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中文笔会 2026-4-9
在中国社会的精神生态更趋物质化、道德腐败、金钱泛滥之际,周远志没有跟随文人堕落一同滑坡。他以独立思考创作了这部长篇小说,为时代留下一部理想社会与失败制度交织的作品。它让我们看到人的内心与社会交织所产生的冲突与矛盾,也因此证实:文学不仅要紧扣时代,也要与作家自己的人生感悟相一致。
确切地说,《浑浊的婉儿河》就是今天中国善恶不分的缩影:人人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家家彼此防备,构成一种政治恐惧弥漫的社会。这是一部残酷与麻木混合、相互扭曲的长篇小说。作者的创作意图十分明确——国人的善恶与制度密不可分,并描写个体性格生成的前因与后果。书中描写了一位名叫上官婉儿的风尘女子,如何走进“红楼”,又如何走出红尘,最终成为雇凶杀人犯的过程。小说揭露了当代中国社会从基层到高层的腐化与残忍,以及中国人的麻木与冷酷,同时也描写了上官婉儿在痛苦中的觉醒,使这部绝望的长篇小说显露出一线希望。
书中以莫少晟律师在犹豫不决中收取一万元贿赂作为开端,使故事成为善恶势力摇摆的座标。而这个人物恰恰是中国社会的润滑剂,因为善的社会和恶的制度都无法独立存在。因此,正是村干部宁显贵的凶恶逼出了上官婉儿的复仇。
而在政治权力控制之下,个人的觉醒往往也成为一次政治反抗。今天的中国社会,表面看似人人富有:有车有房,甚至有情人;大城市高楼林立,人们只用一台手机就可以搞定生活中吃喝拉撒睡等几乎所有事务。可以说,中国人已经过上了高科技的现代化生活。外国人更是被京剧脸谱、长城、旗袍与女性形象所吸引,把中国理想化为文明的样板。上官婉儿在北京纸醉金迷的生活环境是故事的高潮,在“银河人间”的浮华幻象下,权贵的纸醉金迷彻底撕开了秩序的底裤。那是官商勾结的饕餮盛宴:名酒入喉如水,权力化作筹码,在包间内肆意挥霍。官僚们沉溺于感官的极度膨胀,以金钱豢养青春,将法律与尊严践踏于昂贵的皮鞋之下。这种腐烂不仅是肉体的荒淫,更是手握重权者对民生的集体背弃,在霓虹灯影中,勾勒出一幅极度扭曲、金玉其外而败絮其中的权力终局。
但这本书的真实描写,却如同啄木鸟一般敲开树皮,将虫子啄出,使中国现实呈现出扎心的悲痛感。这绝不是种上几盆花草、建起几栋高楼就能消失无踪的中国农民、农民工的精神困境。我们知道,一个靠暴力建立的政权,必然用恐怖来控制社会。而在这样的社会中生存下来的人们,就不得不具备某种麻木的品格。但随之而来的后果是:残酷的统治得以顺利发展并扎根。在伊斯兰国家,女性往往被包裹在黑色或咖啡色的头巾(赫佳布)中生活,受教育、上街都受到限制。相比较而言,中国女性似乎“自由”一些。但中国每年仍有大量女性被拐卖,“铁链女”并非个案,烈女邓玉娇也不是个案,而是在贫困地区反覆出现的现实。对女性的不尊重,与落后国家的意识并无本质差别,因为许多女性受害者背后,往往都有权力在为罪恶撑腰。
在这本书里,我们真切地感到,权贵势力横行乡里、掠夺财富、强占人妻、环境污染、拐卖儿童与野蛮推行的计划生育政策,使上官婉儿一步步走向逼良为娼的绝路,这是一种来自制度变异的迫害。我们不仅要看到各级党员干部与黑恶势力沆瀣一气所带来的经济巨变现实,也要看到这舞台背后基层民众血泪交织的真实处境。不然,我们就无法看到人心向善的努力。
上官婉儿的命运绝非个案。权势集团为了打压个性独立、思想解放、敢于挑战不公不义社会现实的女性,施展了一切肮脏的政治手段。历史进入到21世纪,各地维权女性风起云涌,各地残酷暴力打压手段层出不穷。于是近年来涌现了震惊中外的江西女孩李宜雪“被精神病事件”,网红县委书记陈行甲当政时期的湖北省巴东县,丈夫和大儿子非正常死亡而维权的向贤玲“被寻衅滋事”的判罪事件;湖北黄石市的女孩刘清香“被精神病”事件、湖北汉川市女子刘风兰“被精神病”事件、湖北恩施女子谭小英“被精神病”事件,等等。这些风靡网路平台的不幸事件数也不清,都是上官婉儿的缩影。政治流氓们为了掩盖其罪恶本质,对待人民用尽了流氓手段。在本书里,以上官婉儿为主的女性们与社会、与制度、与官僚们淋漓尽致地展现了“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的勇气与斗志。
我认为,作者正是借上官婉儿的故事,让我们看到自八十年代以来中国社会阶层重新分化的权力结构。在经济全球化的浪潮之下,中国社会发生了人性极度的扭曲。特别是在政治生态原地踏步的同时,经济却高速发展,整个社会变成了一党专制与资本逻辑混合的“八宝粥”。又经过十几年的发展,一个巨大的“天鹅绒监狱”逐渐封顶。但在这穹顶之下,潜藏着生态破坏、环境污染、贪污腐败肆意横行、情感缺失等一系列社会精神危机。科技与人性、家庭与国家,也在不断地撕裂与重组。
而这部《浑浊的婉儿河》的大部分叙述,是以坐台小姐的日记形式呈现。从文学手法来看,这未必是最理想的结构,但却真实贴近了上官婉儿的情感伤疤,使其一步步演化为复仇的心理过程。周远志生活在当代中国。他所面对的,是在市场经济相对成熟条件下,对穷人与富人共同人性处境的探讨。他在既开放又封闭的社会空间中游刃有余地书写,在压抑与表达之间潇洒地进出,将自身的苦难忠实地表达出来。这种独立的文学意识,使现实与虚构结合在一起,也使上官婉儿这一人物更加生动感人。这也说明,中国当代文学正处在一个复杂阶段:既有粗劣之作,也仍然存在旷世经典的文学。在娱乐小说铺天盖地的小资趣味之中,文学尚未完全失语。
周远志其人,我未曾见过,甚至也不知道这名字的真假。但由于同处独立写作者的文人圈子,我看到他不断进出监狱,也不断以文字冲撞现实,使地下文学与流亡文学得以延续。至于其真名或笔名,在这样的语境中已不重要——正如古代经典作者,也需后人考证其真实身份。文学在过去,被视为道德书写;回归正常审美判断,则应当包含同情、悲悯与真诚。从《金瓶梅》中,我们看到个人与社会的相互腐蚀;从狄更斯的小说中,我们看到工业时代城市与人心的演变。文学既是作家的内心表达,也使读者获得真实感受,从而在文明层面产生共鸣。
从《浑浊的婉儿河》这一标题就可以看出:腐败社会必然有一整套制度在守护,缺一不可。从县委政法委书记到法院院长、检察长、公安局长、司法局长、派出所长,几乎同流合污。同时,作者又试图从法官、检察官与律师之中开辟出一条希望之路,这也构成了小说的核心冲突。
这也是周远志在谎言与暴力统治之下仍然坚持写作的信念。他从莫少晟律师,引出更年轻的助手朱可可与经验老道的姜律师、伍腾飞、茅也思,在更高层的权力结构中呼唤良知,呼唤社会正义与道德的回归。这让我看到周远志与上官婉儿共同的绝望:因为故事的结尾虽然令人松一口气,却依然令人不胜悲哀。因为这个看似富裕的新时代,仍然是一个穷凶极恶的时代。
马建
2026年3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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