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茂春(Miles Yu)
Iranian President Ebrahim Raisi and Chinese President Xi Jinping in Beijing, in February 2023. (AP)
十多年來,北京一直穩步推進一項長期布局:將伊朗打造為中國中東戰略的關鍵支點。然而,近期的一系列事件顯示,這一構想如今正面臨重大挫折。
在美國的主要對手之中,中共其實處於一個相當特殊的位置。與俄羅斯、伊朗、北韓、古巴或委內瑞拉不同,唯獨中共仍深度融入全球自由貿易體系。北京正是憑藉這一體系所累積的龐大國家資本,成爲反美金主,逐步與多個對美國抱持敵意的政權建立戰略聯繫。
然而,這一網絡的實際戰略效果並不均衡。儘管中共傾注了大量戰略物資和財貿資源,俄羅斯在烏克蘭的戰爭陷入長期僵局;委內瑞拉的重要性日益下降;北韓與古巴雖然仍具挑戰性,但整體影響相對有限。相比之下,伊朗一直被視為最具反美敵意和行動力、也是最具戰略價值的一個節點。
換言之,對北京而言,德黑蘭並不只是眾多合作夥伴之一,而是中國整體地緣政治布局中的核心環節。中國共產黨在伊朗身上的投入,也可謂相當可觀。
2021年3月,中國與伊朗簽署全面戰略夥伴關係協議,其中包括中國在「一帶一路」框架下提供約4,000億美元的巨額承諾作爲長期基礎建設與能源投資。2023年,伊朗被正式拉進上海合作組織,進一步納入由中國主導的區域安全合作架構。
在能源領域,中國目前已成為伊朗石油的最大買家,購買量約占伊朗石油出口的90%。對中國而言,這只占其石油進口總量的大約12%;但對伊朗經濟而言,卻是至關重要的生命線。
伊朗的地理位置同樣具有重要意義。它位於波斯灣與中亞之間,是連接陸上「一帶」與海上「一路」的重要節點。在戰略層面,伊朗為中國提供了一條潛在的能源運輸通道,使北京有機會降低對由美國海軍掌控的海上要道的依賴。在政治層面,它也讓中國得以在一個長期受美國影響的地區建立更具存在感的前沿據點。
此外,伊朗還在另一層面上服務於中國的戰略利益。透過支持區域武裝代理人並維持中東的緊張局勢,德黑蘭在客觀上牽制了美國的戰略注意力。一個持續投入大量資源處理伊朗問題——包括其核計畫與遍布各地的武裝網絡——的美國,自然較難將全部戰略重心集中於另一個更大的挑戰:中共在印太地區的稱霸野心。
這正是北京原本的戰略邏輯。
然而,去年6月的「午夜鐵鎚行動」(Operation Midnight Hammer)以及上週的「史詩之怒行動」(Operation Epic Fury),使整個戰略局勢在短時間內發生重大變化。
美國與以色列的協同行動重創了伊朗的濃縮鈾設施,削弱其軍工體系與武器庫存,也動搖了伊朗作為潛在核武國家的戰略可信度。伊朗過去透過「核邊緣策略」為其地區行動提供保護傘的能力,也因此大幅下降。
更值得注意的是,這些事件也暴露出所謂「CRINK軸心」(中國、俄羅斯、伊朗與北韓)在實際戰略協調方面的局限。當伊朗遭受持續軍事打擊時,其所謂的戰略夥伴並未提供任何顯著的支持。
伊朗最終只能獨自承受這些衝擊。
對北京而言,其戰略後果不容忽視。一個軍事能力受損、內部壓力加大的伊朗,將難以繼續充當分散美國注意力的可靠戰略支點。它在區域製造不穩定、牽制美國資源的能力也勢必受到限制。
同時,與伊朗港口、鐵路走廊與能源基礎設施相關的「一帶一路」項目,也將面臨更高的不確定性與安全風險。北京原本構想中能夠避開美國海軍控制的陸上能源通道,如今前景變得更加不明朗。
中國原本押注的是一個自信、強硬反美且持續追求核能力的伊朗。但現實情況卻是,北京如今必須面對一個遭受重創、戰略價值明顯下降的合作夥伴。
此外,北京長期以來試圖在兩條相互矛盾的政策之間取得平衡:一方面加強與阿拉伯國家,尤其是海灣君主國的關係;另一方面又持續維持與伊朗政權的緊密聯繫。中國往往將自己定位為中立的經濟合作夥伴,但同時卻不斷深化與德黑蘭的戰略合作。
在伊朗實力受挫的背景下,這種平衡策略正變得更加難以維持。
對於上週的「史詩之怒行動」,中國官方的反應迅速而一致。在中國外交部長王毅與俄羅斯外長拉夫羅夫的通話中,北京譴責相關軍事行動為「不公正且違反國際法」。
然而,這種立場再次凸顯中國外交政策的虛僞性和長期存在的一種矛盾:北京從未譴責俄羅斯在烏克蘭的行動,也始終拒絕直接批評伊朗支持的武裝組織所發動的暴力行爲,包括2023年10月7日哈瑪斯對以色列的襲擊。
這種差異進一步強化了一種印象——中國往往在符合自身利益時強調主權與國際法,但在涉及其合作夥伴時則保持沉默。
從更廣泛的地緣政治角度來看,這一變化同樣具有象徵意義。本月底,美國總統川普將前往北京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會面。在這場會談之前,美國已經展示出其能力與決心,直接削弱中國全球戰略中的一個重要支柱。
其中的教訓相當清楚:一項建立在脆弱且專制代理人之上的大戰略,本身就蘊含高度風險。
在伊朗問題上,中國曾經相信自己找到了理想的戰略夥伴——地理位置關鍵、意識形態相近,並且願意挑戰美國的區域影響力。
如今,這場戰略押注顯然已經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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