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4月2日星期二

曾慧燕:風雨蒼茫一戈揚

【引言】八九民運代表人物、原北京《新觀察》雜誌主編戈揚,因心臟衰竭,於美東時間1月17日深夜11時40分(北京時間1月18日下午12時40分)病逝紐約法拉盛醫院,享年94歲。本文是迄今為止最詳盡記錄戈揚精彩一生的報導。

流亡生涯不是夢。對一生都在追夢、圓夢的前北京《新觀察》雜誌主編戈揚 (本名樹佩華)來說,永無休止的追求和探索,才是人生的真諦。

她有過異於常人的崢嶸歲月。延安時代,她是中國已故總理周恩來、鄧穎超夫婦賞識的「紅衣少女」。1949年中共建立政權,她與原《大公報》女記者彭子岡、浦熙修和楊剛,名列「中國四大著名女記者」之一,曾任新華社華東分社社長、《解放日報》副總編輯。

她投身革命一輩子,1957年卻被打成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右派分子」,開除黨籍,發配到農村勞改22年,期間在內蒙古北大荒10年;文革結束後她獲得平反,重新擔任《新觀察》雜誌主編,為推動中國大陸的開放、政治改革及新聞改革作出卓越貢獻。好不容易過了幾天好日子,沒想到步入暮年時,卻由一個應邀來美的訪問者,成為有國不能歸、有家不能回的流亡者,因1989年「六四」事件流亡美國。

戈揚生於1916年1月13日,現年高齡88歲。客居美國15年多,她沒有虛度歲月,除了努力適應新環境,她學英文、學電腦,勤於吸收新知識,筆耕不輟。她用一生不懈的追求,成就了「七十而隨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

*同夢結連理 譜出黃昏戀

2002年9月,86歲的戈揚,與83歲的中共黨史專家司馬璐(本名馬義),兩人同夢結連理,良緣喜訂鴛鴦譜,譜出一曲感人的黃昏戀,也為歷史留下一段亂世中國兒女情的佳話。而在他們還未正式結婚前,兩位老人三度悲歡離合的傳奇經歷,為人津津樂道。

美國普林斯頓大學退休教授、歷史學家余英時、陳淑平夫婦對司馬璐、戈揚說:「你們倆真是理想的最後結合。」

紐約聖約翰大學教授李又寧說:「你們的愛情故事與現代史密切關連,是一個動人的故事。」

台灣作家柏楊、張香華夫婦說:「有情的人一定有緣,有緣的人一定有果。」

美國科羅拉多教授劉再復說:「你們是有信念的人,有信念的人是幸福的。」

捷克詩人塞佛特說:「上天是很公平的,不論貧富貴賤巧拙愚智,每個人擁有的時間精靈背後,都輕舞飛揚同樣孤獨、同樣停不下來的一雙趐膀。就因為這樣,在從容衰老的過程中,我們才可以隨時乘著回憶的趐膀來到人生旅途上任何一個階段;也因為這樣,美好的人跟事,才會悲喜交集地一件一件說不完。」

司馬璐與戈揚,同為江蘇海安小同鄉,是一對兒時青梅竹馬的玩伴。他們早年嚮往共產主義理想,相繼投身革命洪流,先後奔赴「革命聖地」延安。後來司馬璐「背叛革命」,逃出延安,遷居香港,1983 年再移民美國;戈揚則對革命堅定不移。

兩人在1943年分道揚鑣,生死契闊半個多世紀後,歷盡劫波,最後殊途同歸。命運之神讓他們1989年在紐約重逢,隨後月老的紅繩將他們繫在一起,在星條旗下再續前緣。正應了「有情人終成眷屬」這句金玉良言。

1989年,戈揚73歲。從前中國古人說:「人生七十古來稀。」時代不同了,年逾古稀的戈揚一點不顯老。1989年415日,中共前總書記胡耀邦的生命結束在不該結束的時候,引爆八九愛國學生民主運動。戈揚帶領《新觀察》員工去天安門廣場獻花圈,並與《世界經濟導報》在4月19日合辦了紀念胡耀邦逝世的座談會,由戈揚主持。

4月下旬,戈揚從北京到舊金山參加紀念「五四」運動七十周年的學術研討會。不久,「六四」事件爆發,6月30日,北京市長陳希同在七屆全國人大常委會八次會議上,作了《關於制止動亂和平息反革命暴亂的情況報告》,講話中數次點了戈揚的名。《新觀察》與上海《世界經濟導報》,被指為「煽動反革命動亂」的一報一刊,遭到查封停刊的厄運,

跨過世紀回味的苦澀,沿著命運不可抗拒的軌跡,戈揚被迫滯美不歸,開始漫長的流亡生涯。一個70多歲的老太太追隨共產黨半個多世紀,因擔憂國運追求民主進步,天涯有家歸不得,戈揚仍以微笑面對厄運。

在名報人陸鏗熱心牽針引線下,星雲法師首先向戈揚伸出歡迎之手,安排她在洛杉磯西來寺小住百日,戈揚以《西來寺》為題作詩表心跡:「洛城山外景色新,客子遍嘗兩岸情;患難方知佛可歸,是非盡處見真人。」另一首題為《別西來》的詩曰:「匆匆辭別西來山,走霧穿雲回凡間;百日修行道尚淺,紅塵燦爛仔細看。」

*人生何處不相逢

「一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戈揚滯美後,

1989年10 月應哥倫比亞大學邀請來到紐約。不久,美國世界日報星期天出版的世界周刊,刊出香港鏡報月刊紐約分社社長莫利亞訪問戈揚的文章。戈揚跟司馬璐參加革命後都改了名字,司馬璐覺得文中提及戈揚的經歷,閃現了他念念不忘的兒時玩伴樹佩華的身影。經莫利亞居中聯繫,證實戈揚與樹佩華同一人。

有意思的是,司馬璐和戈揚失去聯繫後,不約而同在香港和北京出版雜誌,分別名為《展望》和《新觀察》,雖然中文名不同,但英文名稱接近。而那時人在香港的司馬璐,還特別注意《新觀察》的文章,覺得它在大陸是一本十分開放活潑的雜誌。「當然,那時我做夢都想不到,新觀察主編戈揚就是樹佩華。因為我們在參加革命後都改了名字」。

兩位老人在紐約華埠一間中餐館久別重逢,心情都異常激動,雖然年輕時的激情不再,難得的是兩人仍默契十足,好像從來沒有分開過。他們真正理解了「嚶嚶鳴矣,求其友聲」、「同心相知,同氣相求」的涵義,更難能可貴的是,兩人幾十年來共同追求「自由平等民主人權」的理念不變。

「雖然近黃昏,夕陽仍是無限好!」

被稱為「當代中國政治人物的活辭典」的中共黨史專家司馬璐,自言是一個「平凡的人」,一生卻充滿傳奇。他廣泛接觸過國共兩黨的上層人物和中國各黨派的知名人士。八十年來物換星移,多少風流人物與他擦肩而過,論英雄豪傑如數家珍,時代風雲變幻盡收眼底。

他總結自己的一生,有兩個特別經歷:一是生平接觸過最多當代中國政治人物,對中共黨史有著個人獨特經歷和長期從事資料搜集研究的權威;二是多次面臨絕境,都能在鬼門關轉一圈後死裡逃生。

「往事如煙,人生如夢,政治如戲。」聽司馬璐細說「我這八十年」,精彩絕倫,宛如自「五四」運動以來的中國近現代史中走了一遭。

回首過去,自稱「五四孤兒」的司馬璐,大半生都在顛沛流離中度過,不斷和死神搏鬥,親歷中國複雜的政治風浪和歷盡人間滄桑。他將生命溶化在大眾的事業中,孜孜不倦從事學問和歷史研究,雖然歲月已刻在他的額角和臉上,但他內心仍生氣勃勃,進入「永久青年」的境界。

*人至期頤仍不休

1999年7月4日是司馬璐八十大壽,當天他在曼哈頓中城一間中餐館慶祝八十歲生日,當眾宣布成立旨在促進兩岸三地學術文化交流的「中華學人聯誼會」,並將來賓出席壽宴贈送的禮金悉數捐出作運作基金。六年來,該會已舉行過連串學術會議。在他身上,充分展現了「人至期頤仍不休,生命八十才開始」的精神。

司馬璐1919年生於江蘇省泰州海安縣,與「五四」運動同齡。他不諱言自己是個私生子,生母崔氏是海安一個大戶人家的千金,生父陸省齋本來是崔家的家庭醫生,將崔家小姐誘姦成孕。在舊中國,未婚生子被認為有辱家門,崔氏生下司馬璐時年方17歲,隨即不堪壓力吞金自盡,崔家把他送進「育嬰堂」(相當於「孤兒」)。稍後他被海安另一大戶馬家收養,六歲時養父母雙亡,由於他生來「不是馬家人」,馬家宗族遂發生一幕搶奪家產的鬧劇。

此後,司馬璐成為「亂世孤兒」,淒風明月,苦雨寒窗,感懷身世凋零如雨打浮萍,失群孤雁。他說:「如果說,我的誕生,生母崔氏為我自殺是一場悲劇,那麼這一場馬氏宗親奪產便是一場鬧劇和醜劇。我的身世中,悲劇是第一幕,鬧劇和醜劇是第二、三幕。

他續稱:「我是一個私生子,從小便是個孤兒,到處流浪我的童年的災難,使我一輩子痛恨這個不合理的中國社會,家庭的愛,社會的愛,國家的愛,都距離我很遠,我一生在自生自滅中長大,叫我何處去尋根?又叫我何處去認祖呢?」

司馬璐回顧他的青少年時代,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是如何活過來的。在他艱辛曲折的一生中,荊棘滿途,他屢次跌倒了爬起來,再跌倒,再爬起。「我認識科學與民主,不全是從書本上得來的知識,也是走了不少冤枉路換來的。」

他童年所受的正式教育,只有兩年私塾和三年小學,一度靠行乞和拾垃圾為生。後來,他在一間布店做學徒,在這期間讀了許多中國舊小說,把他帶入一個幻想的世界。令他入迷的書,都與他童年的遭遇有關,他愛讀神怪武俠故事,嚮往自己有一天像故事的人物黃天霸、孫悟空大鬧天下。

1936年,司馬璐接受一個短時期的圖書館管理教育,然後到鎮江一個私立流通圖書館做管理員。他一直認為,書是知識的泉源,只有知識才是有用的,管理圖書的好處是知識的接觸面很廣。他生性嗜書如命,在圖書館工作,使他得以持之有恆地增進知識,在某一程度彌補了他缺乏的高等教育。而每讀一本書,都像在他眼前打開一扇窗戶,讓他看到外面的繽紛世界。

他生平第一件得意的事,是把所學的圖書管理知識,再與實際經驗結合,寫了一篇處女作《怎樣利用圖書館》,寄給全國最富聲譽的天津《大公報》的「圖書副刊」,不久獲刊用。當時他在圖書館的月薪是八元大洋,這篇文章的稿費高達十二大洋,使他喜出望外,寫作信心大增。

他的知識幾乎全是自學得來,許多人問他是哪一所大學畢業的?他經常要費許多唇舌解釋,自己沒有讀過大學,甚至連中學也沒有唸過。「五四」運動以來,中國青年一度用「自修大學」和「社會大學」兩個名詞形容沒有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他認為兩者都適合他。由於生於亂世及個人命運多舛,他未能接受高等教育,至今引以為憾。

司馬璐養父母領養他時,給他起的名字叫「馬元福」,後來他自己改名「馬義」(取自「馬克思主義」的簡寫)。「司馬璐」是他寫作時的筆名,「司馬」代表他對中國古代歷史學家司馬遷的崇敬,「璐」字是為了紀念掩護他離開上海的女友、「大仁大智的奇女子路培華」,後來「司馬璐」越叫越響亮,本名反而沒多少人知道了。

*愛在心間難開口

鎮江是司馬璐一生最早接觸新文化的地方,也是他與戈揚留下許多美好回憶的地方。在少年情懷總是詩的年代,戈揚與司馬璐在鎮江一起參加共產黨外圍組織「讀書會」,戈揚是這一時期的活躍分子。司馬璐回憶,年青時的戈揚非常漂亮,喜歡穿一襲紅衣。司馬璐比戈揚小三歲,但就像他的「偶像」賈寶玉那樣,早熟多情,對戈揚情有獨鍾,但卻愛在心間難開口。那個「紅衣少女」的形象,多少年來一直深刻烙在司馬璐的腦海中。「可是,那時追求戈揚的人太多了,我怎麼排隊都輪不到。」而且在「紅衣少女」眼中,那時的司馬璐,只是「一個黑黑瘦瘦的大孩子」。

1937年7月7日「蘆溝橋事變」,其時司馬璐被共產黨安排在蘇北海安文化館任職,是鎮上第一個知道消息的人。翌日一早,他即去戈揚家中「通風報信」。懷著對日本侵略者的國仇家恨,他們一起搞黑板報,又邀請當地出身前清舉人的紳士韓國鈞的女兒韓柳閒,組織一個抗日劇團,藉演出宣傳抗日,正在排演期間,司馬璐奉命急赴上海,與戈揚不辭而別。此後,他「進入一個黨指向那裡,就奔向那裡的時代」。

戈揚後來撰文回憶這段歷史舊事時談到:「七七抗戰開始,小馬義到我家裡說『蘆溝橋打起來了』,然後我們一起到外面貼壁報(也就是日後的大字報)。我奇怪,馬義當時的消息為什麼那麼靈通?我又奇怪,馬義為什麼又突然失蹤,在海安消失了呢?」

這個謎團後來終於揭曉,司馬璐給戈揚看了一份中共黨內的內部材料,戈揚才驚奇地發現:「原來馬義入黨的時間比我還早呀!」司馬璐是在」七七事變」前夕「突擊入黨」,他得意地說:「我那時真是小小年紀,一顆紅心,神出鬼沒。」

原來,他從海安「突然消失」後,到了上海。「七七事變」,北平天津相繼失守,國民黨軍隊和日軍正在華北激戰。1937年8月13日,日軍在上海登陸,抗戰全面展開,當時中共的政治口號是:發動群眾保衛大上海;而內部傳達是:國民黨政府要向日本帝國主義投降,共產黨爭取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領導權。十月底,大場失守,大上海保衛戰接近尾聲,在撤退期間,中共給司馬璐的指示是「立即準備到延安學習」。「黨叫幹啥就幹啥」,司馬璐義無反顧到了延安。

戈揚後來也投奔延安,巧合的是,司馬璐與她分別在周恩來和鄧穎超夫婦手下工作。1938年,年僅19歲的司馬璐出任延安抗日軍政大學圖書館主任。翌年再出任「新華日報延安辦事處」主任,該單位後來和延安「新中華報」及「每日新聞」三個單位合併,改為「延安新華通訊社」,他是主持人之一。

1940年,司馬璐被派往四川重慶,在周恩來、董必武領導下擔任地下工作,與戈揚一度在重慶不期而遇。當時的「紅衣少女」戈揚,參加過著名的「台兒莊會戰」,且是才女,深得中共領導人器重。由於那時兩人都「為了一個共同的革命目標」,都在準備為共產主義理想「拋頭顱、灑熱血」,置生死於度外,所以見面時礙於革命紀律,對自己的事情守口如瓶,也將兒女私情拋在一邊。

*覺今是而昨非

1941年「皖南事變」,司馬璐歷經種種一言難盡的政治打擊,被派到白區(當時中共對直接控制以外的地區,一律稱為「白區」)做地下工作,接受最艱苦的「革命考驗」。當時他一片丹心追求共產主義的理想,強忍內心痛苦,不動搖其政治信仰。多次赴湯蹈火,全力以赴執行「黨給我的任務」,但他的積極表現和犧牲精神,招致更多打擊。

他逐漸發現,他認識的共產黨員,沒有一個逃得過被整肅的命運。他耳聞目睹很多著名的共產黨人,一生中都有幾上幾落的紀錄,「被整時未死的,再整人時絕不手軟。不管冤假錯,先下手為強」。他與中共領導人由於感情糾葛,從情敵被打成政敵,當時的中共中央組織部長陳雲派他深入敵區做地下工作,美其名「接受考驗」。其後又派他往浙西,「當時我的處境危機四伏,驚心動魄,分分秒秒與死神共舞、目睹多少為理想奮鬥不息的青年人,死於中共黨內鬥爭」。

司馬璐心灰意懶,他與中共的關係,從最初的革命浪漫主義到懷疑否定,到感受壓力乃至產生恐懼感再到脫逃。最後,他從親身經歷的黨內鬥爭中,大徹大悟,認識到共產主義的錯誤,「覺今是而昨非」,他痛苦地放棄自己當年的理想和追求。1943年,他做了共產黨的「逃兵」,毅然脫離中共。不過,他對自己過去參加及退出共產黨的歷史,無悔無怨。

在中共建立政權前夕,政治嗅覺靈敏的司馬璐從上海逃往香港,從零開始,披荊斬棘開創新天地,成為名噪一時的中共黨史專家。他靠賣文為生,並與一群從中國大陸逃到香港的作家組織「自由作家聯誼會」,時常舉辦各種活動,非常活躍。1952年,他在香港出版《鬥爭十八年》一書,記述他從十二歲到三十歲(1931至1949年)接觸中國政治生活的獨特經歷。此書出版後成為暢銷書,共銷約十萬餘冊,並譯成數國文字,他拿到一筆可觀的版稅和稿費,成了「小康」。

司馬璐在香港前後一共出版過約20本各類書籍,視為心血之作的有《中共黨史暨文獻選粹》12冊及《翟秋白傳》等。

1958年司馬璐在香港創辦《展望》雜誌,至1983年底移民美國才停刊,歷時16年,在香港算得上是一本「長命」刊物。移民美國後,他在紐約主編《探索》雜誌,長達十年,至1993年停刊。

他個人在思想與政治上,經過幾十年的摸索,開始覺悟到,解決中國問題,仍然需要沿著「五四」運動的方向繼續前進。「五四」精神並沒有過時,民主主義才是他真正的理想,民主是解決中國問題的唯一出路。作為一個自由主義者和民主主義者,他希望看到中國繁榮進步。

司馬璐在八十歲生日時,完成《紅樓夢與中國政治》一書,接著決定執筆撰寫他的回憶錄《中共歷史的見證──司馬璐回憶錄》 (由明鏡出版社出版)。他有感自己親歷這大時代大轉變的過程,絕大多數與他同輩的人都已逝去,他傳奇的一生結合中國共產黨的史實,令此書頗有看頭。

他說:「我認為自己有責任忠實的寫出我的記錄,作為歷史的見證。我相信人的生命必須有夢,我走進這個世界就開始有夢,一個夢接著一個夢,我走過來了。..... 從演員變為觀眾,寫回憶錄,一樂耳」。

*數十年生死兩茫茫

回頭再說司馬璐與戈揚各奔前程後,自此天各一方,數十年生死兩茫茫,但對方的音容笑貌不時仍在彼此的心頭掠過。司馬璐在戈揚的記憶中,是「一個黑黑瘦瘦的小馬義」;而戈揚「紅衣少女」的形象,則深刻烙在司馬璐的腦海中。

戈揚早在20世紀三○年代就仰慕共產黨,嚮往「解放區的天空是晴朗的天」,這是那個時代熱血青年的共識。1941年,戈揚參加新四軍,為革命出生入死。她回憶說:「那時候的共產黨是有理想的,當然是不合實際的理想,例如『砍頭不要緊,只要主義真,殺了夏明翰,自有後來人。』那時的共產黨也是正義的,要求抗日也是愛國的。我們青年人就在這樣一股熱潮中參加了共產黨。」

解放後,戈揚先後出任新華社華東分社社長和北京《新觀察》雜誌主編。1957年反右運動和1966年文化大革命,她在劫難逃,前後下放勞動改造22年,在北大荒的嚴酷環境下度過黃金年華,飽經風霜,吃盡苦頭。也正是由於她莫名其妙被打成右派的種種折磨,使她重新認識了共產黨的真面目,不再崇拜共產黨。「我發現共產黨沒有為人民做

過什麼好事」。

「四人幫」垮台後,戈揚重回《新觀察》,將這本雜誌辦得有聲有色,以開明開放的風格蜚聲中外。

*人生七十才開始

戈揚晚年因「六四」事件流亡海外,時年73歲,她沒有被逆境擊倒,在設在紐約的「中國人權」組織安排下,到曼哈頓國際語言中心,從英文26個字母學起。

回憶這段「牙牙學語」的經歷,戈揚笑說,「六四」事件前夕,她是跟詩人北島 (本名趙振開)搭乘同一架飛機出國的,當時北島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跟她說:「你如果不會說英文,就什麼都不說,光說『Yes,Yes』就是了。」戈揚說:「我如果回答錯了呢?」北島說:「那好辦。你一看對方臉色不對,就說『No,No』就對了。」說得戈揚大笑。

那時戈揚除了學英文,還經常去「中國人權」的辦公室打發時間。在那裡,她第一次接觸到電腦,覺得新奇無比。其時正值信息網路熱到來的時候,她投身其中,切實感到電腦和網路給人帶來的樂趣。「人之所以成為人才,靠的是大腦的智慧,電腦則是人腦的延伸。反正閒著無事,多學一點新東西總是好事。」

好個戈揚,一頭鑽進電腦網路的世界,學起電腦打字來。最初困難不少,邊學邊忘,寫一篇稿要比筆耕花多好幾倍時間。有時一個不小心按錯鍵,差不多接近完成的稿件,不翼而飛全功盡棄,但她沒有氣餒,相信功多手熟,熟能生巧,不久漸入佳境。到後來,用手執筆寫稿反而不習慣了。「用電腦寫稿,修改、增刪稿件實在太方便了。」此後數年,她應香港《開放》雜誌每月一篇的專欄文章,都是借助電腦完成的作品。

戈揚學英文,不止滿足於日常簡單會話,兩三年後,她的英文程度已經可以閱讀《紐約時報》和《時代周刊》等英文報刊。在美國的流亡歲月,戈揚沒有虛度,最初十年,她忙於寫作、演講和參加研討會、座談會等各種社會活動,接受媒體訪問發表時事評論等,沒有一刻空閒。直到2000年,84歲的戈揚動了心臟大手術,身體每況愈下,才減少了外出活動。

近年在家靜養病體的戈揚,又迷上了研究「羅素思想」。羅素生於英國貴族家庭,他的祖父做過維多利亞王朝兩任首相。羅素98歲的人生,「是在追求與失望中度過的。」羅素在他的自傳中寫道:「三種簡單的但又極為強烈的激情,支配著我的一生,對愛的渴望,對知識的追求和對人類苦難不堪忍受的悲哀。」戈揚回顧自己的一生,在思想上與羅素產生強烈共鳴。

她說:「羅素以九十多歲的高齡,強烈地奔走,走過一生,真是不容易!何況這三件事,都與人的性格不同有關,更加引起我的興趣。」而羅素由一個自由主義者轉變為社會主義者,跟戈揚由一個共產主義的忠實信徒轉變為民主自由主義的鬥士,兩者有異曲同工之妙。

戈揚幾年前眼睛動了白內障手術,近年又因青光眼視力退化,但在健康未惡化前,她每天仍借助放大鏡讀書看報,並摸索著用電腦寫回憶錄《風雨蒼茫》。她用回憶錄細說前塵往事,敘述她一生追求共產主義理想、晚年卻承受理想幻滅之苦,命運弄人,最後成為年輕時代要打倒的「美帝國主義」的國家的公民。她進入回憶的國度,在回憶的時光中度日。但從2004年上半年開始,她身體每況愈下,回憶錄還未完成。

她最深的感受是自己年逾七十才來美國,沒有對美國作過什麼貢獻,可是,「美國對我太好了!」光是她心臟病入院動手術的費用,若在大陸可不得了,但在美國,她不用花一毛錢。出院後回到家中,還有護理員全天上門照顧,充分享受資本主義制度的優越性。

許多在中國大名鼎鼎的知識分子,流亡到美國後,往往有「得到天空,失去大地」的失落感。戈揚每個月基本靠幾百美元養老救濟金生活,但她每天都活得高高興興的。

戈揚說:「我自己覺得,到美國後,得到的是自由。我所需要的和追求的,也正是這份自由。這裡沒有人跟蹤我,沒有人竊聽,沒有人包圍自己,這就很好了。我居住條件差,但說老實話,在中國的精神壓力,要比這裡大得多。我追求的理想就是民主,而中國實行的是一黨專制、獨裁,跟我隔得很遠。」

光靠幾百美元一個月的救濟金,在美國特別是在紐約這樣比較高消費的地方生活,要想舒適確不容易。但是,戈揚卻這樣甘之如飴生活了十多年。她沒有后悔自己的選擇,她說自己已跟共產黨格格不入,她所追求的就是原來共產黨所說的人人平等。「但它自己推行的是專制獨裁,不平等,我怎麼能跟它同流合污呢?」

在美國流亡期間,最初戈揚仍保持中國公民身分,一度被拒發養老金,戈揚後來乾脆入了美國籍,這樣繼續領養老金就沒有問題了。戈揚在宣誓成為美國公民的時候,流下了眼淚。因為她沒有想到活到這麼大的一把年紀,還要在國外流浪,更沒有想到為養老金的問題,要加入美國籍。

像戈揚、劉賓雁這樣一大批流亡海外的知識菁英,誰能體會他們孤獨、痛苦和飄零的感受。戈揚與「五四」運動一起,參與締造了新中國的誕生,還有王若望、王若水及金堯如等前輩,他們把一生貢獻給自己的祖國和人民,到了老年,卻不能擺脫被放逐的命運,客死異鄉。這是全體中國人的悲哀,也是時代的悲劇。

戈揚前幾年還有信心在有生之年重回中國大陸,但踏入2004年以來,尤其是近段時間,身體健康一直在走下坡,眼睛看不清東西,聽力也在逐漸消失,已有老人癡呆的跡象,最近數度進出醫院,身邊的人都在暗暗為她擔心。

司馬璐以前常常喜歡外出蹓躂,由於照顧老伴精神壓力過大,今年以來健康狀況差了不少,去年他還龍馬精神海鶴姿,現在走路步履蹣跚,需要借用助步器。除了外出購物、看醫生,他終日陪伴在戈揚身邊。一向女強人作風的戈揚,自健康狀況惡化後,心靈變得特別脆弱,極度缺乏安全感,經常擔心有那一天醒過來失去司馬璐。司馬璐只好一再承諾與她相依為命,不離不棄。

司馬璐謙稱,他的思想境界沒有戈揚高,看問題也不如戈揚有深度,但他的脾氣沒有戈揚大,在他眼中看來,戈揚什麼都好,就是「愛發脾氣」。

戈揚說,司馬璐是私生子,母親生下他就自殺了,「他與生俱來有憂鬱症」,而戈揚天生說話大嗓門,有脾氣就發,發了就忘了。司馬璐每次在戈揚衝著他發脾氣後,則一聲不響生悶氣,戈揚最初並不知自己「得罪」了他,奇怪「他怎麼變成了悶葫蘆」,相處日久,才了解對方的脾氣性情,以後再碰到司馬璐不吱聲,戈揚就會恍然大悟,「壞了,我又說錯話了。」

人老了有時性格脾氣都跟小孩子無異。老太太有時那裡不舒服了,也會使點小性子,年紀一大把了,還會「吃醋」。司馬璐有時外出時間長了點,她除了擔心「馬先生」 (戈揚對司馬璐的暱稱)的安全,還會懷疑他去找那個年青的小姑娘了。有時司馬璐氣她「無理取鬧」,會跟戈揚的女兒小米或我訴苦。我們都安慰他,她是個病人,您就多擔待點,把她當病人好了。

司馬璐一想,也真是的,跟一個病人有什麼好計較的。他說,自從戈揚視力、聽力和記憶力都出現問題後,有時覺得自己「挺委屈受氣的」,但每每念及戈揚從前對他的種種好處,一會兒氣就消了。

*同為天涯淪落人

司馬璐與戈揚「同為天涯淪落人」。1990年,他住在紐約布碌崙,戈揚住處離他不遠。他大病一場,戈揚在病榻前悉心照顧他直到病癒,由於他是私生子,在封建社會不被承認,加上自幼失怙,沒有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家,戈揚在他病中送來溫暖及情誼,令他特別感動,當時他就在內心暗暗發誓,以後有一天要好好照顧戈揚。他們在布碌崙一住七年,1996年,他們在紐約法拉盛一處合作公寓合購一單位共賦「同居」,互相照顧扶持。

司馬璐說:「我從小缺乏家庭溫暖,別人對我好一點點,我永遠銘記在心。對戈揚更是如此,無論她的健康惡化到什麼程度,我都要盡到良心和道義上的責任,有情有義,善始善終。」

戈揚在《曼哈頓》一詩中,記載了兩人生死不渝的深厚情誼。「入冬小住曼哈頓,怪事奇談處處聞;青梅竹馬來相會,竟是斑斑白髮人。」司馬璐也和詩一首:「海安青梅竹馬,重慶異床同夢,紐約歷經考驗,從此長相廝守。」

他們兩人本來已同在一個屋檐下生活多年,為何遲至2002年才興起結婚念頭?這要從戈揚2000年3月心臟病突發、險死還生講起。戈揚後來在香港《動向》半月刊發表《我死過一次》一文,記敘了她在鬼門關走了一遭的經過。

2000年戈揚84歲,半夜突覺心疼,「只覺得有一種要死的感覺」,經檢查是心臟兩條相鄰的血管栓塞,醫生當機立斷給她做手術。

戈揚與胡耀邦同年,她說:「我得了和胡耀邦同樣的病,胡生病那年七十三歲,我生病時八十四歲。俗話說: 七十三,八十四,是一道坎兒。胡耀邦十一年前沒有活過來,我卻活過來了。我因這次『死而復生』深深體會到,給病人動手術與否,是由政策定的,要看是否把人當人看待,就要首先承認人有『生』的權利,不論職位高低,一律平等。當然還要有崇高的醫德和精湛的醫術為其服務。我有幸在這樣一個國家,所以活了。」

戈揚的生命力非常頑強,4月13日入院動手術,手術非常成功。術後五天,她轉到性質類似老人療養院的「護士之家」復健,6月9日出院。那天我與小兒艾雷買了一束好看的康乃馨鮮花去接她回家。我在車上對她說:「您應當寫篇文章,把兩個月來從發病、手術到康復的心得體會告訴大家。」這便是上述文章的由來。

但戈揚在這篇文章中沒有提到的是,臨推入手術室前,她擔心自己此去「凶多吉少」,突然有一個「未了心願」,她鄭重其事作為「遺言」說了出來:「我和馬先生就算結婚了。」戈揚守候在旁的兒子小胡趕緊安慰她:「我當證婚人。」

戈揚康復後,一度覺沒有必要再「多此一舉」。轉眼兩年過去了,這一回是司馬璐身體不適入院檢查,對方要家屬簽字,司馬璐半天作聲不得,他與前妻早已離異,唯一的女兒是抱養的,不在身邊,戈揚在一邊「嚷嚷」:「我們結婚吧。」司馬璐如釋重負:「我的太太是戈揚。」

*一對新人成老伴

2002年9月13日,戈揚與司馬璐在紐約曼哈頓移民局法庭舉行特別婚禮,一對「新人」從此正式結為老伴,兩人喜極而泣,場面感人。他們的婚事,由紐約華人女律師潘綺玲一手操辦,鑒於兩人的特殊身分和年齡,紐約知名女法官麥曼紐斯 (Margaret McManus),特別為他們在移民局法庭主持簡單隆重的婚禮。

老倆口在兩岸三地知名度頗高,但在準備結婚前相當低調,保密功夫十足。當天的婚禮,除了由陳健華、潘綺玲律師夫婦及其助理陪同,並邀請紐約公共圖書館東方部顧問大任和我擔任男女方的證婚人,再沒有邀請任何人。此前幾天,我接到馬伯伯 (司馬璐)來電,他說戈揚不把我當記者,視我為女兒,要我代表女方家人簽字證婚,並叮囑我要保密。

大喜日當天上午,碰巧他們在台灣的好友陳宏正抵紐約,要約他們中午餐敘,司馬璐只好吐露實情說正要出門辦理結婚手續。陳宏正立刻表示要趕來法院觀禮,我覺得他比我更適合擔任證婚人,主動「退位讓賢」。作為男方證婚人的馬大任,作了一首「打油詩」,以「恭賀馬義兄戈揚大姐老年新婚之喜」。詩曰:「少年志同又道合,中年各自奔東西,老天不負有心人,璧合一對老夫妻。」

兩人在結婚宣誓時,別開生面宣讀了他們共同起草的「結婚宣言」,感性十足:

我們相識了七十年,從幼年孤苦伶仃,一生中的艱辛,多少辛酸的故事,值得我們懷念! 

我們一個夢接著一個夢,為了共同的理想,為了民主和自由,接受挑戰,不斷的接受挑戰。

我們忘記了,彼此說一個「愛」字。

我們跌倒了爬起,又跌倒,又爬起,一個在北京辦《新觀察》,一個在香港辦《展望》,連結了我們的心靈。我們天各一方,還不知道誰是誰?原因是我們都改了姓名。

我們多次逃過死神的召喚,居然都活了八十多歲。感謝美國這塊土地,使得我們又重新團聚,從此,我們相互扶持,安度晚年。

七十年前,我們做過同一個夢,今天我們還做著同一個夢。

後記

司馬璐先生一直說我是最了解、也是最適合寫他與戈揚故事的人。戈揚阿姨與他譜出黃昏戀時,我差一點當了他們的證婚人。冥冥之中,我似乎跟他們挺有緣的。

2002年9月16日,我從前在聯合報美加新聞中心的老長官張作錦(尊稱作老)先生,從台北給我傳真一函說:

「讀了妳9月14日的報導,知道司馬璐先生和戈揚女士結婚了,實在為他們兩位高興,請代致最深的祝福。那年他們兩位訪台,曾小酌共話。當時就覺得,兩位長者,人在海外,能相互扶持,實在難得。

「猶記和妳初次去曼哈頓訪戈揚女士,在她那兒巧遇艾端午兄,你們兩位也成就了一段好姻緣。真是人間佳話。」

作老的來函,勾起我對往事的回憶。

第一次見到戈揚,是1989年4月25日,在美國舊金山紀念「五四」運動七十周年的學術研討會上,因香港《九十年代》月刊主編李怡先生特約我採訪報導會議情況。

初識戈揚,簡直不相信她已年逾古稀。她身裁苗條,步履輕盈,上身穿一件紅色的毛衣,顯得氣色甚佳,臉上的皮膚光滑細膩,說話中氣十足,根本不像一個73歲的老太太

舊金山一別,原以為我們會在北京再見的。沒想到陰差陽錯,命運神差鬼使,最後把我倆都驅到了紐約。

1988年11月,台灣聯合報系美加新聞中心在紐約成立,辦公室設在紐約世界日報總社。當時美加新聞中心主任是張作錦先生,副主任是孟玄兄。作老歷任台灣聯合報總編輯、美國世界日報總編輯及聯合報社長等。他在香港《九十年代》月刊先後看到我訪問大陸導演吳天明和劇作家吳祖光的文章,大加讚賞。便叫孟玄打聽作者是誰,有意叫我加入美加新聞中心。

孟玄也真有辦法,居然輾轉打聽到我在舊金山的聯絡電話,游說我來紐約。我當時一心想返香港工作,便謝絕了他的好意。

可是,命運弄人。1989年「六四」事件,不但改變了戈揚等人的命運,也改變了我的人生軌跡。

5月13日北京學生宣布在天安門廣場絕食請願開始,我密切注視事態發展,一顆心懸在半空,每當在電視上看到那些在天安門廣場絕食的學生,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簌簌往下掉。當北京的槍聲響起,耳聞目睹「六四」血腥屠殺的鏡頭,我心碎夢醒,情不自禁失聲痛哭,那一頭曾經引以為傲的烏黑發亮的頭髮,一夜之間不知白了多少根,

我才相信春秋時代的名將伍子胥過昭關一夜急白了頭髮的傳說,並非毫無根據。我可以原諒共產黨當年對我的家庭及尚在襁褓之中的我犯下的罪行,但我永遠無法原諒一個號稱「人民軍隊愛人民」的政權用坦克機槍濫殺無辜的行為。

「六四」事件第三天,孟玄的電話又來了,說美加新聞中心急需熟悉中國大陸情況的人手,希望我再考慮。眼看那些當年與我一起跑「中國線」的香港新聞同業,由於赴北京採訪八九民運,大都被列入了「黑名單」,禁足回大陸採訪。好友張結鳳時任香港《百姓》半月刊採訪主任,在天安門廣場中彈掛彩負傷回港。而我說得上是聯合報系聘請的第一個有大陸背景的記者,當時海外民運風起風湧,聯合報系屬下的美國世界日報、歐洲日報大量報導相關新

聞,我自認為可以從中發揮作用,一種強烈的使命感作崇,我略為猶豫就答應了。

1989年8月,我首次踏足台灣向聯合報社報到。10月16日,我自香港飛抵紐約正式履新。幾乎在同一時間,戈揚也從洛杉磯西來寺來了紐約,住在曼哈頓哥倫比亞大學附近的公寓。

作老是位富文人情懷的長者,文章犀利,字裡行間卻有股濃的化不開的家國情懷,國事家事天下事,事事關心,他對大陸知識分子有種特殊感情,叫我打電話約請戈揚餐敘。

沒想到這通電話又一次改變了我下半生的命運,歷史有偶然也有必然。那天恰巧戈揚外出買報紙,接電話的是艾端午,後來他成了我的丈夫。

(本文寫於2005年5月;刊於 2009年3月號《前哨》 月刊)

转载于20090302

2024年4月1日星期一

从邯郸少年杀人案再说留守儿童问题:半亿“精神孤儿”成为社会隐患,却依然被漠视

撰文 :夏念梓
歪脑 04/01/2024


三月初,河北邯郸发生一起涉未成年人的恶性罪案。邯郸市肥乡区一名13岁的初中生被三名年龄相若的同学以铁锹打死,随后被埋尸在附近的废弃蔬菜大棚。当地警方在扣留三名未成年嫌犯后,初步认定为有预谋犯罪。根据受害者代表律师及其他知情者在微博公布的消息,三名嫌犯疑似在杀人前已开始挖坑,并在案发后多次误导调查人员,且犯案手段凶残;尸检显示死者遗体面部被打烂,严重毁容,头、颈、背部有多处伤痕。网路更一度传出有成人参与作案、死者遭活埋等说法,但随后遭警方否认。

案件公开后,由于三名未成年嫌犯年龄虽小,但作案手段残忍,事后为掩盖罪行反应冷静,令公众极为震惊。有人怪责嫌犯及受害者的父母“只生不管”,也有人怪责学校没有重视和处理校园欺凌问题。更有舆论援引类似的未成年人罪案,包括2019年辽宁大连13岁男孩杀害10岁女童案、2021年陕西勉县13岁少年杀害6岁男童案等,认为这些毫无人性、心狠手辣的“小恶魔”是“天生犯罪人”,若不严惩,未来恶性案件将层出不穷。因此,网络上对刑责年龄、量刑的讨论和改革呼声亦十分高涨。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现行法律,已满14岁未满16岁的,应当负刑事责任;已满12岁不满14岁,负刑责需经最高人民检察院核准追诉;如不满12岁,不会受到刑事追究。对事件深感愤怒的公众认为,年龄不应该是“挡箭牌”,呼吁当局对河北邯郸这三名未成年嫌犯处以死刑,而不是无期徒刑,以儆效尤;更有甚者,认为应该实施“连坐”,对三名嫌犯的父母也处以刑罚。

群情激愤下,不少旁观者对这三名未成年嫌犯的态度,不是矫正和教育,而是严惩。“血债血偿”、“子债父偿”的朴素正义感正淹没对法律程序和保护未成年人的理性考量,后者甚至被当做践行正义的阻碍。而不知是被有意或无意忽略的,是这起案件背后的根深蒂固的社会问题。据媒体披露,本案包括被害人在内的四名未成年人,都是“留守儿童”。死者的父亲是在得知儿子遇害,才赶回老家的。三名嫌犯也长期与亲生父母分离,与家族中其他亲人同住。

如果只将对本案的讨论停留在法律层面上,呼吁顶格刑罚、连坐责任等“严刑峻法”的降临,或者只是未成年人的犯罪行为、校园欺凌、“反社会人格”问题,难免会将体制或社会结构造成的问题简化为个体之“恶”,却更容易加重对这些弱势群体的挤压和歧视。这起三名留守儿童杀死另一名留守儿童的血色悲剧,是中国几代留守儿童晦暗人生的剪影,是已溃烂的留守儿童问题在持续漠视下渗出的脓血。

体制所制造的留守儿童 被遗忘在农村的“精神孤儿”

随着中国经济在八十年代迎来改革开放,政府对公民居住地的限制逐步松绑。 从九十年代末期开始,中国经济进入了高速发展期。城市化进程加剧和对外出口增加,旺盛的劳动力需求和市场机会,使得大量农民进城务工。 2000年前后,超过1.3亿的农村劳动力涌入城市。至2016年末,中国约有1.69亿农村劳动力离开乡村,迁往城市打工。由于受限于户籍制度和被区隔的各种社会福利,父母离开农村却带不走孩子。留守儿童问题随之衍生。而“留守儿童”的提法,就是从九十年代开始的。

根据2005年人口普查的数据显示,全国农村留守儿童约5,800万人。五年后,2010年第六次人口普查资料样本数据显示,全国农村留守儿童已达6,102.55万,占全国儿童的五分之一,平均每三个农村儿童中,就有一个留守儿童。全国17岁以下的流动儿童(指跟随父母频繁流动于城乡间的儿童)为3,581万,两个群体总数约一亿人。这些留守儿童大多居住在中国较贫困的内陆省市,包括四川、安徽、湖南、河南、江西、湖北和贵州。

2016年后,当局更改了留守儿童的定义。2016年2月发布的《国务院关于加强农村留守儿童关怀保护工作的意见》中,留守儿童的定义改为“父母双方外出务工或一方外出务工另一方无监护能力、不满十六岁的未成年人”。在这之前,官方统计中对留守儿童的定义是“父母一方外出工作、不满十八岁”。 据2018年全国妇联发布的统计数据,截至2018年8月底,新定义下全国农村留守儿童的数量大幅缩减至697万人,但实际数据只可能更多。 

留守儿童作为社会问题进入公众视野是在2010年前后,通过一次又一次令人震惊的惨案。2010年,陕西五个孩子相约到古庙喝农药自杀,其中四名是留守儿童。2013年,中国江西省发生多名留守儿童遭性侵害案,震惊全国。2012年,贵州毕节,五位流浪的留守儿童因避寒在垃圾箱内生火取暖,中毒身亡。2014年,同样是贵州毕节,12名女童被男教师常年威胁并多次性侵,其中有11个是留守儿童。2015年, 还是贵州毕节,四名留守儿童喝农药中毒自杀。 他们全都小于14岁,父母皆离开农村进城务工。 这些惨案令公众开始关注这六千万留守儿童的遭遇。而六千万是什么概念呢?这相当于英国人口的总和。 这些孩子自小被剥夺了父母的亲情和关爱,多半由祖父母或亲戚抚养,有些则无人监护,独自成长,他们面临教育资源匮乏、缺乏双亲关爱和保护,及心理健康、人身安全易受威胁等诸多问题。

与城市中的同龄人相比,留守儿童在教育上的劣势很大。 城市学生中有70%会读高中,而农村学生中的比例还不到10%。 一些贫困地区的留守儿童需要跋山涉水才能抵达学校。而部分接受寄宿的农村学校,基础条件差、连一日三餐也无法保障。

更让人难过的是,大多数留守儿童都沦为了“精神孤儿”。根据2015年发布的《中国留守儿童心灵状况白皮书》,指出全国6100万留守儿童中约15.1%、近1000万孩子一年到头见不到父母,即使在春节也无法团聚。 有4.3%的留守儿童甚至连父母的电话一年也接不到一次。而根据2017年《白皮书》的研究数据,超过10%的留守儿童认为父母“已死亡”,不少孩子一提到“爸爸妈妈”就哭。2014年,安徽望江县一位留守少年因接到妈妈电话说今年不能回家过年,在屋外厕所自缢身亡。数据显示,34%的农村留守儿童有自杀倾向,其中有超过9%经尝试自杀行为——这些孩子自杀不是因为穷困,而是因为感到无人关爱而极度绝望。

长期缺乏双亲的爱护也让他们更容易遭受身心暴力。2019年的《白皮书》将江西、安徽和云南三省2763 份实证资料进行分析,显示调查地区儿童所受暴力主要分为身体暴力、精神暴力、性暴力和忽视四类,发生率分别达65.1%、91.3%、30.6%和40.6%——几乎所有的孩子都遭受到精神暴力,超过一半的孩子承受着身体暴力。四成的留守儿童被外界忽视;留守女童则大多遭受过来自亲人、熟人和邻居的性暴力。值得关注的是,这其中有13.7%的儿童遭受了这四重暴力。

挥不去的暴力阴影:留守儿童沦为犯罪易感人群

这些在心灵上缺少关爱又饱受暴力对待的孩子,不可避免会出现情感和行为上的偏差。留守儿童在学校更易陷入校园暴力,而他们不但是受害者,也更易成为施暴者。

根据2017年发布的《中国流动人口发展报告》,留守儿童群体中校园霸凌问题严重。 在七种常见的校园霸凌行为中,留守儿童偶尔遭受至少一种霸凌的比例为49.2%,经常遭受至少一种霸凌的比例为8.4%,比例明显高于非留守儿童。 此外,留守儿童在学校打架的比例和平均次数也比非留守儿童更高,初中一年级学生中,打过架的留守儿童比例达到27.8%,比非留守儿童高出6.5%。在校园内,部分留守儿童间逞凶斗恶、互相欺凌,出了校园以后,更是拉帮结派,成为当地的“小混混”。

2007年数据指,自2000年以来,中国各级法院判决生效的未成年犯罪人数平均每年上升约13%,而其中七成是来自留守儿童群体的犯罪。山东省社会科学研究规划计划2010年抽样调查显示,该省留守儿童犯罪率高达近13%,高出一般儿童11个百分点。

来自留守儿童群体的犯罪,作案手段也显出凶残和无人性。2015年,湖南邵东县三名留守少年,入室抢劫当地小学宿舍,将看守宿舍的女教师殴打致死,抢走手机和2千元现金后,赴网吧通宵打游戏至被捕。

可悲的是,这些留守儿童在长大成年后,仍然逃不过犯罪的“诅咒”。北京学者张丹丹曾在南方沿海某城的一所男子监狱,做“留守儿童与犯罪”的课题研究。 在男子监狱服刑的大多是20多岁的年轻人,其中有17%的服刑人员有留守儿童的背景。

张丹丹对后者的研究结果显示,对犯人的暴力倾向、情绪不稳定性和感受不公平等方面,留守儿童的成长经验有着重要影响。 这些人在“缺爱”的环境下长大,更由于缺乏父母的言传身教,人际交往能力、人格塑造和社会价值观的培养有所缺乏,道德底线可能偏低,成年后易偏离社会轨道滑向犯罪。在张丹丹研究小组发放的问卷调查中,51%的服刑人员表示,童年曾经对父母不在身边感到不开心。

值得注意的是,张丹丹研究的犯人群体大多出生于75后到90年代前期,属于第一代留守儿童。在这个时间段,一般农民工群体的留守儿童比例只有9%。在2011年,这个数字上升到了43%。随着留守儿童的数量不断增长,留守儿童的命运正在代际传递。在张丹丹访问的正服刑的第一代“留守儿童”中,一些犯人的孩子正在遥远的乡村,重复父辈童年的经历。根据目前统计,留守儿童群体已进入第三代。

当农民工进城潮在千禧年代如火如荼地涌现时,整个社会却把半个亿的农村孩子抛在了脑后。作为弱势中的弱势群体,几代留守儿童在忽视和暴力中“野蛮成长”,而当“野蛮”已再不受制约时,曾作为中国城市化和经济发展的代价而被牺牲的他们,如今可能反过来让整个社会承受代价。

城乡二元制:三十年未决的社会问题的根源

中共建政后实行城市和农村二元户籍制度,令公民被分成了城镇户籍和农村户籍,两者在福利、医疗、养老等各方面都有不同的待遇。农村户籍的人,即使在城市工作,也还是农村户籍。农民工的子女无法获得城市户籍,不能与城镇户籍的同龄人享受同等的受教育权,无法或被限制在父母工作城市的公立学校上学;即便在所在城市上了学,也要面对“异地高考”等问题。这也是留守儿童问题之所以产生的根本原因。

多年来,虽然当政者和社会各界为留守儿童制定了许多弥补性政策,尝试在不动摇户籍政策的基础上,减轻和缓解留守儿童的问题。但不论是设立留守儿童关爱点还是寄宿学校,甚至派出各种社会团体、志愿者、企业,下乡开展留守儿童公益项目,若不打破城乡二元政策的壁垒,就不可能从根本上解决留守儿童的问题。 

根据中国政府1991年签署的联合国《儿童权利公约》,“拥有家庭”、“与家人团聚”、“受到父母良好照料”是儿童的基本权利。留守儿童之所以沦为弱势群体,衍生心理和犯罪问题,归根结底就是他们被剥夺了权利、被迫与父母长期分开,成为“事实孤儿”。只要留守儿童无法跟随进城务工的父母一同生活读书,那么这些问题就永远无法解决。

2010年前后,是中国社会各界为解决留守儿童群体奔走最积极,也是公众对这一问题关注度最高的时期。不少活跃在那时的“公知”提出了很多有意义的建议,包括在《未成年保护法》中增加“保障亲子团聚”的条文,设立民办的农民工子弟学校,增加留守儿童问题的能见度和爆光率,甚至有不少意见触及到了户籍改革制度。

2014年7月,备受关注的国务院《关于进一步推进户籍制度改革的意见》正式公布。 《意见》要求全面开放建制镇和小城市落户限制,有序放开中等城市落户限制,合理确定大城市落脚条件,严格控制特大城市人口规模,有效解决户口迁移中的重点问题。2015年的居住证制度推出后,深圳、上海以及北京等城市开始试办积分落户,这意味着部分进城多年的农民工以及其子女有了获得城市户口并能享受包括医疗、教育在内的城市公共服务的机会。2016年,中国民政部宣布计划推行首次针对留守儿童的全国普查,搜集基本数据。

然而,这些试图从户籍制度改革层面上解决留守儿童困境的手段,在实际操作中却形同虚设。包括北京在内的一些一线城市虽然开始有限地接纳外来务工人员的子弟入学,但条件极为严苛。申请人需要提交几年内在当地的纳税证明、居住证、户口本、老家无监护条件证明等,各种证明文件多达二十多项,并且还不一定能入学。

2016年5月,一名刘姓在京务工男子在来回奔走了半个月、依然无法让孩子入学后,绝望的他在北京昌平区政府外自焚。但消息迅速被官方封锁,当事人和家人的最终命运也不得而知。

随后的2017年,北京率先开展“安全隐患排查政改行动”,在严冬驱赶“低端人口”,将非本地的底层务工人员扫荡出城。对于并未从事“高端”行业的农民工和其子女来说,城市建设需要他们的血汗,但却连门缝大的间隙都不愿为他们敞开。

2006年后,从北京开始,许多农民工子弟学校陆续被当局关闭。2011年6月中旬,北京大兴、朝阳和海淀区逾三十所民工子弟学校相继收到停办通知,受影响学生达三万人。2006年北京共有300所打工子弟学校,在校学生约十万人,到2018年3月,仅存111所,学生五万多人。疫情之后,只剩70、80所了。其它城市,如上海、广州等,也以各种借口关闭了此类学校。

作为“农二代”,孩子们脱离“留守”,成为“流动儿童”的这一点渺茫期望,也被现实无情剥夺了。他们就这样卡在城乡之间,漂浮在社会边缘,无论在城在乡,都逃脱不了弱势处境。

沉入黑暗:留守儿童被折叠的人生

更让人心寒的是,在留守儿童问题进入公众视野三十年后,当政者对此类问题的态度和应对方式始终离不开“捂嘴”和“发通告”。在邯郸初中生杀人案发生后的半个月,有网上消息指,被害者代理律师臧梵清取证被阻,微博也遭清空。而自称是被害者舅舅的网友发布消息,指家人的两个手机号码被封,住家网络信号被屏蔽,更有至少八个人在家门口值班,不让任何人靠近。与千万留守儿童的境况一样,邯郸初中生被害事件很快成为讨论的禁区。

留守儿童和他们的父母,太多中国底层民众的生活被折叠了。2022年,一部反映中国西北农民生活的影片《隐入尘烟》在突破上亿元票房后,被全网下架。有网友说:“老爷子心善,见不得穷人。”

在只能唱好的舆论环境下,底层民众和他们所面临的困境唯有被流放至黑暗中,隐藏起来。在新闻、网络平台和影视作品里,公众都无法看到他们的挣扎,听到他们的声音。中国成千上亿的底层农民前仆后继,背井离乡,只为生存;被遗留在老家“天生天养”的留守儿童过早被放逐至生活的荆棘中,留下人性的创伤。对未来感到迷茫和绝望的他们,无法在苦难中幸存。久而久之,黑暗滋生绝望,绝望滋生恶意。

当严苛的防疫政策对民生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后,留守儿童这一社会问题,以溃烂流脓的方式展示在公众眼前,公众才发现几代留守儿童已成为社会的隐忧,留守儿童所处的环境已沦为滋生暴力和罪恶的培养皿。而健忘的舆论,在行使正义的激情下,忘记了这是一个三十多年从未被解决的老问题,忽略了这朵恶之花是怎样被困在绝望之地中畸长。

那些怪责父母和监护人不负责,期望判处嫌疑人死刑、家属连坐的人,不知是否能以同等的力度去问责政府为留守儿童做过什么,而非任由弱者堕入黑暗,任由惨案不断发生;抑或是特权阶层,当他们享受经济发展与廉价劳动力的红利时,是否想过去了解、支持这些被户籍政策拒之门外的农民工阶层,帮他们争取平等,而不是让这个系统里从未获得权利、无钱无势的弱者受苦后再受罚。

(歪脑专栏 / 网友推荐)

顏純鈎:文化人無縛雞之力,文化卻能摧枯拉朽

(作者臉書)

先是讀到林妙茵的專欄「見山如見字」,後來又讀到見山書店正式結業的報道,然後又讀到陳健民教授寫的短文「是誰消滅了見山?」,證明見山結業已成定局。
據說見山書店長期遭受政府部門的騷擾,只因他們會進一些讓政府頭痛的書。一間那麼受讀者愛戴的書店,居然不見容於當道,那不是書店有問題,是當道已不是正常的當道。
見山書店創立於六年前,恰恰是我離開香港前後,我來不及去拜訪這個小書店。第一次看到見山書店的名字,竟然是陳健民教授出獄後在見山簽書的消息。
一開始就很喜歡見山這個店名,如此平凡安靜,若有所思,聽起來就是一種閒適幽雅適合讀書的氛圍。我不知道店名的來歷,但我一開始就想起「少年見山是山,中年見山不是山,晚年見山又是山」的禪宗典故。
見山出售的書,是以社科類圖書為主,走的是香港二樓書店的路數,所以長期吸引一些重視精神修養的讀者,他們也組織一些文化活動,活躍書店的氣氛。這類書店可以規模很小,但選書要很精當,扣緊書市最新信息,不重在銷售業績,重在培育一種認真閱讀的風氣。
香港數十年來都有這種閱讀傳統,有一批追求精神價值的饑渴讀者,每天追逐少數投合他們閱讀趣味的書店,因為有這批讀者,便前仆後繼誕生了很多令人趨之若鶩的好書店。
早年灣仔的青文書店是我常去的地方,洪葉早已執笠,田園好像還在,此外還有更多我未去過﹑甚至未聞其名的小書店。一雞死一雞鳴,都不死心,都在尋找一點雨露來滋潤自己,頑強生存下去。
我感覺,支撐香港文化脊樑的,除了從前數份有社會良知的大報,幾家有文化理想的出版社之外,就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的很多這類社科小書店。他們的市場定位很窄,但讀者韌性很強,他們默默耕耘,不求聞達,但求知音。
正因為他們執著於滿足讀者追求精神財富的需求,沒有禁區,有自己的理想和理念,他們很卑微地做一些瑣碎的日常工作,不斷增益自己的視野與見識,還要花心思為小書店營造賓至如歸的感覺,就是這樣,他們支撐著香港人的文化脊樑。
今日的香港政府,已經把中共那一套焚書坑儒的統治術學到手,圖書館把很多好書下架,書展拒絕獨立出版社參展,學校推廣中共洗腦教育,大學也增加政治思想灌輸。大概不久後,香港中學也要開設政治課,學習習近平著作,發揚爭做共產主義接班人的紅色學風了。
但歷史經驗告訴我們,任何朝代的焚書坑儒最終都會失敗,而且會敗得相當慘淡。鄧小平改革開放前,大陸是紅色文化沙漠,文革中八個樣板戲統治中國,但改革一啟動,不消三五年,那些沉埋幾近半世紀的傳統文化精品就紛紛出土,稍後從國外引進大量的現代經典,最新的社科學術著作,一個個規模空前的系列,滿坑滿谷充斥大陸讀書市場,其聲勢之大,甚至百年以來享受出版自由的香港,都難望其項背。
毛澤東獨霸文化市場半世紀,他一死千年以下的文化精品就都復活了,不但復活,而且變本加厲,來得更迅猛和聲勢浩大。今日習近平治下,雖然也實行嚴酷文化管控,但好書太多,現代觀念都藏在細節裡,要重新堅壁清野掃除一切西方影響,根本是不可能的大工程。最近有人控告莫言的小說醜化中共,連官方都不得不出來為莫言解套,證明有些事情是回不去了。
見山停業不是孤立事件,它反映了李家超政府治下,香港文化榮景正在枯萎,正如香港國際金融中心正在變成廢墟一樣,香港的亞洲文化中心也正在變成廢墟。
面對一個武裝到牙齒的專制政府,文化人顯得相當無力。見山結業那天,吳靄儀﹑周保松﹑蔡子強等學者作家都去告別,他們三位都是我很敬佩的文化人。文化人固然手無縛雞之力,但每個人心底的文化執念,一旦集合起來,卻可以形成巨大精神力量。世上最頑強的,不是權力,不是武器,而是文化,一個民族輝煌的文化積累,具有摧枯拉朽的力量,不管遭遇多殘酷的命運,文化最終都會從岩石底下迸出來,春風化雨,改變沙化了的土地。
世事難料,但一個永恒的規律是,不是政治改變了文化,不是經濟決定了文化,而是反過來,是文化決定了經濟與政治的命運。先有文化的積澱,然後才有經濟的騰飛,然後才有政治的變革,不是政治經濟凌駕文化,而是文化壘成政治經濟的根基。
見山不在了,山還在,書不在了,人還在,人走散了,心還在。心在,什麼都在。

林培瑞:中共的“问题辞令”

 林培瑞 VOA 20240328


“解放前”是什么意思? 几十年来,在中国的媒体和课本里,“解放前”就是“1949年以前”的意思。我最近读老朋友Orville Schell(夏伟)的回忆录,里面他注意到:连我们外国人常常用Liberation (解放)作为时间符号,忘了它原本的意思。不知不觉的,中国人的奴才化时期变成了“解放”后。

我们用的语言辞令影不影响我们的思维方式?研究现代认识论的学者几乎一致认为影响相当大。其实,这个道理在中国传统文化里早就很明显:四书五经的语言背进脑子以后,有助于一个人的思维。

既然如此,我们应该考察“解放”之类的辞令对我们脑子的潜移默化。

随便举个例子:几年前我在普林斯顿大学召开的会议上遇到了一位久违的熟人。她回忆起我们1989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问:“那是在动乱之前还是之后?”我逗乐了她:“你说的‘动乱’是什么?学生动乱还是政府动乱?”她条件反射地回答:“学生动乱阿!”然后她向我瞪了一会儿眼睛,突然明白了我狡猾的滑球性问题,激动地说:“哦,是的!政府动乱。屠杀!”,然后做了长篇修复:她自己曾是1989年的学生抗议者,在天安门抗议过,示威者是一致的。但虽然如此,在她脑子里“学生动乱”这个词变成了日常用语,跟“解放前”同类。其他的“问题辞令”不少。比如:

领导:“领”本来的意思类似于“带路”。大礼堂里的招待人把你“领”到位子去。“导”的意思类似于“指南”。 纽约市的导游给你看帝国大厦,自由女神像等地。不管是“领”还是“导”,跟随的人都愿意跟随。但中共的“领导”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不是你愿意跟随,是你必须跟随。更像英语的boss(老板)。中共七十五年来对中国人说我们是“领导”是一种棉里藏针的欺骗语言,但日子久了,一般人都接受了。

上面:老百姓提到领导人,常常用“上面”两个字做委婉语:“问问上面”,“上面不允许”,等等。有时候连语言都不用,光把食指往上指一下就够了。“上”指的是更高,更好的意思,虽然“领导”与“高”,作为概念,没有内在关系。二十年前我住在新泽西西温莎(West Windsor, New Jersey)乡镇,市长是一位台湾裔美国人,姓薛。有一年,一个中国代表团来访,问市长“你上面是谁?”薛市长明白了意思,但故意答了一句“我上面是选民。”

代表:人民代表大会做“代表”是什么意思?从字面的意思看,代表应该把不在场的一个群体的意见传达到大会上,做他们的传声筒。但实际上,人大的代表们投票时,不怎么听家乡的话,经常问都不问。听的是上面的指示和“精神”。要是家乡的老百姓真的有意见呢?开始闹事?那就麻烦了,上面要紧张了。德国戏剧家贝尔托·布莱希特(Bertolt Brecht),在描写东欧共产党时,讽刺地说:“最近领导对人民很失望,考虑再换一群新的。”

维稳:这个月初,中国财政部公布2024年公共安全预算为2276.62亿元人民币,比前一年增长1.44%。为什么需要那么大的一笔钱来“维稳”?一个社会,要是本来很“和谐”的(胡锦涛语),怎么会需要那么大的“维稳”努力?恰好是因为社会不稳定的因素比较多才会需要。维持的是表层的稳定。要是把话说得明白一点,这个预算应该叫做“镇压费”或者“控制费”。

法律:中国公安部的措施,据他们自己的话来说,都是“依法处理”的。同时,自由派知识分子要求按照“宪法”治国。同一个“法”字,两个很不一样的意思。这个问题在中共的社会里有悠久的历史。1980年夏天我在北京访问名作家王蒙,提了写作自由的问题,他说中国需要“出版法”来保护作家。有了这么个法律,作家才不会“心有余悸”,才能放开地写。过几天我又访问了解放军(注意:“解放”军)名作家刘白羽,他主动地提了“出版法”三个字,但他的意思是相反的:国家应该用法律来“修理”不规范的作家。

中国知识分子习惯了这两种“法”的意思,不觉得稀奇,可惜外国人懂的太少。三十年来,好心的西方法律学者到中国去,想帮中共把法律给“现代化”,跟国际法律接轨,但没看到他们实际的作用常常是帮中共用法律做其工具更好地巩固自己的统治。

友谊:另外一个外国人常常理解错的“问题辞令”是“友谊”。 从上个世纪四十年代以来,中共对外使用“统一战线”时,“友谊”是主要武器之一。“友好”外国人的定义是:对中共有用的外国人。那些外国朋友是有意地还是无意地帮忙没有关系,只要客观效果有利于中共就配得上“朋友”。这种友谊与日常生活里人与人之间的友谊是两种不同的概念。我八十年代住在北京,住的是“友谊宾馆”。中国朋友来看我—哪怕是有名的作家—在门口都得填表,把自己的姓名单位访问理由等等写下来等“批准”了才能进来。 这里,官方的“友谊”阻碍了普通的友谊。

1972年中共的“乒乓球代表团”到美国来三周,我做陪同翻译跟他们一块儿旅行。不久后,新华社公布了纪录片,里头林培瑞绝对是“朋友”。再过十七年,帮助方励之和李淑贤进美国使馆避难,同样一个林培瑞却变成“不怀好意的境外势力。”直到现在,很多外国人不理解民间友谊和官方“友谊”的区别。

我们不妨记得“论语”的话:“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解放,动乱,领导,上面,代表,维稳,法律,友谊以及许多其他的中共的专门辞令包含欺骗。以直言代之我们才能真正地“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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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培瑞

    林培瑞是普林斯顿大学退休教授,现在在加州大学河滨分校教书。他专门研究中国现代语言,文学,通俗文化与政治文化。

余杰:习近平的“新质生产力”是又一出皇帝的新衣

 余杰 RFA 20240401


26708rfa8bc48bba2-p258-001-2.jpg文法不通的“新质生产力”能成为中国经济的强心剂吗?


二零二四年三月,中国两会期间,没有什么新闻热点,唯一的话题就是习近平在“新语词典”中增加了一个新词——“新质生产力”。 这个词语首次被写入政府工作报告,“大力推进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加快发展新质生产力”也被列为二零二四年中国政府工作的首要任务。国务院总理李强果然是习近平的秘书出身,对主子奴颜婢膝,活脱脱一个应声虫。

习近平关心哪个行业,哪个行业必定倒霉,房地产、教育、医疗、股市等行业无不如此。习近平如同神话传说中化神奇为腐朽的恶魔,手指触碰一朵鲜花,鲜花立即丧失生机,化为灰燼。 如今,中国经济一泻千里、死气沉沉,习近平如何为之金丹续命?于是,他发明“新质生产力”的说法,企图“新语治国”。大小官媒开足马力宣传“新质生产力”,人人言必称“新质生产力”。 西安科技大学在三月初火速成立“新质生产力研究中心”,由校长亲自挂帅主持。

习近平首次提出“新质生产力”,是二零二三年九月七日在“新时代推动东北全面振兴座谈会”上,他指示“要积极培育新能源、新材料、先进制造、电子信息等战略性新兴产业,积极培育未来产业,加快形成新质生产力,增强发展新动能。新质生产力是由技术革命性突破、生产要素创新性配置、产业深度转型升级而催生的当代先进生产力。”随后,“中国共产党新闻网”发表社论吹捧说:”这些重要论述是对马克思主义生产力理论的新发展,进一步丰富了习近平经济思想的内涵。”一股文革时代张春桥、姚文元文风的腐败气味扑面而来,习近平偏偏对这样的谄媚和吹捧甘之如饴。

其实,“新质生产力”单单在中文文法上就不通。“质”一般有两个含义,一是特质、性质,二是质量、素质,如果指特质、性质,“新”本身就是对特质、性质的描述,多一个“质”字实属画蛇添足;如果指品质、素质,“新”本身也包含了对质量、素质的肯定,多一个“质”乃是叠床架屋。由此可见,习近平(当然也包括其文胆王沪宁等人)的中文素质和文化修养极其低下,虽然他每到一国访问都要拼命秀书单,但他读书甚少,胸无半点墨,稍不注意就露馅了。

“新质生产力”这个概念听起来很新鲜,但它背后透出的官方意图并不陌生:一是提振中国的制造业,加快工业现代化进程,这与之前提出的“中国制造二零二五”很相似;二是破解在核心技术上被西方“卡脖子”的困境,让中国在中美竞争中咸鱼翻身。

然而,仅以芯片竞争而论,早在二零零零年代初,“中国芯”的提法就已开始宣传。二零一四年,中国国务院公布《国家积成电路产业发展推进纲要》,成立扶持芯片产业的“大基金”。第一期募资一千三百八十七亿元,二零一九年二期募资两百零四十一点五亿元,二零二三年第三期规模扩大至三千亿元。然而,业内人士批评说,该基金主要在幕后运作,投资标准不够透明。技术创新的进展被夸大,许多投资未能取得成果,造假丑闻层出不穷。在响应习近平号召解决“卡脖子”技术问题的“造芯”运动中,一再出现资金使用不当和烂尾项目。二零二二年的芯片产业反腐风暴中,多名芯片大企业高管被查。中科院院士、中科院计算机所所长倪光南承认,中国芯片制造厂百分之八十的装备需要从国外进口,国内半导体材料产业总体规模偏小、技术水平偏低,国产材料的销售规模占全球比重不到百分之五。 可见,二十年过去了,“中国芯”仍然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白酒也成“新质生产力”,中国果然是“酒国”


既然在高科技行业屡屡吃瘪,为了满足习近平的虚荣心,其他行业争先恐后跑过来凑热闹。 于是,白酒行业就挑起大梁,唱起了“新质量生产力”的大戏。

中国白酒第一品牌、资产上千亿、名列国企榜首的茅台酒,也企图分得一杯羹。茅台董事长丁雄军表示,茅台通过科技创新不断培育新质生产力,创造了更多、更可持续的价值。茅台坚持以科技手段研究、探索和解析茅台酒,发现了“物质科学”、“生物科学”、“环境科学”、“生命科学”四个层面的价值。官方媒体大肆吹捧说:“酿造环境生态、酿造微生物、酒类风味品质与食品安全、绿色技术、生命科学……从茅台所布局的新赛道看,既有基础应用研究和技术攻关,也有前瞻性基础研究。……截至目前,茅台已完成茅台酒中965种风味物质解析,探明参与茅台酿造全周期的微生物1946种,并将茅台菌种资源库扩充至7900余株酿造微生物。……就如何形成产业发展的新质生产力,茅台一直在苦苦探索。”

仅次于茅台位居第二的白酒企业五粮液集团党委书记、董事长、全国人大代表曾从钦,也在“两会”上高调宣称,“白酒产业具备高科技、高效能、高质量的特征,是发展新质生产力的重要载体。”他接受媒体访问说,白酒是中国传统优势产业,白酒酿造涉及分子遗传学、微生物学、风味化学等多个学科。通过科技创新赋能、深度转型升级,白酒产业具备高科技、高效能、高质量的特征。“五粮液将紧扣党和国家发展大局,立足产业和企业实际,以科技创新为新引擎,以绿色发展为主色调,以融入‘双循环’为强驱动,奏响高质量发展‘奋进曲’。”

丁雄军、曾从钦这些人,首先是官僚,其次才是企业老总,他们当然知道多名前任都在狱中安度晚年。为了保住权位,他们将“新质生产力”引入白酒企业,拍习近平的马屁拍得震天响,根本不顾两者风马牛不相及。他们也知道包括习近平在内的中共历代领袖都是无酒不欢的酒徒——习近平招待金正恩的时候,喝的就是天价茅台。

丁雄军、曾从钦的豪言壮语,读过莫言小说《酒国》的读者应当感到似曾相识。《酒国》是一个模仿拉美魔幻现实主义作品的故事:省检察院特级侦察员丁钩儿奉命到酒国市调查一个特殊案子,案子透露出血腥和残酷的气息:据说酒国市官员吃掉了无数活着的婴儿。丁钩儿如同钦差大臣大驾光临,当地官员将其奉若上宾,邀约他参加各种奢华酒席。酒国官员之所以为官,不是因为才华过人,而是因为海量,且食欲旺盛。不擅长喝酒且没有酒量的丁钩儿,在众人的劝说和奉承之下,经常喝得烂醉如泥。有一次,他参加酒席喝得酩酊大醉,掉进茅厕里,被屎尿淹死了。 其实,中国就是一个放大若干倍的“酒国”。习近平的“新质生产力”只有在“酒文化”中才能发扬光大。

“新质生产力”锣鼓喧天,宛如昔日“大跃进”的重演,就连某些官媒都觉得牛皮吹大了。 《经济日报》一连发表五篇评论员文章说,不能把什么想法、什么举措都披上“新质生产力”的外衣,甚至不顾实际条件,硬往“新质生产力”上面靠。“套概念、讲空话、喊口号”,对“新质生产力”的泛化和滥用,不仅容易迷失发展方向,更会错失发展机遇。文章强调,要防止“一哄而上、泡沫化”,也不要搞“一种模式”。文章还指出,某些城市推出文件,将人工智能、云计算、大数据、5G通信、积成电路等一股脑地都作为重点发展领域,以生产要素“机械性、同质化堆叠”培育产业集群,反映出的正是在全局观上的欠缺。这些文章批评的都是皮毛,不敢指出终极真相:最坏的不是说皇帝的新衣多么美丽的奸臣,最坏的就是什么衣服都没有穿、赤身裸体的皇帝。

小民之心:彭丽媛的道行

 小民之心 20240402


彭丽媛究竟有多大道行 人们可能误判了习近平 2024.04.01 No.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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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份,彭丽媛接连两次公开亮相,再次引起了外界的议论和猜测。一次是3月20日彭丽媛作为世卫组织结核病防治亲善大使,在湖南长沙调研基层结核病防治工作,国家卫生健康委副主任和湖南省常务副省长陪同参加调研活动。根据新华社的报道,那些天,习近平正在湖南视察,想必是彭丽媛随同习近平一起来到长沙,刚好赶上3月24日世界防治结核病日,顺便以亲善大使的身份,在长沙调研结核病防治工作。只是,新华社并没有对此做出报道,而是国家卫健委的网站刊登了相关讯息。另一次是3月28日,彭丽媛以国家主席习近平夫人的身份,在北京市第三十五中学会见来华参访的一个德国青年学生组成的中文合唱团代表。彭丽媛每次公开亮相,都会受到外界的高度关注。这其中的关键原因在于,中共高层,能够让习近平放心的人越来越少了,不能不让外界猜测,孤家寡人的习近平是否会重用彭丽媛,乃至让彭丽媛来接班,就像当年毛泽东推出江青一样。

习近平登基之后,基本上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早年在福建、浙江追随他的一帮亲信,都晋身中共高层,那些人原本都是些平庸之辈,不过是因为习近平的赏识,而成为中共的大员。如果习近平也把彭丽媛拉入中共高层,也不令人感到意外。众所周知,习近平已经规划到了2035年,这也就意味着肯定在10年以内习近平不会交出权力,只是,越往后,习近平比较熟悉的人就越少。这个五年任期结束后,蔡奇73岁,陈希75岁,宣传部长黄坤明也71岁了,在福建、浙江期间追随他的这些人,也就只剩下李强、陈敏儿、等不多的几个人了。如果真是这样,以后的中共政治局当中,习近平早年熟悉的人,真是屈指可数。特别是,习近平可能终身执政,开启第四个任期的时候,他就75岁了,体力和精力肯定会大不如以前,很多事情恐怕就需要别人来替他做了,而这个人必须是绝对可靠。在这种情况下,不排除习近平会启用彭丽媛。

只是,彭丽媛以前并没有担任过任何党政职务,如果习近平今后真的准备启用彭丽媛,那么,现在,就应该给彭丽媛安排一个合适的党政职务,让彭丽媛直接掌握权力,替他习近平分担压力,并作为晋身的台阶。直到目前为止,彭丽媛还没有染指中央和政治局;更何况仅仅出任中央委员、政治局委员,对习近平、对彭丽媛都意义不大。毕竟,在政治局内部,习近平并不缺少一个帮唱的,而接班人则需要掌握关键性权力。

可以推断,习近平在正式登基之前,就已经做好了长期、乃至终身执政的准备了,而20大则是一个重要的节点。如果,他打算安排彭丽媛接班的话,现在做准备就已经不早了。我们知道,蒋介石安排蒋经国接班,准备了大约20年,金日成安排金正日接班,也用了大约20年。而蒋介石在国民党内的权威、以及金日成在朝鲜的权威,习近平都难以望其项背,习近平若是要立接班人,无疑需要更长的时间。至于金三胖接班,虽然只准备了两三年时间,但是,朝鲜的情况对金三胖接班特别有利。毕竟,经过金日成、金正日父子两代人近70年统治,经过连续不断的宣传和灌输,朝鲜的百姓已经接受金家王朝的家天下了,金日成的子孙接班已经是天经地义。在公开的家天下的情况下,儿女继承名正言顺,不存在合法性的问题。而习近平还没有完全实现家天下,以习近平目前的状况,他像金正日指定金三胖接班那样,指定他的家人接班,几乎没有成功的可能,他并不具备随意指定接班人的权威。

事实上,当年毛泽东让江青进入中共决策层,也不是毫无铺垫。文化大革命运动是毛泽东最为看重的一项大事,也中共在立国后的一件大事,江青至少在名义上是这场运动的主要领导人,江青也确实替毛泽东发动文革立下汗马功劳。江青进入政治局,也算是实至名归。另外,出于对文革的肯定,毛泽东也必须让江青这个文革领导小组的代组长进入政治局。其实,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文革领导小组早已取代了政治局,作为文革小组代组长的江青确实有资本、也有资格进入政治局。显然,以目前彭丽媛的状况,她和当年的江青完全无法相比,她没有资本、也没有资格进入政治局。如果,习近平真的想让彭丽媛进入政治局、成为接班人,他需要给彭丽媛一个发挥作用的机会,让彭丽媛有所作为、有所成就,也让中共高层有一个接受她的过程。否则,就算是强行让彭丽媛进入政治局,也徒劳无益,更谈不上接班了。

虽然,江青并没有被正式立为接班人,但是,作为毛泽东文革路线的忠实捍卫者,江青深得毛泽东的信任,毛泽东未必没有让江青接班的考虑,也只有江青,才会不遗余力地维护毛泽东文化大革命的政治遗产。只是,阎王没有给毛泽东更多的时间,让他实现接班人的全部布局。不难想象,如果周恩来死在毛泽东之后,毛泽东安排谁做接班人都没有用,以周恩来在党内、军内的影响力,他一句话就能颠覆。这一点,毛泽东想必非常清楚。毛泽东曾经对亲信说过,周恩来不是不反,只是时候未到。奈何,等周恩来死了,毛泽东自己也死期将至,树立接班人已经没有时间了,只好匆忙安排华国锋临时接班。如果毛泽东多活几年,肯定是另一个样子。毛泽东万万不会想到,厚重少文的华国锋在他尸骨未寒的时候,就动手抓捕了江青四人帮。

毛泽东说,“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 ”,对毛泽东的这类话习近平早已烂熟于胸。如果,习近平安排彭丽媛接班,他想必会汲取毛泽东的教训,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就得让彭丽媛牢牢掌握大权。否则,事到临头再仓促安插,有名无权,不仅起不到作用,反而会给她带来杀身之祸。毕竟,前车之鉴不远,毛泽东让江青进入了中共的决策层,成为政治局委员,却没有实际权力。结果,江青不仅没有因此而荣华富贵,反而身陷囹圄,死于非命。罗马尼亚共产党的总书记齐奥塞斯库让他的夫人成为中央委员并出任罗马尼亚第一副总理,成为实际上的二号人物。只是,齐奥塞斯库夫妻的结局更加狼狈,他们在厕所旁边的空地上像野狗一样被处决。

从目前的情况看,习近平还没有做出让彭丽媛接班的安排,也没有做出让彭丽媛问政的安排,最多只是提升了彭丽媛曝光的频率,而且大多都是以夫人的身份亮相。比如,和习近平一起,迎接江泽民的灵柩,以及和习近平一起送别李克强。这种情况下,彭丽媛的出现,虽然格外引人注目,但是,其政治意涵有限,最多不过是在替习近平补补台,给习近平增加一点人情味,而不会增加彭丽媛的政治资本。

有传言说,一些山东籍的官员由于彭丽媛的举荐,而得到了习近平的提拔和重用,只是,这充其量只能说明,彭丽媛在习近平那里还有一定的影响力,那些山东籍的官员,不过是走了彭丽媛的后门。而并不能说明,彭丽媛已经在高层人事安排上拥有了特殊的权力。

从习近平的规划来看,他至少会掌权到2035年,未来这10年时间,有很多不可预测的因素。所以,习近平是否会启用彭丽媛,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尤其是,习近平会经常做一些难以预料的事情。关键的是,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来分析和判断习近平。真正需要注意的是,习近平在中共20大上,依然没有安排接班人。问题的严重之处就在于,习近平现在仅不是没有考虑接班人,而是在千方百计地防止出现接班人。习近平特地阻止陈敏儿进入政治局常委会,明显就是要彻底排除被接班的可能,彻底打消外界对习近平交出权力的期待。因此,外界的这种接班人的思维定式,有一个很大的问题,那就是认定习近平会像毛泽东、邓小平、江泽民等人那样,考虑自己身后的名誉地位,考虑自己退休以后的安全,等等。而习近平很有可能根本就不是这样,他不仅不会考虑退休,更不会在意他身后的名誉地位,他只在意他活着时的权力和地位。习近平并不像毛泽东、邓小平那样,需要维护自己的政治遗产,因为,他根本就不会有政治遗产。特别是,如果他看到毛泽东、邓小平都无法确保自己的接班人忠于自己,无法确保自己身后的名誉地位,他可能就更加不抱幻想。只要他活着,就牢牢地控制住权力,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如果真是这样,习近平可能不会在接班人的问题上用心太多,干坏事也会更加肆无忌惮,后果也会更加严重。

图片: https://xiaominzhixintupian.blogspot.com/2024/04/20240401-no304.html



專訪|羅奇談訪京被禁止議論香港

 RFA 20240401


自由亚洲電臺記者:江穎(美國華盛頓)- 美國投資銀行摩根史丹利前首席經濟學家及亞洲區主席羅奇(Stephen Roach)接受自由亞洲電台粵語組專訪,談論他對中港政治及經濟的看法。本台將會一連兩日播出羅奇的專訪片段。在今日播出的內容,羅奇談及上周在北京出席中國發展高層論壇時,言論受到審查,不獲准就香港問題發表意見,他又批評其他香港與會者,沒有向北京如實反映香港的情況。

曾是中國經濟「大好友」的經濟學家羅奇,在3月下旬以耶魯大學傑克遜全球事務研究所高級研究員的身份,獲邀出席3月24至25日在釣魚台國賓館舉行的中國發展高層論壇。該論壇由前總理朱鎔基在廿多年前發起,旨在提供一個的平台,讓中央的財金官員與國內外的有識之士,真誠地討論中國經濟問題。自從2000年起,羅奇已經連續24年參與該高規格的經濟論壇,他是參與時間最長的外國代表之一。

京官禁止公開演講提香港問題

羅奇獲邀在今屆中國發展高層論壇發表講話,曾經希望在演講中表達對香港未來的擔憂,但最後被勸止。他批評,今屆的中國發展高層論壇比歷屆更多制肘,無論在活動舉行之前、期間和之後,主辦方都明確表示他們不想公開聽到尖銳的問題,只希望著眼於「對中國有建設性的看法」。

羅奇:「我寫過幾篇文章,對香港的未來表示嚴重關切。這觸及北京的一些敏感問題,很大程度上是因為這個原因,他們要求我不要在中國發展論壇上談論這個問題。」

羅奇在2月份時,兩度投稿英國《金融時報》,直指「香港已玩完」(Hong Kong is over),前特首林鄭月娥在2019年推出的《逃犯條例》成為香港經濟由盛轉弱的轉捩點,從此之後香港的優勢一去不返;他的另一篇文章感嘆現已很難再「重造一個大家以前心愛的香港」。

與史美侖辯論23條對香港影響

羅奇在會議舉行期間,於另一個場合與相識20多年、現任香港交易所主席史美倫討論中國金融市場政策。 羅奇在與史美倫的對談中提出了三個論點。第一點是經濟,提及香港與中國的經濟聯繫緊密 ,達到相互依存的程度。第二點是擔憂中美政治衝突對香港貿易造成不利的影響。第三點是香港自治權,擔心特別是23條通過後,該法例對港府管治上的影響。

羅奇回憶:「我說這三點確實會在未來幾年給香港帶來麻煩。史美倫同意我的三點中的兩點:與中國經濟的聯繫,以及中美衝突的不利影響,她不同意港府的自治權受到北京或香港本身的損害。」

沒有香港代表敢反映香港實況

羅奇指出, 他的論點是基於經濟,而非政治考慮,幾乎沒有人反對他的核心論點。他直言,香港學術界及企業界代表在北京期間,沒有如實反映香港的情況。

香港代表有八人,代表學術界及企業界,包括:現任香港交易所主席史美倫、懋業有限公司董事長查懋德、香港鐵路有限公司行政總裁金澤培、瑞安集團主席羅康瑞、盈科拓展站團創辦人李澤楷、香港中文大學前院長兼中國經濟學家劉遵義、被視為習近平「國師」之一的香港中文大學(深圳)全球與當代中國高等研究院長鄭永年,以及香港大學政治與公共行政學系教授、當代中國與世界研究中心創始主任李成。

羅奇:外資管理層都在討論香港營商的政治風險

羅奇指出,2019年的香港整個城市陷入政治狂熱,特別是最後幾個月情況非常不穩定,出現近乎無政府狀態,這顯然會促使北京為自身安全而做出回應,解決這個政治問題。他和許多身處香港的朋友普遍同情香港作為一個獨立、充滿活力、堅韌性強的經濟體。

羅奇認為,剛頒布的23條為政府提供了避免重蹈覆轍的機制。至於新法例是否適合解決香港的政治爭議、會否被過度執行,這些長期影響還需要歷史學家作定論,但他肯定立法已經為為「一國兩制」規定下政治和政策自主蒙上陰影。他擔心中美衝突的背景,再加上23條,會加劇外國人才外流。

羅奇透露,國際證券公司特別擔心亞太區的業績大幅下降,管理層都在討論香港營商的政治風險,而且擔心華府制裁行動帶來的影響,因為一旦個別北京及港府官員受制裁,外國企業無法與受制裁人員繼續接觸,不然便會違反美國法律。

自從2020年開始,華府宣布了三輪制裁行動,總共制裁18名北京及港府官員,包括:現任特首李家超、現任政務司司長陳國基、現任保安局局長鄧炳強、以及現任政制及內地事務局長曾國衞。美國國務卿布林肯於上周五 (3月29日)又宣布有意對更多的港府官員實施入境限制。 「三司十一局」中大量港府主要官員受到美國限制外訪或與外國人交流,將會影響港府處理日常事務的能力。

羅奇: 在朱鎔基年代能自由公開討論問題

羅奇的敢言招致了建制派的猛烈批評,特別是在他發表「香港玩完」論之後,前特首梁振英和行政會議葉劉淑儀先後高調地駁斥羅奇的言論。激怒港府官員可能會帶來不好的後果,但羅奇表示自己仍然會繼續敢言,發表他覺得對香港、對中國有益的言論。

羅奇表示自己熱愛香港,雖然自己在港工作只有短短六年時間,但每次飛機降落在啟德機場的情景,行經中環交易廣場感到這個城市充滿活力的個性,香港社會對外國人的包容性,這些經歷仍然歷歷在目。

羅奇表示搬離香港後,曾經多次回港探訪,單單2023年便已經去香港三次,被問到23條通過後會否擔心再到不了香港,羅奇沉默了一頓才回答。

羅奇說:「如果建設性的批評引起政客和商人的不舒服反應,他們需要審視自己。如果他們不希望我回到他們的國家、城市或經濟體,因為我讓他們感到不舒服,我將繼續寫文章、演講、與自由亞洲電台等平台交談,努力說出真相。辯論比個人壓力重要。回到我早期在中國的時候,第一次出席中國發展論壇,那是2001年的第二屆會議,當時我參與了朱鎔基總理想聽的辯論,我們公開辯論,我呼籲中國和香港現任領導人也這樣做。討論辯論的議題,而不是根據個人政治目去討論。」

剛舉行的的中國發展高層論壇出席人數超過200人,中外代表名單包括:國家領導人、中央及地方政府官員、企業高管、「大孖沙」(意指投資大戶)、金融界及學術界名人聚集一堂,參與不同的半私人和閉門討論。代表團中約二十人之後受邀,與習近平在上周三(27日)進行約90分鐘閉門會面。會面由美中關係全國委員會(National Committee on U.S.-China Relations)和美中貿易全國委員會 (US-China Business Council)的共同舉辦。

何清漣:《三體》在美國引發「文革」聯想

 何清漣 上報 20240328

從今年2月末以來,中國文革在X(Twitter)上成為熱點話題。這是緣於兩點:一是2月27日美國著名媒體人塔克·卡爾森(Tucker Carlson )採訪了美籍華人西·范弗利特(xi van fleet)女士,主題中美國極左發動的美式文革,範弗利特女士將其與中國文革做了簡單比較,此視頻經X(推特)執行長馬斯克轉發之後,據說當天就已超過5000萬的流覽量。3月21日,中國小說家劉慈欣的長篇小說《三體》改編的電視劇在網飛(Netflix)開播,開頭約4分鐘重現中國文革時期的批鬥畫面,被範弗利特女士及多人在X上轉發,一天之內總流覽量超過千萬,其中的留言,不少都將中國文革與美國的Woke運動(包括BLM、lgbtqi+等)的暴力場面聯繫起來。

 

中國文革的「身份政治」,讓美國人看到Woke的可怕前景

 

塔克採訪西·範弗利特女士是從一段白人女士在接受CRT(批判性種族理論)的培訓開始的,這種培訓是美國自歐巴馬時代開始在全美政府、企業與軍隊推廣DEI項目的重要一 環。這段CRT培訓人員強迫白人女士檢討自己的種族主義傾向並被迫自我懺悔的情景,只要經歷過中國文革「觸及靈魂深處鬧革命」這種強制洗腦的人,會很容易發現其中的相似點:美國的Woke(覺醒運動)是將人分為受害者(黑人為主的有色人種但不包括亞裔、lgbtqi+、穆斯林、女權主義者)與施害者(白人、正常性取向者、穆斯林之外的其他宗教信仰者、白人男性);中國文革是將人群按照出身分為紅五類(革命軍人、革命幹部、工人、貧農、下中農及其子女,後三者是1949年以前的「受害者」)與黑五類(地富反壞右,極端瘋狂時擴大為「二十一種人」,1949年以前的「壓迫者」)。

 

簡述之,美國的Woke與中國文革這兩者之間有個共同點:就是按照人出生時的天賦條件即身份劃分等級,美國的Woke是種族、膚色、性別、信仰(伊斯蘭教是穆斯林出生時就被給定的信仰);中國的文革(其實文革前的毛統治也是這樣)是按照人出生的家庭所屬階層。Woke的變性人是後天的,與中國文革時「可教育好的子女」(指出生於黑五類家庭的人)類似。美國的變性人需要通過手術與術後長期藥物依賴改變先天性別,中國這些「可教育好的子女」則需要通過「靈魂深處鬧革命」,長期思想改造並與自己的父母決裂劃清界線,批鬥檢舉他們的反動言行,被革命群眾認可其表現,方能被列入「可教育好的子女」——革命隊伍的小跟班。

 

塔克在採訪中就上述CRT培訓片段發問:「這就是一桌子有特權的白人女性,跟另一些更有特權的非白人女性湊一起,呱噪談論她們的種族主義傾向,她們的罪,而這些白人女性喜歡聽這些。你覺得這怎麼回事。你怎麼看?「西·範弗利特在簡述了她作為少年參加這種觸及靈魂的思想鬥爭會後,總結說:「對,身份政治,就是實質。在中國,一切開始於階級(鬥爭),他們把整個社會人群分裂成兩個階級,紅色階級和黑色階級。你可以猜到這是什麼意思。紅色是正確的階級,黑色是錯誤的階級。他們是有房產的、地主,和帶著資產階級思想的人。他們都被劃成黑色階級,是國家的敵人。我們都看上去差不多的,但是中國就這樣被毛分裂了。」

 

西·範弗利特這段採訪在塔克節目的觀眾中引發的共鳴很大,她用美國人能夠聽懂的方式點出了Woke與中國文革:均是基於「身份政治」的鬥爭。

 

網飛版《三體》引發又一波「中國文革-美國Woke」聯想

 

在Xi Van Fleet @XVanFleet 介紹《三體》開場4分鐘文革場景這條推文下,用See similar  Posts 搜索,會發現不少推主都在推送這段場景,大部分留言都說這正發生在美國。從數量上來看,兩天之內至少有好幾千萬人看過這個片段,以下列出部分摘文與圖片:

 

 

Dr Manhattva @Manhattva:我剛剛在 Netflix 上看了一個名為「三體問題」的連續劇。這是對1966年北京文革的極為準確的描述。今天的左派比你想像的更迫切地想要這樣做。

 

 

@Zubi_Freeman:他們看起來就像美國的覺醒馬克思主義者,推動 CRT、DEI、BLM 和 LGBTQIA+Z+++

 

(註:這張圖片是2020年5月美國BLM運動期間發生的場景。)

 

@Resitutor 我看了前兩集,開場的鬥爭很激烈。 開場場面很棒。然而,這個系列顯示了一些主要的危險信號......總的來看,Woke現在有了100% 全球化的最終簽字(認可)。

 

CRT(批判性種族主義):到目前為止,所有白人都被塑造成小丑/……

 

 

史蒂文·米勒,醫學博士、哲學博士 @SageListener:我們正在美國學術界看到中國文革發生的事情。 Woke之旅正在帶領美國進行一場瘋狂的旅程! 他們永無休止地尋找一些可以冒犯的東西。 就好像他們每時每刻都在玩「發現微侵略」的遊戲, 甚至不需要考慮有不同的意見,因為他們在你說「言論自由」之前取消你。 夥計們,這絕對是一場馬戲。 也許是時候在事情變得更加失控之前進行一次老式的現實檢查了。

 

@lancelands:可以肯定,這一鬥爭場景在加利福尼亞是現實存在。

 


西·范弗利特女士:一位熱愛美國的勇者

 

我想重點介紹一下西·範弗利特女士,她出生於中國,經歷過文化大革命,1986年之後一直生活在美國,在2021年維吉尼亞州勞登縣石橋中學(Stone Bridge High School in Ashburn, Loudoun County, Virginia)事件中批評美國的批判性種族理論(簡稱CRT,Woke的主要理論支柱)進入美國公共視野。這一事件的受害者是斯考特·史密斯(Scott Smith父女。勞登郡學區要求學校允許學生根據自己認為的性別選擇洗手間,2021年5月28日,史密斯的女兒莉莉(化名)在學校的女洗手間時,一名穿著裙子的男生毆打制服了莉莉,並對她實施了包括肛交在內的性侵。史密斯先生到有關部門投訴,要求學校改善學生安全環境,但學校卻給所有家長發郵件,稱學校裡沒有發生危及學生安全的事情,暗示莉莉說謊,史密斯無理取鬧,並悄悄把嫌疑人轉學到了另一所學校。

 

發生這個案件之後,勞登縣校董會繼續推進他們包括男女共用廁所在內的擴大LGBTQ學生權力和特殊待遇的計畫。 史密斯聽到這個消息,趕去參加6月22日的校董會,當場指責學校試圖掩蓋5月28日女兒在石橋(Stone Bridge)中學被一位心理認同為女性的男生性侵一事,學監斯科特‧齊格勒(Scott Ziegler)否認學校存在性侵事件,左翼女權活動人士傑基‧施沃姆(Jackie Schworm)則指責史密斯的女兒在被性侵一事上說謊,史密斯隨後與發生激烈爭吵,最後被員警逮捕,戴上手銬,強行拖離會場,與他同時被逮捕的還有兩名男性家長。當地警察局將史密斯的行為列入「國內恐怖主義」和「仇恨犯罪」——這種指控,是近年來左派應付學校與家長衝突的新招術。在6月8日勞登學區一次公開會議上,Xi Van Fleet發表演講,公開抨擊維吉尼亞州學校董事會支持有爭議的批判種族理論(CRT),她在會上勇敢地公開批評該學校校方及校董會:「你們現在正在教導、訓練我們的孩子成為社會正義戰士,並厭惡我們的國家和我們的歷史。」她將 CRT 比作中國的文化大革命,從 1966 年到 1976 年,毛澤東領導了一場種族滅絕,導致 50 萬到 2000 萬人死亡,「現在在學校以及這個國家中發生的事情就是中國文革的重演。」

 

在美國左派當道,政治正確肆虐之時,西·範弗利特女士站出來批判CRT與Woke,實需要很大的勇氣。有人認為她能夠讓美國人瞭解中國的文革並引起如此高度關注,堪稱「華人之光」,但還有少數人認為她對文革講得太淺。我在X上發表了自己的意見:中美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國度,西·範弗利特女士的這段介紹,完全是根據美國受眾能夠理解的程度來談的,而且抓住了最核心的問題。為了讓美國人更好地瞭解中國文革與Woke之間的共同本質,她奮筆疾書,出版了《毛式美國文化大革命:一位倖存者的警告》(Mao’s America,A Survivor’s Warning)

 

我知道好幾位在美華人專家,他們專研文革、共產主義運動史並持批判態度,在專業領域頗有建樹,但遇到民主黨的Woke與CRT理論,不但忽視這些理論與文革及共產主義身份政治的相同本質,還成了左派的堅決擁護者。與之相比,對文革僅有親身經歷的西·范弗特女士的見識與情懷顯然要高得多。她抓住中國文革與美國Woke最本質的特點切入,加以比較,成功引起美國社會保守人士的共鳴與警惕,並投身於反Woke的行列,是一位熱愛憲政美國、值得世人尊敬的勇者。


 

※作者為中國湖南邵陽人、作家、中國經濟社會學者。現今流亡美國,曾任職於湖南財經學院、暨南大學和《深圳法制報》報社。長期從事中國當代經濟社會問題研究。著有《中國:潰而不崩》、《中國的陷阱》、《霧鎖中國:中國大陸控制媒體大揭密》等書。

水静流深:《国是会议》的“是”是什么?

 华夏文摘 发表于 2024 年 03 月 31 日  舟巷

2024年春寒料峭的3月初,在美国首都华盛顿的希尔顿酒店,由中国民主运动的标志人物魏京生王丹王军涛等领衔举行一场有关中国前途的《国事会议》。出席《国是会议》的还有:黃慈萍、陳立群、金岩、李恆青、廖大文、謝田、馮崇義、鄭旭光、遇羅文、陳維明、曾建元、黃子茵、高光俊、於大海、胡平、姚誠、秦新民、潘永忠、廖天琪、陳奎德、張艾枚、北明、鄭義。

他们都是中国民主事业的推手。他们中有政治宿秀,政治学者和政治健将。他们已经创造了历史。 现在,他们举办了这次《国是会议》,还制定了《十点政治宣言》。他们正在创造历史。3月4日, 《国是会议》假美國國會山莊一间会议厅舉行新聞發佈會,宣布《国是会议》召开的消息并公布《十点政治宣言》。

值得一提,加拉格尔众议员出面协助租借该会议厅襄成盛举。美国共和党众议员麦克·加拉格尔(Michael Gallagher)是《美国与中共战略竞争委员会》主席。有许多关心中国事务的美国国会议员莅临致辞,表达祝愿。

《国是会议》而非《国事会议》,缘何?抽出其中“国是”與“国事”来比较。中国出版的《现代汉语词典》第五版有说:“国是”者,国家大计;“国事”者,国家大事。有兴趣者可查阅古籍,知其出处。南朝范曄的《後漢書·桓譚馮衍列傳》:昔楚莊王問孫叔敖曰:「寡人未得所以爲國是也。」叔敖曰:「國之有是,衆所惡也,恐王不能定也。」王曰:「不定獨在君,亦在臣乎?」對曰:「君驕士,曰士非我無從富貴;士驕君,曰君非士無從安存。人君或至失國而不悟,士或至飢寒而不進。君臣不合,則國是無從定矣。」莊王曰:「善。願相國與諸大夫共定國是也。」

笔者以为,这里的“是”属于是是非非的“是”。这次《国是会议》就是提出建设中国民主社会的愿景和如何行的讨论。在过程中,众说纷纭,与会者共同发挥政治智慧,求取政治最大公约数,这是一次政治斡旋的典型示范。

一百多年前,孙中山先生奔走四海,呼吁“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然而,在《中华民国临时约法》中以立法的形式确立了“五族共和” 的共和国立场。从民族解放的诉求提升到民族共处的共和局面。回顾这次《国是会议》提出的纲领性口号:“推翻中共暴政,重建共和”, 对比二十几年前的《08 宪章》精神,这次《国是会议》在精神层面上有提升。民主事业的发展,必须继往开来,秉承宗旨,适应当时。

这次《国事会议》的“是” 是什么呢?简言之,应该是:宣示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宣言中表述了这种宣示,但是不够充分展开。这是人类社会追求的目标,人类福祉。推翻中共暴政,重建共和,无非是建立政权保障公正的社会资源分配和公正的回报。所谓人权,所谓独立人格,莫不是在私人财产神圣不可侵犯的社会准则基础上建立起来的。

如何实现?!方法论至关重要。民主社会是实现人类福祉的环境,民主是手段,推动社会建立实现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的政权体制。 民主是建设性的手段,强调程序公正,保障目的之公义性。

革命则是具有破坏性的手段,不讲究程序公正,任何手段都可以使用,以逞一就。说得难听点,如同先强奸再结婚,将生米做成熟饭再说。

几百年来,社会民主转型,讲英国大宪章运动,讲日本明治维新,讲南非种族和解,讲俄罗斯前苏维埃政权垮台,讲台湾威权转型,其中追求政治最大公约数的斡旋发挥了关键作用。革命行动弄不好,就转味变成恐怖主义运动。共和不是革命的胜利,共和是民主的造就。

鲁迅先生在《阿Q正传》里描写阿Q发梦革命去,可以摸尼姑的头,可以扯吴妈的衣衫;可是却挨了假洋鬼子的文明棍。可惜了,鲁迅先生可就没有写阿Q如何发梦搞民主。

保障国家在共和体制内正常运作,美国的建国先贤们设计了三权鼎立的权力结构,明确地讲,就是立法,司法和行政等三权鼎立,互相制衡(Checks and Balances)。制衡是宪政民主的基本原则。制衡的目的是建立一个相互监督的体系,从而防止任何团体积累过多权力。不同的政权结构成份,如国会,国务院和法庭,它们之间的这种微妙的制衡攻防确保每个政权成份都能有效运作,而不可能支配其他两个政权成份,更不可能独立与其他两个权力成份之外。因此从何谈起司法独立呢?总之,三权鼎立制衡可以防止滥用权力、促进合作并维护民主制度的完整性。

共和体制确立,民主社会形成,社会呈现大团结的祥和局面。 当年的南非共和国是一个白人至上的种族主义国家,出现了一位黑人民选总统后,全国建立了《真相与和解委员会》,不搞清算报复运动,避免了社会撕裂的局面。台湾实行总统普选,事后,建立《228事件》的善后机制,弥合社会与政府的对立局面。东西德国合拼以后,关于柏林墙东德士兵射杀东柏林居民越墙投奔民主的事件,有这样一句名言:将枪口抬高一公分。法官提出道德审判,避免了循环报复的社会危机。这是社会民主转型,建立共和体制,既绕不开也回避不了的题目。

中国在三十年的“经济改革” 风浪中孕育了两支社会力量,民营企业家和农民工。用共产党的教科书来讲,那是资本经济社会中的两类人,资本家和产业工人。《十点政治宣言》没有关心到他们的社会地位和利益?民主社会转型没有他们的参与,是民主运动的损失,也是目前中国成为世界经济大体量而对他们的亏欠。他们有相当大的贡献,甚至讲是牺牲,特别对于广大的农民工来讲。

走笔到此,感到心力有所不逮。终究年岁不让人,我比中华人民共和国年长一岁,经历知青下乡,继而下煤井成为中国工人阶级老大哥;后来成为文革后第一批大学毕业生,转而在大学讲台授业。后半生在加拿大多伦多定居,再入书院,修成法律人在法庭进行诉讼案例,还是三栖媒体人,写稿,在空气中发声显身。廉颇老矣。我可是力不从心了。

有朋友戏言,说我很像《繁花》里的上海爷叔。游本昌九十岁演爷叔。我比他年轻。在新闻看板上,我看到我的同龄人,如袁弓夷,如曹兴诚,如黎智英。面对他们,我要问自己: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国是会议》召开是为了推翻专制暴政,还是为了解放捆绑黄土地上的五千年中华文明的封建文化桎梏呢?《国是会议》正敲响丧钟。丧钟为谁敲响?

2024年3月26日,多伦多,安大略

Abstract

What is the Political Consultation Conference about?

The essay “What is the Political Consultation Conference about?” discusses a significant conference held in March 2024 at the Hilton Hotel in Washington, D.C., organized by prominent figures in the Chinese democratic movement such as Wei Jingsheng, Wang Dan, and Wang Juntao. The attendees included other influential figures in the movement, political scholars, and activists. The conference aimed to address the future of China and formulated a “Ten-Point Political Declaration.”

The conference is seen as a platform for discussing the goals and strategies for building a democratic society in China, with attendees engaging in political discourse and seeking common ground.

The essay reflects on historical movements, such as Sun Yat-sen’s call for a republic and the significance of past declarations like the “08 Charter.” It emphasizes the importance of democratic principles and the protection of private property rights for societal progress and human welfare. The author contrasts democratic means with revolutionary methods, highlighting the need for constructive democratic processes over destructive revolutions.

Furthermore, the essay touches upon the establishment of a republican system and the importance of checks and balances in ensuring the integrity of democratic institutions. It reflects on international examples of democratic transitions and the role of political mediation in achieving consensus. The essay also raises questions about the inclusion of marginalized groups like private entrepreneurs and migrant workers in the democratic process.

Lastly, the author reflects on personal experiences and aging, contemplating the ongoing struggle for democracy and justice. The essay concludes with a poignant question: whether the Conference signifies a push against authoritarianism or an emancipation from the constraints of China’s traditional culture, sounding a bell of concern for the nation’s future.

Contributed by courtesy of ChatGP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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