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4月10日星期日

朱学渊:记李佩和 Mary 女士,回忆中国科学院研究生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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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友人发来一篇记著名力学家郭永怀夫人李佩女士的感人文章《真正的精神贵族:她的美曾倾倒无数人,她的痛却不为人知》,我本人是中国科学院研究生院第一届学生,李佩女士是我们每一个同学最尊敬的先生,二〇〇一年一月初,一干同学与友人Mary van de Water 等在华盛顿聚会,会后众同学命我作文记念往事,作成后首发于当年三月或四月出版的香港《开放》杂志上,后来有许多网站转发,题目千变万化,但是至今还有人记得。在李佩先生九九之年,重发旧文和新语《真正的精神贵族》,以颂扬她给我们的教诲和榜样。

朱学渊旧文:回忆中国科学院研究生院

       

刚经过文革浩劫和左倾路线长期折磨的中国,科学技术、文化教育处于百业凋敝的可悲境地。除对抗强权的"两弹一星"激荡人心外,基础科学研究则一律乏善可陈,所能表彰的也只是,童第周的金鱼杂交,陈景润的数论猜想,或杨乐、张广厚的函数研究等,几件试管中或纸面上的成果而已。没有出路的青年学子把攻读"基本粒子理论"当作了用武之地;大作家徐迟写了篇泣颂闭门造车精神的"歌德巴赫猜想", 竟误导了亿万百姓,将陈景润的算术当做是"富国强兵"的画饼。自外于世界的中国,久违了科学的潮流。经过数十年的锁国路线和弱智政策,已把中国误得"人财两空"了。

一九七八年,是中国走向光明的一年。邓小平在科学大会上,提出的"科学技术也是生产力"的"真知灼见"(或曰 common sense);晋升为"工人阶级的一部分"的知识分子们,无数为之感激涕零。胡耀邦主持平反冤假错案,把历次政治运动的"伟大成果"一笔勾销,化解了无数消极对抗力量。专制恐怖的时代已经结束,人类理智的春风吹向人间,"改革开放"的苗头正在萌发之中。在高等学校恢复招生后不久,教育部和科学院就分别部署大规模地招收研究生。不拘一格寻找"伯乐"和"千里马"的开明风尚,取代了那个活似种姓制度的阶级路线。仇视知识、崇尚愚昧的中共,也终究悟出了:"世间最大的浪费,莫过于对人才的摧残"的不惑真理。

母校"中国科学院研究生院",就在这时被催生了。也有人管它叫"中国科技大学研究生院",其实它与迁到合肥去了的"科大"没有统属关系,西郊玉泉路的"科大"校舍,已经成了"高能物理研究所"的地盘。而"研究生院",还是借北郊"林学院"的"遗址"开张的;那个"北京林学院"也没有死,它是在"四人帮"的时代,被活逼到出林木的云南省去了。一九七六年的"京津唐大地震"还叫人心有余悸;可是那个说是要"几年搞一次"的"文化革命",终于魂归西天了。一九七八年秋天,在那个布满了被遗弃的地震蓬的,死寂般的林学院里,突然涌进了一帮来自全国各地的意气风发的"研究生"。

我们这届入学的共有八百多个同学,都是由科学院下属各研究所的科学家们自己录取的。其中有自学成才者,亦有饱学不遇者;有池鱼遭殃的干部子弟,亦有不得翻身的地富余孽;更有年少无辜落水,中年始得平反者。年龄、成分和经历的落差,非但没有助长尊卑、门户之见,反而造就了一派平等、清新气息。而导师中又以理论物理学家何祚庥教授最开明,他兼收并蓄、普度众生,招了好多个非常有才干学生,分别挂在高能物理所、理论物理所和自然科学史所的名下。那时,不少省市地方,还思想禁锢、不识时务。陕西省公安厅曾来人追查"有重大政治问题"的刘平宇同学(何祚庥先生的学生),气势十分蛮横,校方孙景才先生严词以对,叫他们坐了冷板凳 ;后来平宇同学赴美时,"科学报"还发表了一篇"刘平宇出国了"的专文,抨击陕西省的恶劣做法。

院长是由科学院副院长严济慈先生领衔;实际管事的副院长彭平先生,是"一二·九"运动时清华学生领袖之一,他与钱伟长等十名志士骑自行车去南京请愿抗日,曾震动全国;解放后他做北京市共青团委的工作,文革以前就因为路线问题倒了楣;教务长吴塘先生也是个儒士干部,一个面目堂皇、和颜悦色的正人君子。胡耀邦在文革后期曾经一度主持过科学院的工作,很得民心;科学院里也有一种的"团派"的开明空气。因此,我们这个"科学院研究生院"的生动活泼,就与"教育官僚"蒋南翔治下的"清华"、"北大"的循规蹈矩,适成反照。

那时间,科学院里的一切都是科学家说了算的。著名的"三元流理论"的奠基者,已故吴仲华教授在文革中曾挨过耳光,这回轮到几十年来第一次加工资(一人几块钱而已),他手握大权,执意要当年的打人者向他道歉;结果,"工人阶级"不得不向他赔罪了事,"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也算为自己讨还公道。科学家们说话也很幽默机智,记得有一次钱伟长、谈镐生二先生,陪林家翘先生来院里座谈,林先生不大明白中国的事情,问他们二位:为什么"数学研究所"里又分出了个"系统工程研究所"?钱伟长先生不假思索地答道:"解决人事矛盾嘛。"一语中肯,惹得哄堂大笑;而林家翘先生好象仍然摸不着头脑,他大概还没有弄清楚"矛盾"一字的意思。

"林学院"主楼的一、二两层做教室,三、四、五层做宿舍,房子不够用,还有一些就住在临时搭建的木板房里。各个研究所的几百个同学聚在一起,一日三餐都在一个不大的食堂里,围成一圈一圈的咬咸菜,喝玉米粥;有的切磋学问,有的针砭时弊(那时共产党还无贪渎之风)。林学院里学术气氛十分高涨,而政治气氛则更为开放。辽宁张志新女士被残杀的事件被揭发出来后,同学们个个义愤填膺。北大郭罗基先生在"光明日报"上发表了一篇题为"谁之罪?"的轰动文章,在阅览室里的那张报纸上,批满了骂毛泽东的文字,院方也睁眼不管,让它挂了许多个日子。中国茫茫大地上,"言论自由"之风,"林学院"里早吹了十年。

那时,科学院里招聘了一批外籍英文教师,他们大多来自美国和澳大利亚,有洋人也有华裔,都住在"友谊宾馆"里,五百元人民币上下一个月。这些教习中,不少很有个性,对中国的社会主义很好奇。其中有个叫"白克文"的美籍华裔青年,刚从哈佛大学毕业,一句中国话不会说,又喜欢穿中山装,有时连"友谊商店"都混不进去,管门的说他的英文是"假冒的";然而,他没事就往农村钻,有一次在颐和园那边与农民一起打鱼,被地方政府送了回来,弄得外事和保卫部门都紧张兮兮的。有同学问他美国是否很自由,他说:"美国也有挨饿的自由"。社会理念溢言于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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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y 和 Lyndall

在同学们的心目中,"首席英文教习"是Mary Van de Water小姐,她稍年长,三十五、六岁;学问和人心都很好,但脾气却很坏,容易与人冲撞,曾经当众与那个脾气也很毛躁的白克文争执;Mary说话很有见地,有愤世忌俗之意气;明明是个美国人,却偏偏要说一口英国音;她后来做出了一番惊人之举。来自澳大利亚的Lyndall女士,那时还是一个真纯、羞涩和乐于助人的小姑娘,她与陆文禾同学堕入情网,两人后来在佛罗里达共结连里。
同学们学习英语的兴趣特别旺盛,年轻的同学进步更快,口语琅琅上口。那时似乎已没有了"里通外国"的担心,不少同学与教习们打得火热,有人还常去他们的公寓洗热水澡;而他们也不嫌弃我们的苦日子,天天挤在食堂里和大家一起啃窝头,在谈笑风生中,留心者还都拣到了一口好英文,他们也了解了中国的真情。

郭永怀夫人李佩女士,任"研究生院"外语教研组负责人。她是四十年代的进步青年,受业于康乃尔大学时,结识卓有成就的航空空气动力学家郭永怀先生。五十年代初期,两人胸怀激情和理念,回归报效;郭永怀与王淦昌、彭桓武三先生,乃中国"两弹一星"之父。一九六八年,郭永怀先生因飞机失事而不幸殉职,是国内尽人皆知的一件大事。李先生承庭家训、学兼中西,是科学院里很难得的一个美国通。她日日奔波于中关村和林学院间;应接国外知名学者,安抚外籍英文教师,有尊严而无傲气;对同学们亦从无疾言厉色,那清癯的身影中有着一颗慈母般的心,是院里最有威望和人缘的人物之一。

来校开课的,都是当时国内的顶尖学者,如彭桓武先生讲理论物理,谈镐生先生开流体力学,黄昆先生授固体物理,邹承鲁先生上分子生物学。彭桓武先生是一身老农打扮,谈镐生先生会与学生递烟喷雾,都很和气。他们课上也只是点几个问题说说,行云流水,很是精彩动人。听彭先生课的同学很多,他上台时穿着厚厚的北方老棉袄,讲到后来便满身大汗了;记得他说过,中国的学术著作最大的问题是没有索引,用起来很不方便。黄昆先生那时才五十多岁,还很健硕。一天正讲"能带论",讲台太窄小,不小心从一头失足跌下来,他正正色说:"umklapp,我要是颗电子,就已经到了那头去了"。当然,不懂固体电子论,是听不懂这句很风趣的笑话的。还记得,那时候吴方城同学的斗争性就很强,带头给邹承鲁先生贴了一张大字报,好象是因为考题太难了;邹先生也当仁不让,用非常优美的书法回敬学生一张,劝大家多多留心功课。

国外知名学者来校讲课的,也是川流不息。李政道先生假科学会堂讲"统计力学"和"量子色动力学"时,全国各校都有慕名要来听课的,因此不得不发票入座。那时他进出都是坐的"大红旗"轿车,礼遇很高。我们这些人别说"红旗",就是"伏尔加"也没坐过;后来从美国回国,才尝到了"伏尔加"颠颇起来的味道,不知道李先生当年坐"红旗"的感觉如何了。他每星期要请几位同学与他一起吃午饭,这本该是个"工作午餐"而已,可是国内那时还不懂这一套,一桌子正餐大菜,叫大家都不敢下筷子。在饭席上李先生很热情地说话,李夫人则常常在一旁提醒他:"政道,你太累了"。还记得李先生说过,下一个世纪中国人应该对世界有更大的贡献,前辈们对我们都充满了殷切的期望。

据说,最初外派方式是由一些老一代的学者定下来的,他们自己是在二、三十年代出国留学,因此对二战后期到冷战时期的西方科技进步,特别是美国大学向研究生的提供大量资助的情况,了解不足。自掏腰包派出"访问学者"(visiting scholar)的办法,就是周培源等先生与美国科学院约定成章的;当然,那时西方世界对竹幕后中国的人才水准也不了解。一九七八年政府首次外派五十人,七九年增至五百人;前五十人的内情无人知晓,但后五百人尽皆精锐。美国学府刮目相看,中国政府也发觉自己当了"冤大头"。

也可能是因为中国政府手头拮据,只想用不多的外汇,象当初清政府派出象詹天佑、唐绍仪等一批幼童学子,博采各国之长,回国指导改革。科学院也从我们中间选拔了一百多名较年轻的同学,在玉泉路办了一个"出国班"。因此"中国科学院研究生院"第一届同学,也就有了两个门户:"林学院的"和"玉泉路的"。两拨子人虽然联系不多,但还是心心相通的,大家都希望有出国的机会。"玉泉路"的同学在耐心等待"组织安排",那时政府大概正在美国、欧洲、日本为他们化钱买路子;而"林学院"里,除了少数有海外关系,和李政道先生挑上的几个同学外(这就是CUSPEA交换计划之始),则都苦于无门。

一九七九年中美正式建交,七九年十月,Mary Van de Water小姐,竟大胆向几个同学传授了申请美国大学研究生入学的门道,结果一试果灵。不出数月,近百名同学从各个美国大学获得了助学金;其中,何晓民同学于二十一天内,就办妥入匹兹堡大学的一切手续,速度之快,令人咋舌。于是一个"自谋出路"的群众运动一轰而起;又不出一年,数百名同学飘洋过海。校方竟一律不加阻拦,美国大使馆更绿灯大开,从未听说哪个同学签证被拒绝了的;倒是科学院外事局多事,还要找点麻烦,审查各人的"门路",后来也知道是大势所趋,不可阻挡,于是也就网开一面了。

待到八二年,"北大"、"清华"诸校同学亦循此道时,"林学院"里已经人去室空。此风传到上海,已是几年以后,我们有些同学已经在做博士后了。这几百个自谋出路的同学,不仅在人数上相当于政府一年派出之总和,出国后在学业上也大展风采,资格考试轻车熟路,都有傲人的基本功夫,美国各校倍生好感,从此对中国学生大门洞开。很可惜的是,我们这些一文不名的"自费"先行者,大多未能入得已与中国政府挂钩的一流名校,这对未来进入门户之见很深的美国学界,遗有若干不良之后果。

中国科学院研究生院所开启的留学潮,就此在全中国磅礴兴起。二十年多来,数十万华夏学子走向世界,无数学成者留居各国,无惧优胜劣败,立足科技,创业从商。如今世事逆转,当年的"外流人材",一举领来了国际资本、现代技术和民主思想,邓小平先生的"走出去,引进来"的理想,却以一个未料的方式实现着。

事隔二十年后,一群在北京聚合的研究生院的同学,从各地赶到美国首都,追寻他们幸运的回忆,渡过了感觉极为良好的一天一夜。在他们学有所成的身影和岁月造就的霜鬓中,还依稀可辨当年百废待举的林学院中的风发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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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和 同学

良师益友Mary van de Water小姐也专程从英国赶来,与我们共度良宵,她的瘦削身影和鲜明性格,和那口愈见深重的英国口音,依然传送着具有强烈责任感的奔放热情;她说我们这群中国人,是她毕生真正的和永恒的朋友。有个同学的回忆,一九八零年夏天,他在广州火车站送Mary去深圳,Mary小姐随身携带的,竟只是一个装满了求学申请的小箱子。这一夜她留宿在唐一华同学家中,无意中说到,老唐家的客厅比她在英国的居所至少要大三倍。我们这些原来连邮票都买不起的"穷光蛋",如今的美国"专业人士"们,可真不能忘却一个国际社会工作者,曾经伸给过我们的援手。

大家认为科学院研究生院所开启的留学潮,是中国思想解放历史上的一件不可磨灭大事,特别是Mary Van de Water小姐的贡献,是值得为之树碑立传的;没有她的努力,这个潮流的到来,可能要推迟数年之久。在热烈的气氛中,这次聚会的组织者陈祥昆、毛进同、杨晓青、唐一华代表全体与会同学,向Lyndall和Mary女士赠送了纪念状和礼品。

然而,Mary Van de Water小姐却揭出了一个"秘密":当时,她注意到了中国政府在派遣留学生方面的包办无效倾向,因此她向李佩女士提出,可否向同学们介绍美国大学招收研究生的办法,并且鼓励大家自行办理申请手续,争取美国大学研究院的奖学金;但她又担心这些同学,可能会受到校方的不当处分。深谙国情的李佩先生,亦知其"法"之可行,及其"罪"之难当。于是由李先生出面向彭平先生建议。几天后,思想开明的彭平先生竟同意了李佩先生和Mary小姐的建议。Mary女士回忆,那天彭平先生背操着双手,踱着方步,若有所思地对她们说:"我已经老了,也没有什么可以怕的了,你们就这么办 吧"。于是,在院方领导的默许下,破败的林学院里涌起了不可阻挡留学潮。与会同学都为这个故事深深地感动了。

经过三十年的历次政治运动,国内各大专院校位实权、居要津者,多系"外行领导"或"又红又专"者。尸位素餐犹可原,而红专双全者最为可恶,他们中仅个别人学有所长,大部分人则是搞业务的"废料";平日只会见风使舵说假话,运动中更能狠心整人当先锋;文革中,他们中亦有不少被"冲击",这也就成了文革后重新上台的"本钱"。他们有的只是膜拜威权的奴性,惟独没有一点悲天悯人的良心;对于这种毫无廉耻的人来说,充当国民党的特务,日本人的汉奸,或共产党的积极分子,都是随遇而安的事情,只不过无法一身三兼而已。彭平先生则不然:一个抗日救国的热血青年,国民党牢狱中的囚徒,屡经路线斗争的共产党人,竟心无余悸,睿智犹存;居权位而褒掖后进,利国利民不顾得失;开风气之先,则毅然决然。正如孟子所曰:"大人者,未失赤子之心者也。"

无论是破坏传统或重建文明的真实历史,都不可能完全是由个别伟人作就的。振兴中华的事业就凝聚了无数有良知的人,如中国科学院研究生院彭平、李佩、Mary等人的见识和心血,以及它的全体学生勇气和实践。科学院研究生院所启动的这个"自费留学潮"的重大意义还在于:一个企图包办一切的"大政府",终于发见了自己的"低效"和"无能";而无权无势的千万"小人物",却从中找到了"自我"和"自信"。近百年来的中国,仅少数"精英"、"领袖"高举民族主义大旗,而十亿人众却不许有自强精神。意气高昂的"研究生院"的八百弟子,竟破国门而出,创一代新风,在改革开放中推波助澜,於"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中华民族大业,有不没之功。

我们的祖国已经从一场噩梦中苏醒;然而,是否愿意珍惜和表达对苦难和善恶的记忆,无疑是检验这个民族真将成为一头醒狮,或重新沉沦于醉生梦死的一方试剂。我们留恋中国科学院研究生院贫贱而奋发的生活,缅怀那些曾经启迪过我们的一代无异于民族英雄的学术大师,更感激那些作了无数善举而不事声张的光荣的先辈们。

写于二〇〇一年初

从玉华:真正的精神贵族:她的美曾倾倒无数人,她的痛却不为人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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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老人和李政道一起帮助中国第一批自费留学生走出国门。当时没有托福、GRE考试,她就自己出题,李政道在美国选录学生。

81岁那年,她创办中关村大讲坛,从1998年到2011年,总共办了600多场。她请的主讲人也都是各个领域的"名角儿",黄祖洽、杨乐、资中筠、厉以宁、饶毅等名家,都登过这个大讲坛。
唯一的女儿郭芹病逝了。没人看到当时近八旬的她流过眼泪。几天后,她像平常一样,又拎着收录机给中国科学院研究生院的博士生上英语课去了。进入人生的第99个年头,李佩大脑的"内存越来越小",记忆力大不如以前了。她一个月给保姆发了3回工资;她说现在的电视节目太难看了,"民国的人去哪儿了?"

在她狭小的客厅里,那个腿都有些歪的灰色布沙发,60年间,承受过不同年代各色大人物各种体积的身体。钱学森、钱三强、周培源、白春礼、朱清时、饶毅、施一公……都曾是那个沙发的客人。但是有时人来得多了,甭管多大的官儿,都得坐小马扎。

她曾跑遍了半个地球,如今,她的背驼得像把折尺,一天的大多数时光蜷缩在朝南书房的沙发里,困了就偎在电暖气上打盹,即使三伏天,她也觉得冷。前些年,眼看年轻人骑车撞了中关村的老科学家,她还特气愤,跟在后头追。如今,她连站到阳台上向朋友招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只有牙齿和胃,还顽强地工作着。她的胃曾装过胡适家的肉菜、林家翘家的饺子、钱学森家的西餐,那个时候,厨艺很差的周培源只有洗碗的份儿。如今,她还像年轻时在美国一样,爱吃蒜香面包,用自己的牙慢慢地磨。

她的眼眉越来越低垂,这双被皱纹包裹的眼睛,见过清末民初的辫子、日本人的刀、美国的摩天大楼,以及中国百年的起起伏伏。如今,没什么能让这个百岁老人大喜大悲了。

她一生都是时间的敌人。70多岁学电脑,近80岁还在给博士生上课。晚年的她用10多年,开设了600多场比央视"百家讲坛"还早、还高规格的"中关村大讲坛"。

没人数得清,中科院的老科学家,有多少是她的学生。甚至在学术圈里,从香港给她带东西,只用提"中关村的李佩先生",她就能收到了。她的"邮差"之多,级别之高,令人惊叹。

在钱学森的追悼会上,有一条专门铺设的院士通道,裹着长长的白围巾的李佩被"理所当然"、"舍我其谁"地请在这条道上,有人评价这个只有几十斤重的瘦小老太太"比院士还院士"。

她被称作"中科院最美的玫瑰"、"中关村的明灯"、"年轻的老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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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生活就是一种永恒的沉重的努力

这位百岁老人的住所,就像她本人一样,颇有些年岁和绵长的掌故。中关村科源社区的13、14、15号楼被称为"特楼",那里集中居住了一批新中国现代科学事业奠基者:包括1948年中央研究院的9名院士、第一批254位学部委员中的32位、23位"两弹一星"功勋奖章获得者中的8位。钱学森、钱三强、何泽慧、郭永怀、赵九章、顾准、王淦昌、杨嘉墀、贝时璋等人都曾在这里居住。如今,破败不堪的"科源社区"牌子,"科"字只剩下了"斗"字,老楼的楼道里贴满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小院里四处堆放着杂物。这里不再是"中国最聪明头脑的聚集地",而是租住着很多外来打工者,随便敲开一扇门,探出一颗脑袋:"王淦昌?贝时璋?郭永怀?没听说过。"

中关村的房价都快十万元一平方米了。不远处的LED超大屏幕闪烁着最新款的高科技产品广告。李佩先生60年不变的家,就像中关村的一座孤岛。这座岛上,曾经还有大名鼎鼎的郭永怀先生。

郭永怀李佩夫妇带着女儿从美国康奈尔大学回国,是钱学森邀请的。钱学森在1956年数次致信郭永怀:"请你到中国科学院的力学研究所来工作,我们已经为你在所里准备好你的'办公室',是一间朝南的在二层楼的房间,淡绿色的窗帘,望出去是一排松树。""已经把你的大名向科学院管理处'挂了号',自然是到力学所来,快来,快来!"

回国后,郭永怀在力学所担任副所长,李佩在中科院做外事工作。直至我国第一颗原子弹成功爆炸的第二天,郭永怀和好友一起开心地喝酒,李佩才意识到什么。1968年10月3日,郭永怀再次来到青海试验基地,为中国第一颗导弹热核武器的发射从事试验前的准备工作。12月4日,在试验中发现了一个重要线索后,他在当晚急忙到兰州乘飞机回北京。5日凌晨6时左右,飞机在西郊机场降落时失事。

当时飞机上十几个人,只有一个人幸存。他回忆说,在飞机开始剧烈晃动的时候,他听到一个人大喊:"我的公文包!"后来的事情就不记得了。在烧焦的尸体中有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当人们费力地把他们分开时,才发现两具尸体的胸部中间,一个保密公文包完好无损。最后,确认这两个人是59岁的郭永怀和他的警卫员牟方东。

郭永怀曾在大学开设过没几个人听得懂的湍流学课程,而当时失去丈夫的李佩正经历着人生最大的湍流。据力学所的同事回忆,得知噩耗的李佩极其镇静,几乎没说一句话。那个晚上李佩完全醒着。她躺在床上几乎没有任何动作,偶然发出轻轻的叹息,克制到令人心痛。

在郭永怀的追悼会上,被怀疑是特务,受到严重政治审查的李佩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长椅上。在当时的环境里,敢于坐在李佩旁边,说一句安慰的话,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郭永怀走后22天,中国第一颗热核导弹试验获得成功。

那些时候,楼下的人常听到李佩的女儿郭芹用钢琴弹奏《红灯记》中李铁梅的唱段"我爹爹像松柏意志坚强,顶天立地……"后来,李佩将郭永怀的骨灰从等级森严的八宝山烈士公墓请了出来,埋葬在中科院力学所内的郭永怀雕塑下面。同时,李佩还将一同牺牲的警卫员牟方东的部分骨灰,也安放在雕塑下面。"小牟太年轻了,太可惜了,也是为着跟他,所以才牺牲的。"李佩说。

郭永怀走后没两年,十几岁的女儿去内蒙古当知青下乡,李佩到合肥中科大继续接受审查和劳动改造。政治的湍流一次次把她们卷进漩涡。此后的几十年来,李佩先生几乎从不提起"老郭的死",没人说得清,她承受了怎样的痛苦。只是,她有时呆呆地站在阳台上,一站就是几个小时。

更大的生活湍流发生在上个世纪90年代,唯一的女儿郭芹也病逝了。没人看到当时近八旬的李佩先生流过眼泪。老人默默收藏着女儿小时候玩的能眨眼睛的布娃娃。几天后,她像平常一样,又拎着收录机给中国科学院研究生院的博士生上英语课去了,只是声音沙哑。

"生活就是一种永恒的沉重的努力。" 李佩的老朋友、中国科学院大学的同事颜基义先生,用米兰·昆德拉的这句名言形容李佩先生。

女儿郭芹最后一次见到住楼下的作家边东子,用一双诚恳的眼睛说:"写写我爸爸吧。"边东子后来写了《中关村特楼的故事》,他说:"即使是功力深厚,又如何能写全、写透、写准她了不起的爸爸和同样了不起的妈妈!"直到1999年9月18日,李佩坐在人民大会堂,国家授予23位科学家"两弹一星"功勋奖章。郭永怀先生是23位"两弹一星"元勋中唯一的烈士。

李佩回家后,女儿郭芹的朋友们都嚷着来她家看"那坨大金子"。该奖章直径8厘米,用99.8%纯金铸造,重515克——大家感慨,"确实沉得吓人"。

四年后,李佩托一个到合肥的朋友,把这枚奖章随手装在朋友的行李箱里,捐给了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时任校长朱清时打开箱子时,十分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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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捐就是捐,要什么仪式

在李佩眼里,没什么是不能舍弃的。几年前,一个普通的夏日下午,李佩让小她30多岁的忘年交李伟格陪着,一起去银行,把60万元捐给力学所和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各30万。没有任何仪式,就像处理一张水费电费单一样平常。"捐就是捐,要什么仪式。"老太太对李伟格说。

至今,李佩先生客厅里的茶几还是60年前回国时家里的陪嫁。早年从美国带回的手摇计算机、电风扇、小冰箱,捐了。郭永怀走后,写字台、书、音乐唱片,捐了。李佩先生一生教学的英语教案,捐了。汶川大地震,挽救昆曲,为智障幼儿园,她都捐钱。

有后辈说她对待名利的样子,就像居里夫人把最大额的英镑当书签,把诺奖的奖牌随意给孩子当玩具。直到前年,郭永怀104岁诞辰日,李佩拿出陪伴了自己几十年的藏品,捐给力学所:郭永怀生前使用过的纪念印章、精美计算尺、浪琴怀表,以及1968年郭永怀牺牲时,中国民航北京管理局用信封包装的郭先生遗物——被火焰熏黑的眼镜片和手表。

如今,这些东西就保留在力学所的304房间,深棕色的门上面写着"郭永怀副所长办公室"。隔壁是"钱学森所长办公室"。钱学森说得没错,从办公室往外看,是一排高大葱绿的松树。只是已经半个世纪过去了。时间拔高了松树,也馈赠了李佩很多人生的礼物。

当文革结束,她重新恢复工作时,已经快60岁了。她筹建了中国科学院研究生院(后更名为"中国科学院大学")的英语系,培养了新中国最早的一批硕士博士研究生。当时国内没有研究生英语教材,她就自己编写,每次上课,带着一大卷油印教材发给学生。这些教材被沿用至今。

她做英语教学改革,被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语言学系主任Russel Campbell称作"中国的应用语言学之母"。她大胆地让学生读《双城记》、《傲慢与偏见》等原版英文书。所有毕业生论文答辩,她都要求学生用全英语做陈述。很多学生回忆,李佩先生从不大声训斥学生,却有一种"微笑的严厉",她把最淘气的学生调在第一排,这种无形的压力让人做梦都在说英语。

如今,在中国科学院大学英语系主任彭工眼里,总给同事带小点心的李佩先生做事果断,是一种"有人情味的果断"。

3、金钱、年龄,对她而言,都只是一个数字

这个经历过风浪的女人,在那个年代做了很多擦边的事,有的甚至是"提着脑袋"在干。1979年中美正式建交,李佩就向学生介绍美国大学招收研究生的办法,鼓励大家申请自费留学。
刚刚文革结束,人才匮乏。李佩就找到那些曾被打成右派甚至进过监狱的英语人才,从事教学工作。事实证明,她的眼光很准。她请出山的"右派"许孟雄,是邓小平同志1979年1月出访美国时英文文件的把关人。

她还和李政道一起推动了中美联合培养物理研究生项目,帮助国内第一批自费留学生走出国门。到1988年该项目结束时,美国76所优秀大学接收了中国915名中美联合培养物理研究生。当时没有托福、GRE考试,李佩先生就自己出题,李政道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选录学生。
1987年,李佩退休了,她高兴地说,坐公交车可以免票了。可她没有一天退休,她接着给博士生上英语课,一直上到80来岁。

中国科学院大学党委副书记马石庄是李佩博士英语班上的学生。如今,他在大小场合发言、讲课,都是站着的。他说,这是跟李佩先生学的,"李先生70多岁在讲台上给博士生讲几个小时的课,从来没有坐过,连靠着讲台站的姿势都没有"。他说,他一生中遇到过很多好老师,但"我见过的最伟大的老师是李先生"。李先生传授的不仅是知识,而且是"人学",人格的完善。如果一个教育者只是传授知识,那无非是"从小硬盘变成了大硬盘"。

在马石庄眼里,李先生是真正的"大家闺秀"。她在燕京大学念书,北平沦陷后,她从天津搭运煤的船到香港,再辗转越南,进入云南西南联大。她在日本人的轰炸中求学。她曾作为中国代表,参加巴黎的第一次世界工联大会和第一次世界妇女大会。她和郭永怀放弃美国三层的小洋楼,回国上船时把汽车送给最后一个给他们送行的人。

"他们这代人回国为的是什么?她一生对教育的关心,对国家命运的关心,不是今天的我们能完全理解的。"马石庄说。多年的交往中,他感觉这个老太太淡定极了,从没有慌慌张张、一丁点邋遢的时候。"一个人从战火中走出来,经历过无数次政治运动,走过大半个地球,中年丧夫,老年丧女,还有什么让她'不淡定'、'不沉静'?"

"100年里,我们所见的书本上的大人物,李佩先生不但见过,而且一起生活过、共事过,她见过太多的是是非非、潮起潮落。钱、年龄对她而言,都只是一个数字。一个连孤独都不惧怕的人,还惧怕死亡吗?"

马石庄说,老人从没跟学校提过一件私人的事儿。
只有一次,老太太给马石庄打电话,说"有一件私人的事求学校"。马石庄心里一咯噔,李先生从没开过口啊。原来,李先生住的楼后面有一间锁了很久、没人用的平房,李佩希望学校把钥匙给她,她想给小区老人收拾出一个读书看报下棋的地方。

最近,上海大学的博导戴世强带来了苏州豆腐干,顾淑林先生带来了大凉山苦荞米,李佩送给卢鼎厚教授月饼,八九十岁的老人们像孩子一样分享美食,交流怎么使用微信。只是,李佩先生越来越忘事。在一个半小时的时间里,她7次提醒戴世强回上海后帮她买一瓶瑞典出口的药,临离开的时候大家才知道她是帮照顾她的保姆要的。"李先生一辈子哪里有过私人的事儿!"马石庄感慨。

他不喜欢用"玫瑰"这样的词形容李佩先生,"太轻太花哨了,李先生是永远微笑着迎接明天的人"。一个老朋友也认为"玫瑰"太轻了,她说,李佩先生有极大的气场,像磁铁一样,能把周围的东西都吸引过来。毕业后,马石庄选择了当老师,他说,这种选择是受了李佩先生影响,"从李先生身上,看到了教师就是这个社会的精神遗传基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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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探求"钱学森之问

李佩的晚年差不多从80岁才开始。81岁那年,她创办中关村大讲坛,从1998年到2011年,每周一次,总共办了600多场,每场200多人的大会厅坐得满满当当。她请的主讲人也都是各个领域的"名角儿"。黄祖洽、杨乐、资中筠、厉以宁、程郁缀、沈天佑、高登义、甘子钊、饶毅等名家,都登过这个大讲坛。大讲坛的内容也五花八门:农村问题、中国古代文学史、天体演化、昆虫、爱斯基摩人的过去现在与未来、美国总统大选、天津大鼓等等。"也只有李佩先生能请得动各个领域最顶尖的腕儿。"有人感慨。

开论坛是极其琐碎的工作。有时候和主讲人沟通,从主题到时间确定,来来回回要打几十个电话。确定了主题,她就带着年轻的朋友在中关村四处贴海报,她说,不能贴得太早,也不能贴在风口处,以免被风刮跑了。
请来这些大人物讲课,全都是免费的。有一次,她邀请甘子钊院士,"老甘啊,我可没有讲课费给你,最多给你一束鲜花"。甘院士说:"你们的活动经费有限,鲜花也免了吧。"后来,花也是李佩先生自己买的。
等到94岁那年,李佩先生实在"忙不动"了,才关闭了大型论坛。在力学所的一间办公室,她和一群平均年龄超过80岁的老学生,每周三开小型研讨会,"除了寒暑假,平时都风雨无阻"。这样的讲坛延续至今。

有人回忆,在讨论"钱学森之问"求解的根本出路时,三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并列而坐。北大资深教授陈耀松先生首先说了"要靠民主"四个字,紧接着,郑哲敏院士说:"要有自由"。"随后,李佩先生不紧不慢地说"要能争论"。这一幕在旁人眼里真是精彩、美妙极了。
她和老朋友李政道也探讨这个问题。李政道说单用一个"答"字不太合适,所以用了"求答钱学森之问"。李政道说,学习最重要的是要问,"要创新,需学问,只学答,非学问"。
喜欢音乐、年轻时编排过《白雪公主》,演小矮人的李佩先生,也常和李政道谈艺术和科学的关系。

春节时,李政道用炭笔画虎、画狗,当贺年卡送她。他俩认同:"艺术和科学是一个硬币的两面,都追求着深刻性、普遍性、永恒和富有意义。"
当然,李佩先生也有发飙的时候,不管自家客厅里,对面坐的是什么大人物。
她反对大学扩招。她反对现在大学减少英语课时。她对坐她家沙发上的一名大学副校长直摇头,她反对人民大学办物理、化学学院,反对清华大学办医学院。她反对"北大要把1/3副教授筛选下去,改革进行不下去"的悲观论调。
她主张教育不能赶热闹。"要坐得住,不要赶热闹"。以前这句话常从郭永怀厚厚的大嘴说出来,他开口讲话时笑意总是从嘴上放射到整个脸部。
在她90多岁的时候,她还组织了20多位专家,把钱学森在美国20年做研究用英文发表的论文,翻译成中文,出版《钱学森文集(中文版)》。对外人,李佩先生常常讲钱学森,却很少提郭永怀,旁人说李先生太"大度"了。

5、我一点儿也不孤独,脑子里好些事

她本可以得到很多荣誉,几十年里,无数协会想让这个能量超大的老太太当会长,她都拒绝了。她唯一拿到手的是一个长寿老人之类的奖牌。

因为访客太多,李先生家客厅的角落摆了很多小板凳。有小朋友来看她,八卦地问:"您爱郭永怀先生什么?"她答:"老郭就是一个非常真实的人,不会讲假话。老郭脾气好,不像钱学森爱发脾气。"

曾有人把这对夫妇的故事排成舞台剧《爱在天际》,有一次,李佩先生去看剧,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人们从她的脸上,读不出任何表情,那似乎演着别人的故事。

这群年轻演员曾拜访过李佩先生。一位演员说,当他见到了郭先生生前最后一封家书,见到了郭先生的自画小像,郭先生不再是那个遥不可及的雕像。他开始明白李佩先生的那句台词了:"我等你,你不回来我不老。"

可"不老"的李佩先生确实老了,她的背越来越弯,开始只是小锐角,后来角度越来越大。
曾经在学生眼里"一周穿衣服不重样"、耄耋之年出门也要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别上卡子的爱美的李佩先生,已经顾不上很多了。

她曾趴在窗边送别客人的阳台蒙满了灰尘,钢琴很多年没有响一声了,她已经忘了墙上的画是她曾和郭永怀相恋的康奈尔大学。记忆正在一点点断裂。
早些年,有人问她什么是美。她说:"美是很抽象的概念,数学也很美。"如今,她直截了当地说:"能办出事,就是美!"

很少有人当面对她提及"孤独"两个字,老人说:"我一点儿也不孤独,脑子里好些事。"

"与其说她忙碌,不如说这是一种忘记。"马石庄评价。

她也过了说理想的年龄。"我没有崇高的理想,太高的理想我做不到,我只能帮助周围的朋友们,让他们生活得更好一些。"她淡淡地说。相反,她感慨自己"连小事也做不了"。看到中关村车水马龙,骑自行车的人横冲直撞,甚至撞倒过老院士、老科学家,她想拦住骑车人,但"他们跑得太快,我追不上了"。

尽管力气越来越小,她还是试图对抗着庞大的推土机。在寸土寸金的中关村,13、14和15号楼也面临拆迁命运。李佩和钱三强的夫人何泽慧院士等人,通过多种渠道呼吁保护这些建筑。2012年,北京市政协通过动议案,要求将中关村"特楼"建成科学文化保护区。中关村的居民们感慨:多亏了这两位老太太!

泽慧院士几乎成了李佩先生仅存的老邻居。院里的老人纷纷走了,钱学森走时,李佩先生还能去送行,等到钱学森的夫人、她的挚友蒋英去世的消息传来时,她已经没力气去送最后一程,只能让李伟格代表她送去了花圈,伤心的她连续3个月没睡好觉。2015年她又给老朋友、101岁的张劲夫送去了悼词。

何泽慧曾对多次登门、甚至有次坐着小马扎的温家宝说:"在这里住惯了,哪儿也不去了,除非上八宝山。"李佩先生也对旁人说:"现在,除了到力学所,我就待在家里,哪儿都不去了。"
如今,"内心强大得能容下任何湍流"的李佩先生似乎越来越黏人,有好友来看她,她就像小孩一样,闹着让保姆做好吃的,离开时,她总是在窗边看好友一步三回头地走远,一点点变小。

摘下助听器,李佩先生的世界越来越安静。似乎也没有太多年轻人愿意听她唠叨,知道李佩这个名字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了。但每一个踏进13号楼李佩先生家的人都会很珍惜拜访的时间,会努力记住这个家的每一处细节,大家都明白,多年后,这个家就是一个博物馆。

来源:中国青年报


金 鐘:獨台,國民黨的角色

【國民黨1947制定的中華民國憲法,為台灣民主和自決權鋪墊有力的憲政基礎,經過後續步步完善,使台灣成為一個光榮的獨立實體,主張台獨的政黨得以再次上台執政。】


今春以來,一股獨立思潮在中國的東南面悄然湧起。台灣由於蔡英文毫無爭議的勝選,民進黨即將全面執政,激發兩岸朝野不停的想像力,520就職後,「台獨」會圍繞九二共識上演怎樣的戲碼?香港則有年輕人繼港獨文章之後,成立了以獨立建國為宗旨的「民族黨」。雖然只是一群「乳臭未乾」的學生輩,卻引來共產黨及其附庸乃至商界大亨如臨大敵的多日口誅筆伐——港台出現這道政壇風景線真可謂近百年未見之異象!


重慶會談解決統獨問題,反對中共武力割據


中國的統獨問題從1945年就已熱門,那一年正是中國涉及獨立爭議的幾大問題的命運分水嶺:台灣被中國收回、蒙古維持建國現狀、蘇聯放棄對東突斯坦的支持。接著,親蘇的中共新政權將民族政策改動了一個字,由共產國際信奉的「自決」改為「自治」。(這一字之差涉及早在1918年就載入列寧主持的蘇聯憲法的民族自決原則,正是這個在斯大林獨裁時期無法實現的原則,成為1991年蘇聯解體的先決性條件:各加盟共和國隨時可以退出蘇聯。)


1945年有大國的雅爾達會議,中國有「重慶會談」。國共合作商討建立一個自由民主的聯合政府。毛蔣談了42天,簽署雙十協定,在政治民主化、軍隊國家化和政黨平等三大方面達成協議。分歧方面的主要之點是,國府不承認解放區的合法地位,要求全國政令軍令必須統一。


可見,重慶會談的實質還是「統獨」問題。中共要求獨霸一方,蔣介石強硬堅持的則是,取消邊區及其武裝。胡適、張君勱等學者也公開批評與勸慰中共放棄武裝割據。毛澤東在一次宴會上不假辭色地回答說:「兄弟我若無幾十萬條破槍,能夠來此和諸位握手言歡嗎?」此言不虛。槍桿子裡面出政權,那正是毛和他的傳人迄今不棄的法寶。習大大已將憲政民主,關進國安部的鐵籠子。


毛澤東蔣介石不同的政治品格


經過一年的交手,蔣方以戰逼和,毛方以和備戰。愈演愈烈,和平統一變成一場流血的大規模內戰。1949年十月,「中華民國」政府還的在廣州的時候,另一個「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在北京宣告成立!這是「兩個中國」正式隆重登場。兩個月之後,國民政府由成都遷往台北,中共宣稱,中華民國已經完蛋了。世界上只有一個中國,就是中華人民共和國。

   

可以說,1949年就以一幫早在1931年建立過「中華蘇維埃共和國」的共獨分子,實現了另一次更宏偉的獨立建國而載入史冊。這兩次建國的主席都是毛澤東。他年輕時就鼓吹過「湖南獨立」、中國應該分拆成27個國家。後來終於成就了一代暴君,他不失為「共獨」教父。


保守的共和派蔣介石,以北伐統一中國、二戰抗日統帥之名,達到權勢巔峰。可是三大戰役兵敗如山倒,統一大勢頓失,1949年初向共軍求城下之盟,以期「劃江而治」。未遂而受毛之辱,列為頭號戰犯。其實,毛深知蔣有「婦人之仁」而「民主無量、獨裁無膽」。蔣一生日記公開後,更予世人一個吾日三省吾身的儒君形象。這樣的主席當然鬥不過無法無天的主席。


蔣介石偏安於台灣後,在第七艦隊的協防下,痛定思痛,嚴防死守,力圖維持中華民國法統,反對台獨分裂國土。幾度欲反攻大陸而得不到美國奧援。毛澤東則已轉移鬥爭大方向,視「蘇修」為不共戴天之死敵,將台灣降格為統戰對象,甚至以副總理之位,向蔣招降。臨終前,召見基辛格,竟合謀對蘇發動核子攻擊,並口諾台灣最好交給美國代管100年。(基辛格秘錄)


毛之文革即反修,反修即狂妄反蘇而赤禍世界。權力野心,忘恩負義,不擇手段,畢露無遺。恰如蔣在重慶即已洞悉之「不僅無信義,且無人格,誠禽獸之不若矣」(蔣日記),


中華民國憲法:蔣介石真正的遺產


蔣於1975年4月逝世。他在台26年,秉持漢賊不兩立,不遺餘力將台灣打造成反共堡壘。其葬禮,萬人空巷,跪拜泣別。正如研究蔣日記的美國學者郭岱君言,人民感念他,沒有使台灣落入中共之手,如海南島一樣遭受貧困和政治蹂躪。蔣生前不作台灣政治轉型之想,更不信有與中共再合作之日。這是他畢生經驗的局限。他信仰孫中山的由軍政、訓政而憲政的理念,但行憲不足半年,就陷入戡亂《臨時條款》的泥沼。

歷史無情而有義。回首蔣後40年兩岸風雲,撥開「九二共識」之類的雞零狗碎,看到蔣介石真正澤厚於後人的遺產,不是密運台灣的數百萬兩黃金與數千箱故宮寶藏,也不是台灣一時一地的安全。而是他在鍾山之麓留下的一紙憲章《中華民國憲法》。

中國立憲運動,從1908清廷頒布《欽定憲法大綱》已經超過一百年。1946年國共合作時期,由張君勱先生起草的《中華民國憲法》是一部成熟的具現代精神的憲法,雖然在大陸被中共背棄,但在台灣一直遵行至今。制憲當年已是戰火烽起的危機時刻,蔣介石及其國民黨幕僚,不避艱難折衝,完成憲政建設的初期工程,表現堅定的信念。

國民黨治台威權時代,推行土改、地方自治、改善民生,經濟起飛,直到政治開放,政黨輪替,在國際逆流,中共打壓之下,屹立不墜,無不與憲法的不斷完善維繫法統與民心密切相關。1992年廢止刑法100條,7次修憲,1996開始總統全民直選,2005年廢國大,公投入憲。無不以憲法17條(人民有選舉、罷免、創制與複決之權)為母法根源。


國民黨為台灣自決權走過坎坷道路


統獨之爭,是台灣政治悠久而複雜的難題。戰後台獨從史明、彭明敏到黨外時代、解除戒嚴,有台獨綱領的民進黨成立,以至陳水扁上台執政,作為一種思潮、一派論說、一個運動在台灣取得合法地位已約30年。


蔣介石的繼承人蔣經國,是帶領台灣走向完全的現代國家的第一人。也是給予台獨運動自由空間的明智統治者。他開放黨禁開放報禁後,溘然而去。李登輝是台灣20世紀國民黨最後的強人,他的耀眼政績是為「228案」「白色恐怖案」平反善後。我曾經採訪過負責賠償228事件受難者的228基金會,該案影響面大,當局採取相當周延的措施,一再續期,務求盡責(死者一人賠償600萬台幣)。白色恐怖案,攬括所有匪諜案與台獨案。所謂白色恐怖,係指從1949年5月頒布《台灣省戒嚴令》和立院《懲治叛亂條例》起,到1991年5月條例作廢為止的所有被迫害案。1998年白色恐怖基金會對冤案實施補償,共10067件,其中死刑809人。據基金會資料,因思想言論被捕者8296人,執行死刑1061人。另有軍法受理案近3萬件,無辜受難約14萬人。


北京環球時報報導,中共1949年前後派遣特工1500餘人進入台灣,被台灣一網打盡軍法處決1100餘人。這些人依法不得申請補償。共軍總參2013年12月在北京香山為他們建立紀念碑。


「獨台」是一個具可行性的務實選擇


台灣憲政民主雖然在時代潮流中,在亞洲地區,達到一人一票選出五屆總統的驕人成就,卻仍有一些遺留問題,備受挑戰。這是候任總統蔡英文面對的形勢。作為一名兩岸三地的政治觀察者,對國民黨的歷史評價尤為關注。最近,看到即將卸任的馬英九總統的兩岸政策「不統、不獨、不武」被藍營媒體指為是主張「獨台」。在大一統主義的貶意詞中,獨台者,即事實上的台獨(另有「華獨」之謂者,即中華民國名義下的台獨)。頗令人不以為然。「獨台」在當前政局下,乃是一個具可行性的務實選擇。以華獨言,則明證如山66年。


故此,為「獨台」正名張目,此其時也。史實顯示,不僅倡導「民有民治民享之民主共和國」的中華民國憲法為台灣人的自決權鋪墊了有力的憲政基礎,也給香港人以借鑒。台灣執政當局將憲法精神發揚光大,也就包含為獨立運動掃除障礙,開闢道路之效,主張台獨的政黨得以再次上台執政。這個偉大的歷史進步,雖有在野黨派的大力推動,但其基本架構是在蔣介石~李登輝為首的國民黨執政時期完成的。成王敗寇的古律並不適用一個踏上憲政民主之路的國家。


國民黨即使明天倒下,縱有千般未盡人意之處,這個黨在故都南京制定的這部照亮台灣,也必將照亮黑暗大陸的《中華民國憲法》,是踐行憲政民主、批判中共極權主義的法理基礎,也是對亞洲進步提供的優異範本。


(2016-4-10紐約修訂,首發開放網)   

王克平:艾未未法文新书前言

图:艾未未与王克平(右)


      我与艾未未是几十年的老朋友,我的父亲与他的父亲都是早年投身革命的文艺青年,一个写小说一个写诗,他们相识于四十年代,都是共产党的文艺干部。1950年,我父亲被批判,1957 年他的父亲也被批判,而且更加不幸,他们全家被流放到新疆劳改。他从小是在父亲的身边,面对歧视凌辱长大。

      1979年"北京之春"我们一起参加了在中国美术馆外的「星星美展」,后来他先去了纽约,我后去了巴黎,各奔东西,然而联系不断。

       谁能说艾未未不爱国?1993年未未从纽约回到北京,这是一个转折。从西方回到中国,他反过头来更对中国传统的艺术感到兴趣。困难的是,经过文化大革命的洗礼,中国的文化艺术早已破碎凋零。他开始做一些古董的买卖,收集了大批古玩,包括许多精彩的民间艺术,由此深入地研究了传统与民间的艺术与工艺,这些后来都体现在他的艺术创作之中。同时他似乎也肩负着传播现代艺术的使命,未未在北京创办了艺术杂志,出了"黑皮书","灰皮书"和"白皮书",此杂志当然是地下刊物,在中国报纸与书刊完全是由国家掌控。

       未未以头领自居,明火执仗,呼风唤雨,在北京郊区的农民的大谷仓策划组织新锐艺术家的展览,当时这在北京可是新鲜的文化大事件。之后未未破天荒要创办一家画廊,大家都以为他开玩笑。北京解放后就取消了所有私人画廊,只有官办的美术馆,文化馆,和卖给游客的画店。

       艾未未总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大摇大摆地去北京文化局申请开画廊,文化局说:画廊有商业活动,要先得到商业局的批准。找到商业局说:艺术属于文化,必须先由文化局批准。推来推去,推去推来,最后说你们的展览肯定是要请外国人来买画,涉及外国人的活动得公安局先批准。要公安局批准等于去虎口拔毛。

       艾未未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他与朋友合伙在北京东郊的盖了一个大空房,挂了一个大牌子:「北京艺术仓库」,这就是1949年中共建国以来北京的第一家真正民办的艺术画廊。因为叫仓库,所以文化局、商业局、公安局也就撒手不管啦。当然在大仓库里,照样办展览,照样卖画。艾未未还真是跟政府开了一个大玩笑!

       这也跟披肩发,喇叭腿裤,抽象绘画,西方音乐,摇摆舞一样,共产党的领导终于有一天恍然大悟,这些玩艺其实对他们的政权并没有太大的威胁,也没必要花那么大的力气围剿,让老百姓有点小快乐,天塌不下来,还可以疏散民众与日俱增的不满情绪。

       未未得寸进尺,后来又在上海策划了一个大型前卫艺术展,题目就说明了一切:「不合作方式」。这种温和的不合作方式,上海的党也只是偶尔疏忽了一下。艺术家们不得不打一枪换一地。

       当然艾未未还是首要在艺术创作上发展,他在通往首都飞机场的郊区草场地村里,盖起大画室,开始大手笔的创作,开风气之先,吸引了众多艺术家在此安营扎寨,现在围绕着艾未未草场地已经有上百个艺术家,几十家画廊,成为一个有名的艺术村。

       互联网在中国发展之后,未未欣喜若狂,对我说:"哇,终于有一个可以调侃共产党的平台啦!" 他开了一个博客,与众多的博友一呼百应,指点江山,冷嘲热讽,妄议时政,心花怒放。言论自由是专政的死敌,当局蒙了一阵后,艾未未的博客被取缔。

       四川地震,正当全国大合唱颂扬党的救灾功德之时,艾未未却组织"公民调查"死难的儿童。杨佳案,谭作人案,艾未未都与政府唱反调,追究真相,惹来警察致命一拳。幸亏未未头大骨头硬,没有成为植物人。在德国做手术后,未未电话里说:大脑比以前更聪明啦!

       艾未未在临危之际,也加快了他的展览步伐。在短短几年之内,一步登天,他的一系列在国际上的展览让他获得世界第一的桂冠。全球还是首次出现有如此巨大社会影响的艺术家。未未的好戏不断,他的荒诞电视连续剧一集一集不停地播出。

       与时俱进,党中央纠正了警察的流氓手法,下令拘捕,失踪保护。一天24小时的面对面地监护,大眼瞪小眼,81天没有疯癫,艾未未也真是大脑过硬。

       这些年,在中国的志士仁人,前仆后继,跟共产党对抗,都被灭掉,艾未未是第一个例外。艾未未把中共压在他身上的一块一块磐石,转身都当成了垫脚石。如今当局焦土政策,砍倒任何顶立的枝干,却冒出艾未未这株参天大树,哇,镰刀斧头已经很难对付他啦!


                                                                                        2016年1月



    (此文是法国GLOBE出版社「 AI WEIWEI - HISTOIRE D'UNE ARRESTATION 」一书的前言中文原稿)

2016年4月9日星期六

朱毅:中国的眸子迸飞在何方?——张志新大窪血土回归中华世纪坛记

                                                   

                     中国的眸子迸飞在何方?

                  ——张志新大窪血土回归中华世纪坛记

                 
                  朱毅


          谨以此文纪念张志新就义四十一周年

       

                                            一

从哪里出发的,就回到哪里;

什么日子去的,就什么日子回来!

回来吧,张志新大姐:北京会紧紧拥抱您,良知正义的人类与大历史会紧紧拥抱您,中华世纪坛悲绝绵响百年千秋的钟声,会永远地紧紧拥抱着您!——

去年的今晨,多想避开警车哪怕就十来分钟,了此千百万人的夙愿:张志新就义四十周年大窪血土祭日经典回归,四十年京华故园家国齐聚!

今天初夜,张志新大窪刑场血土,终于回归北京中华世纪坛世纪钟亭长青树坛:回归在她诀别只因挚爱太深才为之思想的祖国的日子:四月四日!——二〇一六年四月四日!

迟了整整一年,张志新就义四十周年血土回归祭终告完成。

但是,我依然不知道,中国那透视极权眸子,迸飞在了大窪刑场哪个方向的不知几个十八丈远?!



                                  二


北国沈阳,大窪刑场。那个千秋凛冽、万古朔风的四月四日啊,浩劫中国最巾帼张志新,被"一枪毙命"!

一颗眼珠子——中国透视极权的那颗眸子,承载着呼啸着神枪手巅峰"崇拜"与刻骨"仇恨"的枪子儿的能量,迸飞在了不知几个十八丈远的不知何处!!

——这是2009年冬至日与志慧、志勤姐相聚怡园时,志勤姐亲口对我说的。

——还说那个行刑的年轻的"神枪手"战士,据说后来痛苦、内疚得神智不怎么正常了…….

张志新生命的终点上,极权还在如此嗜血如此精准——如此刻毒地报复凌辱旷古巾帼透视它的慧眼!我刻骨铭心啊!我永难忘怀哽声说着说着,志勤姐猛就掷箸掩面,再不能一语……张志新女儿曾林林曾留给我的邮箱@之前,不也就正是拼音的"刻骨铭心1975"吗?!

我曾经在戴煌恩公宣武门西大街府邸,亲眼看过李九莲七窍流血之死刑后验明正身照,岂堪描摹那张我熟悉的脸?——惨不忍睹!

当年为胡耀邦写出调查张志新案清样的光明日报记者陈维山,则亲口对我说:

所有案卷中,盘锦中院唯一不让他看的,就是"张志新被一枪毙命"的那张死刑后验明正身的照片!

三


六年前的昨夜,子夜已过,张志新35祭日已经来临。

按最后的约定,祭像、花篮、展板:布置会场的一切我都准备好了;然而,不但亟待其通知新的会场地址——原定招商局小礼堂,遭警方阻遏——的那位张志新同学整整两个小时联系不上,志勤姐的电话再也打不通。

35祭日一早,第一个打通丁东先生电话。丁东先生一问情由:"快别在电话里说了……我就来!"再一问老鬼夫妇,竟然连他们也都未接获与会通知与新会场所在!

精神中国张志新35祭就是这样被朝阳、海淀、昌平警方联手逼上绝路——逼进了一间地下室!

精神史会永远记住张志新35祭日一早奔赴地下室救场的五位中国杰出女性:

戴晴、艾晓明、崔卫平、王荔蕻、张丽娜。

我永远感恩杜光、王书瑶、夏业良先生,尤其我的老鬼兄弟——圣女双雕之张志新铜像就是为其35祭雕的啊,没有一个精神华夏的35祭追思,我何以向海内外捐款的仁人志士交待?

六年前,一个居民小区,一层楼,转瞬就是警灯闪烁,三道红袖箍层层设防…

又是老鬼兄弟为我解难,亲自主持了精神中国张志新35祭!


                                            四


近五年后,在那一层楼的一间地下室里狂思热恋追魂纪念张志新志新烈士就义35周年的我们与老鬼,我与老鬼们,终于来了!

终于直扑沈阳来了!

我们与老鬼,我与老鬼们,终于来到张志新烈士近四十年前就义的大窪刑场了!在千辛万苦三度寻访探察您的就义地大窪刑场的姜万里老先生夫妇父子的引导下,2014年9月6日,我、老鬼夫妇,终于与沈阳义士董长林一道,出现在大窪荒冢废墟的一座简陋低矮的满是废旧物品的仓库前……

那就是张志新四十一年前今日近午时分,一颗眼珠子迸飞在了不知几个十八丈远的殒命之地啊!中华民族史无前例十年浩劫最璀璨、最耀眼的一颗思想之星就在那迸飞的一瞬之间,永远陨落了!

快四十年了,快整整四十年了!

回家吧,张志新大姐!

从哪里出发的,就回到哪里;

张志新大姐,回家吧!

什么日子去的,就什么日子回来!

老鬼兄弟双袖一挽、董长义先生老当益壮……这个携刀,那位动铲,在一块地稍窪、土却成堆、杂乱却茁壮着翠碧的劲草处,取着血土,纷纷干开了。我忙打开曾经盛着李九莲青光岭血土的那只红色木盒:原来贴着李九莲画眉坳工作证的地方,已经被张志新35祭的那张照片取代;顶端两侧:左书"千秋正气";右为"万古悲歌"。下方则是一行十分庄重的篆文:

"纪念张志新烈士英勇就义四十周年"

敬爱的志新大姐,回家吧!铺开黄色的綾缎的红木盒,不一会儿血土就盛得满满,又压得实实的了,继而血土又盛满了两个塑料袋……

我却终于踯躅彷徨在巍峨的高压线立架下,惆怅四顾中,泪眼模糊了,胸腔与心,同时都在痉挛、颤抖——

大姐啊,您那一颗眼珠子,那颗因透视过极权承载着呼啸着神枪手巅峰"崇拜"与"仇恨"的枪子儿的能量迸飞的中国的眸子,迸飞在了那个方向的不知几个十八丈远啊?!远在何处啊!!
                                         


五

还是多亏艾晓明老师,前年沈阳取血土回来,恰是中秋前一天,迎归血土仪式,当天就在柳林居聚议艾晓明教授摄录的夹边沟纪念碑砸碑事件的会议中,殿后进行。我宣读过《志新大姐,回家吧》,杜光先生率先致辞誓志;任重先生的发言中,哽不成声地联想"划过夜空的星光"——遇罗克,为夹边沟毁碑奔忙而来的张遂卿先生,则联想着毛应星烈士;为大窪血土祭洒花瓣时,由孙女搀扶着的那位逾九旬老太佝偻着洒祭花瓣的那一瞬,我的思绪顿时回到了生命之祈仪式上,我的恩师钱理群为李九莲青光岭血土洒祭菊瓣时,那似乎噙着泪的虔敬多么令我刻骨铭心!在史无前例的浩劫中为祖国挣脱极权羁绊而思想的群星们!又是一年过去,怎么夜更加黑黝黝了呀?好在早就知夜长梦多,从沈阳回京当天,就和艾老师.等把大部分血土都赶紧洒祭了,又赶着国家烈士节那天报道了出来。

留下的少许血土,是有待于与张志新亲人清明共洒的。去年清明,我是根本不抱 "什么日子去的,就什么日子回来!" 经典式幻想的。先提前五天就开始与正在河南出差的张志新侄子张伟健联系上了,同一天,我也与张志新的一个侄女联系上了。不知怎的,3月30日那天;侄儿侄女都联系不上,好不容易与志慧姐丈夫、人民大学张教授联系上,张教授正说着他们夫妇实在身体不堪外出,待他亲自联系志勤姐看看,嘱咐我等他回话,不速之客就进门了!

这边厢老鬼夫妇座驾已到,一进厅,好一番龙虎争斗,事涉维稳绝无所谓烈士尊容,国法民俗,清明思缅……只逞党国至上、国安威武,怎么也不容老鬼进我内室。取不出大窪血土,正在西站聚集的钱行行们也就只好散了……

亡父半世纪之冥清明归祭,岂止是恩准的,简直是三层意义上的天意!——行期必须是也恰好正是国安对于策划人必须最最严防死守的2015年4月4日啊——张志新就义四十周年血土回归祭的正日子。多想赴机场路上绕行世纪坛,无须二十分钟,大功便可告成。什么叫精细维稳?就是每一个缝隙,立案最高层都给封得严严、堵得死死的:君不见,按市局指令,提前一个半小时,国安所长已经端坐客厅;赴机场的一路,必须是警灯闪烁的,严防有人半途来截取大窪血土;检票口票上拉拉扯扯了什么?开始我并不怎么留意。直到飞机起飞前五分钟,那检票长上得飞机来,叫着我的名字大呼:哪位是XX同志?我应承了还不行,直到把拉扯部分与我手中机票上被拉扯部分核对上了,才放放心心给上峰复命去了。

就这样,整整一年过去。

为圣女复仇、为甘粹先生雪耻之八十八天的烛光祭仪里,红色的血土合就一直前置在雕群最前置的、甘粹先生最后审视的那座林昭雕像之前。

一天天地提示我:注意!注意!——

2016年4月4日。


                                          

                                      六
感恩警方为家人放疗撤岗。
多么千载难逢的经典时光:既是的"离去的正日子",又是"回到出发的地方"。
怕重蹈去年3月30日覆辙,这次自黄昏才开始的悄然血土洒祭,根本就没打算也"不敢"通知张志新亲人们来共同分享这经典祭奠时光。有十年相伴相依又同赴大窪取土的老鬼夫妇同祭,足矣!
是的,故意拖到黄昏时分,我才开始请花店制作包装白菊黄菊花束。
此刻,我捧着花,老鬼兄弟捧着血土盒,多么黝黑黝黑的夜,以致我们明明站在中华世纪钟前,背影里,却"失去了"世纪钟。
多么黝黑黝黑的夜!
是镁光太弱,还是有人像蝙蝠害怕阳光一样,害怕思想的强者张志新回到北京——在一颗罪孽的子弹击飞她洞察极权的眸子的时刻回到北京?!连去年今日飞机起飞前五分钟查我飞机票,好像已经被押到机场的我,还能溜号去世纪坛洒祭早藏在什么地方另一份大窪血土的故事,我只在推特上吭过一声,蝙蝠们也在窝里窃窃私语着、传布着………
亲爱的国安兄弟们,我为我此刻此境不能不用"蝙蝠们"一词而郑重向你们深深致歉。我与李九莲辩护士们为李九莲取青光岭血土那天,就是你们恩准我结束放逐回到北京的那天,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日子:2011年10月29日,那正是当年6.17挨我痛批的华国锋策动江西省委在京常委解散赣州地区李九莲问题调查委员会的整整37周年啊。国安兄弟们,不就是你们把我"茉莉花"得既失去了护照,又失去了身份证,连火车站都进不去吗!在这个意义上,正是亲爱的国安兄弟们亲自在赣州火车站与北京西站,送别与迎接李九莲青光岭血土进京——回家的呢:我终于有一个公开向兄弟们深深感恩的机会了——太谢谢了!
青光岭血土归洒世纪坛,对于李九莲怎么不算回家呢?——怎么不算回到出发的地方呢?1981年9月11日下午在中央纪委会议室面对八中央部委代表, 我就坦坦荡荡地承认:李九莲与我,是同一天——1966年10月1日,随着百万浩浩荡荡受检阅的红卫兵通过天安门广场一同誓师出发的。青光岭血土代表我们以历尽万难与牺牲的反叛,回到了我们原来出发的地方!
多么黝黑黝黑的夜!
国安兄弟们,张志新就义四十年祭血土回归祭,被你们如此奉旨一再折腾,我当然对你们充满怨怼!但我坚信这只是历史的一段黑暗,不管它多么漫长;而你们只是职业行为而已。
我会如实地向历史证实,你们对张志新烈士大窪血土本身,一直是尊重、敬畏的,绝无一丝一毫如同2014年6月28日正午前后在唐县面对6kg小林雕那种霹雳收缴的冲动。不过,你们那次霹雳般的冲动实在太伟大太伟大了!恶灵旷世的狰狞将毕现于天下!至纯至洁至真至诚的林昭经典纪念必将诞生!我谨向你们致以最崇高的敬意!最衷心的感谢!
志新大姐啊,我绝对与处心积虑扼杀窒息林昭圣女之恶贼脏婆不共戴天!也绝不再与那自称"包身工"、口口声声"将来不知怎么感谢您"却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的老妖婆为伍!严刻林雕,我先后已经在《反诉书——铁玫瑰园末日审判宣言》与九月九日开始的八十八天的烛光仪中,庄严、彻底、谁也无法阻遏地废黜了!只待戴煌恩公七七期满即昭示华夏。
可您那雕像怎么办啊?我在衡山祝融峰就力图拔出来的,可贼婆始终枯恶不悛;2014年9月6日,在沈阳青年公园您的座雕前,我可仍然是让志勤姐在您那雕像下拉着小提琴、演奏着包隆贝斯库的《叙事曲》迎送您的血土进京的呢!
 庄严、神圣的大窪血土,竟被迟滞、"羁縻"了这么整整一年,该是多少八千里路云和月啊?敬爱的志新大姐,我和老鬼兄弟捧着你这血土,在这不容记忆更不容纪念的神奇土地上走了整整一年啊!走得好辛苦!却准日经典得好自豪!好骄傲!就像重又走在了大姐您自豪、骄傲地并行在胡耀邦、任忡夷之间的那段好时光里一样.........

                                            

                                                                                        
志新大姐啊:
从沈阳料峭的春寒荒冢之中,终于在一个真正大姐您离去的日子,回到了这里——您青春朝阳般升起出发的北京,回到了中华世纪坛世纪钟亭的八个长青树坛,您永恒的家——您永恒的苍碧、劲朗、世纪潇洒与旷世峥嵘!
此刻,世纪坛的日晷,正指北方!
留待与大姐亲人们一同洒祭的血土,本来就只是极少极少部分。不仅从策划到取土,老鬼夫妇全程鼎力参与,而且沈阳青年公园举行大窪血土迎送仪式,难得城管副局长亲临清场并始终陪同,全仰丽娜故旧照佛有加。取土归来,柳林居迎血土仪式,艾晓明率众洒祭,老鬼夫妇却又因顾念连日寄食人家的孩子,双双都不在场。我能环顾的整个精神中国,对张志新、李九莲一并敬重如老鬼者,独斯人也!理应让他一人洒祭剩余血土——一遂平生之愿才是啊。
夜太黑。世纪钟亭常青树坛上,我掰着菊瓣,老鬼洒祭着大窪血土。开始本是洒祭在左边常青树坛的,但玉渊潭背景过于幽暗了,我们才又转向了有世纪坛背景、日晷荧光灿然的右首常青树坛。我一面掰洒菊瓣,一面默诵着《志新大姐,回家吧!》的最后一段……

"敬爱的志新大姐,回家吧!回到哺育您的中国人民大学,回到姐妹兄弟最后侍奉老母亲的首都,回到您价值高标的精神家园,回到见证千年沧桑、百年荣辱的中华世纪坛世纪钟亭长青树坛的沃土之中……您碧血的生命;您独立的思想;您博大的悲悯;您伟大的牺牲:都将永远在中华世纪钟悠悠长鸣中不朽!"
 我没让老鬼兄弟都把血土洒祭完,还剩一小撮。一小撮也是个念想啊,它来自高高的高压线架下啊,来自我彷徨四顾那颗迸飞在了不知哪个方向、不知几个十八丈远的中国的眸子的地方啊!
接过张志新大窪血土盒,回望世纪坛:
我的第一庆幸就是,也是清明洒祭青光岭血土的李九莲啊,您从此真正不孤单了!——
何须彷徨四顾?两双中国的眸子,不就同在那荧光灿然正指北方的世纪坛日晷之中!
                                          八

老鬼兄弟明天还与人延庆有约,完成张志新大窪血土经典回归.,把我送到三里河路,就驱车自个儿上山了。
.回家立即点击开我是馆主的网同纪念"她是名副其实的强者——张志新"纪念馆,光是今天要求开馆纪念的就有络绎不绝啊,居然连祭日,也不允许开放纪念个正是清明前后的三、两天!——这就是当代中国!而且,作为网同纪念的奠基馆,祭奠点击在559027竟然就给我早早锁定了,连对馆主我也一声招呼不打。网同主事难道不是复旦佛学院那位了么?更且,我敢断言。这必是与我设定以张志新大窪刑场血土回归中华世纪坛祭,作为张志新就义四十周年公祭的主祭仪式直接相关的大维稳举措。这就是大张旗鼓设立"国家烈士节",骨子里却屏蔽历史、屏蔽精神、屏蔽思想的当代中国!
今年是文革五十周年,想必我都是馆长的、被我改作中华圣女的《燕园长青草》、《乾坤之魂——遇罗克》、文革中两个伟大的女性:李九莲与钟海源》,《整个清明时段,更是锁了个铁紧石严,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这就是只有丝绸物欲盛世弦歌没有灵魂的当代中国!
 九年前,我为张志新写下《割不断的琴声》墓志铭,就是以下列这段文字开篇的:
"沈阳的空冢中除了您的丝巾、发夹,有否一段琴弦?早春的音符,是否正在料峭的松花江中解冻?今夜,林林和彤彤又辗转在怎样的历史悲音中? 明天,辽淼的白山黑水五岳湖海之间,会有键弦之鸣、心弦之颤,协奏起您最喜欢听、最喜欢拉的包隆贝斯库的《叙事曲》中最忧伤凄美的那一段吗?"
那时,应该还是满头青丝吧,自观影像,已经是满头银发了。小我一岁的老鬼摘了帽子,也该见满鬓星星了。
                                                       
九
"你不要逼得我们把世纪坛世纪钟亭八个常青树坛铲光!"
如同昌平国安局长那一声"朱毅坚持林昭是五一九的旗帜,把我们逼到了绝路!"我不知道那位局长的名字,所以我也不能披露这是哪位国安兄弟的劝谏或警告。但是,我真的诚心诚意向首都国安兄弟深深致歉:
十年来四谒耀邦陵,策划灵岩十八祭、林希翎环球追思、圣女双雕、林昭45祭,方励之、许良英北京追思,促成与见证林希翎、刘宾雁归骨,乃至今夜——这第二双中国的眸子的大窪刑场血土归洒中华世纪坛……确确实实,我是首都乃至全国给国安兄弟制造了最多职业麻烦的人,颇让你们大伤脑筋的人,而且,统统都是故意的……
我尊重你们的主流守望与敬业精神,在这个意义上——也仅仅在这个意义上,请你们相信我深深的道歉是诚实的、由衷的。
但我忠实于自己从大历史血肉心魂的深处一路走来形成的普世价值守望。我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我认为,凝刻浩劫记忆,牢记历史教训,求民族和解于真相,创复兴大业于精神,才是国家中兴之正道。
就个人而言,在必对国安诸君有所感恩但更必大有怨怼的、我势必公诸华夏的林昭遗著出版基金失窃/追逃案——21世纪倒行逆施的苏报案之中,诸君终将获悉诸多我不能不有所释放的大历史创痛或由此的感恩,乃至我不能不在法庭上整本整本地撕裂我命其名的《铁玫瑰园的中国纪念》,以让世人见证:三千年第一圣,容不得5000年第一痞的贪婪、劫掠、伪诈与任何凌辱!
中华世纪坛烈女血土回归祭,既是我刻意坚守民族记忆与圣烈纪念方式之一,也是我感恩胡耀邦的方式之一,还是我与太上老君伪纪念决裂——砸烂回龙观八卦园的方式之一,它所承载的不过是"被杀戮的思想者最真实,最庄严、最恒久的被纪念权",一如本文开篇所述:
从哪里出发的,就回到哪里;
什么日子去的,就什么日子回来!
百年五四,八九洪波,首都孕育了多少血肉风华的思想的儿女!他们思想着、悲怆着从首都出发,却又因为执着于思想,抗争着极权,浪迹天涯直至殒命异乡!他们是华夏民族最优秀的儿女!最坚挺的脊梁!最宝贵的血脉!他们没有权利回到出发的地方吗?他们不该就在永远告别他们以生命挚爱的祖国的那个日子,回到他们出发的地方,融汇在中华世纪钟千秋万代呐喊精神、警示悲剧悠悠长鸣之中吗?
国安兄弟们,对十年浩劫与五七反右,执政党与民族的共识已经铭刻在中华世纪钟上;标识着多元与共和的"自由与民主",载入了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我的巾帼祭园人物皆其所处时代标杆人物,更由于本人创巨痛深,必有所宣泄于在生,冀有所警示于后人,用不着大惊小怪。别拿"把八个常青树坛铲光"吓我,"常青树坛铲光"之日,岂非"中华世纪钟"废钟之时么?执政党丢得起这个脸么?
不过,我庄重地向国安兄弟承诺:林昭、钟海源、林希翎……以后的每一位,我尽量做得如同这次一样静悄悄的,不求顶着祭日大张旗鼓,但务必求个在生心安,后世警明。
                                                                                       十
 是的,万千百次为此感叹唏嘘:
战死30000人、处决20000人,流放7500人的巴黎公社爆发于1871年,仅仅9年后即1880年,即实现了国家大赦即民族和解,最后流放者和逃亡者于1880年获得了特赦。一些人在之后的政治生涯中还很杰出,成为了巴黎市议员、代表或者参议员。
而祖国首都和平请愿"反官倒、惩腐败"的学生市民,却因一夜抵抗屠城被称之为"暴乱"而惨遭镇压!都快整整27年了,多少参与者、多少学者精英,只因支持正义的学生,至今放逐天涯,只能老死异邦!我们伟大、悠久而多难的祖国是多么神奇地异乎人类文明的进程啊!
让中华儿女享有思想的天赋自由!
让思想者生前、死后,都能回到出发的地方!

                                         


2016年4月8日星期五

胡少江:债转股:没有看上去那般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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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少江评论"债转股"及其弊端(粤语部制图)
Photo: RFA
国有金融机构的高层在多个场合透露,中国政府将在四月份正式推出"债转股"的政策,以缓解中国银行系统高额坏账可能引发的系统性金融风险。国务院总理李克强在过去一个月内两次就"债转股"议题发表公开谈话:一次是在三月中旬"人大""政协"两会的记者招待会上,另一次是三月下旬在海南的博鳌论坛上。李克强明确表示,中国政府"将用市场化办法推进债转股,探索用债转股降低企业杠杆"。

首批"债转股"的规模大约为一万亿人民币,实施的时间跨度为三年或者更短一些。据悉入选第一批债转股试点的金融机构主要为国有和国家控股的银行,其中有国家开发银行、中国银行、工商银行、招商银行等。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时任总理朱镕基也曾经采用"债转股"解决国企改革中出现的大量银行坏债问题。二十年之后,中国政府不得不再次通过"债转股"的手段来化解金融系统坏账高企不下的问题。

中信证券的一份调查显示,当前中国的债务率已经升至历史高位,二零一五年的不良资产与去年同期相比,增加了百分之五十一。至于银行坏账的绝对数额,没有人相信中国的官方数字。绝大多数的国际投资者认为,中国的官方数字仅仅是银行系统巨额坏账的冰山之一角。此外,中国目前正在进行"去产能"和"去库存"的产业结构调整,这些措施更将使中国银行系统的坏债局势雪上加霜。

大规模的"债转股"只不过是在银行的账上做游戏,并不能解决坏账问题。中国银行坏账的绝大部分发生在国有企业和国有银行之间,其背后的根本原因在于政府部门对企业和银行的行政干预,这种干预导致了银行向没有经济效益的企业放款,最后累积成巨额银行坏账。只要政府的权力得不到有力的限制,尤其是政府通过行政方式干预企业经营的问题不解决,中国的银行坏账就不会解决,这也正是二十年来政府再次推行"债转股"的原因。

"债转股"作为一种国家政策出台,而不是银行业的一种自发行为,这本身就意味著国家的行政干预。假如企业的效益好,企业不会同意让债权人成为股东,因为这意味著企业多了一个指手画脚的婆婆;假如效益不佳,银行则不愿意成为股东,因为虽然表面的债务减少了,但是却不得已背上不良资产的包袱。在企业和银行之间强行介入的,是逆市场行为而动的大政府。而这个无所不在的大政府,这个大政府背后的执政党,正是目前中国巨额不良资产的始作俑者。

"债转股"让银行成为股东,但是银行却无法享有股东应由的"权利"和"权力"。从这个意义上讲,中国政府推出的"债转股"也不可能是一种市场行为。就以目前大量举债的国有企业为例,假如银行成为这些欠债企业的股东,他们能够因为企业管理层的无能而撤换他们吗?不能!作为股东的银行是没有这个权力的,任命国有企业和国有控股企业管理层的权力在共产党的各级组织部门手中。只要这个管理模式不改变,中国企业的低效和坏账的累计就会持续。

二十年前的那次"债转股"所面对的形势和今日也有很大的不同。当时,中国加入世贸组织之后国际市场份额迅速扩大;经济的高速增长有效消化了大量银行坏账。 这两个因素已经不复存在:中国主要出口市场的萧条和竞争对手的成长使中国不可能再一次通过国际市场来快速实现去库存;生态环境和政治社会压力也使得过去二十年的超高速增长成为不可能。不知道中国总理在重复"债转股"政策的时候可曾想过,该政策绝不像看上去那般美丽!

——RFA

未普:中共官方为何屏蔽洛德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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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普评美国前驻华大使洛德有关中美关系的专访(粤语部制图)
Photo: RFA

上个星期,美国前驻华大使、前东亚事务助理国务卿温斯顿•洛德先生接受美国之音的专访,谈美中关系。洛德先生认为,习近平的对内镇压、对外冒险挑衅的错误政策,导致美中关系暗淡紧张。他对习近平的批评,正逢习访美,因而值得关注。

洛德先生是个老资格的外交家、美中关系问题专家,在美中关系领域,具有广泛人脉。洛德表示,对美中关系持暗淡看法,并非只是他个人的看法,而是"反映了所有与中国打交道、研究中国多年、希望两国友好的学者、记者、前政府官员的观点";他认为,持这种观点,目前已成为美国一种非常重要的现像。对此,笔者深以为然。自从一年前跟踪沈大伟、夏伟、福山等人对中国事务的看法,笔者发现,持类似批评的美国专家学者越来越多,因此可以说,洛德的这篇文章颇具代表性。

也许正是因为这种代表性,该文甫一问世,立即被大陆网站、微博、微信广泛屏蔽。笔者在百度搜索之后,只查到一家新浪博客的摘要转载,但文中凡涉及"习近平"三个字和"对内镇压"四个字的地方都被"此处删除"所替代。短短一千余字的摘要,竟有十个地方出现了"此处删除"的字样。

显然,中国官方对洛德先生的采访文章非常不爽。如果结合解放军将军朱成虎和原清华大学教授孙哲和洛德先生,在同一个纽约座谈会上的讲话,就会发现,官方刻意屏蔽洛文的理由,有这样几个:

第一,大陆官方不希望老百姓知道洛文对习近平政府的定性:对内镇压,对外冒险挑衅。在笔者看来,这种定性相当准确。但官方对这几个字的态度不一样,"对内镇压"被删除,说明当局对这几个字很忌讳,而"对外冒险挑衅"不被删除,则说明官方强硬的对外立场,将会继续坚持下去。

第二,大陆官方不希望老百姓知道洛文对美中关系紧张的看法。洛德先生认为,造成美中关系如此暗淡紧张的因素有很多,但主要因素是习近平及其政策。他坦率地说,"我要把许多责任归咎于习近平先生",因为习发动反西方运动,对外国记者和学者进行骚扰,削弱两国间的非政府组织交流,镇压异议,封锁信息等等。

但是朱成虎认为,两国关系的复杂性缘于中国的发展,缘于中国没有完全按照美国一些专家学者指出的路走。换言之,美中关系复杂是因为中国坚持走自己的路,没有走西方的路,这种看法代表了中国官方的看法,即,美中关系的复杂性是美国围堵中国、演变中国造成的。

第三,大陆官方不希望老百姓知道洛文关于南海问题的看法。洛德认为,美中关系目前最紧张的就是南中国海,而中国是造成这种紧张的主要因素。洛德说:"这不仅是美国的看法,而是该地区几乎每个国家的看法,…… 所以,这不是美国和中国的辩论,而是中国与周边几乎每个国家的辩论",这些国家包括那些争相声索的国家,如日本、越南、菲律宾、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等;他还认为,南海情况很危险,是因为中国申索过多主权,对许多岛屿、礁石、人造岛实行军事化,这些都是挑衅行为。

但是中国官媒一直在向老百姓灌输,是美国造成了南海紧张局势。朱成虎就认为,是美国军方造成了南海的紧张。不过,人民大学教授时殷弘最近披露了习近平对南海的真正意图,他说,习近平希望"迫使亚洲的海上邻国及美国接受新现状";根据时的说法,"在南海问题上的强硬姿态属于战略性质,它涉及到国家的关键利益"。

第四,大陆官方认为中国现在更加自由了,更加民主化了,而洛文认为,这种说法很荒谬。朱将军说,无论外界怎么看中国,中国一直在逐渐民主化,中国越来越民主自由了。但洛德认为,情况正好相反,在习近平领导下,中国在言论自由、媒体自由、结社自由、法治等方面,正在倒退。

洛德屡次表示,只有开放透明、自由民主的中国,才符合美中两国的根本利益。眼下在大陆当局的执政日程上,看不出任何攸关这种中国前途的变动迹像。

——RF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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