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俄罗斯入侵乌克兰之初，大多数专家预计基辅会迅速沦陷。乌克兰军队是在与一支规模更大、装备更精良的军队作战。俄罗斯军队有更多的作战经验和资金。当时的问题不在于莫斯科军队是否会推翻乌克兰政府，而在于政权更迭何时发生。
然而，基辅没有倒下。相反，乌克兰军方抵御了俄罗斯对首都的进攻，并迫使其撤退。俄罗斯将其最初的任务从全面征服缩减为局部占领，现在的战事主要是在乌克兰东部和南部的激烈攻势和反攻。现在的问题不再是基辅能坚持多久。而是乌克兰政府能否收回被占领的土地。
乌克兰出人意料的成功有几个原因。俄军的后勤保障能力不足，难以在早期获得空中优势，士气低落，这些都是原因。西方对乌克兰的支持和乌军士兵的顽强同样确保了乌克兰的成功。但这些解释并不能说明全部问题。乌克兰军队的表现值得赞扬的不仅是其军队的士气，还有其技术能力。它使用了尖端技术，并以创新的方式在动态战场内外调整现有能力。
乌军已经部署了巡航弹药——一种能够一直停留在空中直到操作员找到目标的导弹——以及改进的商用无人机，这种无人机可以以低廉的成本摧毁俄罗斯军队和设备。它利用商业卫星数据近乎实时地跟踪俄罗斯军队的动向。基辅已经明智地利用人工智能，结合这些卫星图像，创建了软件，帮助炮兵以最有效和最致命的方式定位、瞄准和摧毁目标。
乌克兰在这些技术上的成功并不是因为这些工具比俄罗斯部署的工具更高级或更复杂。恰恰相反。乌克兰使用的许多技术都非常廉价，部署起来也很简单。事实上，正是这些工具的便利使它们如此强大。由于技术操作简单，乌克兰可以利用几乎没有受过训练的士兵，甚至普通平民在战场上赢得胜利。这样，这个国家在战争中使更大的趋势凸显出来，其影响超出了这场冲突：军事力量的平民化。乌克兰使用的这些工具已经将战争扩展到物理战场之外——超越了传统的军事和国家行为体——允许普通公民、私营公司和民间机构在战斗中提供帮助。这一趋势将改变其他国家未来的战争形态。
2022年7月，一架捐赠给乌克兰的Bayraktar TB2战斗无人机在立陶宛的希奥利艾展出
全民的力量
大多数主要的现代战争都发生在强国和弱国之间、两个弱国之间，或者国家或非国家行为体之间。但乌克兰的冲突是个例外。与伊拉克和美国不同的是，俄罗斯和乌克兰都是拥有装备精良的军队的大国。因此，乌克兰草原变成了下一代技术和军事创新的试验场。
最重要的是，从无人机、巡航弹药到商业卫星，乌克兰的冲突代表着许多以前被认为更小众的先进技术的成熟。那是因为乌克兰在使用它们方面取得了明显的成功。例如，乌克兰颠覆了无人机在防空系统面前难以行动的传统观念。事实证明，商业拥有的或开源的数据实际上是战场情报的可访问和有用的来源。
想想乌克兰部署的土耳其制造的Bayraktar TB2无人机。TB2是一个不太可能的战场利器：便宜，难以隐藏，而且笨重。但这些无人机在压制速度较慢或静止的目标方面非常成功，例如牵引火炮或装甲车。例如，今年3月，乌克兰使用这些武器在基辅北部以高效地攻击了俄罗斯的一个军事车队，迫使俄罗斯撤退。乌克兰还部署了一架TB2传送一艘俄罗斯救援拖船的坐标并拍摄了它的沉没过程。乌克兰还创造性地将无人机的弱点转化为优势;这个巨大而笨重的武器完美地分散了莫斯科防空系统的注意力。而据报道，是乌克兰用两枚海王星导弹摧毁了这艘船。
俄乌战争也是双方首次使用把人工智能运用到战场上，尤其是机器和深度学习算法的冲突。俄罗斯利用人工智能进行网络攻击，制作表明泽伦斯基投降的假视频，并散布其他亲俄宣传。与此同时，乌克兰一直在使用人脸识别技术来识别俄罗斯特工和士兵，清除错误信息，并在美国军方的帮助下生成俄罗斯战术和战略模型，用于分析和战略规划。(然而，值得注意的是，俄罗斯和乌克兰都没有使用真正的人工智能武器，比如可以在没有人为指导的情况下选择和打击目标的武器;还没有任何国家使用过)。
这些技术的基础大多来源于商业和学术机构，使它们能够迅速发展和推广。这使得乌克兰更容易发挥更广泛的军事能力，找到更多的操作员。只需600美元，普通的乌克兰人就可以用3D打印机和廉价的碎片榴弹把玩具无人机——通常用于在Instagram上拍摄戏剧性的航拍照片——变成一个进行隐形的、近距离精确攻击的空中平台。例如，乌克兰志愿无人机小组Aerorozvidka使用商用无人机向俄罗斯车辆的天窗投掷小型炸弹。6月初，一名15岁的男孩还用一架玩具无人机帮助乌克兰军方直接打击了一个正在逼近的俄罗斯车队。就连今年的欧洲歌唱大赛(Eurovision)也在无人机战争中发挥了作用：乌克兰以压倒性优势获胜，该国的艺术家在网上出售了他的奖杯，购买了三架乌克兰生产的PD2无人机。
正如欧洲歌唱大赛奖杯销售所显示的那样，乌克兰利用数字技术创造并利用了外交政策研究所(Foreign Policy Research Institute)研究员克林特·沃茨(Clint Watts)所说的"全世界想要提供帮助的观众"。志愿者黑客大军利用他们的数字技术关闭了俄罗斯的网站。乌克兰数字部已经能够获取私人的、民用的卫星网络和实时、高分辨率图像，并向苹果、谷歌、Meta和Twitter等私人科技公司施压，要求它们限制访问并关闭在俄罗斯的业务。[亚利桑那州立大学(Arizona State University)教授、新美国(New America)高级研究员彼得·辛格(Peter Singer)称这场运动相当于地缘政治上的"删除"。]乌克兰公民通过数字方式播放了战斗画面，包括通过TikTok，以帮助乌克兰的战争规划者。
所有这些变化的最终结果是战争的急剧扩散，这使得衡量力量平衡的传统方法变得不那么重要。如果只计算俄罗斯和乌克兰拥有的坦克和士兵数量，全世界大多数人都相信莫斯科会赢得这场入侵，前者明显多于后者。但在这个新的战争时代，这些数字对比只是力量对比的一部分。
新武器新技术的试验场
乌克兰使用的许多技术在战争中并不完全是新技术。例如，在2020年的纳戈尔诺-卡拉巴赫战争中，阿塞拜疆对亚美尼亚有效地使用了TB2无人机。巡航弹药已经存在多年了，即使不是像今天这样复杂。以色列国防军在2021年的加沙行动中使用了多种基于机器学习的算法来识别目标。尽管技术很重要，但它不是万能的。乌克兰不能仅仅凭借其空军拥有大量TB2无人机、巡航弹药或精通数字技术的人员而取胜。新系统并不会抛弃坦克，也不会让当前的供应链、作战概念、库存和武力理论变得无关紧要。
但乌克兰对新系统的广泛和成功使用，正在将新兴技术纳入军事主流。全球对TB2的需求突然飙升是有原因的。据报道，孟加拉国和阿联酋等国在看到其在乌克兰的影响后，已经开始采购该无人机，使其制造商成为土耳其最大的国防和航空航天出口商。甚至更大的玩家也开始喜欢乌克兰使用的系统。例如，法国突然快速批准了一项美国制造的"弹簧刀"(switchblades)订单，这是乌克兰部署用于杀死俄罗斯军队的一种四处巡航的弹药。乌克兰已经向世界证明，当这些技术与其他能力一起使用或部署在超出其最初预期用途的角色时，可以有效地发挥作用。
乌克兰将继续是一个试验场。正如美国陆军少校布伦南·德弗罗(Brennan Deveraux) 所说，由于是首次被广泛地引入乌克兰，这些不断流入的武器弹药在乌克兰战场上面临"终极考验"。人工智能是一项尚不成熟的技术;它在当前冲突中的应用仍然相当有限，其中最诱人的应用——协调无人机群或协助人类飞行员进行空中行动——仍处于设计阶段。但在2017年，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宣布，在人工智能领域领先的国家将成为"世界的统治者"，自那以后，俄罗斯一直在努力推进其军事人工智能能力的发展。可以想象，未来几个月或几年，莫斯科可能会在乌克兰战场上试验更多的导弹。
然而，即使没有更多的人工智能武器在乌克兰运用，这场战争也证明了现代工具可以如何将军事力量分散到数百万人当中。这场冲突的平民化性质并非没有先例。在《论战争》一书中，著名的军事理论家卡尔·冯·克劳塞维茨(Carl von Clausewitz)讲述了一个19世纪的类似故事。根据克劳塞维茨的说法，当奥地利和普鲁士准备在法国大革命战争中与法国作战时，他们认为这只是两国军队与法国军队的战争。他们不认为是在和整个法国人民作战。但是法国人民是战争的积极参与者，因此，克劳塞维茨写道，奥地利和普鲁士面临着"最大的危险"，因为"整个国家的力量被置于力量对比之中"。
普鲁士和奥地利落入的陷阱——简单地对比传统力量——也让人们普遍认为俄罗斯会在几天内攻克乌克兰。但俄罗斯没有，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乌克兰使用了私营企业开发的通用技术，来扩大自己在战争中可以做什么，以及谁可以做。事实证明，越来越多的行动者能够获得有用的军事技术。它表明，在民间机构和普通个人的帮助下，一个国家可以在新的领域作战，让其在本应是一边倒的战场上取得成功。在乌克兰争取自己民主的斗争中，它成功地使战争平民化，为21世纪的战争开创了先例。
作者简介：劳伦·卡恩(Lauren Kahn)是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的研究员。本文译自《外交事务》网站。
圖片來源：美聯社／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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