者,他讲得最多的是佛经,是佛学的博大精深知识和深奥义理,佛教已经成为西方国家精英阶层的新兴宗教,在理解世界的本质和因应当代社会问题方面越来越受到人们的重视。在人们关心的汉藏关系和现实政治层面,达赖喇嘛经常解释的是如下三个重要概念:
第一是他倡导的中间道路方针。达赖喇嘛非常尊崇古印度佛教大师龙树菩萨的中观论,推崇古印度佛教的中道思想,推崇印度佛教那烂陀学派的理性思辨。就是在这样的佛教哲学基础上,达赖喇嘛对西藏问题提出了中间道路的方针,即放弃西藏独立的正当政治诉求,以尊重现实的态度,只追求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框架内藏民族的真正自治。而"真正自治"的具体内容,就是中国宪法和民族区域自治法所规定的内容,也就是说,达赖喇嘛代表藏民族提出的政治诉求就是要求中国政府在行动上落实中国自己的宪法和法律。达赖喇嘛一再向藏人指出,中间道路的方针就是我们既要考虑自己的利益,也要考虑他人的利益。现实的方案必须是双赢的方案,只有双赢的方案才行得通。所以,藏人要求的是和中央政府坐下来谈判,谈出这样一个双赢的方案来。
第二是对话的概念。达赖喇嘛十分重视佛教哲学中"世界一体"的思想。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是互相关联的,没有绝对独立的存在,我们所生活其中的一切,我们所经历所感觉到的一切,包括我们自己,都只是互相联系着的关系的演变。所以,绝对地区分"你""我","你们的""我们的",是对实在的一种扭曲理解,其实就是一种无知。佛教的智慧提倡把世界看成是一个整体,把现实的事变都看成是一种相互关联,他人的问题也就是我的问题。所以,面对现实问题,达赖喇嘛提倡对话,他说,二十一世纪是人类对话的世纪,只有对话才能保证二十一世纪是和平的世纪。
达赖喇嘛无数次地在演讲中说,人在本质上都是一样的,都有天生良知,都要追求快乐,而快乐来自内心的和平。所以,他劝导人们要以平常心来对待自己、对待他人,也就是对他人要慈悲,对自己也慈悲,把自己和他人、和整个世界看成联系在一起的整体。在普世价值的理性基础上,达赖喇嘛提倡每个人都有让世界变得更美好的一份责任,这就是普世责任。能力是责任,财富是责任,权力也是责任,人人都有责任。当今世界的环境问题、资源问题、社会问题,是人类共同的问题,人人都有一份责任来解决这些问题,不能绝对地区分你的问题、我的问题。

每个人都有变得更好的潜力

就在陈全国发表封杀训令的时候,达赖喇嘛正在和科学家对话,他提到目前西藏问题,批评了一些藏人过多地只想着"我们我们",把中国人看成敌人,这样是不对的,解决不了问题。达赖喇嘛对部分藏人的这一批评,其实中国政府和内地汉人民众更应该三思之。
第三是永远正面看待问题,永远对未来抱着积极的、希望的态度。达赖喇嘛的这一态度,建立在佛教关于"无常"的哲学义理上。达赖喇嘛常说,没有什么事情是永恒不变的。他常说,每个人都有变得更好的潜力,所以,世事无常的推论是,人心和世界总是会变得越来越好。
有一个朋友曾经对我说,如果中国政府坚决不和达赖喇嘛谈判,把现在的治藏政策坚持到底,永远强硬下去,达赖喇嘛怎么办?藏人怎么办?我的回答是,藏人和汉人不一样,现在中国民众面对党和政府"我们就是不改革,你们怎么办?"的可能性,茫然不知所措,真的不知道以后怎么办。藏人却不是这样。达赖喇嘛流亡了五十多年,早就对这个问题深思熟虑。犹太人被驱离家园两千年,犹太民族和犹太国家并没有永远消失。藏民族只要保留了自己的文明特质,保护好自己的宗教、语言文字、文明的内在精神,同时面向世界,面向现代,提高和更新自己的民族文化,藏文明就不会被同化,就不会消失,就有光明的前景。
了解了这些,你就不难理解,陈全国害怕什么,为什么害怕了。


――原载《动向》杂志2013年11月号

李江琳:向达赖喇嘛尊者学习如何对话

图:达赖喇嘛右侧为诺娜・沃尔科夫博士



在达赖喇嘛和科学家的对话会上,大家常常一起发出这样的由衷之言:我们对研究的对象知道得越多,越让我们感觉谦卑,越使得我们明白,我们不知道的东西太多太多。


在第二十七届达赖喇嘛和科学家对话闭幕式上,每位参加会议的科学家发表了自己的感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美国国家药物滥用问题研究所的主任诺娜・沃尔科夫博士的一番话。她说,在这次会议上,她学到了怎样简单、真诚地表达不同意见而不造成一种紧张气氛,使得意见不同时,大家还能继续交流。诺娜・沃尔科夫博士说,这对于她是十分重要的一课,她说当她看到达赖喇嘛和不同意见的科学家一边讨论一边欢笑的时候,深受教育。

托洛斯基曾孙

沃尔科夫博士是药物滥用问题研究领域的权威,她曾得到多个专业奖项,被《时代》杂志选为"影响我们世界的100个领头人"之一,被《新闻周刊》选为"世界上应予以注意的20个人"之一,被《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选为年度革新人物。她认为毒品成瘾是一种大脑疾病,这一观点颇受争议。反对她这一观点的人认为,毒品上瘾不是一种疾病,而是成瘾者的选择。她在专业上是一个科研工作者,又是一个临床医生,同时她所主持的机构是美国国家健康研究所的下属机构,是一个分配国家科研经费的国家行政机构。专业观点上的争议难免带给她某种困扰。可以想像沃尔科夫博士在工作中会遇到各种不同性质的分歧、观点冲突和利益冲突。

观点分歧和冲突将可能引出什么,大概没有人比这位沃尔科夫博士更有体会了。沃尔科夫博士出生在墨西哥,她的曾外祖父就是大名鼎鼎的俄国革命家托洛斯基。托洛斯基由于和斯大林观点不同,被称之为 "托派"。托洛斯基在政治上失势后被迫流亡墨西哥,最后被斯大林派来的杀手暗杀于墨西哥的住所。沃尔科夫博士就出生在托洛斯基被杀的那间房子里。全世界的"托派",包括中国的"托派",即那些同意托洛斯基观点的革命者,都纷纷遭到迫害和追杀,追杀他们的恰恰是昔日的共产革命同志。

在二十世纪世界各国的革命史上,没有比共产党人内部的自相残杀更残酷更激烈的了。从列宁时代布尔什维克对社会革命党和孟什维克的消灭、斯大林的大清洗到中国共产党内部的整风、红色高棉的血腥残杀,共产党人为什么没有例外地都要如此凶狠如此激烈地对待不同于自己的革命战友,至今还是一个谜。也许,这种容不下异见的做法是多种原因的综合结果,但是有一点的可以判定的,那就是和共产党人的"斗争哲学"有关,即"共产党人的哲学是斗争哲学",照毛泽东的说法,"与人 奋斗其乐无穷"。而这种斗争哲学,和共产党人提倡的认识论和思想方法有关系。

"斗争哲学"

上一世纪的全世界共产党革命者,有一套"哲学"。这一套哲学被斯大林正式地编进了苏联共产党党史的"教程",是全世界的共产党都要学习掌握的。在中国,延安时代的共产党人不仅要学从苏联泊来的这套教程,这一套哲学也改变成了中国版的辩证唯物主义教科书,在共产党掌握政权后成为全中国知识分子的必学教材。一直到现在,仍然是中国的大学生人人都要学习,并以此建立起世界观的标准教材。

这套哲学有一个迷人之处,就是其简单性和普适性,它先构造简单而易于记忆的原则,然后用这种原则来解释世界上所有的一切事物。它把人们的思想都简单地划分为两类,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唯物主义是对的、进步的、革命的,与此相对的唯心主义就是错的、落后的、反动的,一切都可以归入这两者的斗争。这种认识世界的方法,非常适合头脑简单的懒惰的人,适合那些不习惯于对复杂性进行深入思维的人。在中国的教育体制下出来的人,习惯于将思想划分为正确的和错误的两类,不同于正确观点的必然是错误的,错误的对立面则一定是正确的。正确和错误势不两立。习惯于如此思想方法的人,一旦认定自己是正确的,那就一定要批判和自己不同的观点,要和不正确作斗争。

这种把思想简单地分成正确与错误的习惯,是任何诚实对话的最大障碍。当达赖喇嘛和科学家对话的消息在互联网上报道的时候,有些汉语读者的第一反应是断然否定,认为那是不可能的,佛教哲学和当代科学如此不同,不可能对话。在他们看来,科学和佛教,要么互不相干,要么就得辩论出一个是非对错,不是科学驳倒佛教,就是佛教驳倒科学。


谦卑与开放

达赖喇嘛在三十年前就倡导佛教和科学家对话。他深知佛教和科学是极其不同的,但是他的佛学训练告诉他,我们所处的外部世界并非独立的绝对存在,它和我们自身、和我们对它的感知与认识相联系,所以,一切都在联系之中,变动之中。而我们对某一事物的看法,无论我们感觉这种看法是多么确切,仍然可能只是一种虚幻的知觉。基于这样的认识,达赖喇嘛和科学家就可以发现互相之间有那么多的共同之处,也有那么多可以互相补充的知识和认识方法, 可以进行对双方都大有教益的对话。当佛学家和科学家各自提出互相截然不同的知识结论时,有一个共识,即这些不同的知识都只是对实在的一种主观描述,并不是实在本身。在达赖喇嘛和科学家的对话会上,他们常常一起发出这样的由衷之言:我们对研究的对象知道得越多,越让我们感觉谦卑,越使得我们明白,我们所知有限,我们不知道的东西太多太多。

正是这种谦卑,使得达赖喇嘛和科学家的对话始终保持一种开放的态势,所有参与者都乐于听取和自己不同的观点,都如饥似渴地希望得到自己不知道的知识,都随时乐意在证据面前修正自己原有的认识,在面对不同观点而辩论的时候,都对自己的对手抱着感激的心情。也正是这种态度,让第一次参加对话的沃尔科夫博士感慨,也让我这样的旁听者钦佩不已。我在今年一月第一次旁听了第二十六届达赖喇嘛和科学家对话会后就说过,看到了达赖喇嘛和科学家的对话,我感觉自己从此不一样了,我终于知道应该怎样对待不同的观点、怎样对待人与人之间的对话了。




――原载《动向》杂志2013年11月号

唯色:藏人销毁佩刀等利器的原因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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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藏人将佩戴多年的藏刀上交后进行焚烧(藏人行政中央官方网)
藏学家Charlene Makley(夏琳 •克勒)女士,在2012年《文化人类学》(Cultural Anthropology)学刊关于藏人自焚事件而特别办的特刊上著文《亡者的政治生命》,其中写道:“正如我在2008年所观察到的,对藏人抗议的军事镇压标志着中国共产党的体制正式进入到一种异常状态,它不再封锁、围困特定对象的敌人,而是封锁、围困整座城镇和整个地区”,“当整个高原蔓延开集体的、非复仇的悲哀,当沉默在严密封锁下燃烧,伴随着政府安全部队(以强迫失踪的方式)和国家媒体(以不停的新闻检查)的不断清除,这些自焚者燃烧的躯体其实是在‘预示’严酷的、最终的(藏民族的)死亡,这点至为重要。”

然而藏学家的这个结论实在令人沮丧。那么,有没有任何不同的改变在发生呢?换句话说,在整个藏地,有没有出现以自焚者生命换来的某种觉悟或者行动呢?

事实上,每个自焚者的事迹及遗言都在当地广为流传,反响极大。比如在索巴仁波切自焚的达日县,数百藏人自发地将数千把刀具、猎枪、子弹等集中销毁,并誓言从此不再佩戴武器,不在内部斗殴,不偷盗,不杀生,加强藏人内部的团结。而在连续六位藏人自焚牺牲的壤塘县,数千藏人自发地将数千把刀具、猎枪等,交与壤塘大寺确尔基经学院、藏洼经学院销毁,并宣誓从此不再争斗、不再杀生。

越来越多的民众主动放弃、销毁佩刀、枪支等,使我认识到这不只是在简单地表达“我们再也不要携带武器”、“我们再也不要杀生”等愿望,可能更具有深刻而长远的意义,也即是出于对未来充满危险的可能性的考量,而产生的诸多源自本土的应对办法之一。

何以这么说呢?我始终坚信在藏地,有许多的高僧大德或民间精英,一直在思考我们这个仅六百万民族的艰难处境及险恶命运。为免于被同化、被消失,无数藏人以各种行动在抗争,包括以身浴火乃是最为惨烈的行动。然而,中国政府采取的是步步升级的镇压,甚至将自焚藏人全都定为有罪,自焚行为定为“恐怖主义”、“恐怖行为”,而未来,整个民族被抹黑为“恐怖分子”的集体形象将会不断地被中国政府构陷下去,当然它的目的就是彻底扭转藏人在全世界一直持有的非暴力形象。

通过多年来的残酷事实,藏地的高僧大德及民间精英可能已经预见到这巨大的危险。而如今在康和安多兴起的放弃、销毁佩刀的行动,会不会是从现在起,就以自我牺牲的方式,来向世人展示藏人维护“非暴力”的形象,从而使将来有可能被抹黑成“暴力”的阴谋落空?会不会是促使更多的藏人,从现在起就相互警示,共同为整个民族的延续存在而甘愿付出这样的牺牲?

联想到2008年之后遍及全藏地的种种“非暴力不合作”,比如“不过新年”、“罢耕”、“拉嘎(Lhakar)”等等,底层百姓以放弃、销毁佩刀的方式,再一次体现了对“非暴力不合作”的坚持。更重要的是,这一行动是与寺院及僧侣一起完成的,诸多的“非暴力不合作”的范例,其实都与寺院及僧侣的影响力分不开。非暴力并不是简单的、口头的不暴力。非暴力不合作是有方法的,在藏地发生的不合作事例已经很多,需要有审慎的思考和策略性的规划以及引导,而民众很快就会意识到这类不合作所传递的信息。

(文章只代表特约评论员个人的立场和观点)RFA

王思想:再别天朝――为骆家辉而作

骆家辉携家人赴北京上任
轻轻的我走了,
正如我轻轻的来;
我坐在经济舱里,
回忆天朝的雾霾。
那延迟的退休,是夕阳中的悲歌;
双轨制的艳影,在官员的心头荡漾。
公仆们的官车,油油的在街头招摇;
在拥挤的公交里,纳税人是一堆水草。
那榆荫下的一排,不是住房,
是天上刀,
在土地的垄断里,
权贵们希望房价更高。
寻路?撑一本宪法,
向独立宣言处漫溯,
满载一船选票,
在选票斑斓里放歌!
但我不能放歌,
微博是启蒙的笙箫;
夏虫也需要自由,
自由是明晚的天朝!
 
悄悄的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的来;
我挥一挥衣袖,
不带走一片雾霾。


2013年11月24日星期日

阿珊:邓力群梦想成真 习近平恶梦频频

网络图片:晚年邓力群(左)





实践证明,“一党专制,遍地是灾”,在这种专制独裁的体制下,权力得不到有效制约,民生不受法律保障,才会产生现实版的邓力群恶梦。



   内地网络上流传着一份邓小平八十年代初期的一次讲话,众说纷纭,真伪难辨,因为这篇讲话的矛头是指向中共的老牌“左王”、年已九十八岁的邓力群的。这次谈话不仅三卷本的《邓小平文选》没有收入,连邓力群的《十二个春秋》也未提此事,书中只是说邓小平指责他是“要拉着中央向‘左’转的人”。但在一本接近中南海的中共高官自费出版物里面,却记载了邓小平批评邓力群的原话,证明这次讲话确实存在。不妨转录如下:


邓小平批评邓力群的原话


   邓力群同志做了一个梦:他说他梦到中国遍地是贪官。胡扯!我们的干部都是共产党人,是我们亲手提拔的,即使有点官僚主义,也到不了贪官的份上,再说,还有公检法么。如果真是那样,我们的改革就出了问题了。他还说:梦到了中国会有资产阶级。不能!我们四九年就消灭了资产阶级,搞社会主义建设,怎么会有资产阶级呢?阶级斗争还没有搞完?文革思想!


我们应该让一部份人先富起来,他们会去帮助落后的人们,最后达到共同富裕。咱们孩子们都是从小受共产主义教育的,他们会去帮助别人的。我放心!邓力群同志还梦到:中国有了黑社会。荒唐!香港,台湾才会有呢。我们消灭黑社会三十一年了,中国现在不会有,将来富裕了也不会有。否则,我们的改革真就出了问题了。邓力群同志还梦到:有钱人杀人,逍遥法外,穷人有苦无处诉。共产党员脱离群众。不可能!我们党在文革中才会脱离群众,现在改革了,党的工作会越来越好,共产党员离群众会越来越近的。实践会检验这点的。邓力群同志又梦到:工人失业了,下岗了。资本家回来了搞剥削。农民没有地种。人民受二茬罪。这不荒唐吗。我们现在的工作是太多,还怕工人不够呢。粮食都不够,农民怎么没有地种呢?要是真这样,我们的改革就走上邪路了。


最可笑的是邓力群同志还梦到:中国到处是妓女,性病,穷人把女儿送进地狱。我看,邓力群同志太过分了。我不会连蒋介石都不如吧。共产党早就消灭性病了。主席,总理虽然不在了,可是我还在,陈云在,这么多老同志还在,难到说无数先烈换来的社会主义会葬送在我们手里吗?实践会检验真理。说什么也没有用。如果改革改掉了社会主义,我邓小平就是历史的罪人!



习近平铁腕治国的专制之路


    这位转录邓力群之梦的中共高官,在文章中赞许邓力群高瞻远瞩,说他是“中国最伟大的预言家,在八十年代就看到了今天所发生的事情。”的确,如果不以左右分野的话,邓力群所做之梦,不就是今天的现实中国吗?贫富悬殊、两极分化、司法黑暗、贪官遍地,中共三十多年来的种种改革,除去培植出一群贪婪无耻、骄奢淫逸的特殊利益集团和权贵资本主义之外,老百姓并没有得到一点实惠。邓力群在三十多年前的所说的梦境缘何成真,所谓的改革开放为何会走到朝野泾渭、官民对立的地步?究其原因,就是在毛泽东之后,中共几代领导人都不能去进行有效的政治体制改革、依旧顽固坚持一党专政的专制独裁体制、社会缺乏言论自由和舆论监督所导致的。实践证明,“一党专制,遍地是灾”,在这种专制独裁的体制下,权力得不到有效制约,民生不受法律保障,才会产生现实版的邓力群恶梦。


自中共第五代习近平接棒之后,整整一年时间,无数中国人又多了一次对新一代领导人从希望到失落的感情经历。按理说,如果不让邓力群恶梦继续发展蔓延,习近平应该懂得消除这些恶梦的症结,就是走民主宪政之路,着手进行政治体制改革,给人民以言论自由,有效地监督政府正常运转,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实现中共第五代所许诺的中国梦。没想的是,习近平非但不走有利于国计民生的民主宪政之路,反而倒行逆施,变本加厉地回归毛左,走向了比前几代更为严酷的铁腕治国的专制之路。除了在舆论上大反宪政之外,还动用专政机器四处亮剑,屡屡抓捕民主人士,不到一年时间里,所关押的异议人士超出了胡锦涛任期十年的记录,已经达到二千多人。与此同时,习近平还不顾国内外舆论谴责,封杀一切不同声音,把多名记者打入牢中,让中国成为世界上关押记者最多的国家。


面对习近平用武力强植人脑的中国梦,中国社会眼下是乱象纷呈,恶梦频频,正面临动乱的前夜。仅仅就在十月二十八日这一天,北京天安门及四川南允两地同时出现驾车“自杀式”抗争,天安门广场五死三十多人伤,四川南允两警察受伤,五辆警车被毁。由此可见,在中共高调维稳和民间扰攘不安之中,愤懑的怒火正在升腾,抗争的大幕已徐徐揭开。可以预见,在“改革已死”的呼声中,习近平的中国梦也正如邓力群所讲的恶梦一样,也不会好到哪里去的!


——原载《动向》杂志2013年11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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