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2月9日星期三

【特稿】齐戈:想起了曹轶欧



图为康生、曹轶欧和子女的合影



【新世纪特稿2009年12月10日】公安部长孟建柱在最新出版的《求是》杂志上撰写文章,警告互联网已成为反华势力对中国进行渗透破坏、放大破坏能量的重要手段。他透露说,公安部已经在全国布下六张大网,对中国社会进行全方位的控制。就在这篇文章发表后的几天,一系列针对网络的封杀行动开始了。短短的几天时间,国内有相当数量的服务器被关闭,涉及三十多个省市。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不光是针对那些敏感的境外网站代理服务器,而且包括了国内一些共享网站。
中共从来没有忘记过控制中国社会这一重要目标,已经都60年了,他们有哪天忘记过?无需孟建柱透露,更无须孟建柱提醒,人们都非常清楚中共控制着中国社会这一事实。对于中国人――尤其是经历过毛泽东血腥政治的人们来说,对于他们已经采用什么样的手段、或将要采取什么样的手段来控制,其实都无所谓――因为我们已经经历过非常暴力和血腥的控制,无论是监狱还是屠杀。所以我们并不在乎他们还会如何进一步来控制,不外是多一些阴险,多一些无耻罢了。
孟建柱为控制所找到的理由是:互联网已成为反华势力对中国进行渗透破坏、放大破坏能量的重要手段。对于互联网,中共一直都在努力地控制着。从金盾到绿坝,从删帖到监狱。投资不谓不大,手段不谓不狠。只是形势比人强,他们控制并不是那么得心应手;还有人能翻墙而过,也有人通过其他方式传递着这样或那样的信息;使得他们多少有点沮丧,有点生气。当然,我并不认为中共因此会束手无策,他们只要有决心,控制终归能按照他们的意志实现。一个最简单的办法:拿出更野蛮、更血腥手段,摆出毛泽东血腥政治的架势,渗透也好,破坏也罢,顷刻间,灰飞烟灭! 这几天疯狂地封杀初见成效,已经明白无误地说明了这一点。
本来孟建柱说出他要做什么,并且已经这样做了;威慑业已形成,目的已经达到,至于这个理由是什么已经不重要。可他偏要自圆其说,造出一个"反华"势力来。这不过是他的控制需要一个理由,于是就虚拟一个敌人,罗织起一个罪名而已。纵观中共当政的60年,但凡他们有政治上的目的,有他们政治上的需要,就一定要设法整人搞"运动";而虚拟敌人、罗织罪名则是这种做法的第一步,无论是党内党外,国内国外。历史的经验告诉我们,他们制造的敌人,罗织的罪名,事后十有八九被证明是莫须有!建政之初那么多的反革命、敌特,土改时的地主富农,向苏联一边倒时的反苏、反共分子,五七年的反右的右派分子,整饬知识分子时的拔白旗、思想改造,文革的恶毒攻击罪,党内的走资派……,凡此种种,不一而足。在这所有的罪名中,用得最多的不外是反革命,再有就是地富反坏右了。若干年后,这些敌人和罪名真如中共所谓的那样么?当然不是。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不过是几千年帝王专制的ABC,古为今用罢了。而背后的真相,往往是党内权斗,内政危机之类。孟建柱在《求实》上的这篇文章,背景异曲同工,操作同出一辙。
在中共历史上最善于制造敌人、罗织罪名者莫过于康生,他被人称为中国的"贝利亚",实则是个迫害狂。在斯大林的"肃反"时期,他在莫斯科将不少中共留苏人员打成托派分子。延安整风时期,他所谓的"抢救运动",大搞逼供信,将大批党员打成特务、叛徒和内奸。在庐山会议上,康生不但在把彭德怀等人被打成 "反党集团"立下汗马功劳,还莫须有地指责彭德怀原名"彭得华""野心好大,要得中华!还起个号叫'石穿',水滴石穿,搞阴谋嘛!"。他指责小说《刘志丹》是为高岗翻案,炮制了现代文字狱反党小说《刘志丹》案,"利用小说搞反党活动"就是他的"经典"之作。至于文革中,刘少奇的"叛徒、内奸、工贼","彭、罗、陆、杨反党集团","六十一人叛徒集团","贺龙政变"这类莫须有的罪名,几乎都出自康生的手笔。像此类的政治迫害和无妄之灾,在那时真是多如牛毛,举不胜举。说到了康生,就不得不想起曹轶欧。
曹轶欧之所以知名,并非仅仅因为她是康生的老婆,而是因为她与康生同为中国现代政坛上的杀手、迫害狂。在有些事情上,她甚至比康生更为奸邪和歹毒。在文革中、甚至在文革前她就大显身手。她与康生都精通虚拟敌人、罗织罪名的整人之术,许多人在她的手中吃尽苦头甚至丢了性命。文革后,康生被开除党籍,撤销悼词,并划入林彪、江青反党集团成员。曹轶欧被撤销一切职务,只保留党籍。这也算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事情到此是不是结束了呢?没有。曹轶欧还被她的恶行自我折磨了将近十年!
曹轶欧患有一种特殊的精神病症――只是不太清楚她是因为有这种病才有了整人的嗜好,还是因为有整人的嗜好才有了这种病;文革后,曹轶欧的病更加严重。她从北京的小石胡同搬进了木樨地22号楼,这里住着许 多曾被康生、曹轶欧迫害过的老干部。曹轶欧住进这座楼后,时时感到犹如生活在囚室中。她终日恐惧、忧虑、痛苦、紧张和不安。她怕敲门、怕响声,更怕人,特 别是怕受过她迫害的中老年人。她经常白天黑夜地做恶梦, 梦见有许多奇形怪异凶恶的人要杀她、追打她,后来甚至于白天她也见到冤魂向她索命,以至于惶惶不可终日。"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一天傍晚,她孙女一进屋,她就"卟咚"一声跪在地上冲着孙女哭喊道:"现在有人要向我报仇,要谋害我,快搭救我吧,不然我活不成了!"孙女并不惊慌,近几年来,曹轶欧疯疯癫癫的,语无伦次,说些出格的话,做些越轨的事已是家常便饭了,而且越来越严重……一九九一年,她在紧张、忧虑和恐惧中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四处树敌,罗织罪名的把戏耍了几十年,不但把老百姓整得九死一生,也把党内同仁整得五痨七伤。痛定思痛,才有了文革后的平反冤假错案,大家心情舒畅的几年。也许人们会 想,这样八方树敌,到处整人的恶行太多,积怨太深,能不能到此为止?难!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党专制决定了他,极端主义决定了他,崇尚暴力的天性决定了 他!在他们没有始终如一的生命学说为依据的信仰之前,权力崇拜还将继续下去。离开了控制社会这套把戏,不到处树敌、不折腾出阶段性主题,这个体系其实很难 维持。胡锦涛讲"不折腾"并非没有道理,似乎他已经注意到了症结所在,但这只是个表象。"折腾"其实是无生命信仰,唯权力崇拜的必然,而这又恰好和一党专政紧紧地联系在一起。因此我们就不难理解经济建设上的一窝蜂――实则是运动的另一种形式,更不难理解不断虚拟敌人、罗织罪名的实质了。

http://www.ncn.org/view.php?id=76940

2009年12月8日星期二

姚监复:“我要回家”,我们真有自己的家吗?


图为陈一谘

更令人悲哀和值得悲悯的是,身在无形的大看守所、大监牢内的十三亿中国人,多成了“奴于心者”的奴隶,或者奴才。


近年我去美国参加一些学术会议,结识了一些追求自由却失去回家自由的流亡者。他们得到了自由的天空,却远离也失去了自己祖国的土地,是一群丢了家园的漂泊 者。无家可归,异国他乡,心情惆怅,在愤怒与压抑中的革命者也有思亲、思乡的深沉温情。他们知道我作为原中共中央农村政策研究室、国务院农村发展研究中心 的研究员,同情他们、理解他们,希望我在回到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土地后,能够向当局转达这些中国人要求回家的愿望,希望能够有尊严地“常回家看看。”由于我 在“八九风波”的1989年5月1日至20日在美国考察农业,而且,我具有在反右倾后和文革中被发配农村劳动锻炼与改造的政治教训,深知当局公开宣布“对 学生不秋后算账”的潜台词就是“对干部一定要秋后算账”。而且中共中央农村政策研究室工作人员的任务是为中央起草有关文件,把农民的意见、学生的好建议, 都可以吸收写进文件草稿,我们就没有必要同学生一起上街游行,而遭整肃、批判、撤职、撤销单位的命运。因此,在1989年的风波中,我是同情者和旁观者, 这样过了清查关,保留了自己的发言权,为正义、人权而呐喊的合法地位。因此,我敢于将流亡者的回家愿望如实向上反映,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的权利和中国 共产党党员的义务:“如实反映情况”,绝不是颠覆政权罪。

但是,人微言轻,向上反映如打水漂,似古井投石,没有回音,既没有责难,也没有赞许,甚至没有给人民来信来访的一个冷冰冰的回执收据。我内心里对海外这些要求回家的爱国者感到遗憾、愧疚和无处发泄的激愤。我脑海中经常浮现出这些思乡游子含泪的眼神和欲哭的悲声:




当权者为何怕知识分子爱国者?



——刘宾雁在癌症晚期同我三次长时间通话,希望把他的回家愿望转告当局。他的“第二种忠诚”,仍然是一种对中国共产党的忠诚,但是仍然得不到谅解,连回祖 国治病的愿望也成为未能实现的终生遗憾。在异国他乡告别苦难的人间。我只能在网上发布悼念文章:《魂兮归来,远方的的大雁!》

——陈一諮是我在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工作时的同事,在波士顿的哈佛大学费正清东亚研究中心见过面。在长长的谈话中,他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泪,显露出这位慷 慨激昂的鼓动家的复杂的内心感情。他是一位淋巴癌扩散、西药难治的病人。他的期望仅仅是能回国求助于中医。曾庆红的批示是:“请有关部门办理。”而罗干的 批示是:“回原籍治病。”陈一諮原籍是陕西三原农村,无亲无故又无医,如何治病?能不能从人道主义立场考虑为一个重病号开绿灯,回国请中医看看?当局的冷 漠,实际上是拒绝重病患者回家治病。

——郭罗基住在波士顿郊区老人院里,孤独地生活着。但是,他关心国家大事,始终认定自己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籍,即使中国当局不给于护照。他说:“我是中国 人,要批评中国共产党。如果入了美国籍,成为美国人批评中共了,那就没意思了。”郭罗基一直是以爱护这个党和自己祖国的中国公民、被错误开除中共党员的身 份,进行批评的。爱之愈深,恨之愈切,对于混入眼睛中的尘埃一点也不能容忍。但是,他要求回家的愿望,虽然我转达了,至今得不到回答,置之不理、拒之门 外。他申请回国的护照,被祖国的驻外使馆没收了。但是他始终保持一颗火热的不变的中国心,仍然期望有一天回家。

过早白发苍苍的高皋患病,想在身体状况许可时,回家看看自己的老母亲,非常遗憾和令人不解的是,中华人民共和国驻纽约总领事馆没有给她发签证。她又不是通 缉犯,为什么不能回自己的祖国、回自己的家呢?她的丈夫严家其原来是中国社会科学院政治学研究所所长,是一位学者。既使参加政治体制改革方案的设计,也是 学者身份提提建议。至于1989年5月17日写了一个声明、签了一个字,对于军委主席邓小平有点不太尊敬的语句,按照言论自由的公民权利,也没有违背宪 法。凭什么不让严家其回国?……我耳畔似乎又响起电话中严家其忍不住的抽泣悲声。

还有可怜的中国人民大学的学生、小解放军、大右派林希翎。胡耀邦要为她平反,胡锦涛见过她,希望她生活得好。但是,至今仍戴着右派的帽子,想回国而不可得。现在,她在法国,已患重病了,又是癌……(九月二十一日病逝于巴黎一家医院——编注)

为什么不让这些爱国的中国知识精英回家?为什么不准他们回归自己的祖国?他们真诚地热爱祖国,党、国的领导人为什么不能宽容一点,为什么怕这几个知识分子爱国者?自信心怎么这么虚弱?


专为鲍彤设置的特殊的牢房

最令人难忘的事实是,我在北京看到过赵紫阳家门内穿着军装的警卫,他们不准外人探视老人,也不准老人自由走动。这是“家”还是“囚笼”?我也见过看管、监 视着鲍彤的36位便衣,我一进门他们就对我盘问,要我登记。或者严肃地警告我:“姚监复,你今天不准进门看鲍彤!”拒之门外。我后来对鲍彤说:“你家门口 应当挂一个牌子:‘中国人与狗不准入内。’”甚至我们上公共汽车,吃顿便饭,到新华书店买书时,都有便衣警察贴身保卫我们。有次我们到中国佛教协会所在的 广济寺里,对弥勒佛致以大礼时,紧站在鲍彤身后的几位大汉不是佛教徒,而是便衣。我看着高高飘扬的佛旗和广济寺里身着正装面无笑容的弥勒佛。据说,全国罕 见此种扮相。我顿悟:开口便笑、笑古笑今的大肚弥勒佛,此时此地、此情此景,弥勒确实笑不出来了。佛也看穿了,参拜者并没有真正的家,他拥有一座不似监 狱,胜似监狱的无形的大监狱。他家中装备了三十六位身强力壮、精明能干的贴身警卫与汽车、摩托车,构造了专门为这位77岁病老头设置的特殊的牢房。

我问过鲍彤:“大慈大悲。‘大慈’我懂,何谓‘大悲’。”鲍彤答曰:“大悲不是悲哀、悲痛,而是悲悯!包括对恶人的悲悯。”对海外的流亡者真情希望回家而 不被批准的爱国者,我以悲悯的同情祝愿他们能早日回家与家人团聚一堂。对于以权势压人,不宽容、不人道、不理性的统治者,我也感到一种悲悯,这些既可恨又 可怜的人格上的弱者与道义上的小人。

中国人是“奴于心者”的奴隶

为什么伟大祖国、伟大的党,不能给国内外的一些爱国的公民,特别是老弱多病的爱国知识分子,一个自己的真正的自由的家呢?为什么不能给予回国签证呢?…… 一种解释是:几千年中国专制统治者的理念就是“国家”,国就是家,皇帝是一国之王、垄断一切的大家长。君要臣死,不得不死,中国人没有自己的独立思想、人 格和自己的自由的家。万一得罪统治国家的大家长,小家庭的命运是家破人亡、抄家灭门、株连九族。因此,沿袭几千年至今的中国的“家”被认定为皇帝宝盖下的 豕,即猪,训练得只有一个只管吃喝拉撒睡的猪脑袋,是最容易统治的国家。1949年后的中国社会传统观念,并没有跳出这种思想牢笼,仍然是皇帝独裁、皇权 垄断的“国家”,国之家,皇帝臣民的封建专制的思想传统,只不过“家天下”换成“党天下”的新标签、新酒瓶。因此,赵紫阳的家、鲍彤的家、国内一些爱国者的家,实际上是无铁栅栏杆的看守所;而海外爱国者的家,可望不可即,中华人民共和国的边境线就是大监狱的围墙,挡住他们不让回国。进入大陆的无形看守所的“家”,也不行。

更令人悲哀和值得悲悯的是,身在无形的大看守所、大监牢内的十三亿中国人,在家中安之若泰,并不感到自己是囚徒,精神上、思想上的奴隶。因为我们多是鲁迅 所说的“奴于心者”的奴隶,或者奴才。我们并没有真正的自由的家,我们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独立的家,也就回不了家。因此,更要呐喊:“我要回家!”


(2009.09.19)

原载《动向》杂志2009年11月号
http://www.ncn.org/view.php?id=76933

2009年12月6日星期日

金钟:高耀洁秘密出走美国——中国民间防艾第一人




圖片說明﹕
高耀潔醫生在華盛頓國家記者俱樂部記者會上介紹她的新書《血災10000封信》。
高耀潔醫生(中)在美國國會聽證會上為中國愛滋病狀況作證。右為對華援助協會主席傅希秋。
高耀潔醫生在美國會聽證會上說到83歲離鄉背井時,一度激動落淚(中)。


【高医师已于八月上旬安全抵达美国,并将于「世界爱滋日」在华盛顿和新闻界见面,介绍中国防治爱滋病最新状况和她在香港出版的新书《血灾﹕一万封信》。】 
     
  开放出版社今年八月接手编辑出版高耀洁医师的《血灾:一万封信》时,获悉作者已经抵达美国,但消息要保密,因为高医师这次出国没有人知道,而她和中共当局的关系已经很紧张。我们在保密情况下出书不是第一次,相信可以完成所托。在三个多月的埋头苦干中,尽管多次和高医师及傅希秋先生通电话,都没有询问她这次秘密出国的事。
高医师选择了一个日子站出来:十二月一日「世界爱滋日」在华盛顿和新闻界见面,并介绍她的新书《血灾:一万封信》。高医师和防治爱滋病结缘已经十三年,以古稀之年,不惜代价,全情投入,赢得国内外的高度赞誉,成为中国爱滋维权的一个标杆,千百万爱滋患者与感染者的代言人。

中国爱滋严重性外人不知道
2009/11/26 
在临近记者会召开前夕,高医师接受了本刊的访谈。她说﹕这次来美国和上次2007年来完全不同,上次是受邀请,中国当局不得不同意我来,这次是我走投无路,不得不出来,而美国接纳了我。自从高医师投入防艾工作,追寻爱滋病在中国传播的真相时,就被中国官方所忌恨,而当她的工作成就和名声越来越大时,和当局的关系就越趋恶化。分歧在哪里?
针 对最近中国卫生部长陈竺和世卫一道宣称中国爱滋患者感染者共七十四万人,去年新增四万八千人。并称爱滋病以异性性行为方式在中国迅速传播。高医生说,他们 从来都是瞎说,前两年还说八十五万。她说除了河南,她去过六个省,了解到湖南、湖北、四川等地许多患爱滋病的地方,外面没有人知道。那些人可怜得很,没有 文化,不会说,不会写,只会哭,只知道得了怪病,等死。中国的爱滋病受害者,不是几十万,而是几百上千万。
高 医生和当局结怨的最大分歧,是她揭露爱滋病泛滥的原因是来自官方推行卖血致富的「血浆经济」,而不是性行为接触传播。这当然非同小可,因为农村雨后春笋般 的抽血站,乱抽乱卖,已造成大量的死亡与带病、孤儿,相关官员是要负责任的。他们不顾农民死活,从卖血到卖官发财,肆无忌惮,至今没有一个官员为爱滋泛滥 负责。因此,那些官僚视高耀洁为眼中钉。近十年来,处处跟她过不去。监视跟踪、监控电话、不让她接触记者、不准她下乡调查、不让她见外国人、不让她参加防 爱活动、不准出国领奖,二○○七年国际天文联会将一颗小行星命名为「高耀洁星」,封锁消息一年多,不让她知道。

有惊无险的逃亡
今年从二月美国务卿希拉莉访华,很艰难地会见了高耀洁之后,她的处境更为艰险,电话被切断,形同软禁。被友人接出来,到处躲藏,官方找不到她,悬赏五百元对她举报,使她的防治工作完全无法进行。高医师有三个孩子,两个在大陆,帮不上手,她不敢联系他们。另一个女儿居北美,在国安统战之下,已被中共控制,对老母亲的处境毫不谅解,完全站在官方一边,指责她,母女恩断义绝。
从五月起,高耀洁就开始在国内逃亡,政府派人追踪她,她随身带着毒药,一旦被抓,就服毒自尽,誓要留个清白在人间。
美国关注宗教自由的「对华援助协会」,收到高耀洁处境危急的信息,从人道主义考虑决定救援,但派人去大陆,也是找不到人,高耀洁连电话也没有,协会主席传希秋心急如火,怕老人家发生意外。六月开始,七月和华府国务院协调和美国驻中国的使领馆协调,在外交人员协助下终于找到高医师,听取她的意见。为她办了急用的签证,从中国南方海关出境。幸好高医师尚未列入黑名单,经过一场有惊无险的努力,终于八月七日飞抵洛杉几,八日飞往德克萨斯州,由对华援助协会予以安顿。

终老他乡,无可奈何
高 医生说:「我都八十二岁了,我不怕死。这次出走,目标是为了三本书的出版。我要把中国爱滋病广泛传播的真相写出来,让世人知道造成这场血灾的原因,唤起国 人关注和救助成千上万的爱滋病不幸者。他们实在是穷苦无助。至于甚么时候回国?那要看国内的变化,尤其是我所在的河南省,如果情况仍然恶劣,仍是那些贪得 无厌的人掌权,回去干甚么?来日无多,终老他乡,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谢谢你们给我出版了第一本书。我希望不久可以实现我的心愿,出版另外两本。」
这两天,正值美国感恩节大假期间,记者会的新闻稿要提前发出。十二月三日美国国会还将举行「中国委员会圆桌会议」(听证会)。邀请高耀洁医 师介绍有关河南省及中国防治爱滋病的最新状况。有一份英文稿提到「高耀洁已逃到美国并寻求一个避难所」,不料被中译为「寻求政治庇护」。高医生解释说,她 虽然在国内受到百般骚扰打压,但她不是异议政见者,也不关心政治,她只是希望寻求一个安全的生活环境,完成她有关防治爱滋病的写作。她提醒说,爱滋病已夺 去了人类二千多万生命,中国潜伏的爱滋危机绝不可以掉以轻心。

【金钟后记】本刊12月号付印后,我来到华盛顿DC,终于会见高耀洁医师,并和对华援助协会傅希秋先生合作,12月1日在美国国家记者俱乐部举行新书发布会,由高医师向新闻界介绍她来美国的经过和新书《血灾﹕10000封信》。随后,高医师又出席由美国国会中国委员会举办的听证会,并拜访几位关怀中国人权的国会议员,接受多家媒体采访。高医师不辞劳累,为使国际社会了解中国爱滋病传播真相和爱滋受害者的处境,挺身而出,受到广泛的尊重。陪同高医师的还有最早揭露中国爱滋病血传播的王淑平医生和来自香港的杜聪先生。谨附呈三张高医师在华盛顿的照片。
(2009年12月5日,纽约)

2009年11月26日星期四

吴国光:汉文化要向藏文化学习


——在加拿大汉藏论坛上的发言




发件人 人物

图:加拿大汉藏论坛部分与会者合影,前排右四为作者。

              感谢会议的组织者盛雪女士、黄河边先生,提供这个机会,让我有幸与与会人士、特别是与藏人朋友,分享我对汉藏关系的一点看法。
              汉藏关系是个复杂、深刻、有很大难度的课题,我对此缺少专门的研究。今天要谈的,不是作为一个政治学者对这个课题作了专门的研究之后的论证,而是作为一个没有民族偏见的汉人、也是一个在中华文化浸润中成长的读书人、更是一个在西方接受了教育又在教育西方人的现代知识者,出于对中华民族命运的关切、也对包括汉藏民族在内的人类命运的关切,而形成的一点浅陋的看法。
坦白地说,我对藏文化、对代表藏文化的达赖喇嘛,都了解不多。在我不多的了解中,我注意到,达赖喇嘛经常强调藏人不能离开汉人,藏汉要和平相处。我很赞赏尊者这个说法。作为一个汉人,我因此想,其实汉人更不能离开藏人,汉人更应该尊重藏人,向藏人学习。汉民族要向藏民族学习,汉文化要向藏文化学习。特别是在今天这样一个历史背景下,在二十一世纪初中国目前这样一种发展的态势下,我认为,向藏民族和藏文化学习,已经成为汉文化能否生存、延续、发展、繁荣的关键之一。这就是今天我要表达的主要的想法。
这个想法,这个说法,不是夸大其辞,不是危言耸听,更不是故意要向藏人朋友讨好。我不喜欢讨好任何人。我只愿意把自己的想法如实地说出来。为什么我认为向藏文化学习已经关系到汉文化生存与发展的一个关键呢?我想讲这样几条理由。
第一个,我认为,汉文化应当向藏民族学习那种尊崇精神、重视道德的文化精义。我们知道,汉民族在历史上有着非常重视精神、修养、道德的这样一种文化,这种文化维系、支撑、引导了汉民族在历史上创造出灿烂的文明。但是,今天的汉民族,在历经合起来整整六十年的 毛泽东的政治暴行和毛之后的人欲横流之后,已经不再具有这种文明美德了。如果单看他的精英集团,甚至可以说,汉民族已经成为世界上少见、历史上也少见的最 没有廉耻、最没有灵魂、最没有良知、最没有同情心的这样一群人。特别是一九八九年天安门屠杀之后,中国当局政治压迫和物欲引诱双管齐下的治国方略,把汉民 族带到了这个地步。我曾经用‘两个不惜代价’来 概括今天中国的这种发展模式,那就是为了经济发展而不惜任何代价,为了政治垄断而不惜任何代价。这个代价,包括精神和道德的代价。我们看到,在中国内地, 就连佛教,也被当局劫持和污染。在陕西的法门寺,我见到寺院满墙上挂着中央领导人来访的照片,还有和中央党校合办的项目的海报。现在,拜佛成了中国的贪官和非法致富的商人们的一种精神安慰。他们并不相信佛教的精义,他们只是把佛祖变成他们寻求庇护的一个藏污纳垢的所在。内 地今天对于儒家文化的宣扬,也同样阉割了儒家文化的灵魂。包括宣扬儒家文化的人本身,也不具有哪怕起码的儒士修养。贪婪、狡诈、荒淫、残忍,不仁不义,无 礼无信,浸浸然在主导汉文化。这样的一种文化,能够持续生存和发展吗?我们在历史上看不到这样的先例。能看到的先例,就是在这样的文化中,无论物质力量多 么强大,这样的民族其实是在腐烂和败亡。相比之下,藏 民族是保存、发展了自己重视精神的这样一种文明传统的。这样的民族、这样的文化,在今天这样一个物质主义泛滥的世界上,也是不多见的了。在一个不多见的最 没有灵魂的统治下,还有一族也不多见的最为重视精神修养的人民。这应该是中国的幸运。前者要寻求灵魂,要实现精神自救,难道不是很需要后者、很有必要向后 者学习吗?
              第二点,我想谈谈环境,自然环境。我 们知道,藏民族是能与最严酷的自然环境和谐相处的民族;他们在那样的自然环境下生存繁衍,而且发展出伟大的文明。藏文化也是最为尊崇自然的文化之一。最重 要的是,藏民族今天还在实践着这样的文化。汉民族在历史上也有一些尊崇自然的文化因素。但是,在今天的中国,哪里还能看到这些文化因素的踪影?中国的物质 进步,使整个人类付出的最大代价之一,就是对于自然环境的破坏。这种破坏也进入了藏区,既造成汉藏矛盾和冲突的一个新的根源,也严重威胁着中国乃至整个世界的生态环境。我们可以想一想,在世界屋脊上制造生态灾难,那个后果,只能是整个世界这座房子濒临毁灭。
如果人类,特别是我们汉民族,能够向藏民族学习一点尊敬自然、崇拜自然、能和最严酷的自然环境和谐相处的智慧和精神,这难道不是对我们汉民族的永续发展,乃至对于整个人类的未来,关系巨大吗?
              第三点,是关于宽容。我认为,汉文化应该向藏文化学习宽容。藏族是个宗教民族。而在宗教的历史上,也并不总是和平,人类历史上曾经充满着宗教战争。因此,正如自由主义先哲所揭示的,宗教宽容是最为根本的宽容,不同信仰之间的宽容是人类和平的基础。藏民族有他们自己的强烈的宗教信仰,但是,在今天的世界上,他们并不因为这种强烈的宗教信仰而与有别的信仰的族群产生不可调和的冲突。我们看到,今天的藏传佛教,能与不同的宗教和不同的文明,在这个世界上和平共处;世界上各种宗教信仰的人群都十分赞赏藏民族的精神、智慧和修养。可以说,今天的藏民族,是世界上最和平的民族之一。反观汉民族,不仅缺少宽容的精神,而且,更严重的是,在取得了一定的物质进步之后,在中国逐渐成长为世界大国的同时,是变本加厉地更加不能宽容不同意见了。在国内如此,在国际上也是如此。如果汉民族连与藏民族这样主张和平的民族都不能和平共处,那又怎么能够和其他民族相处而宣称中国是一个多民族的伟大国家呢?在世界范围内,没有宽容精神但却有巨大的物质力量,那只能产生霸道、蛮不讲理,汉民族又如何赢得人类的尊敬呢?
              时间的关系,我这里只讲这三条。我认为,这是非常重要的三条。中国近几十年取得了巨大的物质进步,而这个成就所付出的最大代价,就是精神道德的毁灭、自然环境的破坏。在中国取得物质成就的背景下,中国人变得蛮横、霸道,本来就缺少的宽容精神就更不存在了。恰恰是在这些方面,我们看到,藏文化有巨大的优势,有丰沛的资源。是优势,所以汉民族要学习;有资源,所以汉民族离不开。
              历史上,由于包括多种悲剧在内的种种原因,造成了今天汉藏民族关系的政治现状。那就是藏人生活在汉人占绝大多数的中国治下。不管这是什么原因所造成的,既然生活在一起,也可以说是一个大家庭吧?在这个罪孽深重的家庭里,还有至少一个(应该不止一个)心灵纯洁的兄弟。如果汉民族对这个兄弟却是不断地要迫害他、改造他、污染他,乃至逼他出走,那只能说:汉民族何其愚蠢乃尔!
              最后,我愿借这个机会,重提一个倡议。一九九三年冬天,在某种机缘下,我曾经向北京当局提出过这个建议,当时被斥为‘书生之见’。现在我觉得有必要再次面对藏汉民族来提出它。这个建议是,把藏区划为世界级的‘自然人文生态保护区’。既要保护那里的自然生态,也要保护那里的人文生态,为人类保留一块与纯粹自然和谐相处的文明原生态。
              我今天就讲到这里。谢谢大家。



2009年9月28日,温哥华
(原载《动向》2009年11月号)

2009年11月23日星期一

【特稿】齐戈:从会党向政党的转型


中国博物馆中的洪门摆设
【新世纪特稿2009年11月23日】从1840年起,中国走入了一个重要的历史时期,即从五千年的帝王专制走进现代民主政治的转型期,历史学家唐德刚把它称为“历史三峡”。 他说:“我们要通过这个可怕的三峡,大致也也要历时两百年。自1840年开始,我们能在2040年通过三峡,享受点风平浪静的清福,就算是很幸运的了。……不过不论时间长短,‘历史三峡’终必有通过之一日。”
  中国社会的航船,在历史三峡已有169年了,至今我们仍在可怕的峡谷中,现代民主政治离我们依然很远。在这一个世纪的日子里,我们企盼着通过三峡的一天;但在亚洲第一共和国的土地上,仍然看不到共和的气象,感觉不到民主的氛围。于是人们就呼吁,就抗争,要求政治改革,要求民主宪政。虽然这个要求符合社会发展的总趋势,为什么却屡屡遭到严厉的控制,无情的打压呢?改革的三十年,经济得到了相当的发展,但社会的不公、两极分化、贪污腐败、违法乱纪的问题始终难以解决。人们从不同的角度提出不同的意见,但始终得不到应有的结果。从谢韬的民主社会主义到张博树的宪政改革可行性研究,从李慎之的《风雨苍黄五十年》到9月底一位老同志的意见;乃至刘晓波等人的《零八宪章》等等。总之,该讲的讲了,该说的说了,结果是不以为德,反以为仇……。那问题的症结究竟在哪里?竟如此长久地困惑着我们。
中国现实的政治问题何其多,但归结起来不外是“党天下”三个字。既然是如此之天下,民主也好,自由也罢;不外是话一句尔。讲了几十年的现代化,这三十年来也搞了那么多现代化,但人们始终对这样的现状不满意,如何才能使人们满意呢?政治改革?民主法制?没有错,就是它。于是就有了“民主是个好东西”,渐进式、碎步式之类的种种说法。有人把这些称之为政治现代化,也有人把这些说成是软实力的提高,但终究给人以空泛的感觉。政治和软实力这类概念确实太大了,给作秀留下了巨大的空间。既然症结就在“党天下”,我们何不将政党的改革,政党的现代化提到日程上来?所谓政党的现代化,就是要找到这个政党历史上哪些是非现代性的要素,哪些是历史的糟粕,并自觉地剥离或扬弃之,唯有这样,这个政党才能与时俱进,成为与现代社会相适应的政治组织。
我们在讨论之前先明确一个概念,那就是会党。会党是鸦片战争后以反清复明为宗旨的民间秘密团体的总称。它与中国近现代史有着密切联系,也是近现代中国革命的一股重要力量。在此以前,天地会、哥老会等通称会,自兴中会与天地会首领联络后,始称“会党”。会党除有反清复明的口号外,尚有组织上实行家长式领导,首领由大首领加封,一切唯首领之命是从;组织成员以破产农民、手工业者和游民无产者为主体;有很强的地方性;采取秘密方式进行活动等特征。兴中会成立后,很注意联络会党,以扩大势力和影响。孙中山曾说:“余持革命主义,能相喻者,不过亲友数人而已。士大夫方醉心功名利禄,唯所称下流社会,反有三合会之组织,寓反清复明之思想于其中,虽时代湮远,几于数典忘祖,然苟与之言,犹较缙绅为易入,故余先从联络会党入手。”兴中会发动广州起义和惠州起义,主要依靠力量就是会党。会党的源头,可以追溯到明末清初,甚至更远。近代史上戊戌维新志士谭嗣同、唐才常等人就与帮会有密切联系;而孙中山、黄兴等利用帮会的力量从事革命活动更无须讳言,不但如此,孙中山还担任过美国洪门致公堂的“洪棍”(元帅),黄兴与哥老会首领马福益结盟,陈其美是青帮大老,蒋介石拜黄金荣而入青帮,更是众所周知。

民国执政时期上海滩上青帮徽章
   
中共和国民党几乎诞生于同一时代,其间的差别也不过几年、十几年。从历史学的眼光看来,这其实就是同一时间段——因为历史学是以世纪为单位来计算的。这个时间段当然是个乱世,清末民初,群雄纷争。在中国历史上,社会变乱之际,豪杰之士,有所作为者;往往借宗教、宗祠、社团为工具,以流行之说为资料,其理实于依附之说大不相同,其支离灭裂,往往使稍有智识者闻之失笑。然非此不足以煽动下层社会中人。我们现在的社会,实截然分为两撅。一为上中层知识阶级,一为下层无知识阶级。我们所见、所闻、所想,实全与广大的为社会基础的下层阶级相隔绝。(吕思勉)这个被隔绝的下层社会,其实就是游民社会,多由“脱序”的农民组成。而这恰好是帮会立足生根之地,帮会文化传播流行的空间。无论清末还是民初,革命党人结交下层,利用下层的秘密社团自然是顺理成章,这就使中国近代政党往往带有会党色彩。何以如此?游民文化使然,截然分为两撅的社会结构使然!文化的侵润和潜移默化之功,少有人能跳出生于斯或长于斯的文化模式。这在文化人类学上是基本常识,国共两党的创建者概莫能外。
李慎之在《游民文化与中国社会》序中说到:“大约十年以前,“五四”运动七十周年的时候,有一股海外来的思潮,说以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为代表的激进主义(我们称做‘极左思潮’)即导源于1919年‘打倒孔家店’的‘五四运动’。但是我总觉得不会是如此。中国的老话是‘秀才造反,三年不成’。 几个主流社会出身的知识分子能出头造反,领导革命已经很不容易了,难道还有能量把这种激进主义思潮推进到远远佚出一般社会常态之外,推进到三十年、六十年之后吗?我不是一个有学问的人,更不是一个做学问的人,仅仅根据常识推论,中国革命的主体本来是农民战争,但是中国历史上的农民战争最后成功都要靠一批游民勇敢分子和游民知识分子为其领袖。辛亥革命在很大程度上依靠了‘会党’的力量,这是人所共知的,而会党不过是有组织的游民而已。当代的中国农民革命在其长达半个多世纪的斗争过程中,是不是也受到了根深柢固的游民意识的侵蚀与影响呢?
尤其刺激我的是:1971年林彪在温都尔罕坠机殒命以后,毛主席亲自出来批判。毛主席过去一再讲自己超过秦始皇百倍,这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了。这一次他老人家却讲到:‘林彪说像我这样的人,世界几百年才出一个,中国几千年才出一个。怎么能这样说呢?不是有陈胜、吴广吗?不是有洪秀全、杨秀清吗?……’毛主席在中国历史上,只肯定陈、吴、洪、杨,许为同志,给我的印象极深,而且因此认为极左思潮的来源只能到中国社会的深处去找根子,单把眼光盯住几个知识分子,或者法国革命、俄国革命的思想影响上都是远远不够的。”李慎之话到嘴边留半句,他没有再追问下去,而是把皮球踢出来了。
李慎之讲的是流民文化与极左的渊源,虽有中国这场农民起义与会党不无联系的逻辑,但并无有其联系的论据。事实上,这种联系是有的。1921年中国共产党成立后,以毛泽东为代表的部分带有民粹派倾向的知识分子精英,主张直接与社会下层群众结合发动暴力革命。在早期的工人运动中,无论是后来解释为教育、改造,还是为我所用,但与帮会势力合作则是不争的事实。安源路矿大罢工时,红帮老头子就点头答应帮忙,才有罢工期间的秩序井然,没出任何问题。也有一些会党人物加入了革命队伍,如成为烈士的工人领袖汪寿华和成为叛徒的顾顺章,是两个相反的著名例子;刺杀汪精卫案的重要当事人华克之,原是被称为“暗杀大王”的会党首领王亚樵的部下,后来成为上海特科的骨干。青帮大亨杜月笙与中共的关系,可以追溯到1920年,章士钊借给毛泽东的一笔钱,用于进步青年留学欧洲,这笔钱其实是杜月笙给的。之后,杜月笙与陈独秀、汪寿华都有过频繁的联系,直到1927年4·12事变,汪寿华被其诱捕、杀害为止。至于抗战时期与帮会的关系,利用青帮、洪门的通道从事秘密活动和输送军火物资,则是举不胜举,无容置疑。
 
1963年7月,毛泽东和章士钊(左一)交谈。

中共一度是农民成分占90%以上的政党,其中有一部分是来自社会最底层的游民无产者,其参加革命初衷,还是“均贫富”的朴素农民革命思想,这种人最易成为会党政治的拥护者。在中共自身发展的历史上,在不同的历史阶段,都有过民间秘密社团、帮会参与其事。如抗战期间其中有会党人物组织了活跃于苏、沪的抗日队伍“忠义救国军”,也有不少中共党员加入。(章立凡)在红军时期的中共闽北特委曾先与大刀会冲突、作战,后调整策略与之结盟,最后收编其武装,任命政和大刀会首领林熙民为大队长。大量的史料可以证明,中共与帮会的关系广泛而复杂。这对着眼于底层,从底层开始行动的组织来说,依托或利用民间帮会力量,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说明中共从创建到发展的历史中,和会党或帮会都有这样和那样的联系,但这并不能肯定中共就一定有会党的底色。而认为中共具有会党色彩的依据,则应该从中国帮会文化和国共两党在历史上的渊源上去寻找。其中最重要的是国民党从会党那里引入的党规、党纪这类看似现代政党的原则,实则是秘密会党的规则对中共的影响。
政治结社可分为知识分子结社和民间结社两种。前者基本上是公开活动而相互间信守一定的秘密,后者则以地下活动为主,带有很大的神秘性和迷信色彩。知识分子结社形式,无论在朝在野,多属清流议政。其后历经唐代“清流”、宋代 “元祐党人”等朝廷党争,到明末被称为“社党”,如东林党和复社。民间结社始于东汉 “太平道”,其后有历时元、明、清三代的白莲教。明末清初,这两种结社开始相互融合;自黄宗羲、顾炎武等与民间势力结合起,以“反清复明”为宗旨,逐渐形成洪门的天地会、哥老会、三合会,以及以漕运为背景的安庆帮(清帮)等秘密帮会。(章立凡)就中国文化自身而言,骨子里不太注重民族而注重家族,不在乎国家而在乎君上,既关注后世更崇拜祖宗,虽礼敬于先民而实用于宗派。于是就利用民族的文化心理,下层社会的固有弱点,大讲江湖豪杰的义气,造出为宗派、祖宗、君上、家族的复仇说,民族国家的大义,自然寄托在里边了。
会党是从帮会演化而来。从“反清复明”到“驱逐鞑虏,光复中华”,看到民族革命(其实核心是种族革命)沿革的一面,而秘密政治结社的另一面,也在有意无意之间成为了革命党的“卧底”,并成为革命党挥之不去的噩梦,置之于死命的毒瘤。尤其是当这个会党要转型为现代政党之时,这个宗法社会的痼疾,就成为这个政党最大的难题!它首先危害这个政党,继而祸害社会。最终形成官民之间的严重对立,导致社会的分裂,直至暴力冲突。
无论是帮会自身生存的需要,还是政治斗争的需要,他们在历史上都从事过暗杀、绑架等恐怖活动。这对于会党到政党的转型,都可视为历史的痕迹且不论它。但会党的组织和运行模式,却不能作为历史痕迹来理解,因为它不止是至今还有一定影响的问题,而是至今还被严格的奉行着的铁律。从它内部最高层龙头老大,到各分舵名下的各种山头,其实就是宗法社会家族模式的翻版。有族长、家长、各 房,等级森严,层层论资排辈,产生各房各辈的掌门人;处于等级金字塔尖上的会党首领则如同族长,拥有极大权力,平衡各山头的利益与矛盾;其内部有严格的帮 规家法,大老们议事决策具有神秘性,且实行恐怖统治,发现成员有违犯家规或不忠实言行者,会给予极严厉的制裁;对外则具有强烈的排他性和报复性,不容外人 过问批评其内部事务或团体行为,其成员在社会上的不法行为往往受到包庇。(章立凡)这些秘密会党的秘密制度,通过清末民初进入政党,进而以党纪党规的名义登堂入室,并成为社会政治生活中时隐时现的一个幽灵,这在国民党内尤为突出。就此而论,民国那些政治家们,在政治智慧上远不及明朝的朱元璋。朱元璋是靠白莲教起家的,这和清末的革命党借助于帮会没有什么不同。不同的是,朱元璋在羽翼丰满后所做的一件事,就是割断了他与白莲教的联系,以韩林儿沉江而亡为标志,他撇清了与教门的关系。皇权专制时期的朱元璋,尚能知道秘密结社的帮会之流不可登堂入室,何况现代乎?
中国近世政党这层浓烈的会党色彩,与现代的宪政民主格格不入。这也是当代中国转型如此之艰难的症结所在。孙中山在东京创立中华革命党时,就要求党员宣誓效忠于他本人,但遭到黄兴的抵制。蒋介石有一段青帮的经历,而这一经历使他在执掌政权后,自觉与不自觉地将帮会的帮规家法带进了社会,使国民党内的政治生活始终带有会党的色彩。而在社会的政治生活中,这种会党的文化因素,始终挥之不去。他大讲一个领袖,一个主义,推行个人独裁和特务政治,以军政、训政为由,抵制民主宪政。最终还是没有逃脱失败的结局。不过,在蒋介石去世后的十几年,蒋经国解除戒严令,开报禁、党禁,终于使台湾进入了民主宪政的行列。对国民党来说,从开报禁、党禁起,它就开始了由一个带有宗法社会烙印、江湖帮会痕迹的会党,向一个现代政党转型的艰难历程。风风雨雨的20多年,几经起落的20多年,一个百年历史的会党,终于蜕变成为新生的政党。也只有在百年共和梦想成真,国民党人才有资格说,孙中山先生的军政、训政、宪政绝非戏言;共和为真,绝非欺人之谈。而此话在蒋家父子、尤其是蒋老先生那里,其实是难以启齿的。
会党问题对于国民党来说,似乎顺理成章,但对中共来说是不是牵强附会?不然。除了前面所说中共在建党和发展的过程中,不但有会门中人参与其事,即便是军队中也有帮会武装被整编加入。至于与帮会有着这样和那样的联系,那就无需多谈了。不过,对于中共的会党色彩,我们更多着眼于政治背景和文化模式,这些隐性的要素中去理解。中共的会党色彩,追根溯源,其实还要追到国民党那里,追到共产国际那里。国民党一大是1924年1月在共产国际帮助下召开的,大会主旨是改组国民党成为有力量的政党。如何使国民党成为有力量的政党?那就是在学习俄国革命的经验和方法的同时,强调“国民党之组织原则,当为民主主义的集中制度”,这只是会党帮规中的一条——家长制。而会党原来那些老规矩呢?细看参加共产国际的21条规矩,会党的那些帮规家法,简直是不可同日而语。什么叫无法无天?你看共产国际的21条便知。不信且看以下几条:
(三)共产党就不要以适合于资产阶级的法律为能事了,他应该到处创造与合法机关平行的违法机关,以便在决定的时候,完成他对于革命的职务。在施行戒严令或非常法律的国家,共产党一切行动不能合法发展时,合法行动与违法行动同时并进为绝对必要。
(四)在军队中传播共产主义的理想,必须引起一种坚忍的系统的宣传与运动,若因非常法律,公开的宣传困难时,就应当在里面做违法的工作:假使不肯这样进行,便是违背革命的责任而不能加入第三国际。
(十二)凡属于国际共产党的党,必须建筑于德莫克乃西的中央集权的原则之上。在现在内乱激烈的时候,共产党惟靠极集中的组织,铁的纪律(即采用军队的纪律)和全体战士一致给中级〔央〕机关以广大的权力,过余的信任,使得执行一种不可抗辩的威权,才能成就他的职务。
你看这些条款,比会党那些帮规家法如何?会门中人大概只能自愧不如。如此“以俄为师”,会党中的大佬们不由一阵窃喜。帮会对违法之事都是做得说不得,而这个老师不但敢做,而且敢说,真是明目张胆、明火执仗。至于那个集权原则,更是说到了大佬的心坎上。我们不就是实行的这种家长制么?当初孙先生要求加入革命党要宣誓、要效忠他本人,黄兴等人坚决反对,其实讲明“执行一种不可抗辩的威权,才能成就他的职务。”就此一句,即令反对之声冰消瓦解。共产国际的介入,不但没有化解会党已有痼疾,反倒提供了更有利于毒瘤成长的空间;这两个东方专制主义的巨头,终于珠联璧合地走向了极端。会党还是那个会党,帮规还是那个帮规,但说法就不再是那些切口,而是叫什么理论和主义了。
中共在1922年就成为共产国际的分支机构,对这21条规定自然心知肚明。加上第一次国共合作时期,不少中共成员都具有跨党的特殊身份,并介入了许多国民党的政治活动。因此,对国民党内部的组织结构、运作模式大多了然于心。而国民党那些深层次的会党文化和心理,无论是适应还是侵润,都不可能不会对中共产生影响。再加之国共合作之前和之后,中共有相当一段时间,事实上是处于地下状态。这个特定的局面,也迫使中共不得不采取特殊的秘密工作方式,甚至利用帮会组织,采用帮会的运作模式。如中共特科的一些活动,各根据地之间的信息传递、人员流动的交通线、站之类。即使在第一次国共合作蜜月期,中共有许多活动也是处于半公开状态,于是就形成了两党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微妙格局。而这些人员之间的互动,也难逃脱会党文化的某些影响。在这个意义上讲,国共两党中人,都是在中国这个五千年来的大变局中的豪杰之士、有所作为者。他们借助宗祠、社团为工具,以流行之说为资料,虽其理实于依附之说大不相同。但中国社会实截然分为上中层知识阶级,下层无知识阶级两撅,非此不足以煽动下层社会中人。而下层中人,实则是国共两党都不得不面对和争取的政治力量。会党及其文化恰好是上下两层沟通的枢纽和工具,这大概是会党及其文化得以存在合理的依据吧。
在会党之前的帮会,所依托的是游民,而游民所 托命的空间称做江湖。那里风波险恶,一饱难求。他们朝不保夕,因此轻生忘死,所追求的只是“大秤分金银,大碗吃酒肉”,有朝一日能“发迹变泰”。“若要 官,杀人放火受招安”是他们的美好愿望;“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是他们的最高理想。他们没有原则,“有奶便是娘”就是原则。他们与法制完全是对立的, 更不用说法治了。他们一方面显得很英雄豪迈,一方面也鱼肉良善,全不觉得有何矛盾而于心有愧。他们醉心的是无法无天的自由,是“哥不大,弟不小”的平等, 然而一旦组织起来,忠义堂上交椅却不容有丝毫差池。其纪律不但严格而且残酷,所谓“欺师灭祖,三刀六洞”。入盟都要发重誓:“五雷轰顶”、“万刀砍杀”。正是这个被文人学士忽视的游民社会,在上面滋生发展出了民间秘密结社的会门,他们的意识形态不但与官方的、正统的意识形态对立,而且还支配着半个中国,半部历史,还时时冒出头来一统天下。(李慎之)在近代这场历史上空前的大变局,这个曾经让人忽视的另一半社会中的帮会组织,就与革命党联手演出了这轰轰烈烈的一幕。而这两种力量结合成的会党及其影响,竟随着20世纪的历史走到今天,至今已有100多年了!
指出国共两党由于历史的原因,在组织和政治模式上都具有会党的特征,并不意味着就可以将他们与帮会等同起来。而是要强调会党那些行为模式,在文化意义上对中国政治和社会的影响。就中共而言,党内那些习以为常的坏作风,如今已经成为中国社会进步、政治进步的巨大障碍,不认清这一点,中国社会转型的三峡何时才能走出?党内政治的不透明、不民主、家长作风等等,其实就是帮会龙头老大拥有极大权力,平衡各山头的利益与矛盾,大老们议事决策具有神秘性的翻版;而党内那些“残酷斗争,无情打击”,以严酷的纪律来控制内部的做法,其实和帮会严格的帮规家法,实行恐怖统治,发现成员有违犯家规或不忠实言行者,会给予极严厉的制裁同出一辙;而一党专制的“党天下”的排他性,和帮会对外强烈的排他性和报复性,不容外人过问批评其内部事务或团体行为的模式别无二致。而这些,一直就是中国政治变革、社会转型上空徘徊的幽灵。
有人把这些问题归结为所谓国情,什么是中国国情?就是吕思勉指出的中国社会实在是已截然分为两层:一半是上中层的儒家的礼教社会,另一半是底层的“脱序”的游民社会。而这个另一半社会及其文化通常是被人们忽视了的,尤其是那个以帮会文化所代表部分,却悄悄地侵润着我们这个民族的精神,卧底于我们的意识中。而在100多年前那场大变局中,它伴随着革命党人的脚步,走进了中上层社会的政治生活,最终成为国共两党政治遗产的沉重的包袱!真可谓是:成也萧何败萧何。
既然会党是以反清复明为宗旨的民间秘密团体的总称,容不得民主宪政自然是会党的根性所致。何谓根性?一言蔽之:秘密。会党起之于秘密,谋之于秘密,行之于秘密,秘密实乃会党克敌制胜之法宝,岂可轻言放弃?如此重要之秘密,哪能公开透明?既无公开透明,何来公民社会?这是国共两党难以绕过的大问题,蒋经国则以开报禁、党禁的行动予以化解。至此,他人不得染指权利的会党铁律,才成为公民参与,公权力透明的宪政章法。国民党因此撇清了与会党的关系,成为现代意义上的政党。而中共呢?党内民主也许算一个行动,这至少可以改变党内政治的不透明、不民主、家长作风之类——实则是老大拥有极大权力,议事决策具有神秘性的会党作风。但对社会呢?公权力的问题呢?还是按照会党的做派——他人不得染指?也许这确实需要时间,但问题总要解决才是。这同国民党撇清自己与会党的关系,进入现代政党的行列没有什么不同。中共能迈出从会党向政党转型的一步么?这就要看中共领导的政治智慧、政治勇气如何;这最具挑战意义的一步,是中国历史大变局中的胜负手。唯有如此,这艘中华航船,才能从唐德刚所谓社会转型的 “历史三峡”开过去。
http://www.ncn.org/view.php?id=76833

2009年11月22日星期日

张伟国:虽关心想念,但不会回中国去了——郑念女士访谈录


发件人 郑念(Nien Cheng 1915年1月28日-2009年11月2日)
郑念接受采访(张伟国1996年摄)

【作者注:这是
1996年在文革三十周年的时候写 的一篇采访,此后每年我们有几次电话交流,并有一些书信往来,凡是去华盛顿我总会去拜访她,她也总请我出去吃饭,记得有一次是她自己开车带我去郊区马里兰的一家餐馆吃软炸虾,她那时已经八十多岁,车还是开得很利索,其灵敏的反应和控车能力一点也不亚于青年人,她告诉我主要是早年在澳洲时开习惯了。她九十岁的时候写信告诉我,不再开车了;而且耳背得厉害,不再接电话了。前几年,她还来信告诉我,去了一趟香港,与大陆的亲友在那里见面,也算是告别了……她对身后的事已经有自己明智的安排。她是我崇敬的一位母亲,现重新贴出旧稿,纪念这位不凡的女性!】


  八十一岁的郑念女士,现在独居在华盛顿的一所公寓里,他的丈夫曾经是中华民国政府驻澳洲的代办,一九四九年中共在大陆建立政权以后,郑先生成为世界著名的 英国壳牌石油公司驻中国大陆的代表,一九五七年丈夫病逝后郑念继任了这一职务,她努力适应当时的社会情形以体现其爱国的情怀,自认为当时的思想是“进步积 极”的。文化大革命中她被打成“特务”,在上海第一看守所监禁了六年半,那场浩劫还夺去了她年轻独生女郑梅萍的生命。八0年代初,她以自己悲惨的遭遇写作 了轰动海内外的《上海生与死》, 除了俄文和阿拉伯文以外,该书已经翻译出版了世界上所有其他文字版本,并且在国际出版市场上一直畅销不衰,中国大陆在六四以前也出过好几种这本书的中文译 本。



九三年底,笔者曾在华盛顿采访了郑女士,她神清气闲、思维敏捷、口齿清晰,非凡仪态和气度,给了我十分深刻的印象,当时她在布什总统任命的决定“自由亚洲电台”命运的委员会里,她是反对成立电台决策的
唯一亚裔, 但是却赞赏其讨论决策过程的所有程序,突显出她的与众不同之处。九四年春节,郑女士到旧金山湾区走亲访友,她请我和我的两位朋友一起到斯坦福大学附近的一 个四川餐馆里餐叙。以后,我还陆续收到她过她的信和贺卡,知道她九五年虽然基本上停止到各大学的演讲活动,但还是出门到南美洲等地旅游。



前些时候,我利用华盛顿出差的机会,又去探访这位我所崇敬的老人,她告诉我,就在我到访的一个星期前,她在开车的时候,突然感到脖子左后方抽搐了一下,当 时她的第一反应是,马上将车子开到路边上,活动了一下手脚以后,感到还没有明显的妨碍,便立即将车子开到医院检查身体,医生告诉郑念,她刚刚经历过了一次 小中风。这也是她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于是她马上找律师安排后事。



虽然在讲她自己生死悠关的事情,但是她的神情却依然还象平时一样的幽雅。显然,这要归功于她在文革十年浩劫中出生入死、悲痛欲绝的磨难中的历练。然而,她 “其言也善”的境界更令我内心感到极大的震撼。原本她并不打算接受正式的采访,说自己生活已经有了调整,不愿再多曝光,只是答应朋友聊天。不过,在文革三 十周年的时候,帮助人民来反省这一场浩劫,以防止其重演,她感到自己还是能够做一些有益的工作的,所以同意我这个小朋友对她作的访谈进行录音。




杀害女儿的凶手出狱了,我已经无动于衷了




笔者:文革到今年已经发生三十年了,作为当事人、受害者,而且在那场浩劫中失去您最可爱的女儿,相信文革在您内心留下了很深的烙印,事过境迁,即现在回过头去看三十年前的文革,您有哪些与早些时候不一样的看法?



郑念:我看《新民晚报》上说,胡永年,就是杀死我女儿的那个人,他今年出狱了,要跟他的儿子、孙子、孙女团聚。而我呢?我的孩子死了,不可复生,我一个老 太太孤单的住在美国,没有孩子。在美国一个孤单的老人是很困难很困难的,假如我现在一下子病倒了,可以说是举目无亲。我刚出国那年,一九八0年,那时候想 到胡永年,恨不得我有把枪把他打死,因为他弄死了我女儿嘛!现在,隔了这么多年了,我看到《新民晚报》说,胡永年要出狱了,去年《新民晚报》还登胡永年出 来跟他的孩子过农历新年的情况,报导得很详细,我都无动于衷。我现在并不想打死他,并不是我原谅他了。我就觉得,文化大革命有很多人做了很多的坏事情,甚 至于杀人,但是仅仅是这些人犯罪吗?我觉得主要的不是他们个人犯罪,当时他们自己有他们自己的原因,一种冲动或者迫于当时的形势,使得他们做出了犯罪的事 情,主要的是毛主席的错误的政策。

文化大革命是一场中华民族的浩劫,很多优秀的人都牺牲了,在一些活下来的人的心目中,也留下了很深刻的烙印。有一些人在文化大革命中做了很多错事,这些人 我相信他们心里总有一个不安的阴影,也许他们回想起来,有的时候就很后悔。总之文革是一场浩劫,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如果没有文化大革命,可能中国也不 会有今天的改革,对这个问题,我太老了,不预备去多想,留给年轻一代将来慢慢作出结论。




无论我受多大的苦,我绝对不能做假供




笔者:很显然,文革的悲痛没有把您击倒,在现实生活中您具有了一种更积极的也是十分超然的境界,但是人总是和一定的社会极其历史事件联系在一起的,尽管您 不把这种东西当做包袱背在身上,但却也是无法完全割断得了的,比如,现在您是否在有的时候还会回忆起当年在监狱中的各种情景?



郑念:常常想得啦,尤其我一个人生活嘛,我会回忆从前在监狱里的时候。一九六六年九月二十七日进去,七四年三月二十七日出来,在里面整整六年半,当初抓我 进去的罪名是“特务”,因为我给外国公司做事,他们说我是英帝国主义一手培养起来的特务,当然我不是特务,后来也平反了。当时我工作的就是英国的壳牌石油 公司,六六年四月(在上海)关门结束了,五月份就是文化革命了。他们本来派我到香港去,但那时我女儿不在上海,我不能不管她就走了,我要等她回来安置她, 然后我才能够走。文化大革命发生了,我就不能走了。在监狱里我当然不承认了,没做这个事情,我怎么能够承认呢!而且我很恼火、很生气,因为我一贯是爱国 的,侮辱我做特务,这个我是不能忍受的,我在监狱里就跟他们辩论,我说你们拿出证据来,他们拿不出证据就打我,甚至于变相的用刑,我受的痛苦是很多的,有 的时候他们不给我饭吃,让我晕倒在地。但是,那时候我就觉得,无论我受多大的苦,我绝对不能做假供。因为我明白自己没有“编制”,我不是政府工作人员,也 不是政府属下的工厂企业单位的工作人员,象我这样一个为外国公司做事的人,假如作了假供:好好好,不要打我了,我就承认自己是特务,那么我这个案子就结束 了。结束以后,文化大革命过去了,那谁管我了?我这个冤案,就没有人给我恢复名誉。我想一个女工或一个政府工作人员,不管你职位多低,假如这个人不见了, 文化大革命结束了,单位的领导人一定会去找他,到底到哪里去了,那时候就有机会把事情弄清楚。而根据我的具体情况,唯一的办法就是呆在上海第一看守所,不 管怎么打我,只要我呆在那里,这个案子就没有结束,等文化大革命结束,就有机会把事情弄清楚。



笔者:在那种环境下,您竟然能够保持这样一种想法,说明您对中国大陆的政治也有了相当深刻的认识,您坚持清白的态度虽然让您吃了很多苦头,但是却成为您的一种精神支持了。



郑念:那时,他们天天给我们报纸看,每次报纸来了,我那个监室里面是很黑的,只有一个小窗子,我就拿着报纸跑到窗子底下,戴上眼镜仔细的看,那个时候报纸 每天都有一个毛主席照片,我就要看看毛主席是否有生病的样子,我当时的想法就是希望他先死我后死,在我死以前结束文化大革命,我就还有希望离开监狱恢复名 誉,到外面跟我女儿团聚。我当时的想法就是,共产党的领导人很多,毛当然是最高领导,但是文化大革命把党内的干部打倒得太多了,那么多的走资派,这些人不 会都死掉吧,只要有几个还活着,毛一死,这些人也要翻案哪,那我也就有希望了。毛年纪比我大,照规矩他应该死在前头,我应该死在后头,但是他的生活条件和 我在监狱的生活条件太不一样了,......那个时候我的想法就是希望他老人家比我先死。现在想想觉得蛮可笑的。




如果我女儿没死,我绝对不会离开中国




笔者:在文革中您失去可爱的女儿,又在监狱中被关了六年半,文革结束后来到海外,您又写了在海内外都很轰动的《上海生与死》一书,不知道您在写书的时候,对文革是怎么看的?现在又如何看您失去爱女的伤痛?



郑念:我写书是尽量客观的,当然我认为毛主席是做错了,我很遗憾现在中国的政府不能够很公正的对毛主席作出一个评论,否定毛主席文化大革命这件事情。还有 就是三年自然灾害——大跃进,死了很多人。我想老百姓心里可能还有一个疙瘩,这个政府现在的领导人,应该把这个事情开成布公的来一个全国的大讨论,到底应 该怎么样正确对待?要不然大家把疙瘩埋在心里总是不好的。

我自己离开中国的主要原因,是因为我女儿死了,如果我女儿没死,我绝对不会离开中国。我是一个在国外住过多年的人,我是喜欢住在中国,而且我认为一个人应 该住在他自己的国家,为自己的国家做一点事情,不管这个事情多不重要、多小,尽他自己的一份力量。我离开中国完全是因为女儿的死。我住在上海,不管走到哪 儿,看见年轻的女孩子,黑头发,老远的,看着他们的背影,我有时候,啊,就觉得远处的女孩子,是不是就是我的孩子啊?!再一想,不对不对,我的孩子已经死 了。......这个对我精神上的压力太大了。所以不如到外头来,看到那些黄头发的女孩子,我就不觉得她们会是我的孩子,我就不会时时刻刻想着她。当然我 没有一天不想她的,但多半是在晚上我一个人的时候,有的时候也很难过,但不会见到一个年龄相仿的女孩就想——那么触景生情;或者到一个地方,是我曾经和她 一起去过的。这个压力太大了,所以我离开了。

现在当然我越老我越想念她,要是她活着,她已经五十多岁了。但是,在这儿我也很忙,有一个新的生活,我也不愿意再回中国去了,有认识的人在香港告诉我,说 我上了黑名单啦,不要回国了,等等,可靠不可靠我也不知道,因为我不会再回去了。我有的时候很想念自己的国家,很关心的,但是这也没有办法,我现在八十一 岁了,没有多少时间了。




反正文革这件事大家应该展开来讨论、研究




笔者:中国大陆的知识分子反省文革时,希望能够根除发生这种浩劫的原因,不要让这种灾祸再降落到中华民族的头上,著名作家巴金曾经提出要建立文革博物馆的建议,以历史的事实来教育下一代人,但我们看到北京当局在极力回避这些问题,您在这方面可能也有自己的看法?



郑念:我这本书的电影版权,在一九九四年已经被香港汤城电影制片公司买去了,汤城的总裁是从前在台湾的一个电影演员,叫徐枫,她就希望在国内拍我这本书的故事,她自己来演,但是一直得不到中国领导方面的同意。所以这个事情搁置了。

从这件事我就看到,中国的领导还是不愿意再多提文化革命的事情。我常常想,中国领导其中有些人象邓小平也是文革的受害者,他的大儿子残废,为什么不愿再提 文革的事情呢?我认为也不是完全没有理由的,因为我们现在要团结向前看,中国有一个很光明的前途,再提文革的事,许多旧的仇恨——比如重前整人的人跟那些 被整的人,现在都在,这个怎么说呢?有的人或许要说,懊,我们算算帐吧,不是又要不和气不团结了吗?所以不提,大概领导人也许是这个原因。这个原因我也很 理解,但是不可能永远不提,也许到了将来有一个时期,这个考虑不是那么迫切的时候,就可以提一提,反正文革这件事大家应该展开来讨论、研究,这在中国历史 上是一个大事情,不是一个马马虎虎的事情,因为冤枉死掉的人太多了。




由于心脏病离开这个世界,是一件很值得安慰的事情




笔者:刚才听说您最近心脏有些不适,在监狱里您受过很多虐待,出狱时也犯过病......



郑念:我刚出狱的时候有心律不齐、心跳过速等毛病,但是后来好了,我认为现在的心脏不太好跟那个没关系。总得来说,我已经八十一岁,有寿啦,能活到这么长 不简单的,也没有太多的人活这么长,我并不愿意活得太长,所以要是能够由于心脏病离开这个世界,我认为这是一件很值得安慰的事情,因为不会受很大的痛苦。 同时我也没有孩子,没有一个亲人在身边,在美国假如我中风了,我自己不能够管事情,脑子也不清楚了,那不得了了。实际上我已经做了准备,已经跟一个律师事 务所写了遗嘱,并且作了安排,假如我忽然不能够料理自己的事,委托律师来替我代办,因为我没有一个直系亲属,只有我自己一个人。

从中国传统来讲,一个孤零零的老太太在外国、没有一个亲人在身边,很凄惨的,但是我也无所谓,不把它放在心里。人总是要死的,现在医学很发达,死不外三 种,癌症,我的丈夫是癌症死的,非常痛苦;另一个就是中风,具体情况来说这是最不好了,自己不能说话了、脑子不灵了、不能自己处理生活了,这样拖一段时间 是太痛苦了,住在医院里我的钱不够,美国的医院住不起,一天不知道要多少钱,我有一个美国朋友死了,她在医院没有住多久,好了,十几万美元哪,她的女儿和 儿子给她付了,我没有这样的人给我付这个钱;所以,心脏病是最好了,又没有什么痛苦,我跟我的医生说,不管检查出来是什么毛病,我不预备治了。



笔者:您讲得很乐观,相信这样的精神反而可能保持您的健康长寿。具体的日常生活您现在是怎么安排的,记得去年您给我的明信片说您去了南美洲旅行,在最近的将来还有什么计划?



郑念:去年去了南美洲,在圣诞节和新年那一段时间,我去了以色列和约旦,以色列的总统夫人请我到总统府去喝茶,跟我聊天,因为她看过我的书,她对了解中国 的风俗习惯、风土人情很有兴趣。今年,假如我身体检查出来还可以长途旅行,我准备到匈牙利、到捷克、到维也纳,因为布拉格、维也纳、布达佩斯,这三个城市 有很古老的建筑,我一贯对此很有兴趣 ,再加上我的书翻译成捷克文、匈牙利文,德文一九八八年就出版了,我预备九六年秋天到那里去作一次旅行。明年还能不能出门就不得而知了,可能要旅行到很远 的地方去见上帝。




写书成功,因为我不是职业作家,而只是“偶然作家”




笔者:您的书在海内外都有很大的影响,而且成为很多外国人了解中国、了解文革的必备资料,这也是您对中国的一个贡献。现在您的书出多少版、印刷多少数量,您自己有印象吗?



郑念:那些出版公司都不告诉你的,在美国有我的书的简装本,每次印五千本就跟我来一封信,说到现在为止已经卖了多少多少,(由此我知道)到现在为止美国的 简装本卖了二十六万多本,英国那些地方都不告诉我,翻译的版权,去年还卖给芬兰,基本上世界主要的文字都有了,只有俄文、阿拉伯文没有,别的都有了,甚至 于北欧三个小国都有,现在芬兰也要有了,芬兰今年出版,其他匈牙利、捷克、西班牙、意大利、德国、法国 、荷兰都有翻译版,在亚洲有朝鲜文、日本文,日本文卖得很多很多,当然中国大陆还有台湾都有翻译版,我是拿不到多少钱的,钱都给出版公司赚去了,我现在每 年大概可以拿到几千美元(版税),写书的人拿不到多少钱的,除非你每年写一本,写书赚不了多少钱,我这个书算是蛮成功的了,也不过如此。





笔者:您这个书已经出版这么多年了,影响之大是很少中国人写得英文书所能比的,而且发行这么好,一直畅销不衰,回过头看,您对自己的书是怎么评价的?



郑念:人家请我到各处讲演,他们大家都跟我讲,啊,你这个书写得好,我从他们的谈话里得出这么一个结论,他们为什么喜欢我这本书?主要原因就是我不是一个 职业作家,所以我这书写得就跟我说话一样,他们说,听您讲话就觉得跟您书写得一样的,所以我这个书从文学的角度讲,是比较低级的,就是容易被人接受的,看 这本书,好象跟我聊天一样,通俗。美国的中国专家也写了很多的书,但是读者宁可看我的书,他们好象就喜欢口语化。

当时,写这本书,主要不是为了给人家看、为了发财或卖钱,我的动机是,我到了美国就应该了解美国的历史、了解美国的情况,但是我又放不下过去的事情,有的 时候我拿一本关于美国的书坐在这儿看,看着看着,脑子回到中国去了,想中国的事情、想过去的事情、想我女儿、想文革了,我想将我的遭遇很系统写下来,也许 以后不再去想它了。有两个美国朋友总催促我,总是对我讲,快写完了吧?写了几章啦?我就这样写下去了,当写到一半的时候,自己就完全投入了,那时候我每天 写得很晚,坐在打字机前霹雳啪啦,邻居都来说怎么这么晚你还不睡觉?你这个打字机吵醒我们了。我只好去睡觉。我不是一个职业作家,人家说你是作家,我说不 敢当,我就是一个“偶然的作家”。



发件人 郑念(Nien Cheng 1915年1月28日-2009年11月2日)



西方社会尊重个人的权利,但也有一个缺点




笔者:您很谦虚。我感觉,您的书所描写的是中华民族一个很深的悲伤,她却在世界上很受重视,即一件中国人很悲伤的灾难,然后她却在世界重视的情况下如此广 泛的传播,这中间的矛盾——前面您提到总要为自己的国家做一些事情,怎么把中国的问题告诉读者,使得大家有准备和机会来解决那些问题,您怎么看这个问题?



郑念:我收到读者很多信,好几千封,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亚洲人写给我的,越南人、朝鲜人、日本人,当然也有一些生长在美国的亚裔,甚至土耳其也有人来信, 还有阿拉斯加一个读者给我打长途电话,我说这个长途电话你讲这么久很贵啊,他说,不要紧不要紧,我一定要告诉你。这些人把我看做一个年纪大的中国老太太, 他们很愿意跟我聊聊他们自己的事情,让我给他们提提意见、出出主意啦。

这就使我感觉到,在西方社会有这么一个缺点,一个个人很孤立的,他有什么话,连他爸爸妈妈也不能讲,没有人可以讲心里的话,不象我们中国,中国的家庭成员 之间的关系是非常密切的,中国人要有点什么事情,马上就跟自己爸爸妈妈讲,西方社会尊重个人、个人的权利,也有一个缺点,好多年轻人好象没处跟人家讲话, 还有生长在美国的亚洲人,都愿意跟我聊天,聊他们自己个人的事,不是出于他们对文化革命有兴趣来找我,看了我的书他们觉得我是一个可以接近的人,他们就来 找我,有的人甚至于说,你女儿死了我做你女儿,很有意思。很多这样的人,男的也有。

本来这本书被出版公司卖去时,我想这本书看得人一定都是老太太,结果完全不对唉,看得最多的是年轻人,二、三十岁的人。当然,我在大学讲演很多,还有很多 大学教中国历史,他们拿我的书做文革史参考书之一,那些学生看专家写的很严肃的书不容易看,我这书容易看,就好象看故事一样,甚至有的高中学校都用,有的 时候,老师带着他们到华盛顿参观国会、白宫,就到我这里来喝一杯茶,有的时候,来二三十个孩子,我给他们做面包啊、点心哪,我没那么多椅子,他们就坐在地 上跟我聊天啊,回去又给我写信。只要读者给我写信有内容的,我都回信,假如他来信只是说很高兴看到这本书,谢谢您写这本书,那我就不给他回信,如果提出什 么问题,我都是回信的,所以我忙得不得了。



笔者:您这个生活很充实。我们现在纪念文革实际上是希望这样的事在中国不要再发生,从现在中国大陆的发展来看,经济发展很快而且也很引以为自豪,同时政治 改革却没有人们预期得那么发展,也存在不少的问题,以至于在台湾海峡出现紧张的局势,有人认为这可能是一种类似于导致文革那样的权力斗争的内部因素在起作 用,这使得生活在海外的中国人放心不下。




争取台湾民心是最重要的,比台湾政府态度还要重要




郑念:我当然希望中国不要再有文革这样的事情,我认为现在搞一个纪念文革的博物馆,也许还不能办到,但是总有一天能够办到,也许立一个纪念碑,纪念那些死 去的人,包括冤枉死的、包括我的女儿,这样子大家可以心情舒畅一点,现在肯定有许多家里死掉人的,心里总有个疙瘩,象我死了,郑梅萍(郑念之女)也就被忘 记了,但是有的人家里不是这么简单的,兄弟姊妹很多,或者甚至于他爸爸妈妈比我年轻得多,还要活很久,有的是爸爸或妈妈死得不清不白,年轻的人将子子孙孙 要记下去了,所以这个疙瘩要解开,必须把这个事情摊开来讲。现在不能够,过一段时间也许可以。

我希望台湾海峡可以平静下来,实际上这次进行军事演习,对中国在国际间没有好处,将来要跟台湾统一的话,台湾人民的民心应该争取过来,你这样军事威胁,就 使得台湾的人离心离德了,现在有人在台湾股市里面已经损失了,经济上损失精神上有威胁,而不能达到团结台湾人民的目的。台湾现在实现民主,假如有一天台湾 举行一个全民投票,问你们要统一还是要独立,台湾人民都投独立的票,那中国怎么办,中国也没有办法把它硬统一过来,是不是?!所以争取台湾的民心是最重要 的,比台湾政府的态度还要重要,台湾的政府不要统一,假如台湾的人民都要统一,那还是会统一的。

所以,我认为军事演习的行动是不明智的,丧失了台湾的民心,还有使得别的亚洲国家对中国有看法,他们也会心里不安宁了,他们是些小国,自然希望美国多管 啦,所以不但不能达到把美国排除在亚洲之外的目的,而且把美国更加紧紧地系牢在亚洲了,跟中国的期望适得其反。这次军事演习,对李登辉个人是一个威胁,凶 狠的面目损害了中国的形象,还是应该是一个笑脸比较好一点,中国是一个大国,应该有一张宽厚的笑脸,应该表现出宽大的态度,使得周边的小国比较安心一点。



笔者:就象文革一样,北京当权者可能比较习惯用极端的手段来解决民族间的问题,如果你认为台湾问题是内政,你用如此极端的手法来做,也是蛮伤感情的。



郑念:即或台湾在法律上是中国的一部分,中国领导人也认为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台湾有一部分上层社会的人、从前跟蒋介石过去的人也认为台湾是中国的一部 分,但是台湾老百姓不要跟中国统一,那你怎么办?你那个时候不能硬把台湾拿过来,要考虑到民心,尤其现在整个世界的趋势,不可能如果老百姓都不肯,你硬加 在他头上,那时候全世界都反对你,这个何苦呢?不值得啦。我认为对台湾应该怀揉政策把他拉过来,这是最好。



笔者:听到一些林同炎等著名的华裔学者提出建议,说如果中国大陆自己改好了,台湾就会象夏威夷加入美国那样,巴不得要与中国大陆统一,关键还是中国要把自己的事情做好。



郑念:对,对!



笔者:另外您刚才提到一点我很感兴趣,您先生是外交官,您也对外交界很熟悉,华盛顿又是一个世界外交的中心,两岸的外交官在这里都很活跃,您对他们有什么不同的评价?



郑念:我是一个旁观者,但是往往在一些地方会看到中国的大使,台湾的代表,我是一个无名小卒,但是也被请去了,常常就站在那里看他们,觉得台湾的人很活 跃,广交朋友,笑着握手跟人交际,而中国来的通常是站在那里,不是那么活跃。从美国人的反映也听到,台湾驻美国的代表,跟白宫、国会都广交朋友,中国的外 交官比较按规矩办事,公事公办,不注重建立个人的感情。我认为,做外交工作还是灵活一些比较好,多交朋友,对外交工作是有利的。#

http://www.ncn.org/view.php?id=76825



【附录】

中国旅美作家郑念友人为其举行悼念

郑念女士悼念仪式
图片来源: Gretta Yao 郑念女士悼念仪式


《上海生与死》(Life and Death in Shanghai)一书的作者郑念这个月早些时候在旅居美国的华盛顿家中病逝。日前,郑念生前的友人聚集一堂,在华盛顿郊外为她举行了悼念仪式。

郑念女士出生于1915年,30年代到英国留学,后来回到中国。像很多的中国知识分子和各种“有海外关系”的人士一样,她在文革期间遭到多年的监禁,她唯 一的女儿在她入狱期间去世了,郑念认为她出生在澳大利亚的女儿梅平是被文革期间的造反派害死的。离开中国以后,郑念以英文著书,描述了她在上海的遭遇,并 把书献给了她过世了的女儿。

这本书1986年先是在英国出版,随后在美国问世。郑念用英文撰写的《上海生与死》让很多之前对中国近代史以及文革了解甚少的国际人士,对那个时代给中国社会造成的伤痛有了深刻的认知。

11月21日,在华盛顿郊外马里兰州一个乡村俱乐部里,郑念生前的友人为她举办了悼念仪式。

*最年长的顾客*

郑念1989年在卡托研究所出席研讨会
詹姆斯.多恩 郑念1989年在卡托研究所出席研讨会

郑念生前好友的儿子、目前在美国的黄渤济先生在仪式上回忆说,两年前,他还带着郑念女士去一家电器商店(Best Buy)买回一台计算机。离开商店之前,郑念女士对年青的销售员说:“我今年92岁了,我想我一定是你所碰到的最年长的一位顾客了!”

黄先生说,直到晚年,郑念女士还非常爱学习,一点不甘落伍,每天看报,堪称宝刀不老。

其他友人回忆说,郑念到美国以后,一直爱去华盛顿西北区的一家名叫全聚德的中餐馆吃饭,并且和老板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名叫罗伯特的老板专门以她命名了一道小菜。

*73岁那年第一次投票*

郑念生前一位重要友人、美国30年代驻华大使奈尔森.约翰逊(Nelson Johnson)的女儿白蒂珍.格尔伯(Betty Jane Gerber)女士主持了星期六的悼念仪式。白蒂珍在仪式上回忆了多年来每逢节假日郑念和她的家人在一起的情形,她还回忆了郑念1988年获得美国公民时 的那份欣喜。

郑念1989年在卡托研究所出席研讨会
詹姆斯.多恩郑念1989年在卡托研究所出席研讨会
 郑念那个时候说,1988年8月16号,在(纽约)自由女神像前举行的一个非常感人的仪式上,我宣誓成为了美国公民。我那个时候感到无比的骄傲和快 活!过去五年来,居住美国期间,我渐渐爱上了这个国家和人民。后来,11月8号那一天,我一大早就起来,去参加总统大选投票。我那个时候已经73岁了,但 那是我一生第一次有机会在自由选举中有机会投票。后来整个一天以及后来很多时候,我都常常想起我去投票的情景。

*为女儿设立奖学金*

郑念生前特意为女儿郑梅平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的一所大学里(Slippery Rock College)设立了以梅平命名的奖学金项目。

美国卡托研究所(Cato Institute)的副所长詹姆斯.多恩博士(James Dorn)在回忆郑念的时候说,希望中国的年青一代有一天能够读到《上海生与死》这本书,而且希望他们有一天能够完全自由地表达自己的思想。

关键词:郑念,上海生与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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