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2日星期四

徐庆全:试解邓力群之惑

徐全庆  /  知乎 2026-3-30


在《1986年,为什么"以共产主义为核心"不能写进决议》一文里,我曾提到,邓力群与胡(耀邦)、赵(紫阳)在《精神文明建设指导方针的决议》起草过程中,顶得很厉害。

邓力群后来回忆这段往事,留下了一个疑问。他说:

在《精神文明指导方针的决议》起草过程中,还看出了一个新苗头,过去在搞清除精神污染时,赵是维护邓(小平)的,他和胡是不一致的,赵根据邓的意见要改正胡与邓不一致之处,也就是说赵和胡有这样一种不同吧。而这次赵和胡是互相支持的,这种互相支持是怎么回事,究竟是他们的思想观点一致,还是受到其他方面的影响,到现在我也搞不清楚。

这个疑问,很值得一问。

因为自1983年3月17日胡、赵分工之后——这一点我在后边会提到,两人联手,少见。可在"精神文明决议"起草过程中,胡遭遇强烈阻力,赵却伸了手。1986年9月14日,胡、赵联名致信政治局常委,说明为何应取消"以共产主义思想为核心的精神文明建设"这一提法。邓小平批示认可,决议才得以提交审议,并在十二届六中全会上通过。

这件事,放在高层政治生态里看,分量很重。熟悉那套生态的人都知道,高层大体遵循的是"大夫无私交,春秋之义"。你可以各自向一把手进言,但不宜私下串联。若是彼此呼应、共同进退,弄不好,就会被扣到"路线""集团"上去。

可这一次,胡、赵偏偏联手了。而且,不是胡去拉赵,是赵看了胡的信后,主动提出一同署名。赵一向谨慎。越是这样的人,越不会轻易越界;既然越了,就不会没有缘故。

这个缘故,若只看表面,的确难解。但若放回1986年的局势里看,就不难明白:这个文件,实际上帮了赵的忙。

先看胡为什么要搞这个"精神文明决议"。

1986年7月23日,他同起草小组谈话。郝怀明作了记录。他说:

现在改革大大回升了。政治体制改革没有研究透,急忙上马不行。经济建设受阻,体制改革攻不动,所以缓冲一下,搞精神文明建设观念形态的东西。现在大争论弄不起来了,有老人家在,压住了。现在政局沉闷,有人认为是弯路,更多的人全想的是怎么搞改革,发展经济。所以文件只能起缓冲作用,没有妨碍,但也起不了多大作用。老人家对这个稿子也不会满意,他历来反对长东西。凭对我的信任,他可以通过。

这里最值得咀嚼的,是两次用到的"缓冲"二字。

胡明明说,这个文件"起不了多大作用",最多也只是"起缓冲作用";可他偏偏又很上心,甚至不惜与邓力群正面顶。为什么?

在胡看来,1986年的问题,不仅是改革推进慢,更是社会情绪已经被吊得很高,而中央手里的成熟方案却还不够。此时若不加疏导,风险很大。

所以,"精神文明决议"不是要解决全部问题。它是拿来稳局面的。说得再直白一点,是要在"改革攻不动"的时候,先用一种观念形态上的文件,去缓冲情绪,疏导舆论,安顿人心。

可为什么到了1986年,会有这种"缓冲"的需要?这得从1983年往回看。

1983年,农村改革已见成效,胡试图把改革往城市推进。1月20日,他发表《四化建设与改革问题》讲话,提出改革是一切行业的任务,意在推动城市经济体制改革。可这个讲话,遭到陈(云)、赵、胡乔木等反对,最后留中不发。

紧接着,"清除精神污染"运动展开。政治空气一紧,改革步伐自然受拖累。

经济上也不顺。胡那种较为全面推进改革的思路被压住后,赵改从"利改税"找突破口。但在计划经济格局下,企业千差万别,一刀切的税率行不通,最后不得不加"调节税"。结果还是一户一率,原本想建立的统一规则,落了空。安志文后来把"利改税"视作改革"走了一些弯路"的例子,不是没有道理。

到1983年底,连邓小平也开始发问。12月22日,他听姚依林、宋平汇报经济情况时就问:中央财政收入要占到全国财政收入的百分之七十,利改税能不能解决?两年做不做得到?

这话问得生硬,问得直白,也说明中央高层对改革路径,心里并不踏实。

政治上"清污",经济上"弯路",1983年的经济局面并不好看。房维中后来盘点这一年,口气几乎是叹息:

固定资产投资没有控制住,消费基金增长没有控制住,经济秩序混乱,外贸亏损严重,工商业亏损严重,重点建设仍难保证。中央、国务院不得不开会,陈云不得不出来讲话。11月,赵发出警告:在经济关系没有理顺的情况下,无论如何不要出现失控现象。可惜,后来还是没能避免。

局面既如此,转机就只能另寻。

1984年初,邓小平南下视察经济特区。南方风起,北国冰解。

几年来由陈云等主导的"调整、改革、整顿、提高",以及"计划经济为主、市场调节为辅"的提法,被现实撞得有些站不住。1983年的乱局,恰恰说明老办法也未必真能稳住局。

在这种情形下,陈一时也不便再多说。现实反倒逼着赵从原先那套"北京话"里挣脱出来,重新看改革。胡则从政治上叫停"清除精神污染"。

于是,邓、胡、赵再次形成合力。这才有了1984年10月十二届三中全会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经济体制改革的决定》,城市经济体制改革由此正式提上议程。

同1983年的沉闷相比,1984年以后,改革再度成了社会主旋律。

但主旋律归主旋律,真正做起来,事情比设想复杂得多。

吴敬琏到1986年底回看那几年时说得很坦率:按理说,城市经济体制改革本该很快发展,可实际情况复杂得多,暴露出理论准备不足;改革已进行几年,理论上却仍在摇摆,说到底,是认识还不一致。

这话,说到了根子上。

从1985年到1986年,国务院在城市改革这个新课题面前,确有几分措手不及。

一方面说放权让利。可权力盘根错节,部门利益林立。所谓"放",所谓"让",常常停在文件里。雷声大,雨点小。真到落实时,便处处掣肘。

另一方面,大问题迟迟定不下来。是加强宏观控制,还是放松宏观控制?争来争去,决策难下。是搞价、财、税联动的配套改革,还是先推价格"双轨制"?一番沙盘推演之后,又因为顾虑风险,最后只好先走"双轨制"这条看似风险较低的路。

可改革一迟,物价却涨起来了。从1985年秋起,通货膨胀持续,社会上开始恐慌。国务院拿出的办法,还是老办法:紧缩,压缩流动资金。

于是,老毛病又犯了。一收,就死;一放,就乱。
工矿企业最先感到窒息。企业要活,银根就得松;银根一松,物价又顶上去。改革重新陷回那个熟悉的恶性循环里。

到这个时候,胡耀邦说"经济建设受阻,体制改革攻不动,政局沉闷",不是泛泛之语,是对时局的判断。

但事情的吊诡也正在这里:越是"攻不动",社会对改革的呼声反而越高。因为人人都看得出来,旧办法不行了,新办法又迟迟出不来。上上下下,便都急。

万里就嫌赵"过于保守",甚至授意首钢"写一材料攻击"他。到十二届六中全会时,连中纪委、中顾委这些离经济较远的部门,也对当前经济形势多有指责。有人甚至说,有些政策措施不是"出台",而是在"拆台"。整理简报的人吓得不敢上报,也不敢下发,只能压住。

这就是1986年的氛围:人人都知道该改。可怎么改,谁也不敢轻下决心。结果便是政局沉闷,机构臃肿,能力下降。

在这种背景下,社会上的改革热情开始转向政治体制改革。

1985年起,陈某主持的中国经济体制改革研究所,有意识资助一些院校和科研机构从事政改研究。中央党校研究生吴 伟等人,以"政治体制改革研究小组"名义做调查,形成《关于我国政治体制改革的初步设想》,并报送中央党校和国家体改委。到了1986年三四月间,邓小平两次讲话传开,社会上的"政改热"又被推高。4月,《中国社会科学》杂志主持"政治体制改革座谈会";7月,中央党校又召开较大规模的政治体制改革研讨会,朱厚泽出席,影响很大。

一时之间,大街小巷都在谈政改。气氛很热,热得有些虚。

因为中央的具体方案,其实并没有成熟。邓小平可以先定一个方向,说"用年把时间"调查研究,提出方案;但胡作为总书记,却必须考虑另一层:没有成熟方案之前,若把空气造得太大,舆论与现实之间就会出现危险的落差。

所以,在这个问题上,胡耀邦恰恰显得比许多人都谨慎。

1986年9月28日,他在各省、市、自治区党委书记座谈会上就明确讲:现在议论纷纷,许多议论并没有讲到点子上;有些研究单位一写就是一大本,有些议论信口开河,并不高明。书记处已经决定,由紫阳同志牵头,在明年几月以前,拿出关于政治体制改革的系统意见来。但各地党委要注意,不要让那些人到处"造空气"。没有研究成熟的东西,就不要造空气,造风潮,搞得人心不安。

这话,很重,也很老到。

胡不是不主张改革。恰恰相反,他太知道改革的分量,所以也更知道,改革不能只靠鼓噪。尤其是政治体制改革,热可以有,风潮不能乱起。

回到"精神文明决议",事情就清楚了。

胡耀邦说,这个文件的作用是"缓冲"。缓冲什么?缓冲的不是改革本身,而是围绕改革而起的两种危险情绪。一是"改革攻不动"之后的失望与怨气。二是政改空气过热之后的虚火与躁动

。前者会把舆论导向"改革出了问题";后者则会把期待抬到现实承受不起的高度。

这两头,都是险处。

而"精神文明决议"的意义,就在于它不是一篇空文。它要做的,是把精神文明建设重新扣回现代化建设,扣回改革开放,向党内外说明:加强精神文明建设,不是因为改革错了,更不是要用意识形态去压改革,而是要在继续推进现代化的前提下,整顿认识,稳定方向。

中央的心思,一些地方大员也都懂。

时任上海市委书记芮(杏文)说,人们关心的还不是思想政治工作本身,稿子好就好在把精神文明扣在现代化建设上,核心其实还是经济改革。杜润生说得更直白:从指导思想上把问题讲清楚很有必要,免得大家从反面去理解,误以为加强精神文明建设,是因为"改革出了问题"。

这几句话,都是点睛之笔。

赵身在经济改革第一线,承受的压力最大。他当然明白,如果任由"改革不行了"的空气蔓延,局面只会更糟。此时,由胡主导搞出这样一份文件,从政治和思想层面把改革方向重新讲清楚,对赵来说,不是添乱,正是帮忙。

所以,赵不但支持,而且主动联署。不是如邓力群疑惑的胡、赵忽然"思想一致"了,而是局势逼出了共同判断。

当然,还要再往深处看一步。为什么胡赵联手,会让人觉得如此反常?是因为1983年3月17日以后,中央高层权力格局已发生变化。

这一天,政治局常委和书记处联席会议决定:有关经济财政工作的决定,一概由中央财经小组和国务院负责宣布执行;政府工作,仍由国务院负责执行。这一决定,实际上改变了1980年十一届五中全会设立书记处时所赋予书记处的"管全局"职权。

十一届五中全会设书记处时,中央几老的意见一致,书记处"管全局"。党、政、军、民,都在其中。可1983年3月17日的决定,等于把这个格局改了:经济财政工作和政府工作,交国务院负责;胡主持的书记处,主要管党务系统,不再就经济问题发言。

从此,胡、赵之间有了清楚的界线。两人尽量不越界。越界,就容易生出嫌隙。正因此,这次赵主动同胡联名,才更显不同寻常。越不寻常,越说明这件事在现实政治中有其必要。

说到底,邓力群之惑,并不神秘。

根本原因只有一个:在1986年的局势下,他们对现实风险作出了相近的判断。

经济改革一时攻不动,政局沉闷;社会却对改革抱有很高期待,尤其对政改热情高涨;方案尚未成熟,舆论已经走在前面;若再任由"改革出了问题"的议论扩散,局面只会更难收拾。

于是,就需要这样一份文件。它未必能解决根本问题,却能"起缓冲作用"。能稳住方向。能安顿人心。也能给改革争取一点回旋余地。

胡看重的,正在这里。赵支持的,也正在这里。所以,1986年这一次胡赵联手,不是偶然,是局势使然,也是政治判断使然。这大概,就是邓力群之惑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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