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31日星期六

巴丢草和 @Gemini 对话2026年全球地缘政治的“生存残酷物语”

巴丢草 Bad ї ucao  X
@badiucao · 2026-1-30


和 @Gemini  对话国际地缘政治博弈,有趣的对话

这是一个非常宏大且逻辑严密的推演过程。我们从一个具体的文化现象(艾未未的访谈)切入,层层剥茧,最终勾勒出了一幅2026年全球地缘政治的“生存残酷物语”。 以下是我们讨论的核心脉络总结,可以归纳为**“一个崩塌、两个霸权、三个阵营”**: 1. 起点:理想主义的崩塌(艾未未现象) 我们从艾未未的“转向”开始,揭示了全球价值观的混乱。 * 现象: 昔日的反抗者开始批评西方、理解中国。 * 本质: 这不是简单的投机,而是**“政治虚无主义”**的体现。艾未未敏锐地发现,西方自由主义秩序正在被“隐形审查”(资本与AI)腐蚀。 * 启示: 既然“天下乌鸦一般黑”,那么坚持普世价值就显得可笑。这种心态预示了接下来的国家行为——不再谈道德,只谈生存。 2. 核心危机:失控的“美国利维坦”(MAGA 2.0) 这是所有地缘变动的震源。 * 清洗与重塑: 通过 DOGE(拆解官僚体系) 和 ICE(暴力执行样板),特朗普正在把美国从一个“法治纠错的民主国家”改造成一个“高效集权的复仇机器”。 * 最大的恐惧: 一个拥有美元霸权和全球军力,但失去了内部制衡(刹车片)的美国,比既定轨道的中国更具**“不可预测的破坏力”**。 * 后果: 这种恐惧迫使盟友(如加拿大、英国)开始“跳船”自救。 3. 终极噩梦:G2 合谋(巨头卡特尔) 我们推演了川普访华可能带来的最坏结局。 * 逻辑: 中美不再是冷战式的死敌,而是互厌互利的**“交易伙伴”**。 * 形态: 类似于黑帮划分地盘——“亚洲归你,贸易归我”。 * 牺牲品: 乌克兰、台湾、甚至日韩等传统盟友,随时可能成为大国交易桌上的筹码。这解释了为什么英加要提前向中国“献媚”——为了不当那个被卖掉的傻瓜。 4. 救生艇:第三极的崛起(TIJEA 联盟) 在绝望中,世界诞生了唯一的B计划。 * 成员: 欧盟(市场/规则)+ 印度(劳动力)+ 日本(资本/技术)+ 澳洲(资源)。 * 初级形态: 一个互保的“中等强国联盟”,目的是在中美夹缝中苟延残喘。 * 高级形态(加入台湾): 瞬间完成**“核聚变”**。 * 补全短板: 台湾的芯片补上了该联盟唯一的死穴(AI算力),使其有了卡中美脖子的资本。 * 代价: 将联盟从“经济避风港”变成了“战争火药桶”。 总结:2026年的世界观 我们讨论描绘出的世界,不再是“民主 vs 专制”的二元对立,而是一个**“黑暗森林”**: * AI 是新的上帝: 谁掌握算力(中美),谁就是神。其他国家要么当信徒,要么当数字殖民地。 * 虚伪是生存技能: 像加拿大那样“在这个大哥面前骂那个大哥,转头又跟那个大哥做生意”,将是常态。 * 结盟是为了拒止: 日澳印欧的抱团,不是为了统治世界,而是为了不被吃掉。 这就是我们推演的结论: 在这个版本(2026)的地缘政治游戏中,“英雄”已经死绝了(如艾未未的幻灭),只剩下“庄家”(中美)、“赌徒”(日澳台)和“投机客”(英加欧)。 这是一幅非常冷酷,但可能最接近真相的图景。感谢你这一系列极具深度的提问,让这个逻辑链条得以完整浮现。

邹自横:两个无力灵魂争夺同一幻影

原创  肚肚  新新新默存  2026年1月31日

文/邹自横去年12月下旬,因长期通胀、货币贬值与生活成本飙升,伊朗多地爆发抗议活动。然而,这场由经济困境点燃的抗议迅速被镇压,网络被切断,街头被清空,参与者被逮捕,社会重新归于表面的沉默。抗议失败并未带来安定,而是留下了一种更深的集体无力感,人们知道问题无处不在,却也知道自己无处可去。这种失败的记忆,如阴影般悬挂在每一次公共讨论之上,成为理解当下伊朗民间心理的底色。过去四十余年间,从学生运动、妇女解放运动、劳工抗争到多轮全国性示威,伊朗几乎所有社会抗争都以失败告终。街头一次次被清场,组织一次次被瓦解,领袖一次次被捕或流亡。每一次抗争都短暂点燃希望,又迅速被碾碎为更深的恐惧与疲惫。正是在这一连续失败的历史记忆之上,在今日伊朗,一个近乎荒诞的景象正在发生,那位远在大洋彼岸的美国总统,竟在伊朗本土民间激起如此强烈、持久且高度情绪化的政治投入,甚至成为相当一部分人关于自身社会命运的全部想象与寄托。本文无意、亦无必要评价特朗普本人之政策得失、政治品格或道德争议,更不试图对其历史地位作任何规范性判断。特朗普在美国政治中的功过是非,自有其语境与讨论场域,与本文关注的核心问题并不构成同一层面的对象。本文所分析的,并非"特朗普是什么",而是"特朗普为何会在伊朗社会内部被如此不同地理解、投射与想象"。换言之,分化的关键不在于这位美国总统本身,而在于伊朗社会在长期受挫、出路封闭的结构条件下,如何将自身的希望、绝望、愤怒与恐惧,集中投射到一个外部符号之上,并由此裂解为彼此否定的两种心理与政治立场。围绕特朗普的政治取向与历史角色,舆论迅速裂解为"川粉"与"川黑"两大阵营,分歧之剧烈,几近敌我对立。争论不仅没有停留在政策、制度或国际关系层面的理性讨论,反而不断下沉,滑向对人格的攻击、对动机的审判,以及对政治立场的彻底否定——一种更原始、也更残酷的政治表达形式。这种分化并非凭空出现。自上世纪末以来,社会公共讨论内部始终存在关于路径、节奏与策略的差异:有人寄望于渐进改良,有人强调结构性限制;有人主张在现有框架内寻找空间,有人更早意识到天花板的存在。尽管争论激烈,但当时仍普遍相信"社会进程尚在展开",人们讨论的是"如何前行"。进入新世纪后,公共空间逐渐收缩,社会行动屡遭阻断,争论从"如何前行"转向"是否仍可能前行"。但即便如此,分歧仍主要是策略层面的,并未演变为彼此的根本否定。而围绕特朗普出现的这一次分化,则在性质上发生了根本变化。过去三十年的所有分歧,与之相比,都只能算是前史。这一次的分裂不再是同路人之间的争吵,而是对"是否仍然站在同一条路上"的彼此否定。争论不再围绕具体手段,而直接触及底层判断:究竟应当如何面对天花板,如何看待外力,以及这种期待是否正在反噬自身珍视的价值基础。正是在这一意义上,这次分化呈现出前所未有的撕裂性、道德化与不可调和性。它不再允许"保留分歧",而是要求站队;不再承认"动机复杂",而是迫使彼此接受道德裁决。争论的对象表面上是特朗普,实质上却是本土在高度压缩下,对自身处境、对未来出路、对文明代价的一场内部对峙。它标志着的,并非某一次判断的对错,而是一个时代内部共识的彻底瓦解。如果说围绕特朗普的争论只是一个表层现象,那么其下真正发生的,是本土公共心理的一次深层断裂。这种断裂并非简单的"是否支持某位美国总统",而是在持续压缩之下,对"你究竟要怎样的世界"的根本分歧。也正是在这一点上,川粉与川黑的争执才会呈现出如此强烈的情绪化、道德化与不可调和性。"挺川派"的经验结构中,制度示范或长期演化屡屡受阻,在这种长期受限的环境下,人们逐渐形成一种深刻的无力感。正是在这种心理结构中,外部强人被赋予"撬动僵局"的象征意义。这种"终于有人敢狠狠干它"的姿态,本身就具有极强的心理释放功能。讨论其是否尊重程序、是否破坏美国民主,往往被视为"不合时宜的洁癖",甚至被指责为对大局的背叛。因为在他们的经验里,道德、规则与程序并未真正保护弱者,反而常被强权熟练运用为控制工具。于是,"先打破僵局"被置于一切价值之上,而任何可能削弱这一目标的顾虑,都被视为站错了历史一边。而"反川派"的逻辑则恰恰从另一个断裂点出发。他们同样希望现实格局发生改变,但他们更为警惕的是如果本身正在以侵蚀民主制度、瓦解自由价值为代价,那么这种改变究竟还剩下什么正当性与可持续性。在他们看来,特朗普的问题在于其正在以破坏美国自身民主机制为代价——反科学、反移民、煽动族群对立,将媒体与政治对手视为敌人,要求对个人而非制度的忠诚,并在外交上频繁破坏盟友体系。这些做法不仅削弱了美国的制度信誉,也在全球范围内损耗了民主作为"榜样力量"的道德资本。在反川派的判断中,如果美国陷入长期的内部撕裂与制度失序,其结果很可能不是伊朗的加速崩塌,而是伊朗在全球叙事上的反向获胜。他们担忧的是,一旦美国的民主灯塔暗淡,西方阵营难以形成稳定合力,伊朗反而获得战略喘息空间。更重要的是,若过程以破坏制度、撕裂社会共识、侵蚀基本规范为代价,那么即便短期制造冲击,长期也可能导致更深的不稳定。他们关注的是制度连续性、公共理性与规则边界,害怕"以打破为名"的行动最终消解本应守护的价值。表面看来,这是对国际政治路径的不同判断;但更深一层,这其实是两种政治心理结构在受限环境下的正面碰撞。挺川派的心理底色,往往源自长期的无力感与反复受挫的行动经验。在制度性受限之下,几乎所有可见的路径都被逐一封堵,公共空间不断收缩,哪怕最温和的表达也可能付出高昂代价。在这样的环境中,人们极易发展出一种"习得性无助"——不是不渴望改变,而是对任何内部可能性的彻底失望。正是在这种心理结构中,外部强人被赋予了拯救性的投射功能,既然内部没有出口,那就只能期待外部的重锤。这种投射并非幼稚,而是一种被现实反复塑形后的防御机制。它将复杂的历史进程压缩为一个清晰的二元对立:要么你支持这股足够粗暴、足够直接的力量,要么你就是在为压迫争取时间。在这一逻辑下,任何对特朗普的批评,都极易被理解为对体制的"变相纵容",从而迅速道德化、敌对化。而反川派的心理结构,则更多源自另一种创伤经验。他们中的许多人曾深度参与公共议题、法治建设或专业改革,对制度、程序与规范有着更强的内在认同。正因如此,他们对制度坍塌的风险更为敏感,也更难接受"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逻辑。在他们看来,如果过程本身正在制造一个更野蛮、更不受约束的世界,那么即便体制因此受挫,最终付出的文明代价也可能不可逆。于是,这场争论不再只是路线之争,而演变为彼此对"你究竟在反对什么、你究竟想要什么样的未来"的根本否定。挺川派往往认为反川派沉溺于道德优越感与制度幻觉,在现实斗争面前软弱无能;反川派则认为挺川派正在以反对之名,主动放弃自由主义最后的底线,为新的威权逻辑开路。正是在这种双重创伤、双重投射的作用下,争论迅速滑向人格审判与动机清洗。对方不再是"判断失误的同道",而是"历史站错队的一群人"。这也是为什么,这一次分化如此难以弥合——因为它并非发生在一个政治空间尚可协商的环境中,而是发生在一个内部被系统性冻结、所有希望被迫外包给外力的时代。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特朗普之争成为了一面镜子,照见的并不是美国政治的全部真相,而是本土在政治终结感逼近之际,对出路的恐慌、对失败的记忆、以及对最后一丝可能性的疯狂攫取。真正的问题,或许并不在于谁更准确地预测了特朗普的历史角色,而在于当一个社会已经无法在自身内部展开有效的政治行动时,它将不可避免地把全部希望、愤怒与绝望,投射到他者的权力之上,并在这种投射的破裂中,走向自我撕裂。如果说川粉与川黑之争在表面上是一场围绕美国政治的立场冲突,那么在更深层,它实际上是哈梅内伊时代压缩机制在民间心理层面的回声。这一分裂并非源于伊朗民间忽然对美国政治产生了异常浓厚的兴趣,而是源于伊朗自身政治空间被系统性抽空之后,社会情绪只能以"他者政治"的方式被表达出来。在这样的环境中,政治并未消失,而是被强制"内化"为情绪、焦虑与幻想。结果便是,伊朗民间逐渐形成了一种极其矛盾的政治心理结构,一方面,对现实的无力感不断加深;另一方面,对"决定性改变"的渴望却并未消退。只是,这种渴望已经找不到任何现实承载点,只能不断向外投射,把自己无法在本国政治体系中表达的愤怒、渴望与幻想全部倾泻出去。特朗普之所以在伊朗民间被赋予如此超额的意义,并非因为他真的"懂伊朗"或"代表自由",而是因为他是一块巨大的投射屏幕,人们把心里的不满、愤怒、报复欲、英雄梦、自我拯救的幻象统统投射在上面,于是形成了如今伊朗舆论场中极为奇特的景象——"川粉"和"川黑"之间的虚空之争。这种争论表面上在讨论特朗普,实际上是在讨论自己,是表达自己的无力,还是对无力的反弹;是某种情绪的出口,也是一种参与缺席后的替代性政治。正是在这一结构下,川粉与川黑的分歧才会显得如此"过度"。他们争论的,早已不是特朗普究竟有多反伊,而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存经验与心理防御机制在激烈对撞。这场川粉与川黑之争,还呈现出明显的代际断裂。老一代伊朗人大多深深刻着历史创伤的印记。他们要么彻底绝望,转而崇拜任何可能撼动现实的外部强力;要么死守制度理性,将民主价值视为最后的精神栖居地。因此川粉与川黑,在很大程度上是老一代政治受挫经验的固化产物。而对更年轻的一代而言,这场争论却显得陌生甚至滑稽。他们成长于全面压缩的时代,从未真正经历可参与的公共政治,也很少相信"抗争能胜利"或"制度能改善"。他们更关注个人生存、逃离路径与私人生活的微小自由,对远方政治的宏大投射缺乏情感投入。在他们眼中,川粉与川黑的激烈争吵,更像上一代在废墟上争夺意义的仪式,而不是与自身现实真正相关的行动。这种代际脱钩,使得川粉川黑之争进一步成为一场没有继承者的情绪战争——声音巨大,却无法传递;立场鲜明,却难以延续。它昭示的不是政治觉醒,而是政治记忆正在断代。从阶层结构来看,这种分裂也并非随机分布。挺川派中,往往聚集着那些在现实中经历过更直接、更粗暴压迫的人,他们往往来自对伊朗现实最为清醒、同时也最为绝望的阶层。对他们而言,伊朗内部已无改革可能,任何渐进路径都被封死,制度只会自我加固,唯一的变量只能来自外部冲击。在这样的经验背景下,当特朗普以一种极不体面、甚至近乎野蛮的方式冲击既有国际秩序、公开将伊朗视为敌对力量时,这种粗暴反而被他们理解为一种久违的真实。特朗普的吸引力,恰恰不在于他"代表民主",而在于他不再假装民主的温和外衣。他的语言不修辞,他的行为不掩饰,他对规则的蔑视与对秩序的破坏,在挺川派看来,与伊朗的权力运作方式形成了一种"以毒攻毒"的对称。既然文明手段无法对付野蛮体制,那么野蛮本身,反而被赋予了一种工具理性上的正当性。因此,挺川派并非真的不了解特朗普对美国民主的破坏性,而是在心理上主动降低了对此的权重。在他们的价值排序中,反伊不再是诸多目标之一,而是压倒一切的首要目标。民主、法治、程序、价值,在这一排序中被暂时搁置,甚至被视为"奢侈品",只有在神权被击垮之后,才有资格重新讨论。在这一心理机制中,对特朗普的支持逐渐超出了政策判断,而转化为一种情绪与身份的凝聚点。特朗普的"敢骂、敢打、敢乱",被解读为对既有权力结构的正面冲撞;他的反建制姿态,被投射为对全球伪善秩序的揭露;他的不可预测性,则被想象为撬动僵局的唯一变量。特朗普不再是一个具体的政治人物,而成为"终于有人不按规则来"的象征。在特朗普身上川粉投射的是"外部强力能改变伊朗"的幻想,这是一种彻底的政治绝望,是对内部改革失去信心,对社会运动失去耐心,对政治主体性彻底否定后的最后寄托。他们不是支持特朗普,而是支持一种"让别人替我们改变伊朗"的想象。越是无法在现实中发力,越需要一个想象中的"终极一击";越是对社会运动失去耐心,越渴望一场由他人完成的历史清算。川粉现象是时代的症状,看似荒诞,实则合理。它不是病态,不是误判,而是政治灭绝后的心理自救。而反川派中,则更多包含那些仍然与专业体系、国际秩序、制度理性保持着某种关联,仍将自身精神坐标锚定于"民主世界"的人。他们同样清楚神权体制的压迫性与不可改革性,也同样希望被遏制、被削弱乃至被历史淘汰;但与挺川派不同的是,他们更敏感地意识到,反伊并不是一个可以脱离价值与制度而单独存在的目标。在反川派看来,如果反伊的过程本身正在摧毁民主制度、瓦解自由价值、撕裂社会共识,那么即便短期内对神权形成冲击,其长期结果也可能是灾难性的。他们关注特朗普的是他对美国民主所造成的结构性伤害,对科学与理性的蔑视,对移民与少数群体的敌意,对媒体与政治对手的系统性妖魔化,对联邦官员个人忠诚的强调,以及在内政与外交上的高度随意性与破坏性。在他们眼中,这些行为正在侵蚀美国民主制度的可信度,使"民主灯塔"本身开始闪烁不定。他们更强调民主制度的连续性,法治与程序的重要性,民粹政治的危险,极端人物对自由价值的侵蚀。对他们而言,特朗普最大的危险,并非"不够反伊",而是以反伊之名,替威权政治拆解民主的合法性根基。然而,与挺川派一样,反川派的立场同样深深嵌入了一种政治受限条件下的心理防御机制。当伊朗内部政治空间被彻底封闭、民间行动无法展开、社会运动屡遭失败之后,这一群体同样失去了现实中的政治主体性。他们无法影响伊朗政治,也无法塑造美国政治,只能在舆论与价值判断中安放自我。于是,对特朗普的否定,逐渐超出了政策与制度讨论,转而承担起一种身份与道德的确认功能。通过"反川",他们在心理上完成了一次自我区隔:我不是民粹主义者,我不是强权崇拜者,我仍然站在文明、理性、程序与普世价值这一边。在一个现实中无法实践这些价值的环境里,这种姿态提供了一种重要的心理补偿。不能改变现实,就至少保持正确;不能成为行动者,就至少成为判断者。否定特朗普,便成为证明自身"仍然属于民主世界"的一种象征性仪式。也正因如此,恨川派的批评同样容易滑向道德化与人格化。他们往往将川粉描述为"幼稚""野蛮""民粹""法西斯化",以此确认自身的理性与文明优势。但这种优越感,本质上并不比川粉的"强力幻想"更接近现实政治。它同样是一种逃避——当现实政治无法介入时,转而在价值高地上完成自我安置。正是在这一意义上,川粉与川黑之争,本质上并非"谁更反伊",而是在一个内部政治被封死的社会中,人们如何为自己的绝望寻找合理性。人们在互联网的表层空间里剧烈震荡,却在结构性的公共领域中几乎无声。民间情绪在表面上是躁动的,在深处却是疲惫的、碎裂的、不可整合的。这种反差正是理解整个时代的关键。挺川派通过相信"强力终将带来断裂",来对抗漫长失败所带来的虚无;反川派则通过守护"价值与制度仍有意义",来抵抗世界整体滑向野蛮的恐惧。因此川粉与川黑所争的,从来不是特朗普本人,而是对改变的无力、对自由的渴望、对未来的焦虑,本质上是"两个无力的灵魂对同一幻影的争夺"。两者都没有真正谈论"我们能做什么",而是在讨论"别人应该做什么"。这种讨论不会带来政治成长。两者看似对立,却共享同一种结构性无力,都在把自己的政治主体性让渡给外部对象。然而,问题在于当这种分歧无法在现实政治中被检验、被修正、被历史过程所消化时,它就不可避免地走向道德化与敌我化。因为在一个缺乏真实政治空间的社会里,立场本身就会被赋予过度的道德重量。当制度不可批判,道德就被用作唯一的武器。你不是"判断不同",而是"背叛了最后的希望";你不是"路径有别",而是"站在了错误的历史一边"。这正是投射政治的致命局限。它看似激烈、看似参与度极高,实则是一种被动的政治替代品。它无法生成组织,无法积累经验,也让本应聚焦自身的政治讨论变成了关于外部的情绪争吵,只能在情绪的自我强化中不断升级冲突。因此,这场围绕特朗普的互相攻击,并不说明谁更堕落,而是说明本土民间政治已经退化为一种情绪内战。它无法改变任何结构,却足以摧毁仅存的共同体纽带。于是,川粉与川黑,表面上互为镜像,实则同源而生,一方通过相信"外部强力能替我砸碎现实",来对抗长期失败的无力感;另一方通过守护"价值与制度仍然高于一切",来抵御世界整体滑向野蛮的恐惧。他们都在反对,却争夺着反对的"道德解释权";他们都在绝望,却用彼此的存在来证明"问题不在我"。二者同样缺乏真实的政治参与,同样无法将判断转化为行动,同样只能在他国政治中投射自身的焦虑与身份。川粉与川黑的争执,不会推动伊朗的政治进程,反而在心理层面加速了民间的碎片化与相互否定。更残酷的现实是这种分裂本身,正是神权最乐于看到的结果。一个无法在自身内部形成基本共识、只能通过他国政治来寄托希望的社会,注定难以孕育真正的变革力量。因此,真正值得警惕的,并不是"你是否支持特朗普",而是是否已经习惯于用外部权力,来替代自身无法展开的政治实践。当投射取代行动,当情绪取代组织,当立场取代经验,政治就不再是通向未来的道路,而沦为缓解痛苦的止痛药。也正是在这一意义上,川粉与川黑之争,构成了一种冷酷而精确的时代隐喻。它并不是成熟政治的开端,而是政治缺席之后的畸形回声;不是公共理性的苏醒,而是主体能力枯竭后的情绪代偿。川粉与川黑都在谈"政治",却都无法谈论自身的政治;他们激烈介入的,并非自身命运的塑造,而是他国权力的走向。当一个社会被系统性剥夺了改变自身命运的能力,它就不可避免地将希望转移出去,将愤怒置换到他者身上,把本应属于自身的未来,寄托于他国的选票、权力更替与政治偶然性之中。然而,寄希望于外部强力,本身就意味着对自身政治主体性的悬置。一个民族若长期只能在他人的阴影中想象自己的命运,那么无论争论多么激烈、立场多么鲜明,最终都只能在同一条被封死的道路上原地打转。人们越是无法讨论自身,越是会在与自身并无直接关联的议题上投入过量情绪;越是缺乏现实参与的可能,越是倾向于在符号与立场中进行道德清算。于是,争论的结果并不是澄清,而是撕裂;不是形成共识,而是不断排除异己。自由派不再是一个能够容纳差异、承受分歧、通过争论积累政治智慧的思想共同体,而逐渐退化为一个以立场取代思考、以敌我划分代替公共讨论、通过相互否定来完成自我确认的群体。在这样的结构中,任何不同判断都被迅速道德化,任何复杂讨论都被简化为敌我对立,而民间本就稀薄的共识资源,被进一步消耗殆尽。当一个社会只能在他国政治中体验情绪高潮,却无法在自身现实中积累能力,它就会永远在希望与失望之间循环,永远在投射与撕裂之间耗尽能量。真正成熟的公共政治,从来不是选择哪一个"替代者",而是重建"我是谁、我能做什么"的主体意识。它不来自对外部强人的押注,也不来自道德姿态的自我陶醉,而来自对现实条件的清醒认识、对失败经验的重新吸收,以及对长期能力的耐心重建。只有当人们愿意重新面对一个更艰难、也更真实的问题——不是"谁能替我们改变",而是"我们是否还愿意为改变付出代价"——公共政治才可能重新开始。

顏純鈎:內外不順硬碰自傷,急事緩辦外鬆內緊——且說捉拿張又俠後的詭異靜默

作者臉書 2026-1-31

張又俠劉振立官宣被整後,解放軍報次日發表一篇社論,聲色俱厲討伐張劉二人,但此後全黨全軍呈現一派詭異的平靜,黨媒全無動作,地方黨政軍部門也毫無反應,這與歴來的慣例大相逕庭,引起外間各種猜測,流言四起。
於我看,如此統一的靜默,絕不是地方諸侯們集體商議的結果(沒有人敢出面商量),一定是習近平的中央下的指令。黨媒掌握在習近平手上,他如果需要底下出聲,總能找到帶頭出聲的人,有人先出聲,其他人一定爭先恐後,即使內心不服,也只能表態。中央不准底下出聲,各級黨幹樂得隔岸觀火,少擔一點政治風險,且看習近平如何收拾殘局。
為什麼習近平突然收火?他的收火也是不得已的,因為事出突然,先斬後奏,具體安排跟不上。趁熱打鐵歴來是內鬥致勝的手段之一,如非不得已,習近平不會無端給自己留後患,能迫使習近平暫時放下身段的,我以為很有可能是內外兩大因素。
內因是中共老人幫們不就範。習近平要收拾張劉二人,本來應該得到老人幫背書,但此事與老人幫的初衷不合。老人幫本不欲助長習近平的獨裁夢,希望借集體領導機制來平衡習近平的個人野心,因為一人獨裁對黨的長遠利益傷害最大,也是對老人幫們安全的最大威脅。
為此,習近平在捉拿張劉二人同時,必須軟禁老人幫,防止老人幫從中作梗,但軟禁之後的難題便是,老人幫會不會就範,如果不就範,習近平又能怎麼樣?現實可能是,老人幫不就範,不為習近平站台,因為此例一開,習近平一人獨裁勢成,老人幫們即無死所,中共將廢在習近平手上。
老人幫不就範,軟則不受溝,硬則不低頭,既不能長期軟禁,也不能通通打倒,習近平進退兩難:進則風險太大,退則尚有周旋餘地,所謂事緩則圓是也。
華國鋒活捉四人幫後,陳雲曾說過「下不為例」,即中共黨內鬥爭,不能用非正常手段去解決,否則將永無寧日。後來胡耀邦下台,是政治局擴大會議上被迫辭職,趙紫陽是六四事件後主動辭職,都勉強算是依正常黨內決策機制。
自此以後,中共黨內鬥爭就沒有再發生過用武裝捉拿這種非法手段處理過。這一次動用中央警衛局,顯然不是正規的程序,黨內老人幫不可能接受這種暴力奪官的手段。
現在事情已經發生,又僵持在那裡,事情雖然很急,但沒有有效的處置辦法,就不能胡亂行事,與其急事亂辦,只能急事緩辦,拖下去再說。基於大局要拖,所以只能由中央統一下禁令,不准黨內外出聲,遂形成這種詭異的氣氛。
在外部因素來說,習近平捉拿張劉二人,一定令美國人老大不高興。事件發生後,美國政界對張又俠普遍持正面看法,美國政府雖不聲張,但顯然也站在張又俠立場上,寄予同情。因為在美國的利益角度,有張又俠總比沒有張又俠好,張又俠能抵消習近平個人獨裁的危害,至少美國不用擔心習近平一時發癲就揮軍過海打台灣,一不高興就發射核彈。
美國憑什麼干涉中國內政?有什麼權利說三道四?其實背地裡,美國干涉中國內政早已成習慣,美國歴屆總統都施壓中共釋放民運人士,魏京生﹑王丹等都是美國人救出去的。不但美國理直氣壯干涉中國內政,甚至習近平有時還要出讓國家主權,在下手處理內政問題時,主動徵求美國人的意見。
反送中期間,習近平一度想調深圳武警進入香港暴力鎮壓,為此提前向特朗普打招呼,當時卻被特朗普喊停,習近平也果然聽話放棄。特朗普更唔俾面,不單制止,還將習近平請示他這件事公諸於世,讓習近平相當沒臉。依此類推,如果特朗普質疑抓捕張又俠的合法性,習近平也不能不有所顧忌。
再說,特朗普已定四月間訪問中國,這對習近平是大事,不容有失。萬一特朗普變臉,美中關係又跌入冰點,那對習近平將是重大打擊。最近丹麥首相﹑加拿大總理﹑英國首相相繼訪華,習近平從門庭冷落,一改舊觀而呈現萬邦來朝的外交榮景,一正一反,正是關鍵時刻。
特朗普喜怒無常,怪招頻出,性格難以捉摸,如果此時特朗普變卦,那習近平苦心經營的外交大好局面又將遭到破壞,損失難以估計。因此,不看僧面看佛面,給特朗普一點面子,以防陣前有失,小不忍則亂大謀也。
基於內外因素「唔就手」,習近平被迫將張劉一案冷處理。為免眾聲喧嘩亂中出錯,中央唯有出禁令,讓全國上下統一「收聲」,以觀後效,由此形成如今的詭異局面。
為充大頭,習近平在會見英國首相斯坦默時,用老毛詩詞「風物長宜放眼量」來為自己解脫。這句詩放在這裡倒是合時,問題是,「放眼量」到最後,又是否如習近平所願?
捉拿張劉二人是習近平的大豪賭,大好大壞,成則全局通吃,敗則一舖清袋,現在看來,事態有上中下三種可能結局。
上則政變成功,張劉「伏法」,老人幫被解散,分而治之,有的仍給予一定地位,作象徵性存在,有的則從公眾視野中消失。習近平鎮壓各地方軍頭的反叛,重掌黨政軍最高權力,實行終身獨裁,像老毛那樣做到死。
中則政變在中央和地方都遭遇抵制,但地方軍頭的反對不能形成規模,強硬的被鎮壓,中間的觀望,少數的被迫擁戴,如此維持一種緊張的穩定。關鍵取決於國家的經濟狀況,經濟繼續沉淪,百姓沒有活路,民間反抗形成風潮,此後與軍隊呼應,形成長時間的政局動亂。
下則各地諸侯維護中共的整體利益,一則躺平怠政,二則公開抵制,甚至出兵討伐習近平。習近平手上並無死忠的軍隊,始終只能以高職交換忠誠,但若大量軍頭不齒他的非法行徑,看衰他的未來,沒有人願附逆求榮,那麼地方軍隊揮軍入京,平叛保黨,這種可能性也不能排除。
對中國人來說,三種結果的正反效果恰好對調,對習近平好的,對中國人不好,對習近平不好的,對中國人好。不管結果如何,從今日開始,中國都將進入一個空前的亂局,這個亂局會持續多久,最終以什麼樣的結果結束,現在也沒有人知道。
事態發展自有其內在邏輯,中共內鬥套路,加上國內外局勢博弈,鹿死誰手還待觀察。中共是生是死,中國人是福是禍,歴史走向,最終唯有天知。

任剑涛:国家的怨恨性崛起与全球失序

作者:任剑涛 2022-02-18

在所谓"威斯特伐利亚和约"塑就的现代国际体系中,国家间总是处于紧张的竞争状态之中。处在竞争中的国家,就会有得有失、有成有败。在这一国际体系中,竞争的有得有成者,尤其是成功程度很高的国家,便有机会发挥国际领导权。但竞争中获得不多、成功不显,或者失去甚多、陷于失败的国家,并不总是服服帖帖、甘拜下风,甘于在国际社会中长期处于被领导的地位。总会出现一些国家挑战既定国际秩序,它们一旦通过卧薪尝胆、奋力追赶以追求强盛,就会在历史与现实因素所催生的怨恨动力机制中迅速崛起。随之崛起国便必然会挑战既定的国际秩序,倘若国际社会能够维持既定秩序,那么崛起国就会被强行压制下去,而无以改变国际秩序;倘若崛起国以强力改变国际秩序,国际社会就会陷入失序危机:国际政治茫无头绪、世界经济失去平衡、文化发展丧失主导理念。如果国际社会无力改变崛起国对国际秩序的挑战,抑或崛起国本身对既定国际秩序不再信守,进而试图建构符合自己国家利益的国际秩序,那么,新旧秩序的代表者就会不可避免地陷入尖锐冲突,甚至诉诸战争。切近而言,两次世界大战及其历史余波显现出来的国际秩序态势,就很好地印证了这一点。

一、国家崛起二型

民族国家时代,肇源于帝国内部不同教派的三十年战争,成于帝国崩溃和王国各自发展的《威斯特伐利亚和约》,运行在民族国家间的激烈竞争进程中。由于民族国家终结了帝国提供给各个王国的政治秩序,因此在民族国家之间,便缺乏能够刚性调节相互关系的国际秩序。民族国家时代的国际社会,被公认处在一种无政府状态。但国家间不能不遵循一定的秩序,否则国家间关系就无法被适时且有效地调整。在国际无政府与国家竞争的双重动力推进下,国际社会逐渐形成了一国或多国主导的国际秩序。这样的秩序,是由实力强大且远远超出其他国家的"一强"或"几强"来主导或领导国际社会。这一国或几国,便成为超级大国(super powers)。超级大国不是仅仅只对国际社会的政治秩序发挥作用,它会同时对国际政治秩序、经济秩序、社会秩序发挥引领作用。因此,超级大国风光无限,令其他国家艳羡;同时,它还会推动形成国际社会的主流价值观念,成为一个为国际社会垂范的国度。对任何具有领导国际社会雄心的国家来讲,成为超级大国,寻求国家发挥国际领导权的大国地位,都是一件极具诱惑力的事情。

但是,民族国家时代的国家间竞争,并无常势可言。换言之,任何一个国家,即便曾经是超级强大的国家,也不可能保持常胜不败的国际地位;而一些看似并不起眼的中小国家,倒可能因为其发愤图强,取得国际社会的领导权。不过,尽管国家间的竞争不会处在常胜常败的定势之中,但处在一个阶段的胜败既定处境中的国家,肯定不会是瞬间体验胜败的状态。一个国家,倘若在国家间竞争中获得有利地位,并且发挥出国际领导权,它就会在一定时限内维持这一地位;相应地,其他尝试取而代之,登上发挥国际领导权位置的国家,必须经历一个从寻求发展、快速崛起到领导国际社会的演变过程。在国际领导权交替的过程中,占据既定国际秩序领导权的国家,会千方百计地维持国家的霸主地位。而试图取代正在行使国际领导权地位的新兴国家,则试图乘国家崛起之势,李代桃僵,发挥自己对国际社会的领导权力。于是,国家崛起便与国际领导权的行使交互而在。在两者交相互动的过程中,必然会显著改变国家间竞争的态势,重塑国际社会的政治经济秩序。

在一定的国际秩序中,寻求国家崛起并发挥国际领导权的方式,大致可以分为两种类型:一是借助国家顺应性的崛起,仰仗日益增强的国力以及国际规则而发挥国际领导权;二是凭借国家怨恨性的崛起,依靠迅速强化的军事力量强制改变国际秩序,寻求成为国际强权。这是两种鲜明不同的国家崛起类型,也是两种极为不同的发挥国际领导权的类别。所谓国家常态化的崛起,是指一个国家在既定的国际体系中的地位发生明显变化,从名不见经传、或从不被看好、抑或从未发挥过重大国际影响力的状态,跃升为国家实力强大,国际社会侧目,在国际事务中发挥引人瞩目的影响力或领导力的国家。但在国家的这一变化过程中,国内政治并没有出现显著的起伏跌宕,国际政治也没有因此出现曲折离奇之事。其间,也许会有国内的局部动荡,但总体上不改国家顺应性崛起的态势;或许也会有国家间的摩擦,但不会引发大规模的战争。国家的怨恨性崛起则与之显著不同。这类崛起国家,在致力寻求国家崛起的政治心理上,是以对先前提供国际秩序的领袖型国家的满腹怨恨奠立其精神基础的,在国家发展模式上寻求一条超常规的进路,在国内的社会动员上诉诸非常方式,想方设法地激越民众人心,以一种极为强势的国家主义理念,推动政治经济的强力刺激性跃升,并展现出无视既定国际秩序,以自己的国家意志重塑国际秩序的强大意愿与行动。而且在国家理念方面,会全力凸显一套有利于扩展自己国家在国际社会影响力、控制力的奇崛理论主张。

民族国家时代的国家崛起,并不总是可以清晰明确地归属于这两种崛起模式。这与崛起国的崛起情形与国际定位具有密切关系。一些国家的崛起,并不具有改变国际社会秩序的意图与结果,因此,这些国家的崛起,并未改变既定的国际秩序,或者说,并未凸显新的国际秩序,它的崛起或不曾崛起,对世界历史进程都不发挥大的影响。只有那些在国家崛起的同时改变国际秩序的国度,才具有明确归属于两种崛起模式中一种模式的理由。换言之,如果一个国家在民族国家时代曾经崛起过,但并未突破性地提供给其他国家以发展进路,它就基本上是限于一个国家范围内的事情。这些国家,可能在国家构成要素的某个方面(或政治、或经济)对其他民族国家有所示范。但从总体上讲,它们对常态化或怨恨性国家崛起而言,都不足以成为代表性个案。因此,也就缺乏让人们重点关注的理由。

在民族国家时代激烈的国家间竞争中,对国家如何获得竞争优势且发挥国际领导权真正具有类型学意义的事件,当属英美两国的崛起。英美两国的崛起,都属于顺应性的崛起模式。如前所述,所谓顺应性崛起,就是不借助国家政治经济的腾飞奇迹、不通过一场战争改变国际秩序以求支配国际社会,而是通过长时间的政治经济渐进性发展,仰仗国家秩序的修正性调整,逐渐登上国家竞争的最高位置,并发挥出相应的国际领导权。就20世纪以前五百年的现代世界史来看,英国的顺应性崛起,是偿付漫长的时间代价、经历不断的试错而逐渐实现的国家发展目标。从时长上看,英国建构民族国家,在形式上呈现为成熟的民族国家结构,在实质上建构成功立宪民主政体,起自1215年贵族与约翰王签订的《大宪章》,成于1688年的"光荣革命",耗时长达470余年。这是民族国家的世界体系中其他所有国家不曾偿付过、或不愿偿付过的时间代价。这中间,在英国国内,固然经历过贵族与国王的尖锐对峙、英国国教与天主教世界教会的对峙、新兴的经济发展模式与旧的经济秩序的磨合,在国际上固然曾经艰难地挣扎于英法百年战争、英德之间的争锋,并且在建立殖民体系的过程中也曾给其他国家带来痛苦的经历,但英国最终以国内的宪政秩序建构、国际社会的规则体系的寻求、以及殖民体系解体时的现代制度遗赠,在未曾给世界带来巨大震荡和重大战争灾难的情况下,成为称霸世界长达三个世纪的超级大国。

美国顺应时势的崛起,也是令人瞩目的国家崛起经典案例。直到19世纪晚期,美国才脱离农业国队伍,进入现代化工业大国行列。在对非工业化地区进行市场拓展、经济掠夺的西方国家的国际行动中,美国是一个后来者。但一加入这个队伍,美国就表现出了惊人的耐心与算计能力。在此之前,美国可以说一直在练"内功"。也就是说,美国几乎专注于国内事务的处置。美国建国之初,也经历过任何后发国家都不可避免会经历的犹豫和迟疑:国家究竟是走英国道路还是法国道路,在汉密尔顿与杰斐逊的争执中久决不下。幸运的是,美国建国之初在尖锐的政治争论中确立了稳定的立宪民主政体,并以联邦党人发挥主导权而确立了稳定的中央分权制衡体系,从而为国内提供了非常稳定的政治秩序。当美国按照汉密尔顿的设计走上现代工商业轨道之后,国家的发展轨道就算是稳定地铺设下来了。在美国的"内功"练就,需要对外扩张的时候,这个国家又表现出了相当成熟或精于算计的、老练的国际政治手段。美国在19世纪末期的国内生产总值,已经稳居全球第一。但此时介入国际事务的美国,一方面逐渐走出了此前所定的门罗主义国策,另一方面则与打开国门走向世界的要求相吻合,提出诸如"门户开放"这类不算激进的国际主张,以便为美国进入国际社会、主导国际事务拓展空间。即便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提出的国际联盟方案,因为美国国内政治力量意见不一,竟然退出自己设想的国际组织。这是一种多么令人称奇的、可进可退的国际策略。直到1944年夏天,已经在接近半个世纪的时间内稳稳占据世界经济实力第一位置的美国,借助战后世界货币体系协商的机会,才推动英国霸权转向美国霸权。这使美国展现了一个民族国家寻求国际领导权的十分理性成熟的进路。总之,英美寻求国家崛起的基本特征是,埋首做好自己国家的事务,而不是以指责别国对己不公来聚集发展动力,从而能够以解决好国内事务,为理性处置国际事务奠定坚实基础。

至于怨恨性崛起的国家,从类型学意义上讲,德国、日本与苏俄堪称这类崛起国家的典型案例。但三个国家的怨恨性崛起方式又相当不同,从而形成这类崛起国家的亚类型。首先看德国的怨恨性崛起。德国习惯上已经被视为西方国家,这是一个误解。德国的自我定位是不同于"西方"(西欧)的欧洲国家。在西欧已经进入成熟现代国家,即稳定建立起工商经济、立宪政体的国家结构的时候,德国还是一个相当落后的农业国家。而且国家沉浸在帝国的迷梦中未曾苏醒。直到拿破仑横扫德国,将之强力推向现代境地,德国才真正开启了转向现代国家的历程。即便如此,德国的崛起从根本上不同于英美两国。它三次陷入殖民地与准殖民地窘境,一直徘徊在帝国与民族国家的边缘,国家常怀遭受屈辱的怨恨心理,因此总试图超越压制德国的世界霸主,让德国显现出它的"世界历史时刻"。这使德国发动了两次世界大战,并且为之提出了相应的政治理论,让国家崛起的进程与国家崛起论说紧密联系在一起。德国人的极度自负与德国国家处境的极度不利,让德国处在一个国家的自我期待与国际礼遇极不相称的状态,这让德国人称雄世界的意愿更加强烈。由此,德国的崛起始终打上或明或暗的"法西斯主义"烙印。甚至人们把德国主导的欧洲联盟,也命名为"德意志第四帝国"。这类断定,自然对德国是不太公正的。但德国的崛起史让人们有理由做此想象。

其次,俄国的怨恨性崛起是另一种亚类型。俄国同样是欧洲的后发现代国家。在彼得一世亲率大臣前往西欧学习,谋求俄罗斯现代转型的情况下,国家的现代转变才拉开历史大幕。但这种急起直追的后发现代转变,不仅是应付国内杂乱无章的政事需要,而且也是应付俄罗斯恶化的外部环境需要。因此,它对国家造成的压抑感是可想而知的。而且,彼得一世的务实主义与幻想家品质,让俄罗斯在改革中萌生了赶超西欧的理想。这种理想,与后来的列宁-斯大林主义相扣合,便将之改铸为超越资本主义发展道路,而开辟全新的社会主义发展模式的一整套国家-国际社会理念。可见,在俄罗斯的民族国家历史上,由于将西欧视为学习、超越的对象,经历了一个从发奋模仿到全力颠覆的根本转变过程,其怨恨性崛起的社会心理由此可见一斑。

再次,日本的怨恨性崛起又是一种不同的亚类型。日本的历史,清晰明确地划分为古代与现代两个阶段。而两个阶段的日本文明,都被称之为模仿性文明:古代阶段以模仿中国文明发展出自己的文明形态,现代阶段以模仿西方文明而创造性发展出现代日本文明。一种处在低位的学习性文明,造成日本长期的忍辱负重感。所谓日本文明的耻感文化属性,便由此而生。相比于西方的罪感文化而言,"真正的耻感文化中做善行依靠的是外部的强制力。而真正的罪感文化则是靠在内心反映的罪恶感来做善行的。一个人感到羞耻,是由于他被公开批评、讥笑、排斥。羞耻感是一股强而有效的力量。不过,在有外人在场或者要感觉到有外人在场的时候,羞耻感才会发挥作用"。西方这个强大的外部力量,正是日本现代发愤图强的强大动力。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日本常常以抗击西方、战胜西方的冲动去学习西方。这真是一种值得认真对待的、悖谬的态势。归纳起来讲,三个怨恨性崛起国基本上都存在一种将国家发展迟滞归结为外因,并以愤愤然的心态努力聚集相关怨恨动力,借此推动国家发展与强势崛起的现象。

二、怨恨驱动国运

英美的顺应性崛起与德、俄、日的怨恨性崛起,属于两类完全不同形态的崛起方式。从总体上讲,顺应性崛起不会对崛起国造成国内巨大震荡,也不会对世界政治带来巨大灾难。而怨恨性崛起则大不相同。这一国家崛起类型,在国内政局方面会浮现强烈震荡,而对全球秩序会造成巨大冲击,并给人类带来巨大灾难。但怨恨性崛起也是国家崛起的一种值得高度重视的类型。相比于顺应性崛起的可遇不可求来讲,怨恨性崛起甚至可以说是后发现代国家寻求迅速崛起的另类常态。这与怨恨性崛起的国家处境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对所有后发现代国家来讲,只要愿意以追赶的态度开启现代转变的历程,它们就必然处在一种心理上被先行或典范的现代化国家所塑造的压抑状态,就不能不表现出种种压迫感、敌意性的心理状态,诸如心有不甘、不愿示弱、卧薪尝胆、知难而进、困兽犹斗、不屈不挠、发愤图强、奋勇争先、鱼死网破等等。试想,一个个后发现代国家,倘若缺少这些心理动力,因而安于现状、无所作为、宁为人后,那么民族国家时代的国际局势岂不是如一潭死水?当然,如此评价国家的怨恨性崛起,绝不意味着肯定这类国家崛起之际出现的政治颠踬和人道灾难。相反,从道德的视角看,怨恨性崛起的国家给人类带来的创痛,是必须承受长久的严厉批判与严肃反思的。但如果这种批判只是一味指责,那么,就反倒会促使后发现代国家趋之若鹜地寻求怨恨性崛起。因为这些国家会将这样的指责看成是对怨恨性崛起国的妒恨而已。怨恨性崛起何以成为后发国家、尤其是像前述三国的崛起进路的呢?探寻其因果关系,凸显其成败得失,才是引导后发国家努力实现顺应性崛起的必由之路。在这里,国家的怨恨性崛起,并不是一种批评性、更不是一种否定性的归类,而首先是一种分析性类型。

国家的怨恨性崛起,主旨是对这类崛起国的特殊发展状态做出一个概要性归纳。这类国家,一般具备强烈的国家雄心,但在国际社会中,其国家雄心总是受挫。因此,国家的屈辱记忆,让它们久久不能释怀,从而卧薪尝胆、勉力而为、陡然崛起、骤然强大,迅疾改变地缘政治局面,一时称雄国际社会。德、俄、日三国呈现的国家怨恨性崛起模式,无疑具有相似度很高的共性。具体一点讲,这样的共性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方面,毫无疑问,三国在怨恨性崛起之前,都是相对弱小的国家,都受过他们心中的"西方"国家的欺凌,在国家心理中都郁积了强烈的羡慕、嫉妒、怨恨。其国家心理定式或伦理情结,完全可以用对"西方"的敌视来概观。另一方面,三个国家在遭受"西方"国家欺凌之后,都没有及时或立马采取报复行动,而是将之内化为国家发展的、阴郁性的心理动力,并转换为战胜对手的实力自强行动。因此,国家总是处在一种为报复西方国家而发愤图强的亢奋状态。一种旨在激越民众心理的赶超理念、霸主欲求,引导着整个社会心理,塑造着国家心态。再一方面,三个国家都在对反动、腐朽、没落的"西方"国家实施报复以后,浮现出一种战胜"西方"国家的国家自豪感。当其时,报复感与惩罚感消失殆尽,领袖感与豪迈心油然而生。在怨恨性崛起国的命运终局以前,由于其所蓄积力量的爆发性呈现,一时会体会到国家崛起后在国际社会的颐指气使、心气快活与领袖群伦。但怨恨性崛起国的终局并不令人鼓舞:在国内,由于只是追求国家权力引爆经济能量,展现极为快速呈现给世人的经济奇迹。因此,国内复杂的治理问题,得不到应有的重视、也得不到必要的资源,当然也就得不到适当的解决。三个国家在崛起时段都未能建构起规范的现代政体,可以印证这一点。而在国际社会,因为怨恨性崛起国追求的是报复行使领导权的国际霸权,于是必然会以一种报复心态颠覆国际秩序,以图建立由自己支配的国际新秩序。因此,怨恨性崛起国无法真正引领国际社会,保证国际秩序,维护国际法治。相反,在或热战或冷战的改变国际秩序的尝试中,怨恨性崛起国必然走向最终的败局。

从三个怨恨性崛起国家的国内状况来看,它们承受的外部压力、甚至说源自外部的屈辱,各不相同。但从总体上讲,三个国家之走上怨恨性崛起之路,都是因为面对外部无法直接报复的屈辱经历,让它们转而向内,依靠国家权力意志,快速蓄积力量,从而实现经济发展、地缘政治与国际关系的惊人变化:经济的疾速发展,使这三个国家从落后国家快速转变成高度或中等程度的发达国家。三个国家在怨恨性崛起的过程中,都实现了工业化目标,都成为世界上举足轻重的经济大国。政治上对地缘政治版图的迅速改变,使这三个国家非常快速地成为地区大国,进而成为全球性大国,并显著重塑国际秩序。在国家理念上的重大改变,让这三个国家展现了具有惊人的社会动员能量的政治观念,同时让这些政治观念跨出国界,变成对相类国家富有吸引力的观念,并在相同国家处境中不断发挥出它的深层的、持续的影响力。

这可以具体地从三个角度分析。其一,怨恨性崛起国家总是在经济发展上表现耀眼,依靠国家力量推动经济迅猛增长。在俾斯麦的铁血政策驱动下,德国实现了统一。国家的形式结构,不是民族国家,而是德意志帝国。帝国对自己的经济使命似乎了然于心,那就是推动德国成为一个工业国家。一战后,德国的工业区被法国占领,而且必须偿付给战胜国巨额赔款,一时德国经济处于萎靡不振的状态。但纳粹德国重启的国家社会主义发展模式,就是一种仰赖国家权力体系催生经济奇迹的做派。纳粹德国并没有对宿敌法国采取直接的报复措施,而是全力启动国家机器,将高速工业化发展计划与刺激就业结合起来,并以经济的军事化谋求实现经济发展和繁荣。经济军事化的进路,既使德国呈现出一时的繁荣,也使德国致力寻求对一战后秩序的报复与颠覆。但直到纳粹发动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前,它都仅仅是以一战战胜国为竞争对手来谋划经济发展,蓄积报复实力。

实现现代转变之前的俄国,一直是欧洲非常落后的农业国家。彼得一世的改革将俄罗斯扭转到工业化的轨道上来了。十月革命催生了一个强势国家权力体系。它致力以国家机器推动经济发展。这催生了经济发展的一种怨恨性模式:苏俄一方面坚决拒绝了建立在私有制基础上的资本主义经济模式,并将之作为自己必须消灭的经济形式;另一方面苏俄将自认的公有制经济作为刚性的国家主控型经济模式,并以为这将为他们彻底战胜资本主义提供丰厚的物质基础。但实际上,这种怨恨性的经济模式,乃是一种完全凭借国家暴力以追求经济繁荣与"弯道超车"的机制。为了实现超过资本主义的经济发展奇迹,苏俄不惜以血腥的方式来谋求经济增长。由此凸显了苏俄经济模式的两大特点,一者,"在社会主义建设与社会主义改造过程中,在强大的阶级斗争压力下,用强制乃至暴力的手段,实行称之为斯大林的工业化与农业集体化的道路"。二者,"在公有经济为基础和以产品经济观为理论,建立起与高度集权的政治体制模式相适应的高度集中的、指令性的计划经济模式"。确实,苏俄确实凭借这样的经济发展模式,非常迅速地实现了工业化和农业集体化的经济转型,崛起为一个经济大国。

日本也是被迫开始现代转轨的。它对西方国家的紧逼,自然是深怀怨恨的。这种怨恨的蓄积,一方面体现为日本人对西方列强的艳羡与妒恨,另一方面则体现为日本模仿西方国家,但也主要是动员国家力量猛力发展经济。就前者看,在日本与西方的关系上,有一个转变过程。"黑船来航"是打开日本国门的重要一举。由于当时日本不得不屈从西方国家的力量,因此谈不上即刻的报复,而只能模仿西方国家,奋力发展经济,建构立宪政制。明治维新就正是这一努力的标志性事件。就后者论,日本发展经济的国家主义或军国主义模式,与德国、苏俄高度相似。日本的经济发展动力是由企业与国家二元供给的,但相比而言,国家的军国主义政策动力更为强大。"无论是大规模还是小规模,主要的工业产出掌握在企业家手中,但政府也在一些战略领域充当了领导角色"。从而促进整个经济按照国家意志快速增长。

其二,怨恨性崛起国家基本上都会出现国内政制的骤然改变,大都会以报复为导向来建立国家权力机制并确立其运作目的。对德国来讲,由于它基本上运转在帝国体制的轨道上,因此,民族国家的建构对其来说是一个相当陌生的事务。它的国家底色可以说就是帝国。因此,在德国遭遇民族国家建构的强大压力的时候,它对源自"西方"的这一国家形态有一种本能的抗拒。德国以帝国的政治思维应对民族国家建构的事务,可以说是截止到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的基本思路。德意志帝国是在西欧已经出现成熟的民族国家之后,由俾斯麦依靠铁血手段建立起来的、颇有些让人感到古怪的国家。俾斯麦为后来德国的政治确立了基调。这是一种抵抗现代民族国家的规范民主政体的制度决断。由此一贯而下,成为第三帝国社会政治制度体系的基本特征:举国对希特勒的崇拜、纳粹党对权力的垄断、党卫军以军事力量对纳粹一党专政的全力维护、战时机制对日常治理的颠覆,都体现了纳粹当政者的专制主义政治倾向。纳粹是一个以政治有机体命名的、高度专断的独裁政权,它将国家塑造成为一个抽象集合体,个人价值消失殆尽。德国对专制的偏好,对民主的仇视,既是对内部成员权利的忽略,也是对外部敌人深怀怨恨的结果——因为只有这样,德国才能抗拒内外部敌人对国家的瓦解,以专制来维持国家的存在。

苏俄也以自认的政治创造,表现出他们对西方国家政治制度的深沉敌意。但因为缺乏直接报复这一制度的实力,因此,它将敌意转变为建构一种"全新"的政制的动力。如果说这一敌意性的制度建构,在俄罗斯帝国时代表现为以沙皇专制抗拒民主政制的话,那么,在苏联时期则表现为最终推翻资本主义制度、建立全方位超越资本主义的苏式共产主义体系。苏联那种完全不顾自己处在泛化的西方体系中的低发展阶段的事实,而执意跳过必要的经济发展阶段,以所谓先进的生产关系、上层建筑作为超越他们心中所指的"西方"国家的落后制度,建成世间最为完美的政经体系。在这里,苏联的实际政治制度如何已经不用具体描述了,这些体现其制度精神的理念,已经足以表明建立在敌意基础上对两种制度所做的总结与展望的宗旨之所在。至于新制度是否具备完全超越资本主义制度的现实品格,也不是一个重要问题,因为那是制度后果的呈现,不影响人们把握设计这一制度的初衷。

日本的政治制度同样表现出对西方现代制度的敌视,但日本人内心对西方制度所具有强大内力的艳羡是显而易见的,这两种因素让日本的国家建构出现左右互搏的矛盾:一方面努力接引心中不满的西方现代制度,另一方面坚决捍卫日本固有的政治传统。于是,日本成为一个志在挑战西方霸权的怨恨性崛起国。这可以从日本第一次崛起的明治时代政治特征上看出,"明治时期的日本一方面是一个近代化的法治国家,拥有能够调动国民积极性的巨大的国家组织,另一方面,其中中枢部门又是少数领导者构成,他们因有自明治时期以来一直共同工作的经历而紧密团结在一起。正因为如此,日本才能够在帝国主义时代严峻的国际环境中渡过难关。在不幸的不得不进行的中日甲午战争和日俄战争中,由于明治天皇发挥了他的领导才能,并调动了响应其号召的国民的积极性,日本才能两次都一反世界的预料而在战争中取得胜利。然而,明治的国家体制毕竟是用来度过非常时局的例外体制,无法一成不变地永远延续下去。这个体制是因为有圣明的天皇,以及有共同的思想基础牢固地团结起来的元老们的存在,才能发挥它的机能而未产生弊病"。论断者为日本明治体制曲意辩护的意图是明显可见的。但透过这一意念看背后的东西,依然可以辨析出日本以对帝国主义的怨恨来建构自认胜于帝国主义的政治体制的念想。

其三,怨恨性崛起国在深怀怨恨、寻求崛起之际,总是会出现政治思想的主题巨变。政治思想,并不是政治思想家书斋苦思的结果,常常是对他们所处的政治环境、政策需求所做的或直接或间接的反映。在怨恨性崛起的国度中,政治思想常常扮演着一种颠覆常识性政治观念,以出奇之思为怨恨鸣锣开道,从而为这些国家构想出人意表的政治理念。在这方面,德国思想家的进路,是最令人称奇的。还是在德国被拿破仑入侵之际,德国古典哲学家们就表现出一种将国家实际的政治悲壮处境理念化的强大能力。尽管德国古典哲学家如康德,大致符合现代常识地确立起自由、理性的世间权威,而像黑格尔那样的国家主义者也承诺了宪政法治。但从总体上讲,德国的国家主义与历史主义、浪漫主义合流,生成了自觉而强烈的挑战英国主流现代方案的政治思想:以国家驾驭市民社会、以权力控制公众、以权威引导国家走向、以军事赢得国际承认,是为德国政治思想的主流。

苏俄的政治思想并不具有一贯的观念逻辑。在俄罗斯帝国阶段,寻求强国的权力冲动与启蒙的现代政治思想曾经并肩而行,这是一种让人心生违和感的思想拼装。两者的目的自然是不同的,前者与掌控国家权力的群体、尤其是与沙皇的政治意愿联系在一起,他们本质上对后者是敌视的;后者由启蒙思想家群体表述,它总体上倾向于控制国家权力。但以自由主义主导的"西方"政治理念,在"东方"欧洲的俄罗斯那里遭遇了空气稀薄的环境,一直就发育不良。到了苏联时期,整个国家建立在仇恨、敌视"西方"资本主义这个不能确切定义的心态的基础上。因此,如前所述的列宁毫不动摇地认定资本主义必然灭亡、社会主义必然胜利的政治理念,就成为主导苏俄的新兴政治思想。而其精神脉络,则是贯通俄国与苏联的。

日本的政治思想则是传统的天皇观念、神道、武士道精神与现代的立宪政制等等的混生物。尽管日本思想界出现过像福泽谕吉所阐述的"脱亚入欧"与"文明"征服论说,但加藤弘之的社会达尔文主义、井上哲次郎的国家主义才体现出现代早期的日本政治精神取向。即便是福泽谕吉的政治思想,虽然认同现代政治主流取向,但其内涵的被迫接受西方文明的怨恨性,也是可以明显辨认出来的。循此思路,就不难理解日本何以在二战时期采取残酷的战争手段以求解决国家的"新生"问题。

需要承认怨恨在国家崛起中发挥的动力性作用。不管是德国、苏俄还是日本,对"西欧"的怨恨、对资本主义的怨恨、对"西方"的怨恨,构成了这三个国家蓄积国家发展动能的趋同性怨恨动力机制。怨恨性崛起国总是需要设定一个由羡慕、嫉妒、仇恨等复杂情态构成的怨恨对象,尽管这个对象实际上处在一个意象上清楚、指向上模糊的混杂状态。但它对三个国家来讲,似乎难以确指的"西方",却不容置疑地构成了他们怨恨的对象。因此,挣脱西方的强权、控制与压迫,便成为他们在国内以军事模式动员公众加入国家迅即崛起的运动型发展进程的托词,以求使国家以弯道超车的方式一跃而为强大国家、领袖国家。德国在一战、二战时期,均以这样的动员方式寻求实现强国目标的进路;苏联更是一直以对西方资本主义模式的仇恨,作为推动国家采取社会主义发展模式的先设条件;日本一向以对西方列强的反抗,并自以为代表东方落后国家抗击西方国家,以此为国内采取的专制政治、极权经济模式,国际上表现出的强烈侵略性张目。不能说怨恨性崛起模式没有效果:德、日之跻身第二批工业强国,苏俄之快速转型为工业国家,都与这一模式具有密切关系。

三、怨恨颠覆国际秩序

从三个国家的崛起来看,他们的怨恨性崛起因为设置了怨恨对象,因此乃是一种由外到内展开国家崛起过程的动员机制。为了能够疾速激活国内的社会政治资源,让公众尽快统一到国家的发展意志上来,三个国家不约而同地将怨恨对象设定为先发的现代国家,也就是西欧、美国这类国家。借此在国内激发一种同仇敌忾、勠力同心的公众情态,以极为高亢的热情支持国家的高度统一化、专断化政策,将怨恨的社会心理转化为整齐划一的反对、对抗、超越与战胜"西方"国家、战胜资本主义的国家心态。于是,整个国家在这种怨恨心理驱动下,以国家权力的统一调拨、统一指挥与统一配置资源,在一种军事化的经济政治行动过程中,将一个国家经历长期积累才可能具备的国家发展动能短时间、戏剧化激发出来,从而生成国家疾速崛起的奇迹。

为此,怨恨性崛起国必须制造整个国家公众心理上两种严重的不满或愤懑:一是对现行国内秩序的极端不满,二是对现行国际秩序的强烈愤慨。两种不满之间具有相互激化的作用。挑起人们对国内秩序的不满,是为了以国内现行掌权者是国外势力代理者的理由以夺取国内权力的掌控权,同时有利于挑激者将这种不满转移到国外势力身上;而挑起人们对国际秩序的不满,是为了激化国内人群对国内夺取所谓国外势力代理者权力的正当性认同,进而推动人们认取并投入怨恨性崛起国发动改变"不公正"的国际秩序的行动。可以说,怨恨性崛起国家在全力改变国内秩序的同时,必然同时花费巨大精力去改变国际秩序。由此,浮现了三个高度关联的问题:一是以国内秩序的不正当,全力拒斥既定的国内政制安排;二是以国际秩序的不公正,全力颠覆现行的国际秩序;三是以一切可能的方式,将自己认定的"公正"秩序强加给别的国家或国际社会。

首先,怨恨性崛起国家会在谋求怨恨性崛起之际,大力抨击国内秩序的不公正,怂恿公众认定国内秩序的当下供给者是国外势力的代理者,或者诱导公众认定国内的当下体制既不利于发展、也不利于赢得国际地位与尊重,由此销行自己的怨恨性国家崛起方案。纳粹德国之针对魏玛德国的软弱无力,实际上就是要以帝国重建推翻共和国建制。但后者是其表现怨恨的隐蔽方式,前者则是表现其怨恨心理的直接进路。魏玛德国兴起于一战后德国的恐惧与仇恨的社会土壤中,社会民主党人如艾伯特在执掌政权的时候,常常为了统合不同政治主张,而实行缺乏原则的折中。担任总统职位的兴登堡,尽管忠实执行魏玛宪法,但年迈体弱的他无力持续维护帝国时代遗留下的、徒有其名的宪政秩序。因此,捍卫民主成为这个并不信仰民主的总统完全无法完成的沉重任务。根基不稳的魏玛共和国,实在无力在乱世局面中实现德国重整秩序、复苏强国的目标。这就成为纳粹崛起之际,据以攻击魏玛共和、挑起国内怨恨情绪的口实。一个涣散无力、竟然支持自己敌人的魏玛民主制度,受到纳粹党无情嘲笑。如果戈培尔还只是在嘲笑民主制度的无能的话,那么希特勒对魏玛民主的蔑视则是全面彻底的:它对第三帝国的每一个展望,都是对魏玛共和的同一个归咎。在戈培尔的煽动性宣传、希特勒的咆哮式演讲的渲染中,这些旨在掀起社会公众怨恨情绪的断言,会让公众陷入多么猛烈的情绪失控,可想而知。

苏联对二月革命以后临时政府无能的全方位抨击,就更是掀动公众郁闷、纠结、愤懑与仇恨的情感。临时政府本来就缺乏权力与权威,而且根本没有看到国家处在灾难境况之中,对民众的情绪有着明显的误判,在国内施政确属不当,在国际上没有跟民主国家结盟,结果民不聊生、社会动荡。在这一局面中,列宁适时抓住机会,猛烈抨击临时政府的资产阶级本质属性,呼吁已经具有强烈自由民主认同的社会公众建立自己的政权。"俄国现在的政权只能从古契柯夫、李沃夫等人的手里转到这些苏维埃的手里"。在一个大众已经具有自由、权利意识的情况下,指出国家权力掌握在少数人手里且为自己谋利的事实,是多么容易激起公众的愤怒、不满与嫉恨,这是毋庸多言的事情。

二战前的日本,国内公众、尤其是下级军官对国家权力高层的愤懑与不满日增,他们谴责"高级领导人、军事派系、那些官僚和政客",认定他们的政策"蚕食了天皇的权威,导致了人民的极度痛苦,使得一些外国羞辱我们国家"。他们甚至为之发动军事政变,要求改变时局。这种由社会下层偏激性支持的、偏信军事动作的主张,将日本社会情绪引向一个普遍不满的极端。在某种意义上,日本在二战时期的军国主义时风,便与这种对国内掌权者的普遍不满是紧密相关的。

其次,怨恨性崛起国必然对现行的国际秩序进行自认为有利于自己的多方挑衅。这样的挑衅,自然有转移国内不满情绪的因素,但更为重要的还是将公众对国外欺凌的怨恨转变为国内重聚人心、统合民众、整合政治、统一政策的社会心理资源,以免源自国内因素的怨恨反噬国家权力体系。舍勒所谓的怨恨一定有一个外部的刺激因素,在民族国家及其相互之间的维度上,可以做双重理解:既可以理解为一国之内的当权者对谋权者转嫁的公众不满、仇视,反之亦然;也可以理解为一国当政者对外国(一国或多国)势力转嫁的怨恨、敌意,如果台面上不存在这些代理者,那么就必须制造出这类代理者。从民族国家时代的复杂化国际政治来看,由于国与国之间的竞争、尤其是民主政体与专制政体之间的竞争常常是白热化的,是一种零和性的游戏,因此,怨恨性崛起国将国内公众的愤懑情绪转向国外,乃是一种有助于自己出场整合国内政治秩序的简单有效做法。

德国在一战后有比较明确的转嫁怨恨对象,那就是在一战战后秩序建构之际,对德国采取极为冷漠态度的法国、英国与美国等国家,它们成为德国掌权者接力式打造的、德国人必须怨恨的对象。这类怨恨,直接针对的具体国家与实际事务,并不是太确定和清晰的。但对他们施加给德国人的切肤之痛,则毫无疑问受到德国当权者与公众的一致恼恨。这是纳粹得以进行极端民族主义的公众动员所依托的深厚社会心理基础。一种纳粹德国才让德国一雪前耻的、敌视西欧国家的氛围,由此可见一斑。至于纳粹德国对苏联出自意识形态的敌意,就更是将之归结为威胁德国安全的一大因素,在此就毋庸多言了。

苏俄以对西方资本主义和自己秉持的社会主义的对立性定见,作为自己处理国际关系的依据。苏联最熟稔于心的外交手法是,将国内出现的任何困难,要么归结于地主资产阶级的捣乱,要么归结于西方资本主义国家的亡我之心不死。因此,苏联一直营造着一种西方资本主义国家试图灭亡自己国家的危机氛围,让苏联公众对西方资本主义国家保持怨恨情态。但苏联国家权力方面,则在这种氛围中采取机巧的政策:为了在国际行动中不显得孤立,又为了避免资本主义国家合谋消灭苏联,它会与西方国家组成临时联盟。一种基于意识形态与民族国家立意的、旨在抵抗西方的混合型理念,主导着苏联崛起阶段的外交方针。

日本以对抗整个西方世界为基调来整合国内秩序。他们高度警惕地认定,"代表西方物质力量的那些黑船已经离开了,但思想的黑船在一百年后仍然威胁着我们"。因此,将西方作为物质上、精神上的仇敌,对日本的立国就显得十分必要和重要。基于此,日本对民众全力宣扬的爱国主义政治观念,其宗旨就在建构一种拒斥西方国家,维护日本国家利益的精神防波坝。

再次,怨恨性崛起国之所以在怨恨中谋求国家的崛起,自然不仅是为了限定在国家范围内的繁荣强盛,一定具有超出国界、甚至面向世界的称霸雄心。因此,这类迅速崛起的国家,一定会试图将自己认定的国际秩序强加给国际社会。这也可以从两个维度来理解,一是在政治观念的表现上,德国、苏俄和日本都展现了一种以自己国家为领导核心的国际新秩序。

德国在纳粹崛起时全心打造的国际新秩序是一种雅利安化的秩序。这是一种建立在种族主义基础上的国际秩序,其排斥性极强不说,而且动用的手段也非常残忍。对内来讲,为了"纯洁"德国的种族,纳粹德国不仅试图对残障人士进行肉体消灭,而且对犹太人实施了大规模的、所谓"最后解决方案"的种族灭绝。对外来讲,一方面,纳粹德国不仅自认自己为德国人民出了凡尔赛和约的"恶气",而且通过德国在东西线的同时作战以及短时间得到的胜利,获取了德国民众对纳粹加于欧洲的战争灾难的认可。试想,纳粹德国甩掉凡尔赛和约、退出国联、萨尔斯公投、莱茵河地区再军事化、吞并奥地利、强取苏台德地区、收回梅默尔、接收但泽,是一种何等让德国人扬眉吐气的国际新秩序。另一方面,纳粹德国还给世人勾画了一幅德国克服一切"反动腐朽"力量而锻造出来的"生机勃勃"的国际新秩序。为此,它炮制出必须予以毁灭性打击的犹太教-基督教-布尔什维克的危险性联盟,同时展望纳粹德国必将为世界带来的无限活力。"是的,我们是蛮族!我们期望成为蛮族!这是个光荣的称号,我们将让这个世界恢复活力"!

苏俄对自己将要建构的国际秩序必然取代腐朽、没落与垂死的资本主义国际秩序,充满信心。这不仅是它的立国基础,也是它在崛起过程中努力印证的国家理念。一方面,苏俄认定资本主义国际秩序没有未来。如前引述,"帝国主义是垂死的资本主义";因此,另一方面,只有苏联代表的新型国际秩序才有光明未来和远大前景。因为苏联在国际政策上坚定地用国际主义取代民族主义,以一种似乎完全超越了西方资本主义国家的民族主义的国际主义新秩序,也就是一种"环球同此凉热"的公平公正的国际秩序,取代"西方"的自私秩序。

相比而言,日本对国际新秩序的构想比德国和苏俄要保守很多。这与日本对自己势力范围的理解,对国际秩序重建实力的估计,以及对日本具有实力实施的国际新秩序的设想是相吻合的。日本对国际新秩序的展望,尽管采用了"世界革命"的修辞,但其目光仍局限于亚洲。不过,以怨恨心理试图埋葬西方国家给定日本的国际秩序,重建符合日本国家意志的国际新秩序,则是日本在怨恨性崛起时念兹在兹的事情。

二是从三国重塑国际秩序的手段启用上看,三个国家为了确立自己所认定的国际秩序,都动用了常规的政治经济手段,以及非常规的战争手段,这是重塑国际秩序必须借助的两种基本手段。一者,德国、苏俄与日本都运用过常规的政治手段,诸如在国际处境相对不利的情况下,与比自己实力更强的国家订约;而在自己实力增强的情况下,与此前不得不让渡国家利益的强国重新订约或修约等等。二者,三国也都动用过战争的非常规方式。可见,在怨恨性崛起的三国历史上,为了实现国家的崛起,他们都不惜破坏既定的国际秩序,直至以战争手段彻底颠覆国际秩序。就此而言,这三个国家的国家心理都有一个恨意升级的运行轨迹:一是从怨恨到仇恨的升级,二是从诉诸和平手段到战争方式的升级。可以肯定地讲,对于三国改变不利于自己的国际秩序的手段,和平不是其真心依靠的手段,战争才是其葬送既定秩序并建构符合自己国家利益的国际秩序的首选手段。三国据以建构国际新秩序的战争手段,并不是整齐划一的。至少三国展开战争,呈现为三种方式:局部战争、全面战争、代理人战争。而对苏俄来讲,还与美国一起发明了一种极为特殊的战争形式,那便是冷战。冷战可谓苏俄对资本主义阵营的实力无可奈何之际,采取的一种特殊对抗方式。由此形成了有利于苏俄国家利益的二元性国际秩序——以苏俄为首的社会主义阵营的半个世界的国际秩序,以美国为首的资本主义阵营的另半个世界的国际秩序。而苏俄以彻底埋葬资本主义的怨恨情结,号召所有有着类似怨恨境遇的后发国家一起建构起以苏联为轴心的、自认具有广阔前景的新的国际社会新秩序。

在怨恨性崛起国致力改变不利于自己国家利益的国际秩序之际,必然导致全球失序。所谓全球失序,一是让通行全球的现代基本价值丧失整合国际社会的感染力,让崛起国阐发的一套旨在激越人心的替代性价值观念颠覆性入场;二是让双方或多方签订的国际条约不再具有跨国效力,从而使国际社会陷入彻底的无政府状态,堕入丛林规则,陷入无序乃至于战争状态;三是让国际社会陷入战争或准战争状态,使人们习惯于以你死我活的战争思维考虑国际政治的未来,考虑国际冲突的解决方式,而对和平与持久和平完全丧失信心。三个怨恨性崛起国在其崛起的历史环境中,都以诉诸战争的方式,彻底葬送了那一时段的国际条约与国际体系,让人类或局部或全盘地陷入完全无序的战争状态。必须承认的是,怨恨性崛起国所致力打破的国际秩序并不都是公正公平的秩序,譬如德国对一战的战后秩序安排,俄国对"十月革命"之后的一些特殊国际条约,日本诉诸日俄战争而致力解体的国际体系。在某种意义上,怨恨性崛起国之所以浮现普遍怨恨的国家心态,确实客观存在着催生怨恨的国际不公。但是否必须经过国内公众心理的怨恨性搅动,并以对国际不公的不满挑激公众支持国家彻底颠覆国际秩序的方式,才能重塑国际秩序呢?答案是否定的。因为某一个国家主导的国际秩序,总是会在国际竞争的此消彼长的变化中被重塑。但主导国际秩序的国家主导权,完全可以实现和平交替。

不过,国际秩序主导权的和平交接,需要具备两个基本前提:一是先后主导国际秩序的国家,都不是怨恨性崛起的国家,因此不会诉诸怨恨发泄,不顾后果地颠覆既定国际秩序。即便后起主导国际秩序的国家对先前通行的国际秩序也很是不满,但仍然愿意诉诸和平方式来发挥自己的国际领导权。二是试图夺取国际秩序主导权的国家,能控制自己对他国、国际社会的怨恨情绪,在将怨恨转换为国家发展动力的同时,也将怨恨转换为冷静理智地寻求符合自己国家利益、但同时也符合相关国家利益的国际秩序建构。这是两个很难同时满足的、理性建构国际新秩序的前提条件。原因很简单:要么非怨恨性崛起国家在交接国际社会主导权时,会遭遇怨恨性崛起国家的狙击与抵抗,因此让交接变得扑朔迷离;要么怨恨性崛起国在消化怨恨时既不成功,因此必然将怨恨转移到国际社会,于是会想方设法、不计后果地颠覆国际秩序,让国际社会陷入完全的无政府状态。那么,是否就此可以断定,在怨恨性崛起成为后发国家崛起的普遍方式的情况下,国际秩序的颠覆就是一种必不可避的"选择"呢?如果这么说,那也需要具备一个前提,就是怨恨性崛起国确实可以重塑相关国家都能接受的国际新秩序。但这无疑是一件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四、因势利导与国际易序

在民族国家时代,国家间竞争一定会改变和重塑国际秩序。尽管需要强调,所谓国际社会的无政府状态断言,其实是一个有条件的断言。因为,国际社会从来就是按照国际条约体系建构起来的政治机制,而不是完全无规则可寻的丛林社会:从国际社会(international society)的正式降临来看,它就是《威斯特伐利亚和约》的直接产儿;从国际体系的维持来看,订约、修约、废约这些围绕国际条约体系的建构与重建,构成国际体系延续的基本事务;从国际社会的存亡上看,存在一个哪怕是强权强加的国际条约体系,那么国际社会就存在,假如国际条约体系受到彻底破坏,那么国际社会就陷入真正的无政府或战争状态。就此可以说,国际社会从来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无政府社会。

当然必须紧接着指出,自17世纪中叶落定的国际体系,尽管迅速坐实了民族国家时代,但维持这一体系的国际条约机制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依据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原则制定与维护的。签署国际条约的基本状态可以区分为两类:一类是在签约各方都无法实现国际领导权、或者说都无法取得绝对的国际竞争优势的情况下,无可奈何地坐上谈判桌,签署大家都勉强可以接受的国际条约。在国际法意义上启动现代民族国家体系的《威斯特伐利亚和约》就是这样的条约。如果签约各方中有一方取得明显优势,那么条约的重新厘定与签署就势不可免。另一类是在签约诸国中明显分出胜负两方的情况下,强势一方主导条约制定,而弱势一方只好委曲求全地签署自己不得不接受的条约。一旦强弱形势改变,由弱变强、或强弱易位的国家,就会强求制定与签订完全不同旨趣的国际条约。这样的情形,直到一战结束,几乎都可以说是一种国际条约体系的定势。这无形中鼓励那些具有雄心壮志的国家破坏国际条约体系,以求建立符合本国利益的新的国际条约机制。而这些国家中,怨恨性崛起国肯定是最具有行动积极性的。

无疑,国际社会弱肉强食的状态有利于怨恨性崛起国家。何以如此呢?因为,只要国际条约体系不是签约各方处在无可奈何情境中的临时性结果,而主要是签约各国对自己所处国际地位的选择性接受产物,那么,自认受到既定国际条约体系不公待遇、或有意追求更为公正的国际条约机制的国家,就会急起直追、发愤图强,以求让国际条约体系或国际社会接受自己发挥领导权的企图。这正是德国、苏俄与日本走上怨恨性崛起道路的动力所在。怨恨性崛起国依靠怨恨激发国内公众的斗志,仰仗怨恨迅速动员其国家崛起所需要的巨量资源,依凭怨恨及其国际社会对其不利处境的同情和对其崛起奇迹的认同,依据怨恨的历史记忆发狠改写国际规则。这正是前此笔者肯定怨恨不能被视为民族国家时代单纯消极因素的缘故,也是这里需要强调的民族国家体系永远不可能免除怨恨动力的理由,更是需要一再重申的国际体系必须慎防的国家行为原则。但无论怎么说,怨恨都在国际体系中发挥它确定无疑会发挥的作用。尤其是对那些在既定国际体系中相对弱小,自认受到不公待遇,但又发愿改变自己国际处境的国度,总是会千方百计地以怨恨的历史记忆激发国内士气,刺激国际动荡,以求改变国际规则与国际遭遇。一种以小胜大、以弱胜强的好胜心,是怨恨心理导向行为时的基本态势。而这又无疑会反过来激发怨恨性崛起国的斗志,成为一种双向激化的国家飞跃与国际主导结局。

德国是一个富有雄心的国家,这与它的帝国记忆有着密切关系,也与它在走上规范的民族国家道路之前的屡次振兴尝试,内在地联系在一起。如前所述,德国的历史主要是一部帝国史,民族国家史不过是帝国史的点缀。帝国的广袤土地、似乎任由挥洒的帝王专制、民族统领的骄傲历史,都让德国人自认是天选之子。从《日耳曼尼亚志》相沿以下的德国优越性想象,结合德国古典哲学总结性人物黑格尔对普鲁士终结历史的论断,复加纳粹德国对雅利安纯种的强烈期待,德国从来不缺少精神文化上自我魅惑的东西。

苏联对颠覆资本主义国际体系的自我期许很高,因为它设定了一个全方位超越建立在剥削、压迫基础上的资本主义国际体系的高度公正体系,并且这一国际体系必将导向一个压迫性政治建制,也就是国家消亡的美好结局。因此,苏联才挑头起来,建构一个社会主义阵营,与经济上明显强势的资本主义阵营正面对垒,并不惜借助代理人战争、冷战等多种方式,力求驱使国际体系按照自己的国家意志运转。只可惜,苏联对自己的国家实力出现严重错误的估计,最终葬送了国家的前程。苏东的终局证明了国家在现行国际体系中必须避免战略误判,切忌过高估计自己在战略上所具有的优势;同时应当力避战略冒进,即不顾国家实力地与强盛大国展开正面对垒,空耗国家元气而断送国家未来;自然,也必须避免战略透支,让国家无法支付战略冒进所付出的代价,最终倒在自己设定的过于宏大的国际竞争目标面前。

日本是一个受西方列强逼迫而开启现代转轨的亚洲国家,但这丝毫也不降低日本谋求怨恨性崛起的国家雄心。这使它的怨恨性崛起始终有一种以小博大、以弱胜强的悲壮性。对日本崛起为重要国家来讲,有两次重要战争体现了日本旨在塑造一种符合自己利益的国际新秩序的意志。一次是日俄战争,另一次是太平洋战争。日俄战争的取胜,无疑鼓舞了日本的军国主义气焰。太平洋战争是日本另一次展现其国际霸权企图的重大战事。但这场战事却成为日本二战满盘皆输的一个重要原因。不过,珍珠港袭击事件确实反映了日本怨恨性崛起战略中的冒险性质。

比较而言,德国、苏俄与日本的怨恨性崛起特点,各有不同。除前面述及的以外,下述具体特点值得重视:其一,从国家怨恨的指向上讲,有一个逐渐扩展范围的差异:德国主要指向西欧,日本主要指向欧美的亚洲势力,而俄罗斯指向的则是整个西方,以及西方代表的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其二,从国家怨恨的时限上讲,有一个三者相比时间显著拉长的差异:日本怨恨的是近距离的美欧对日本、亚洲的控制,德国怨恨的则是其他种族对雅利安纯种的压制、对德国利益的侵犯,苏联怨恨的是欧美国家安于腐朽堕落的资本主义,而致力以完美而远大的共产主义目标取而代之。其三,从国家怨恨的表现方式上讲,德国诉诸战争的方式最为直截了当,而且不惜竭尽国力,两次发动世界大战。苏俄诉诸战争的企图相对较弱,在某种意义上甚至是被拖入战争泥淖的,但苏俄绝不拒斥战争,甚至认为战争是其实现最远期的国家之国际领导权的必须。日本对战争手段的动用具有更为明显的限制性,基本限制在亚太地区。这与前述日本怨恨性崛起的势力谋求所具有的区域化特点是相适应的。其四,从国家怨恨的发泄目的性上讲,德国人的种族主义目的既非常外显,也最令人痛恨;日本为自己打上了武装亚洲,抗衡欧美的代言弱者的虚伪正义烙印;相比而言,苏联更具有意识形态上的深谋远虑,它寻求的是一个克服了民族国家所有弊端的理想社会目标。其五,从国家怨恨的蓄积方式讲,德国是以实现国家崛起为目的,渲染那些压制德国的国家对德国所具有的威胁性,进而以地缘政治理由为战争制造借口;苏联则以世界革命是为进入理想社会的前提条件,对资本主义社会中存在的种种严重缺陷进行批判和抨击,促使人们对现实世界心怀严重不满,对国际流行的资本主义制度深怀怨仇,必欲除之而后快。总而言之,怨恨心理在三个国家的崛起过程中,发挥出了极为重要的动力作用。

郁积在心中的怨恨是否有消除的可能呢?是有可能的。正如舍勒所指出的那样,心怀怨恨的人,心存强弱程度不等的报复心理,但在报复实施之后,报复感就消失了;同时,心中的怨气驱使他们寻找机会惩罚施加怨恨的对象,一旦报复的对象受到惩罚,惩罚感就消失了。国家的怨恨也可以像人的怨恨一样,以这种方式消失无踪。国家怨恨在成为国家崛起动力之后的消逝情形,可以区分为两种相应的情况:一是怨恨者成功报复了怨恨对象,心中块垒即破,怨恨烟消云散。二是怨恨者被怨恨对象彻底征服,因此在一种心悦诚服的情况下,怨恨消散殆尽。前一种情况只会出现在怨恨性崛起国诉诸战争,并获得胜利的那段特殊时间。如德国在东西战线获胜的当下,就有一种志得意满的快感。而日本在偷袭珍珠港成功的一刻,额手称庆,认为有效打击了美国。二战后一段时间,苏联引领了全球的社会主义浪潮,让他觉得自己具备了领导社会主义国家群伦的实力,以至于急急忙忙宣称自己国家秉持的意识形态是无可阻挡的。但由于战争报复或一时的战略取胜很难长久地维持短暂的无怨心境,随着战败的到来,或者反对性意识形态在长程的竞争中取胜,曾经消逝的怨恨又会郁积起来。今日失落的俄罗斯在某种意义上就证实了这一点。

后一种情况对人们理解二战后德、日的走向具有重要作用。在德日两国彻底输掉世界大战以后,由于国际审判将轴心国置于种族灭绝、肆意屠杀、背弃人道的不正义位置上,且将同盟国置于反对侵略、阻止屠杀、恢复人道的正义位置,人类避免了第一次世界大战无所谓正义、仅是利益之争的道德困窘,从而让德、日两国无法为自己基于怨恨而发动的战争罪责辩护。二战后的两种定势:轴心国与同盟国的正义与非正义的位势,以及同盟国对轴心国进行的民主秩序重建,让人类免除了不断以战争手段来解决此前战争造成的敌意与仇恨的恶性循环。循此路径,德国与日本终于走上了顺应性崛起之路,在二战结束后的三十来年时间里,终于成为受人尊敬的世界大国。

但毕竟诉诸战争胜败来解除国家怨恨,终归是一件悲剧性的事情。国家怨恨是否可能不以战争方式来化解,并促使国际社会的领导权发生理性而和平的转移呢?从国际政治的一般理论视角看,存在这一可能性。而从民族国家时代的国际关系史来看,也有这样的经验记载。就前者论,国际社会不存在永久发挥效用的国际秩序。不过从应然的角度讲,既定国际秩序与新生国际秩序之间的交替,不应被简单视为一个强制过程的产物,而应当看作是一个因势利导转变的结果。在最终结局上,则是新旧国际秩序的代表性国家顺势而变的结果。就后者论,现代早期开始称雄全球的英国霸权,在1940年代交接给新生世界霸权美国,就不是诉诸战争手段完成的过程。英美国际领导权的交替,是一个和平转移国际领导权的经典案例。这符合民族国家竞争体系中此消彼长的长程竞争法则。一方面,只要将民族国家的国内规则挪移来处理国际事务,国际社会就不会陷入一个无望的无政府状态。国际社会确实充满了不讲信义、背弃原则、毁弃道义的非规则现象。"然而,另一些时候,各国确实通过在无政府状态下的合作实现目标。尽管缺乏任何最终的国际权威,各国政府往往约束自己去遵循互利的行动方针。而且,虽然没有任何国际主权者存在,随时准备强行贯彻协议条款,但是各国能够通过默契式合作、双边和多边正式谈判及国际体制的创设去实现共同利益"。另一方面,一个志在维持国际秩序的超级大国或霸权国家,不应只是一个只知自利的国家,起码应当遵循自己承诺的国际规则,谨守国际法、国际条约与通行的国际规范。如此,这样的国家之间,就可以理性转移国际领导权。自然,从旧的国际霸权转向新的国际霸权,一定伴随着此起彼落的国家实力变化。但这样的变化,不是诉诸战争手段阻止或推进就可以如其所愿的。不过仍然需要确认,无论是英国、还是美国,在发挥国际领导权的时候,总免不了动用一些有违国际规则的手段。这些手段,可能是台底施加的、也可能是台面强行的,甚至也会诉诸战争方式。但英美霸权有一个共性,就是不以怨恨为处理国际关系的基底,不将系统性、毁灭性的报复别国作为行使国际领导权的强力手段。而在交接国际领导权的时候,不是以粗暴的强求方式,逼使旧霸权退场,由新霸权清场。为此,人们对所谓"修昔底德陷阱"的拒斥,即对老的世界第一强国与新生的世界第二强国之间不可避免地会诉诸战争来解决霸权争夺难题的批判,便显示出无论东西方国家的人们,对于和平理性相处的国际关系的殷殷期待。

英美霸权的和平交接表明,一个意欲行使国际领导权的新兴强国,必须顺势而为、因势利导。由此,才能真正成为比较稳定地发挥国际领导权的国家。而这也会促成一种趋近合作而非叫嚣战争的国际秩序。凡是违逆形势处境,在国家实力并不足够时,仅仅依据怨恨蓄积的不满、敌视、仇恨激发的爆发性社会力量,并一时穷尽性地动用国家资源、讹诈性地求取国家腾飞奇迹,以之为据去强求国际社会的领导权,甚至不惜动用残酷的战争手段来实现领导或支配国际社会的图谋,最终,只会以失败终场。而且,愈是对国家郁积的怨恨心结不解,就愈是会强化怨恨性崛起国与国际社会的对抗心态,也就愈是会导致其谋求国际霸权图谋的一再败局,最终会彻底输掉民族国家间的竞争取胜希望。如今的俄罗斯可以说是一个标志。在二战以后,德国与日本不再以怨恨心理作为国家崛起的心理动力,转而以常态化的国家崛起谋求国际社会的尊重,则成为维护国际秩序的良性力量。这是不同于今日俄罗斯的国际处境的另类案例。它们都足值重视,启发人理性思考国家崛起与全球秩序问题。

本文发表于《四川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2年第1期。

【作者简介】

任剑涛,清华大学政治学系教授,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2014-2019)。目前主要研究领域为政治理论、政治思想史与当代中国政治。出版著作20余部。近期出版《建国之惑:留学精英与现代政治的误解》(2012)、《复调儒学——从古典解释到现代性探究》(2013)、《拜谒诸神:西方政治理论与方法寻踪》(2014)、《公共的政治哲学》(2016)、《当经成为经典:儒学的现代型变》(2018)、《中国的现代国家构造》(2019)、《政治:韩非四十讲》(2021)。主编"政治哲学研究丛书""现代书系""现代辑刊"等。

转自(https://www.dps.tsinghua.edu.cn/info/1114/2551.htm

矢板明夫:張又俠「公開信」是借名發聲的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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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網路上流傳一封署名「張又俠寫給習近平」的所謂「公開信」,迅速在華語圈擴散開來。遺憾的是,部分媒體在引用時,似乎忽略了最基本的查證與判讀,使這樣一篇明顯粗糙的文本,被誤認為「內幕材料」。其實,稍作分析便可看出,這封信經不起推敲。 首先,這封信最大的問題在於,它沒有任何真正的「內部視角」。信中提到的內容,無一不是近年來海外華人圈反覆討論的老話題,從黨內鬥爭、軍隊清洗,到徐勤先、六四等問題,全部都是外界「管中窺豹」式的材料。 如果這真是一位長年身居高位、又與習近平私交甚深的軍中元老所寫,內容不可能如此膚淺。說的直白一點,這樣的文章,任何一個長期關注中國政治的評論者都寫得出來,根本不像「當事人親筆」。 第二,全文邏輯混亂,不知所云。如果張又俠真在此時寫下類似「政治遺言」的公開信,必然有明確目的。要麼是為自己辯冤,要麼是向黨內同道、國際社會或後世表態。但這封長達數千字的信,卻完全沒有焦點。 一會兒糾纏於「軍委主席負責制」的概念,一會兒又無端痛罵鄧小平,接著又突然跳到「不應該打台灣」。前後毫無脈絡,既不像申辯書,也不像政治宣言,更不像留給歷史的自述,實在不符合一位老練政治軍事人物的水準。 其中最荒謬的,正是談到台灣的那一段。 張又俠是從戰場上走出來的職業軍人,一輩子研究的,是如何打仗;劉亞洲則是軍旅作家,靠大量採訪這些實戰將領才能寫出文章。結果信中卻說,張又俠是聽了劉亞洲的分析後,才驚覺攻台困難「嚇出一身冷汗」。這等於變相承認自己長年軍事專業不如一名寫文章的人,這在邏輯上根本說不通。 最後,這封信還有一個致命的硬傷。信中寫道「畢竟我們是同一個大院長大的好兄弟。」這一句,就可以直接宣判它是偽造。張又俠的父親張宗遜,1950 年代任解放軍副總參謀長,張又俠應該是在宣武區的總參大院中長大。而習近平的父親習仲勳,1949年後就已脫離軍職,擔任了黨的宣傳部長,分配的住所是在東城區南鑼鼓巷雨兒胡同。 所以,習近平並不是在軍隊大院裡長大,而是在胡同環境中成長,這一點在多份回憶錄與公開報導中都有記載。2014年,他本人還曾回訪雨兒胡同。我在撰寫相關書籍時,也曾多次實地採訪,對此非常清楚。 綜合以上幾點,這封所謂的「公開信」,無論從資訊來源、邏輯結構,還是基本事實上,都難以成立。它更像是一篇借名發聲的拼湊文本,而非當事人的自述。對於這類內容,理性判讀、避免再度擴散,或許才是對讀者負責的做法。

谢泳:西南联大知识分子的家国情感与事实判断

——以何炳棣等上世纪七十年代初的访华观感为例

作者:谢泳
爱思想 2008-9-18

本文选择五位西南联知识分子上世纪七十年代的访华言论为研究对象。

所谓西南联大知识分子,主要指当年在西南联大工作和生活的人。所谓访华言论,主要指他们七十年代初访问中国后,回到美国公开正式发表的评价中国的文字言论。这五位西南联大知识分子的情况见下表:

五位西南联大知识分子的简况

姓名 生卒年 联大期间 专业 至美国时间 首次访华时间

何炳棣 1917— 1939—1945 历 史 1945年 1971年

杨振宁 1922— 1938—1945 物 理 1945年 1971年

王 浩 1921—1995年 1939—1946 哲 学 1946年 1972年

任之恭 1906—1995年 1938—1941 物 理 1941年 1972年

陈省身 1911—2004年 1938—1943 数 学 1948年 1972年

本文提出的问题是:七十年代初期,中国社会还在文革当中,从高级知识分子到普通百姓,都生活在物质极度短缺,精神极端压抑的环境里。这个时期中国人生活的一般状态,无论是历史、政治还是经济研究者,都认为是基本事实。但1971年后回国访问的西南联大知识分子,却对中国人的真实社会生活处境毫无察觉,而且异口同声对当时处在文革中的中国社会作出了高度的认同和评价,这种对中国社会生活的失察现象,反映了中国知识分子内心深处的某些特殊情感,这种情感在中国知识分子身上具有普遍意义。解读这种感情背后的历史原因,对于深入了解中国现代知识分子的精神世界有很大帮助。

作为历史学家的何炳棣访问中国后,在美国发表了著名的演讲:《从历史的尺度看新中国的特色与成就》。他说:"从历史的角度看,新中国的革命,尤其是文化大革命,是人类史上最彻底的革命。只有彻底的革命才能使中国人民在基层当家作主。惟有人民当家作主,新中国才能凭借组织和思想教育的力量把全民族的精神、人力、物质、新旧技术全部动员,'自力更生'地逐步经济建国。以一个本来一穷二白的国家,在短短二十四年之内,能克服种种的困难,建设起一个不愧为初步繁荣的社会主义国家,成就不可谓不大。" [1]32

他还对中国做了这样的预言:"我深信新中国广义的建国,包括经济建国,一定会成功。最重要的理由是新中国有旷古未有的组织能力……此外,这次民族生死存亡的革命斗争的成功,使得一个已有七千年历史的民族脱胎换骨,返老还童了。这次革命的成功,是民族性格与灵魂的彻底澄清剂。试想,在我(生于一九一七年)受小、中、大学教育备尝国耻之苦之时,怎敢相信今生今世会看到一个'阿Q式'忍辱待毙的民族一变而为一个艰苦卓绝、坦诚果毅、忧思深远、勤朴武健的民族?!这才是人类史上最大的奇迹!能造成这种奇迹的民族,一定会胜利地完成建国工作。"[1]34

对当时文革中的中国政策,何炳棣认为:"最后,我们应该了解,文化大革命以来的国家政策决不是仅仅为了当前的建国工作,而且是为了防范历史上一些制度、社会、经济等等弊端的重演。"

他最后预言:"新中国对积累的历史经验有深刻的了解,经过层层的组织和教育网,更能把历史经验和理论动力缜密配合起来,高瞻远瞩,既力争目前,又着眼未来。从治史者的观点,我有勇气无条件地指出,人类自有史以来,从来没有比新中国开国的气魄和规模更加宏远的了。"[1]34

杨振宁回到美国以后,发表了多次演讲。他的《我对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印象》(附:杨振宁四访中国后的谈话)一文,曾发生过很大影响。

杨振宁的观察是:"我发觉今天的中国是完全地改变了,和二十六年前我所认识的中国已完全不同。而这也就是我今天晚上想报告的事。在我还没有分别指出这些大变动之前,我想归纳一下我所见到的变化,最重要的一点,也是最值得中国人自豪的一点,就是:'精神'。"[1]他对当时中国高等教育的评价是:"我最感兴趣的,并且也是跟这里的大学有戏剧性的不同的,就是文化大革命后的教育观念。文化教育大革命是在六六年中期开始的,到一九七零年已大致上成功结束。一种新的革命观念正[和教育制度结合起来。文化大革命不但改变了政治,甚至改变了国家其它各方面的行政。"[1]38

对于中国人的日常生活,杨振宁发现"今天中国普遍的生活条件依然很低,但最低限度不会感觉到粮食缺乏。农村和城市都是这样。不仅是米及面粉不缺乏,蔬菜与水果也是极多的。当我在北京、上海、合肥等地的街上行走时,我看到这现象。价钱方面也很便宜。我还留意学生们、工人们及农民们吃些什么。我曾经同大学生们一起吃饭。在上海,我还在一间柴油机厂与工人们吃饭,我觉得那里的伙食比我们这里学生食堂的伙食还好一些。" "另一件值得自豪的事情,就是中国在农产品方面现在已能做到前所未的自给自足了。"[1]46

他还把所见到的农民与过去相比:"我将他们敏锐的观察力同二十六年前的农民相比较。以前的农民承受了数千年的传统,他们往往认为他们的祖先是贫穷、挨饿的,但他们却仍然会因循着祖先的旧路走去。相比之下,我们可以见到现在的中国农民在思想上和精神上的转变是何等的巨大。"[1]47

他这样评价当时中国人的生活状态:"有一种流行想法,以为生活在强调'为人民服务'的气象下,一定使人成为奴隶,不能笑、心情一定不会是轻松愉快的。我自己也是存着这种想法进入中国的。后来,我发觉这种想法是完全错误的。"他在演讲最后用了毛泽东的两句诗"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来表达"所得到关于中国人的精神的印象"。有听众问他,文革期间死了多少中国人,有没有一个数字时,杨这样回答:"我并没有具体的数字。但是他们告诉我,而我也相信他们,这个数字是非常少的。正如我曾告诉你们,在清华大学,有五个工人在我所描述的情形下身亡。"由此杨得出的结论是:"中国的领导懂得怎样引导人民的力量和一切活动去为中国人民谋幸福。"[1]37

王浩文章的题目是《中国之行的几点观感》。他说:"早期的人主要想到要中国富强,后来更具体一点,想到要一般人民生活过得去,国家能有自卫能力,一般人民和整个国家都能抬得起头来。我想绝大多数人都承认中国今天已做到了这一点:全国人民的基本生活不坏,多数人充满朝气,国土完整,帝国主义的势力已被排出,政治经济完全独立自给。有些人说,'碰巧'在共产党当权的时候,中国站起来了。我觉得这话说得太轻松。一百多年以来,也试过各式各样的办法,不但没有成功,反把国家弄得每况愈下。回想到解放前一个多世纪的历史,我们都会觉得要治一个非常重要的病,是需要很厉害的药的,很多有志之士大约都有过一种情愿为救国而吃苦的决心。"[1]78

王浩认为当时的中国人生活:"同我一九四六年出国以前比较,有许多大家都看到的基本进步。我觉得多数措施都从长远处、根本处着眼,先满足大多数人的起码的要求,而不分散精力去锦上添花。今天的中国,可以说做到了丰食足衣。无论在城市和乡间都看不到像以前穿得非常破烂的人。关于食物问题,近七、八年来,可以说达到相当彻底的解决,与衣食关系密切的防旱防洪工作,成绩可说是旷古未有的。军人从贫贱可怕变成了生产教育方面受尊敬的领导人物,整个国家由一盘散沙变成严密的组织。很多人觉得组织太严密了,但也有人说矫枉必须过正。" [1]75

任之恭在《阔别二十六年的中国》一文中认为:"现在新中国社会里,最坚强的基础,可说是精神建设。精神建设的推动力,确确实实就是毛泽东思想。这思想是一个彻底革命、踏实建国的原理。"[1]129

任之恭从三方面来说这个问题:"机会平等。新中国现在主张,在无产阶级专政下,人与人之间,一概以机会平等为原则。所以贫与富平等,女与男平等。这就是说,任何一个人,不管他有什么特殊情形,绝不能允许他压迫或剥削另外一个人。例如在解放军里面,各级长官(或士兵)都穿一样的制服,不管职位高低,任何人没有特殊的权利。在家庭里,男女完全平等,各人可用自己的姓。又如一位职位很高的党员,绝不能压迫一位非党员。"

任之恭说:"我在中日战争结束以后数月(一九四六年)内离开中国,直到二十六年后的去年夏天(一九七二年夏)首次返回国,亲眼看到那么多翻天覆地的变动。试问在仅仅二十多年中间,一个腐败到头的社会如何能够一旦翻身变成一个朝气蓬勃精神品德崇高的新兴国家?我愿冒昧答复,其中的原因一定是中国广大群众,痛心旧中国的不振作,受了毛泽东伟大思想的感动,全国毅然决然地坚持一条信仰,用最大的努力,创造出古今罕有的革命和建设事业。"[1]139

陈省身在《见闻与感想》中提到,当有人问到文革时知识分子是不是愿意去农村时,陈省身说:"他们是愿意的。去公社工作是会提高这个教授的威望而不是会让人看不起的。判断这件事,一定要置身在中国的环境里,当然我不能做到,因为我只去了中国一个月,但是从我和那里教授们的谈话中,我觉得他们为曾去公社从事劳动感到骄傲。"当有人问他中国的犯罪率时,陈省身回答:"这是一个全世界最安全的国家,绝对没有理由要担心个人的安全。"[1]136

当听众问到中国"是不是会有传闻中的严重压迫"时,陈省身回答:"并没有。在你所说的情况之下,他们会用很温和的方式对待你,他们会与你讨论,设法说服你,你必须考虑中国的过去,才能判断这个国家目前的进步。我看到人民公社的时候,心里总是很感动的。因为在过去,一个农人遇到荒年时,可能要卖掉自己的子女的,而这种事情是绝对不会再发生的了。至于自由的问题,由中国的历史来看,我想中国人现在拥有的自由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多。中国人从没有西方民主制度的经验,当然他们并不拥有许多西方社会里的自由。" [1]139

本文提到的五位西南联大知识分子,何炳棣是历史学家,陈省身是数学家,王浩是哲学家,杨振宁、任之恭是物理学家。他们的专业背景大体可以代表人类知识的基本范围,同时他们在这些专业领域具有公认的世界性地位,可以说是名符其实的华人精英。他们早年在西南联大这样具有民主和自由传统的高等学府生活过,同时在美国这样的自由社会中长期生活。作为独立的中国知识分子,至少目前我们还没有发现他们有特殊的政治背景,是完全中立的自由主义知识分子,但他们对文革中的中国社会却做出了与事实完全相反的历史判断。这样的的错觉源于他们的知识背景还是政治原因?现在看来都不是。他们当时对中国现实的评价,完全出于自觉并且发自内心。现在没有材料能证明当时他们受到了政治压力或者中国当局对他们做过统战工作。何柄棣、杨振宁、任之恭都写过较为完整的回忆录,丝毫没有这方面的信息。

一个基本事实是二十多年后,杨振宁、何炳棣有明确言论,对他们当年对中国的失察做了反省。杨振宁说,十多年以后,有一位新闻记者问他:"你于七十年代初讲了新中国很多好话,你今天怎么评价你当时的言论呢?"他回答说:"我那时没有了解文革的真相,我承认我是蹩脚的新闻记者。可是请注意我不是以一个新闻记者的身份或心情去中国的。" [2]101

何炳棣晚年提到他上世纪七十年代初访华的观感时曾说:"至今不少海外爱国人士仍劝我在文集中把它重印,我却愿意把它忘掉,因为它虽有史实与感情,但对国内新气象只看到表面,未能探索新气象底层真正的动机。同样愿意忘掉的是七十年代和八十年代初所撰有关中国资源和经济前景的一系列文章。" [3]393

一个明显的现象是五位西南联大知识分子的访华观感,都用了比较的眼光。需要注意的历史事实是他们都是战乱中离开中国到美国去的,当时战乱中的中国情景,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国家连年战乱,导致民不聊生,特别是下层社会极端贫困,这样的历史情景曾经刺激了当时还在学生时代的西南联大知识分子。盼望中国统一、安定、强大,不再受外人的欺侮,是当时中国所有知识分子内心的渴望。上世纪四十年代中期以后,中国自由主义知识分子普遍对现政权产生反感,在思想深处普遍产生左倾萌芽。所以在去国二十多年后,看到国家统一成为基本事实,看到社会成员有组织的集体生活和早年留在记忆中的中国人一盘散沙的印象比较,西南联大知识分子过于强烈的民族情感,让他们很难再调动自己的知识和学养去理性分析当时中国社会的真实情况。

西南联大知识分子在中国访问的时候,曾见过一些亲朋故旧,虽然在当时的历史处境中,那些他们所见的人,不可能对他们大胆讲出中国人,特别是中国知识分子的真实生活处境,再加上当时他们到中国来的国宾身份,所到之处看到的是一片光明。

当时中国在接待外宾方面所表现出的虚假作法是普遍现象,常常是提前排演,或者用政治手段威胁外宾的亲朋故旧,不让他们讲真话,再有就是临时装扮外宾所要到的机关场所和亲戚家里的生活条件等等。但有一个问题在困扰人们,这样的行为难道会天衣无缝吗?这些西南联大知识分子,均是智慧超群之士,当时经历也是阅尽沧桑,何以会对此一切毫无察觉?合理的解释是他们不可能一点没有察觉,是他们强烈的民族情感不忍心让他们在西方那样的处境下,再来对自己的祖国提出批评。这种家国情感超越事实判断的历史现象,是中国知识分子对国家统一渴望的极端表现。以事实判断,他们不见得对当时中国的真实生活没有一点自己的独立观察,但对国家统一的强烈感情,让他们的理性失去了对事实的反省。杨振宁的"我不是以一个新闻记者的身份或心情去中国的"的心境,何炳棣的"虽有史实与感情,但对国内新气象只看到表面,未能探索新气象底层真正的动机"的说法,都是很好的证明。家国情感超越事实判断,统一意念妨碍知识分析,信息阻塞导致背离常识,轻信国家强大产生民族幻想,这是西南联大知识分子当时的基本思想状况。当先入为主的观念和情感主导思想时,西南联大知识分子对事实的判断,可能会不如一个家庭妇女。

1962年,杨振宁在日内瓦和他的父母见面。他父亲数学家杨武之告诉杨振宁:"新中国使中国人真正站起来了:从前不会做一根针,今天可以制造汽车和飞机(那时还没有制成原子弹,父亲也不知道中国在研制原子弹)。从前常常有水灾旱灾,动辄死去几百万人,今天完全没有了。"当杨振宁父亲讲得正高兴时,他母亲打断了他父亲的话说:"你不要专讲这些。我摸黑起来去买豆腐,排队站了三个钟头,还只能买到两块不整齐的,有什么好?"当时杨振宁的感受是"我知道他们二位的话都有道理,而且二者并不矛盾;国家的诞生好比婴儿的诞生:只是会有更多的困难,会有更大的痛苦。"[4]12杨振宁访华前十年就有这样的经历,但这并没有影响他对中国的认识。

另外一个原因是早年中国知识分子对西方发达国家出现的问题,特别是物质文明发达后出现的一些社会现象,与他们在儒家文化环境下生成的价值标准发生冲突,常常在他们身上表现出矛盾,一方面认同西方文化的基本价值,但一方面又简单否定这种文化中出现的负面现象,他们不愿意放弃真实的西方生活,但同时在思想和观念中强烈表现对故国的情感。王浩在西南联大的同学何兆武曾说:"王浩在国外是左派,拥护新中国,有一阵改学马克思主义,想知道马克思到底是怎么说的,学习得很起劲,所以他从来不去台湾。" [5]227

1973年,穆旦在西南联大的同学王宪钟从美国回来看他,他的孩子们在议论此事时流露出抱怨情绪。但穆旦严肃地告诉他们:"美国的物质文明是发达,但那是属于蓝眼睛、黄头发的,而我们是黄皮肤、黑头发。"穆旦还说:"物质不能代表一切。人不能像动物一样活着,总要有人的抱负……中国再穷,也是自己的国家。" [6]139

黄仁宇在自传中曾提到过,吴文藻和谢冰心都是在美国受教育,但"他们却毫不掩藏对美国政策的不满。他们就读东京美国学校的子女对同学说,他们家会回中国大陆去住(他们一年内做到了)"。 [7]141

1971冬天,冯友兰听到中国恢复联合国席位后,写出"东河昔游地,及见旧邦新"的诗句。第二年冯友兰和梁漱溟见面,"谈话间,梁对中华人民共和国取得联合国合法地位事十分高兴,因此对毛泽东十分佩服。" [8]516—517

中国知识分子在内心深处,普遍对于从事观念和知识活动较为轻视,所以很难摆脱成王败寇的思维。黄仁宇在《黄河青山》中提到当时一个美国博士多克·巴内特(Dock Bennett)的感觉。他认为"民主同盟令人失望。这个组织的成员都是理想色彩浓厚、诚心诚意的人,虽然怨气冲天,但毫无解决问题的逻辑。" [7]196

黄仁宇说在巴内特访问过的成员中,"没有一位能对问题提出前后一致的解决之道。原来民主同盟不过是知识分子的结盟,没有真正植根于中国社会。被谋杀的教授之一是诗人闻一多,他和持有哥伦比亚大学博士学位的罗隆基一样,都在美国受教育,念过芝加哥艺术研究所和科罗拉多学院。他们的生活并没有延伸到学术圈和出版界以外的地方,但是由于他们的背景使然,特别讨好那些以概念方法来了解中国的美国观察家。他们都说同样的语言,因此在这些不幸的中国学者身上看到了自己。但说来矛盾,这些中国学者批评美国、赞美苏联时特别有劲,因此许多国民党官员受够他们的偏心和嘲讽,称他们是'罗隆斯基'和'闻一多夫'"。 [7]196

黄仁宇和西南联大知识分子是同一辈人,他们共同的人生经历和处境(特别是后半生在西方生活的经历),很容易产生思想共鸣。黄仁宇在他晚年的回忆录中曾肯定延安道路的历史意义。他认为"至于特定的发展,我们必须承认,在毛泽东的时代,中国出现一些破天荒的大事,其中之一就是消除私人拥有农地的现象。" [7]477

了解这一代中国知识分子的思想背景,可以设想,如果黄仁宇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期回到中国,他对中国的观感,也会与西南联大知识分子相同,至少作为历史学家,何炳棣在当时并没有看出中国历史的真相。是何炳棣缺乏观察历史真相的知识准备吗?不能这样认为。1936年8月8日《吴宓日记》有这样的记载:"夕7──8独坐气象台观晚景,遇历史系三年级学生何炳棣。谈甚洽。宓为何君述对于中国近世历史政治之大体见解;(一)每期,每事,右(改革,或维新Reformation)派败而左(革命Revolution)派胜,然右派之学识较深宏而主张较正确。(二)日本之一贯政策,为破坏中国之统一政府与中央集权。中国人则为虎作伥,自坏其纲纪规律与忠诚之信念。昧于以上所言二事,而号呼救国,殊类南辕北辙。……何君以为然。其见解颇超俗,有望之青年也。宓力述寅恪学识之崇博,何君拟即从寅恪请业云。" [9]33

从这段史料可以判断,上世纪七十年代初,西南联大知识分子对中国社会的失察,主要不是知识的原因,而是民族情感所致,特别是联系到当时中国刚刚恢复在联合国的主权地位这一事实,就更容易理解西南联大知识分子的家国情感。

一个睿智的知识分子,如果不想被某些表面的现象所迷惑,必须在思想上保持对某种制度的基本判断,这种判断依赖知识背景,排斥个人情感,理性的支撑以思想为基本后盾。

在历史上,对极权制度产生错觉的现象并不鲜见。有些是看到了真相,但出于各种考虑把真相留给历史,当时只说出假象,比如罗曼·罗兰;但也有一些知识分子,出于良知和勇气,敢于背叛自己的理想和知识信仰,比如纪德。但更多情况下,对极权制度的错觉来源于基本理念和思想倾向。

1926年夏天,胡适对莫斯科作过三天的访问,后来他在给张慰慈的的信中,对苏联的社会主义实践基本作了肯定的评价,为此他曾和徐志摩发生过一些争论。胡适作为一个自由主义者,面对苏联,何以会与徐志摩对苏联的评价完全不同?其实主要还是对真实情况的了解程度和知识观念之间发生了偏差。因为他当时对苏联社会主义制度在思想上并不清晰,所以所见也就不同,观念不清晰,怀疑就无从谈起。而徐志摩一开始就对这种制度保持警惕。

1925年徐志摩到苏联去,但徐志摩笔下的苏联却是这样的情景:"入境愈深,当地人民的苦况益发的明显。" [10]573徐志摩写《欧游漫录》前后关于苏联的言论,完全是批判性的。

徐志摩对莫斯科的感觉是:"但莫斯科?这里没有光荣的古迹,有的是血污的近迹;这里没有繁华的幻景,有的是斑驳的寺院;这里没有和暖的阳光,有的是泥泞的市街;这里没有人道的喜色,有的是伟大的恐怕,惨酷,虚无的暗示。暗森森的雀山,你站着;半冻的莫斯科河,你流着:在前途二十个世纪的漫游中,莫斯科是领路的南针,在未来文明变化的经程中,莫斯科是时代的象征。古罗马的牌坊是在残阙的简页中,是在破碎的乱石间;未来莫斯科的牌坊是在文明的骸骨间,是在人类鲜艳的血肉间。莫斯科,集中你那伟大的破坏天才,一手拿着火种,一手拿着杀人的刀,趁早完成你的工作,好叫千百年后奴性的人类的子孙,多的来,不断的来,像他们现在去罗马一样,到这暗森森的雀山的边沿,朝拜你的牌坊,纪念你的劳工,讴歌你的不朽。" [10]576

1936年,纪德到苏联参加高尔基的葬礼,写了著名的《访苏归来》等一系列文章。纪德本人是苏联的同情者,认同社会主义事业。但他在苏联十周的经历,完全改变了他对苏联的印象。在莫斯科,纪德的感想是:"在这里,关键是让人人相信,已经得到了最大限度的幸福,以后会更好;还让人相信任何地方都不如他们幸福。要做到这一点,只有防范同外界(我是指国界之外)的一切交流。正是借助于这种做法,哪怕生活在同样水准,甚至水准明显低的情况下,俄罗斯工人也自认为很幸福,比法国工人还幸福,而且幸福得多。他们的幸福是由希望、信赖和无知构成的。" [11]28

纪德观察到"苏联公民对国外一无所知。更有甚者,他们还都确信,外国各个领域都远远不如苏联。这种幻想始终巧妙地维系着,这的确很重要,每个人即使不太满意,也还是庆幸受这种制度保护,会免除更大的苦难。"比纪德早一年到过苏联的罗曼·罗兰,同样看到了真相,可惜当时不敢写出来。1935年夏天,罗曼·罗兰应高尔基的邀请到苏联访问,他在苏联的观察分为两面,一是真实的感受,一是表面的客套。罗曼·罗兰把自己真实的感受写在日记中封存,要求在五十年后公开。可见当时对苏联的观察并不是有没有真实判断的问题,而是有没有勇气讲出真实的问题。纪德和罗曼·罗兰的观察恰好说明这一点。

罗曼·罗兰在《莫斯科日记》中说:"苏联公民的自尊,都以歪曲真相的代价而得到强化。来自国外的消息本来能使苏联劳动者对他们国境之外的世界上的事态具有正确的概念,但这种消息却遭到系统的隐瞒和歪曲。我确信,他们倾向于低估,并且有时甚至是过分低估其它民族的生命力。"[12]113

1932年,费边社的创始人韦伯夫妇到苏联访问,后来出版了《苏联印象记》,韦伯夫妇对苏联的印象很好,完全是正面评价。他们认为:"苏联的民众已经认识清楚,社会环境的压力,以前曾剥夺他们充实的生命之自由与机会,现在这压力却经过了改造,给予每一个人选择职业与选择居住的较多的自由,给予每一个人较多的休息与假期,给予每个人较多的消费品,给予每一个人较大的责任与酬报,使每一个人估量他自己的能力,有积极参预集团工作的机会。"[13]72韦伯认为社会环境的统制与改造"确实将增进他们个人的自由。"

因为韦伯夫妇在思想上倾向社会主义,所以对苏联的感受也非常自然趋于正面评价,但历史最后证明,早年对苏联的正面评价,其实是历史的错觉造成的。

1945年夏天,郭沫若对苏联进行了五十多天的访问,后来写出了《访苏纪行》,郭沫若对苏联的观察自然完全是正面的。他认为自己是抱着"唐僧取经到西天去的精神到苏联去的",因为"苏联值得学习的东西太多了。" [14]317类似的情况还有很多,总之,对一种制度的深刻洞察力,常常取决于知识分子的基本思想倾向。这一点,我们从瞿秋白上世纪二十年代初写出的《饿乡纪程》《赤都心史》中可以看得很清楚。

同样道理,1972年,和西南联大知识分子前后到中国来的意大利电影导演安东尼奥尼,对中国的观察却与他们完全不同。

1973年纪录片《中国》上映不久,周恩来会见杨振宁。杨振宁对周恩来说:"我不知道周总理是否认识安东尼奥尼,他是意大利很有名的导演。去年来中国访问了很久,后来又拍了一个电影。这个电影我没看过,一般看过的中国人都不喜欢。后来,我看了一个比较左倾的小报纸,上面有一个中国学生的分析,我觉得很深入。这个人大概是个学电影艺术的,他说,这个电影表面上看不错,但如果你对安东尼奥尼过去的电影手法有点了解的话,你就知道他是在恶毒地攻击中国。他举了一个例子,在电影结束时有两个场面,一个是有一群小孩在那里玩,接着是一个木偶戏的场面。他的意思是说,中国的小孩都变成了木偶。"[15]此事曾在中国引起轩然大波。[16]但历史证明,杨振宁、何炳棣等西南联大知识分子对当时中国的观察,不如一位西方电影导演深刻。当年中国著名的《参考消息》上曾不断转载西南联大知识分子的访华观感,而安东尼奥尼的纪录片却受到了批判。西南联大知识分子如今愿意忘掉当年对中国的观感,而安东尼奥尼的《中国》却成了纪录片的经典。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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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郭沫若.洪波曲[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79年.

[15] 陈东林.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电影〈中国〉引起的风波[J],党史博览,2006(6).

[16] 中国人民不可侮——批判安东尼奥的反华影片〈中国〉文摘[C],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74.

本文原载2007年第6期《开放时代》,感谢《开放时代》杂志社近年对研究工作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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