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是否已經習慣把中國、國家、民族、文化與政權混為一談,以至於忘記了:我們所說的中國,其實遠比1949年以後的中國更為悠久,也更為廣闊。
今年中國十一國慶期間,的前重慶市委書記薄熙來之子薄瓜瓜在社交平台X發表感言,表示「中國若不強大,華人在海外無論做得多好,也永遠站不住腰板」,又呼籲無論政治立場如何,身處海峽哪一邊,都應為中國的昌盛祈願。
由於薄瓜瓜特殊的背景,他這番話隨即引起爭議。有人認為,薄瓜瓜如今身居海外,父母在中國坐牢,卻仍然以一種紅色家族的姿態談論中國,向中國示好;也有人認為,他所表達的,不過是一種對中國的民族感情,沒有必要過度解讀。
薄熙來是中共元老薄一波之子,曾一度被海外視為最有前途的中共幹部。2013年薄熙來被指涉貪判處終身監禁,他的妻子谷開來因涉殺人案,在此前已被判處死緩。薄瓜瓜是他們的獨子,少年時已到海外生活,在薄熙來落馬後,沒有再回過中國大陸,目前在加拿大居留。
撇開薄瓜瓜的家庭背景及個人政治立場,這場爭議其實帶出了一個更值得思考的問題:人們常說的「中國」,究竟是甚麼?
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實際上卻涉及歷史、文化、民族與現代國家的不同概念。尤其在今天的政治語境中,這些概念經常被混為一談,以至於有人把認同中國與支持現在的北京政府視為同一回事,也有人因為反對北京政府,便認為自己不應再與中國這個概念發生任何情感聯繫。
中國不始於1949年
首先必須承認一個基本的歷史事實:中國的歷史遠早於今日的紅色中國。
1949年10月1日,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這是中國現代政治史上一個重要的歷史轉折。但這並不意味著中國的歷史始於這一天。
從秦漢大一統,到唐宋的制度、經濟與文化發展,再到元、明、清不同王朝的統治,中國的政治疆域、民族構成、制度及文化面貌一直在變化。辛亥革命推翻清朝,建立中華民國;其後經歷軍閥割據、抗日戰爭及國共內戰,最終形成今天海峽兩岸分治的政治格局。
這是一條複雜而並非毫無斷裂的歷史發展脈絡。不同時代的中國,並不是一個疆域、制度和民族認同完全相同的現代民族國家,但它們共同構成了今天人們所理解的中國歷史。
因此,中華人民共和國僅是中國歷史發展中的一個現代政治實體。
如果把中國簡化為1949年以後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不但割裂了歷史,也縮窄了中國這個概念原本具有的文化和文明內涵。
文化中國不受政治疆界限制
中國除了是一個歷史概念,也是一個文化概念。
漢字、文學、哲學、傳統思想、藝術、歷史典籍及生活習俗,經過長時間的積累和傳承,形成了具有深厚歷史根源的中華文化。這些文化傳統並不是某一個現代政府創造的,也不可能由某一個政權單獨擁有。
即使在政治疆界分隔的情況下,文化仍然可以延續。被英國統治了近百年的香港、和中國大陸隔海相望的台灣及海外華人社群,在不同的政治和社會環境中發展,各自形成了不同的文化經驗和身份認同,但其中不少人仍然與中國歷史文化保持聯繫。這種聯繫可以是語言、家庭傳統、歷史記憶,也可以是對文學、藝術及文明傳承的感情。
一個生活在海外的華人,可以持有外國國籍,接受當地的政治制度和價值觀,同時仍然對中國文化有深厚感情。這並不矛盾。
文化認同並不要求一個人必須接受某個政府的政治主張,也不要求他必須支持某種政治制度。
中華民族與政治認同不是同一回事
另一個經常被混淆的概念,是中華民族。
中華民族是一個在近代中國歷史發展中逐漸形成的民族共同體概念,涉及不同族群、歷史記憶、文化傳承及共同的政治經驗。它與現代國家的國籍制度並不完全相同。
一個人的民族文化認同、國籍身份、政治立場及對政府的態度,可以是不同的。
例如,一名台灣人可以認同中華文化,但不認同對岸的政治制度;一名香港人可以對中國歷史文化有感情,同時對北京承諾的「一國兩制」有懷疑;一名海外華人可以擁有加拿大、美國或其他國家的國籍,卻仍然關心中國的歷史和發展。
這些身份並不必然互相排斥。
當然,也不能反過來假設所有具有華人血統的人,都必然認同同一種中國身份。民族認同具有主觀性,也會隨歷史經驗、生活環境及世代變化而有所不同。
重要的是,應該承認這些身份可以並存,也可以存在差異,而不是要求所有人接受同一套認同標準。
認同中國,是否等於認同中華人民共和國?
這才是薄瓜瓜言論所引發的爭議中,最值得深入討論的問題。
雖然在中國大陸,國家、民族、政權、政府與執政黨之間,存在高度重疊的關係。然而,從政治哲學及現代國家概念來看,國家與政府是兩個不同層次的概念。政府是管理國家的政治機構,執政黨是掌握政治權力的組織,而國家的歷史、文化及社會共同體,則具有更廣泛的內涵。
政府可以更替,政治制度可以改變,執政黨也可能發生變化,但一個國家的歷史文化並不會因此消失。
同樣,一個人可以支持國家的長遠發展,卻反對政府的某項政策;可以希望中國經濟繁榮、人民生活改善,卻不認同現行政治體制。這種立場並不存在邏輯上的矛盾。
海峽兩岸與海外華人的共同問題
薄瓜瓜特別提到「無論政治立場如何,身在海峽哪邊」,這句話其實觸及了兩岸關係中一個長期存在的矛盾。
1949年以後,兩岸形成不同的政治制度和管治體系。經過數十年的分治,兩岸社會在政治認同、歷史記憶及生活方式上,已經出現相當大的差異。
對台灣社會而言,如何理解自己的國家身份,是一個涉及歷史、制度、現實政治及個人選擇的複雜問題,不能單純以文化血緣作出結論。但另一方面,兩岸政治分歧的存在,也不代表中國歷史和文化的共同部分必須被否定。
一個人可以對兩岸政治前途持有不同看法,但仍然珍惜中國歷史文化,關心中國人民的處境,並希望這片土地有更好的未來。這種情感不應被視為政治立場上的自相矛盾。
中國是一種歷史與文化的延續
回到薄瓜瓜的言論。他提出希望中國昌盛,並沒有甚麼難以理解之處。真正值得討論的,是他所說的中國究竟指甚麼,以及這種中國認同是否必須與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政治認同綁在一起。
中國的歷史不始於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是中國現代歷史的一部分,但不是中國全部歷史的代名詞。
我們對中國的歷史懷有敬意,對中國的文化保持感情,對中華民族的未來抱有期望,同時對現行政治制度持有自己的判斷。這些並不矛盾。
所以,薄瓜瓜口中的中國,可以是歷史中國,也可以是文化中國。對於現在的紅色中國,他或對其領導人有不滿,或對現在的政府有意見,但即便如此,這個中國由其爺爺參與建立,其父也曾是這個政府的重要一員,他對這個紅色中國有感情,並不讓人意外。
或許,薄瓜瓜這番話真正值得引發的討論,不是他有沒有資格談論中國,而是我們是否已經習慣把中國、國家、民族、文化與政權混為一談,以至於忘記了:我們所說的中國,其實遠比1949年以後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更為悠久,也更為廣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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