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4月3日星期一

廖亦武:广场行为艺术家余志坚

余志坚
(北京之春2009年6月号)

采访缘起:中共建政以来行为艺术的巅峰之作


    1989年5月23日下午,我在千里之外的四川家中,通过电视直播,见识了余志坚、喻东岳、鲁德成,也就是请天安门城楼正中的毛像吃臭鸡蛋的湖南3壮士,官方亦称湖南3歹徒。

    这一震惊中外的突发事件,距离同年2月5日在北京举行的中国现代艺术展才3个多月。后者是有史以来中国行为艺术最集中的展示,其中有枪击电话亭, 人孵鸡蛋,裹白布吊丧,分发避孕套,等等。艺术家们不断与警察——现行制度的代表者——发生剧烈冲突,不断被殴打、带离现场、关押,个别的展区还被取缔。 可行为艺术以及对抗性的副产品,也因此大面积传播,受到前卫青年们的狂热追捧。在当时的长篇随笔《诸神的堕落》里,我写道:行动艺术在今天,是一个搅拌 器,掺和了政治、经济、文化、权利、民族素质、集体和个人潜意识的压抑与释放等等,有时还涉及到警察和法律。文化大革命就是一次空前的行动艺术。江青是其 中的重要角色,在她身上,处处显示出雄性化的革命激情。她搞8亿人民8个戏,让姑娘和老太太都变成浓眉大眼,切齿咬牙,怀着阶级仇民族恨;她用钢琴伴奏京 戏,又把京戏改编成交响曲。与她关系暖昧的男人都不长胡子,例如王洪文、张春桥、姚文元、李玉和、洪常青,因此她特别憎恨络腮胡子周恩来。毛泽东一生中无 法无天,就怕这个女扮男装的江青。毛、江、周的这种私下的男女三角关系,决定了国家、民族、政党。那时,8亿群众是3人行动艺术的道具。接着,我这样评论 89学潮:那些游行、示威、罢课、请愿、静坐、对话、口号、绝食、晕倒、救护车、市民和警察,构成了一次极其精彩的悲壮的行动艺术。

    依此类推,湖南3壮士砸毛像案,应该是中共建政以来,行为艺术的巅峰之作。其多重内涵,以及为此付出的惨痛代价,无论过去了多少年,都值得艺术史编纂者们挖掘,值得逃避政治或热衷政治的人们反思。

    2005年底,我接到一个海外朋友的电子邮件,询问是否有兴趣采访上述行为艺术的主谋余志坚?朋友叹息道:姓喻的疯掉,姓鲁的跑掉,就剩这个姓余的还呆在原地,如果你有兴趣,还得抓紧哦。

    我连连称是。转弯抹角,电话联系。终于通过余的姐姐,找到余本人。他老弟在话筒另一端给我的印象,是爽朗而谨慎,幸好他读过我的书,沟通没任何问 题。可接着的问题冒出来,余因为在网络上发表"反动文章",又被监视居住!动不了,他说,我要去探望我的疯子同党喻东岳,他们也不让。

    拖延至6月。由于臭味相投,我和扎根在广西漓江的韩晓光交往密切。老韩是独立制片人,其眼光,其技术,令我击节称赞。所以这次出访,我邀他加盟,记录全过程。

    老韩慨然应诺,并积极筹备。临行前4天,他还特地设一生日家宴,请我和女友小金。席间,有他可爱的妻子和孩子作陪。那一刻,自由天堂的阳光贯穿着人间陋室,令浪荡子老威唏嘘。

    非比寻常。我提前数天,就和余志坚敲定了某年某月某日某时在某地接头。万一临时有变,就临时通知。跟着,我换了新电话卡,密嘱老韩。再从广西漓江 回成都,探望了一眼老母。6月9日傍晚,我在成都双流机场接老韩电话——也是新号码——这意味着彼此间神不知鬼不觉的联络方式诞生了。

    19点20分的班机,抵长沙机场已是满天繁星。月牙如一朵鬼火。我坐长途大巴去市区,一路拨老韩的新号码,却一直关机。开始还以为他在空中,或误点了。可后来,我心跳如鼓,有些沉不住气了。

    老友老张,开车接我吃夜宵,并入住他家。匆匆洗漱毕,进房间,像个不及格的特务,钻被窝,憋满头大汗,仍坚持不懈拨老韩电话。关机!永远关机!他妈的,难道落网了?

    熬至夜半3点多,我开窗透气,探头探脑若干回,如一只关在囚笼内的秃头鹅。冲动,压抑;压抑,冲动。我都开门站到客厅了,又梦游一般退缩。这个自由世界的"海龟老韩",勇敢有余,谋略不足,如果被逮,是在长沙机场,还是在我们事先约定的银河宾馆?我要不要去一趟?

    思绪如雷电里的风筝,起落不定。我迷糊了大约两小时,天就亮了。起床出门,横下心,赴刑场一般赴约,在途中又拨老韩手机十几次。关机!关机!我懵 了!难道前方是看不见的陷阱?出租车路过银河宾馆,我直楞楞瞪着,老韩有没有事,都与这个他曾经下榻的小宾馆有瓜葛,但鬼使神差,我没有叫停。

    7点20分,我在长沙火车站附近的国美电器超市下车。反身漫无目的暴走。约一站路,我经过民航大酒店,来到银河宾馆外面的马路,刹步两分钟。进去?不,我浑身一激灵,似乎已提前看见一廖姓傻瓜被四起的国保便衣按翻在地。

    我甚至透过重重屋瓦,看见遭受一夜突击审讯的老韩,在铁窗背面,弓腰驼背——此时手机却突然响了,是余志坚。劈头就问:还是在某某地点么?我答是。随后又改口,不,在另一地点。

    两个反革命分子在一站路之间,晃荡了10来分钟,到底接上头。老余高出我半个脑袋,发型光亮,像混迹旧上海的落魄公子。我们不及握手,就钻入同一辆出租车,沿笔挺的五一大道,向市中心疾驰,直逼湘江大桥,桔子洲头晃眼而过。

    老余递烟,我婉拒;搭话,我心不在焉。老余说,没料到大名鼎鼎的老威还害羞呢。我干笑两声。老韩始终如一块顽石,压在心头。

    过桥停车。我们在桥左的枫林宾馆背后,寻了家臭烘烘的下等茶楼,大呼小叫半晌,披头散发的打工妹才露面。80块1间屋,带1壶茶。她故意敲竹杠。我立马答应。她吩咐稍等,就拉开一黑窟窿的窗帘,叫醒另外3个打工妹,收拾临时床铺,排开椅子和茶几,沏水开张。

    我们重新关死房门,不留任何出气孔。由于睡眠太少,两人都脸色铁青,老余开玩笑说,演歹徒的话,就差两把刀。我则忙着检查录音机,还抽空将巴掌大的摄像机架在茶几上,框住被访者的脸部——这本来是老韩的工作,唉。

    老余一支接一支抽烟,小眼睛乜斜,笑纹很粗。我抓拍了那玩世不恭的模样。开始提问。老余嘿嘿。


出身:劳动人民的后代


    老威(廖亦武):咱俩见个面可真不容易!像地下党接头似的,嘿嘿。

    余志坚:监视居住好几个月了,警察轮班,24小时盯着我。可老虎也有打盹儿的时候,今早5点多,天还没亮,我就钻个空子,直奔火车站,再从浏阳直奔长沙。下了车,我还兜几圈,确认没长尾巴,才松了口气。

    老威:看你这满不在乎的模样。艺术家嘛。

    余志坚:谢谢抬举。可与警察捉迷藏是自由主义者的本能,与艺术无关。

    老威:那咱们开始工作?

    余志坚:别,别,别搞得跟审讯似的。先胡乱扯几句。我读过你的《证词》,还有《中国冤案录》。你写六四画家武文建那篇,曾提到我在筒子楼墻上写的 诗:仍然要砸,砸不碎的酱缸;仍然要爬,爬不上的山巅。老长的诗,我现在也祇记得这两句。还有王丹与六四暴徒们擦肩而过时的那段"要挺住"的对话,传神之 极。可没想我面前的老廖,舌头短,嘿嘿,有点滑稽。

    老威:我没武文建那家伙有才,还弄一笔好画。

    余志坚:你在独立中文笔会里面干么子?

    老威:干过理事。不称职,就算了。我适合单干。

    余志坚:你是哪个大学毕业的?

    老威:考过4次大学,统统落榜,搞得特级教师的我爸脸面无光,见了其他同事就绕道走。后来受湖北女作家方方推荐,免试上武汉大学,又被开除掉。

    余志坚:自学成才?

    老威:别总掏我的底啦。问答双方,不能本末倒置。按照老套路,姓名、年龄、家庭?从头说起。

    余志坚:好好。我生于1963年农历8月12,属兔。我爸小时候,就死了爹,我祖母没办法,改嫁求生,我爸大约就成了个累赘性质的"孤儿",几岁就四处给地主打短工糊口。

    老威:苦大仇深。共产党的依靠对象。

    余志坚:胡扯。1948年,我爸26岁左右,跟人赌钱,输光了,祇得自己卖自己的壮丁,还了几十块大洋的赌债。1949年解放前夕,我爸所在的国 军顺应革命潮流,和平起义,又统统变为共军。稍后抗美援朝,我爸又随部队到朝鲜,混够4年,班师回国。我爸觉得年纪不小了,该娶老婆了,就坚决复员,回浏 阳老家。

    老威:你爸的经历是一部小说嘛。他在部队干啥呢?

    余志坚:我爸的湘菜烧得地道,先后为国军和共军弄吃。在战地朝鲜,还当过炊事班长。回国后,就专门给他们师长开小灶。

    老威:这可是投机钻营、升官发财的机会。

    余志坚:那时的人,没这么高的境界。所以我爸复员,师长还舍不得。总之么,我爸回乡娶了我妈,按阶级划分,两边都是劳动人民出身。接着呢,生下我姐、我、我弟,3个劳动人民的后代。

    老威:你父母识字么?

    余志坚:我妈那边生育率高,存活率低。家里也穷,她连自己的名字都认不得。我爸在部队揭掉了文盲帽子,会读简单的课本。

    老威:你儿时淘气不?

    余志坚:我爸生我时,已40出头了。特别普通,我没么子过人之处。文革前期我太小,等到广播里宣布毛主席的亲密接班人,伟大的副统帅林彪叛国投 敌,爆炸了,我已经在上小学2年级。莫名其妙地跟大人们一样,紧张,兴奋,逢小朋友便咬耳朵,嘁嘁喳喳半天,末了还不忘叮嘱:莫给其他人乱讲啊。莫泄露国 家机密啊。

    老威:小孩子也这么政治化?

    余志坚:恐怖气氛么。我们学校外的厕所隔板,就有粉笔写的反动标语:打倒毛主席!我亲眼见,脱裤子一蹲坑,头也没转,就见了。吓得我浑身哆嗦,连屎都拉不出。我赶紧擦掉反标,万一有人跟踪追击,抓我的现行咋办?

    老威:是大人写的?

    余志坚:看那幼稚体,估计就是我的同龄小孩写的。1976年毛泽东死,万里河山一片悲痛,中小学生也戴孝、献花圈、开追悼会。我们在毒花花的日头底傻站着,比赛号啕,比赛谁的哭声大,不料还真昏倒好几个。估计是脱水,要不就是爆晒时间太长,小孩扛不住。

    老威:你哭声大不?

    余志坚:当然不甘示弱罗。人小,不知道悲痛为何物,大家都哭,我也得了嚎丧传染病。不过上一辈不同,真动感情啊。记得那天我放学,一进家门,就见我爸挥泪如雨,稀里哗啦的,还边哭边倾诉:毛主席啊,你老人家去了,我们以后可怎么办呢?

    老威:你不能讽刺你爸。

    余志坚:没讽刺。事实就这样。

    老威:你上学时成绩咋样?

    余志坚:还可以。不过我从来不做家庭作业,但每次考试都能应付。家里人知道我懒,都不相信我能考上大学。直到《录取通知书》下来,我爸说:不知道 我们家的祖坟是不是冒烟了,居然出了个大学生。你还不想上么?于是我祇好去了湘潭师专,读化学专业。由于我是个文学青年,对化学没兴趣,就留级,将3年制 的专科读成4年。在校的多半时间,我都呆在图书馆看书,深受海涅、拜伦那种古典浪漫主义诗歌的影响。

    老威:80年代,人人都写诗。

    余志坚:我也写。我还在自己床铺上头,贴了几张女性裸体素描。这可不得了,学校开大会批判我,上纲上线,什么黄色下流、道德败坏、精神污染,就差没骂强奸犯了。我被泼满身污水,连躲闪的机会也不给,最后,我遭严重警告。

    老威:我读中学也遭严重警告过,晓得离开除祇有一步之遥。

    余志坚:唉,也许"犯罪"的思想根源在那时就埋下了。

    老威:警察也这么认为?

    余志坚:没有。1984年毕业,被分配到某某乡村中学教书,更加格格不入。我留长头发,穿时尚的白色休闲鞋,在城里都属另类,就别提乡下了。于是我受到排挤,转到乡村小学。哎呀,凑合着混日子,教书之外,读读书,钓钓鱼,慢慢也就适应了。

    老威:后来呢?

    余志坚:5年转了5所村小。像《早春二月》那部电影,小知识分子最终逃离死水一潭的封建。1988年我辞职回城,无所事事,整日就与中小学的同窗加邻居鲁德成,还有湘潭师专的校友喻东岳泡一块。

    老威:他们都有工作吧。


追怀耀邦  北京声援


    余志坚:鲁德成开公交车,喻东岳在《浏阳日报》做记者。3个家伙臭味相投,每日每夜侃文学。我喜欢西方的古典、浪漫,喻东岳比我超前,推崇现代 派,艾略特、庞德,还有当时流行的朦胧诗。嘿,有差不多两个月时间,他们都懒得回去,在我家挤着睡。投缘,开心,如今想起,也十分美好!一直到1989年 的4月22号,胡耀邦去世,我们的一腔文学热情转眼升华,熊熊燃烧,所谓"中华民族到了最危急的时候"。一堆朋友聚拢来商量:胡耀邦也是浏阳么,我们当然 要给这个伟大的同乡搞追悼会。

    于是我跑商店买了纸笔墨砚,本想让喻东岳写些标语。他有些犹豫,我就亲自操刀上阵,一口气写了很多,主要是"追怀耀邦,修改宪法,改革中国政体,要民主,要自由,反腐败,反官倒"之类。几乎将这辈子对政治的诉求全概括进去了。

    次日半夜三更,我们像赶早起来打家劫舍的梁山好汉,用革命或者反革命标语覆盖了几条街。天亮时分,哦哟,浏阳市民密密匝匝站那儿看啦,还嘁嘁喳喳 议论,有点像鲁迅写故乡的小说,满清要灭亡的小道消息在封闭地儿传得沸沸扬扬。而我们这些楞头青,躲一边观察,兴奋莫名,悲壮莫名。

    接下来,我们像上足了发条的社会革命家,天天关注,天天讨论北京的情况。饭吃得少,可精神特别抖擞。我们还发动浏阳师范学生们上街游行示威。可浏阳那地方太小,人也保守,我们几个孙猴子拼命折腾,也没搞出多大响动。

    老威:于是就决定上京了。

    余志坚:后来天安门广场绝食了。还有几个学生在人大台阶下跪,递交请愿书。我们不太懂得政治博弈,需要做些举动,我们就是凭直觉,不舒服。既然不愿做封建皇帝的臣民,为什么要低头下跪?而专制政权根本不会理睬的。

    大约5月16号,我、鲁德成、喻东岳,及其他两个朋友,就种种国事辩论了一个通宵。然后决定一块上京。可都是穷光蛋,又都是第一次去北方,干么子 革命哦,把工资全掏出来数,觉得不够,出发前夜我跑去敲一个体户同学的门,他做电器生意,为了革命他就慷慨解囊,借给1000块。当时1000块,现在翻 了20多倍吧?一张长沙至北京的火车票才几十块。

    老威:真大方呀。

    余志坚:中国人做了一场民主大梦么。从浏阳到长沙,司机一听我们去北京声援,马上就免掉我们的车票。一早拢长沙,先跑五一大道和省政府去了解情 况,嗨哟!本省的学潮规模已如火如荼,横七竖八的街道,充满学生和市民的游行队伍,由不得我们热血不沸腾!我腿长,就再次跑商场采购笔墨和布匹,喻东岳当 即奋笔,写成挥师北上的巨型横幅:打倒邓小平!拥护赵紫阳!落款是湖南请愿团。我们占据长沙火车站广场,插好招贴般的横幅,立即轮番演讲。其内容基本就是 运动中最为流行的反腐败,反官倒,改政体,修宪法,反一党专制等等。喻东岳负责拍照记录,因为他的相机好,日本牌子,《浏阳日报》社采访专用,稀罕货啊。 我还陪他买了数不清的柯达胶卷。却不料他辛辛苦苦留下的摄影杰作最后上了法庭,统统变成自个儿反革命宣传煽动的铁证。

    老威:我的情况差不多,自己为自己制造了不少"无可辩驳"的文学罪证。

    余志坚:人潮涌来涌去,我这个祇在乡村课堂上面对过小学生的不称职的老师,头一回在大庭广众从事"反革命煽动",蛮高亢蛮流畅,蛮有效果。搞得群 情激昂,纷纷朝我们的临时募捐箱里扔钱。一毛两毛,一块两块,还有10块的。太感人了。当时还没有100元整票。我至今记得有一个人,双手捏着票子往箱子 里塞,才煽动几小时,捐款箱就装不下了。

    老威:唉,激情燃烧的岁月一去不再了。

    余志坚:我们募捐到3000多块,有些湖南学生当即就加入我们的请愿团,要一同上京声援学潮。

    老威:多少人?

    余志坚:四五十,浩浩荡荡的队伍么。我们登上刚刚运行的特快2次,晚上9点过开车。

    老威:光火车票就得花大把银子。

    余志坚:没办法。我们买了一沓站台票,咋咋呼呼进站,嘿嘿,车上车下全挤满了爱国群众,我们祇得肉贴肉,挤在过道中,乘务员过来查票,一听几十号 人都自称"上京声援的湖南请愿团",就把列车长叫来了。人家挺客气地问:你们中谁负责呀?我回答我负责;他说好,我完全理解、完全支持你们!然后就专门将 我们安排进乘务员的休息室,里面放了2、30张小凳子,让我们这帮爱国者轮流坐着休息。第二天抵达北京火车站,一下来我们就将半个车厢那么长的横幅扯起, 吸人的眼球哦。4、50人同心协力,边狂喊口号,边朝天安门方向挺进。才一会儿,我偷眼回看,哦哟,屁股后竟拖出几百人的队伍,多半都是各地上京声援学 潮、一时却找不到组织的学生。于是我们更来劲了。"还我胡耀邦!打倒邓小平!拥护赵紫阳!要自由,要民主,要人权,中国人要重新站起来"之类的口号,叫得 比傩戏锣鼓更密更响,引得路人纷纷追逐围观。大概4、50分钟,望见了在书本上看见过的天安门,我们正要直接投身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一个学生领袖模样的 人,自称是高自联纠察队的,过来问我们从哪儿来?我们齐声回答"湖南请愿团",专程来声援学潮。他连连说很好很好,可你们的口号有点欠妥,也就是过激,广 场上还没人这么瞎喊。我们开头不服气,但转弯一想,要顾全大局。于是就自觉把那反动的超长横幅暂时收藏。

    随后两天,跟我们出来的湖南大学生们,都三三两两找到各自的群体或组织,如鸟儿归巢。所谓的"湖南请愿团"就自动解体,祇剩了我、喻东岳、鲁德成,3个无法归类的核心成员,暴露了孤零零的社会闲杂本质。

    老威:这么容易被瓦解?

    余志坚:5月18号到北京,23号出事儿,我们总共就凑了5、6天热闹么。参加了一些学生、市民的游行,也演讲。演讲主要内容是取消一党独裁啦、 全盘西化之类,激动人心的草稿全塞在喻东岳装相机的帆布包里,后来也理所当然成了我们的反革命罪证。那几天没怎么睡觉,夜里实在扛不住,就在地下通道或某 处街沿铺上塑料布,裹着军大衣打个盹儿。记得某天清晨,一睁开眼睛,竟发现一女学生躺我身上。哈哈!多浪漫的场景。

    接下来的3件事我印象很深:一是人民大会堂挂起"非常人大常委会"的超大横幅,令人想入非非,觉得民主乌托邦就在眼前;2是天安门广场上空,盘旋 着不少军用直升机,有时飞得极低,似乎要磨擦城楼了。还不断散下大量致被蒙蔽群众的劝降传单。嘿嘿,这一招叫"四面楚歌",楚霸王项羽被刘邦大军围困在垓 下,张良用箫吹出那个时代的"劝降歌",最后搞得大家都没意思。当时,几十万戒严部队从几个方向抵达北京郊区,将首都围得铁桶一般,却被自发聚集的北京市 民堵在外头。各种是似而非的小道消息在广场流传,人心浮动哦。我在湖南老家时,傻激进,还写过弹劾赵紫阳的文章,认为他跟邓小平、李鹏一丘之貉,将人民群 众当作宫廷斗争的工具。替罪羊。可我这种"无端指责"遭到许多学生的反驳:赵紫阳大好人,是整个学潮的支柱,你怎么连他的坏话也说?

    最后一件事我们印象最深:王丹、吾尔开希、柴玲等学生领袖讲话,前后口径都不一致。什么"尽量维持好广场秩序",废话;什么"市民、工人赶快返 回,正常上班",废话。还学娱乐明星样呢,一再称"感谢!感谢!感谢大家的支持"等等。似乎大学生是天之骄子,才享有正宗的爱国权利,其他社会力量,就属 于瞎掺和瞎捣乱。他妈的,没有大家的声援,单凭学生,能扛这么久?共产党早收拾你们了。当时啊,我对他们几个的讲话反感之极,戒严部队抵拢郊区了,内讧、 对话、慌张、僵持、强作镇定有屁用?全副武装的军人难道是吃素的?万一真开枪怎么办?,声势如此浩大的民主运动,几千万人卷入,凭你们几个小子,能顺当收 场?流血迫在眉睫,还在空谈误国,幼稚啊。

    老威:你们的直觉挺敏锐的。

    余志坚:可是,我们这样的外省草根,插不上话。我们一再试图越过警戒线,与学运高层谈谈,但学生纠察队一见我这副张牙舞爪的样子,就死活不允许进 入他们的广场指挥部,更别提面见高自联头头了。事态不妙,怎么办呢?于是我们递交了一份书面《建议书》,好说歹说,让学生纠察队转交,至少是"仅供参考" 吧。

    老威:还记得《建议书》的内容么?

    余志坚:一,高自联应该以全国人民的名义,宣布中共政府为非法伪政府;二,号召北京乃至全国,工人全部罢工,市民全部罢市;三,学生纠察队,工人纠察队,这个,哎呀,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了。

    老威:够直接的。学生方面有回应么?

    余志坚:渺无音讯。当时太乱了。也许压根就没转交。

    老威:够郁闷。也许你们过于标新立异了。

    余志坚:所以蛮无奈的。


取缔毛泽东标准像  请暴君吃臭鸡蛋


    老威: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们可以拍屁股走人嘛。

    余志坚:不行,千里迢迢来北京,岂能不负责任?喻东岳悲愤难抑,提议集体自焚。我们设计了多种自焚方案,比如在金水桥上,淋上汽油,突然点燃,效 果肯定不错。但自焚要达到么子目的?是不是在自焚前发表《自焚宣言》,或者自焚后由谁谁谁通告全国:我们以身殉民主,殉自由,抗议暴政,唤醒大众?可形势 逼人,搞不妥,大家就不明白为什么要自焚,说不定,当局还会利用我们的死,抹黑民运。

    唉,没有意义。我就提出替补方案,取缔天安门城楼的毛泽东标准像,象征性为共产暴政划个句号。喻东岳和鲁德成立马赞成。5月22号午夜至天亮,3 个人都在讨论方案。爬上城楼取毛像,看过去的距离好像短些,但在当时戒备森严的状况,爬城楼比登天还难。次日上午,双眼熬得红红的我们,如高烧病人,绞尽 脑汁弄来把梯子。跑到毛像底下的门洞,一仰脑袋,顿时傻眼——狗日的暴君,生前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死掉多年,我们搭几人高的梯子还够不着!

    我们轮流在下,细细考察。目光擦着门墻,死瞅半天,终于看清楚,挂毛像的钉子足有手臂粗。也就是说,即使我们搭了足够高的梯子,舍一身剐,也不一定能将皇上拉下马。

    老威:没人注意你们?

    余志坚:谁也不会注意谁。在暴风骤雨的运动中心,很多时候,人是很涣散、很边缘、很孤独的。当然,成为世界关注的焦点人物,又另当别论。

    老威:于是你们就想起请暴君吃臭鸡蛋?当时我还在山城涪陵的家中,从电视直播,目睹了你们的史无前例的壮举。惊呆了。记得现场播音员是中央台的陈铎,头发花白,嗓音气得发抖。

    余志坚:实在拿老毛没办法,才出此下策。我们逛王府井百货大楼,购买了20个鸡蛋。本想目测好距离,用鸡蛋直接砸毛像,可稍一推敲,就觉得鸡蛋颜色太淡,涂上去效果不明显。多亏喻东岳喜欢画几笔,他说买几种绘画油彩,搅成深灰色,填入鸡蛋壳内就行了。

    准备工作蛮长,煞有介事。买来宣纸、墨水、油画颜料、毛笔、稀释剂和胶水,接着跑邮局给家人寄遗书。我自己写的什么,居然忘了,好像引用了不少拜 伦的诗句;鲁德成边写边沉思,挺费劲的,百感交集啊,他是独子,听说后来,他父母看了电视直播,当场就晕倒;喻东岳写的内容,我还依稀记得一点,他在浏阳 城有5个结拜兄弟,他就一直趴那儿写啊写,完了一封又一封。什么要学唐吉珂德大战风车呀,什么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还呀,等等。很是文采飞扬。

    老威:据说喻东岳很有诗才。

    余志坚:有一首他口占的打油诗,我还记得:有一千种理由,你走在街道的这一边;有一千零一种理由,你越过马路,走到街道的另一边!

    老威:越界的冲动。果然你们走出另一头了。

    余志坚:写完遗书,我们肚子饿了,就把20个鸡蛋拿到北面金水桥旁的小吃摊加工,也就是一平底锅,涂上稀面浆,打鸡蛋,撒葱花。那天我们塞了太多这种北方特色的煎饼果子,先还黄灿灿、香喷喷,很对胃口,因为我们在湖南没吃过,可后来填不下了,差点吐。

    接着我们把剩下的蛋壳收好,来到天安门城楼左侧的中山公园门槛,地上铺张塑料布,席地而坐,造砸毛蛋。即把两瓣蛋壳填满调成深灰的油彩,然后一个个封闭。

    再接着,就将长1米2、宽80公分的宣纸平摊在地,琢磨配套的对联,这可是1949年以来的天字第一号对联。我出句,喻东岳心潮澎湃,一挥而就:五千年专制到此告一段落;个人崇拜从今可以休矣。横批:自由伟大。

    箭在弦上,喻东岳还掏出相机,将对联拍下来"永远保存",我和鲁德成也趁机在公园门口"合影留念"。唉,如今这些东西全部封存在公安机关的罪犯档案里了!

    老威:你们没将"革命遗物"留给一个可靠的人?

    余志坚:茫茫人海,想不起谁可靠。之后,3人作了简单分工:我手长个高,就负责阻挡门楼下川流不息的群众,宣布砸毛行动开始;而喻东岳和鲁德成负 责贴对联和扔鸡蛋。于是各就各位。我首先出场,跑到城楼正中门洞,张开双臂拦截过往行人:对不起对不起!请大家暂时留步!我喊了几遍,更多群众反而被吸引 过来,都不明白么子意思。幸亏几个学生冲过来帮忙,才堵住了人潮。

    老威:学生为啥帮你?

    余志坚:当时我和鲁德成才25、6,喻东岳才22岁(他18岁就大学毕业),所以看青春外表,大学生将我们当作自己同类了。却不料这边刚消停,那 边就在门洞左右,呼啦啦把对联给张贴了。由于慌张,对联有点斜。紧接着就是奔跑着后退,估摸最佳仰角距离,投掷鸡蛋。原先我们认为,20个颜色蛋,污染透 那么大副的毛像,足够了。没想到两个傻子,很没出息,砸出去的蛋,要么高要么矮,要么偏要么斜,要么劲儿太小,蛋飞到半路就落地。我眼巴巴望着,气得想骂 人:他妈的搞么子?还好没太丢人,20蛋砸中了3,暴君下巴一带起了不少麻子。

    老威:你们耗了多长时间?

    余志坚:全部行为5、6分钟,砸鸡蛋就2、3分钟。恍若梦里,在场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麻木,惊愕,也有盲目鼓掌欢呼的,等到梦醒了,事件已发生 了。人墻哗啦一下将"罪犯"围在当中,有声音责问:你们在干什么?你们从哪儿来的?谁指使你们这么干?高自联纠察队也赶过来,排开众人。我当时恰恰在外 围,祇能望见他俩的脑袋。我隐隐约约听见众人在七嘴八舌声讨:你们是存心不良,要毁掉大家,毁掉这场爱国运动啊。而被蛋搞得五颜六色的鲁德成却极力争辩: 取缔毛泽东是正义的,合法的,我们没干坏事!我也远距离声援:说得对!

    我身边的学生蛮厉害,指着我鼻子说:没你的事儿就不要插嘴!我说:当然有我的事儿,我们是一起的!嘿嘿,这一来,我也落网,都被大学生们扭送到广场指挥部。

    老威:从天安门到广场指挥部?

    余志坚:对,就是英雄纪念碑下面。

    老威:你们挨打了吗?

    余志坚:拉拉扯扯的,推推攘攘,正反两方都瞎起哄。学生纠察队还是在保护我们。

    老威:然后呢?

    余志坚:总算顺利到达纪念碑底座,也就是之前绞尽脑汁想进来,却怎么也进不来的核心地儿。虽然这样闯入有些不太体面。

    3个人垂头丧气坐在纪念碑下,等候发落。学生领袖们在旁边展开讨论,耗了好长时间。终于,便衣警察出现了,在四周转来转去,然后进指挥部要人。学 生们婉言回绝。这时旁边有个女士偷偷凑过来,在我耳边提醒说:事情的发展对你们极不利,你还是瞅个空子,赶紧溜掉吧。我立即摇头:3个人死活一起,我不能 自个儿溜。于是她沉吟片刻才说:我给你留个电话号码,如果有什么变化,如果你有事儿需要帮忙,就打这个电话找我。我答应了。那时候年青,她念一遍我就记住 了。

    老威:你没问她是什么人?

    余志坚:没问。估计她也不会说。但看那神情,她是要真心帮我。所以在这儿,我要特别提一下。

    老威:后来?

    余志坚:后来变化大了。那个人与号码全淡忘了。估计现在就是面对面,彼此也认不出来。

    老威:再后来?

    余志坚:学生领袖们经过研究,才将我们带到右侧的历史博物馆前面,也算个非正式的中外记者招待会,不少记者及群众等在那儿呢。没想到时间短 促,3、5分钟就拉倒。他们的问话主要冲鲁德成去。其间还有个高自联头头,代表全体大学生"澄清事实",声明这次事件与他们没任何瓜葛,他们的目的是推进 民主改革,压根不会有这类敌意,也不可能干出攻击共产党,损毁毛主席形象的举动。等等,等等。我脑袋都快炸了。

    之后又在一辆公交车内,又是鲁德成,接受中央电视台的采访。天开始下雨了,从车窗看外面,帐篷和油布乱七八糟,像打满补丁的灾区。嗨,没料到一向 慢吞吞的官方媒体这次动作蛮快,采访时间也蛮长,提问包括哪里人?什么职业?筹划了多久?最初的动机?想没想过后果?等等。鲁德成也不紧不慢作答,还申明 我们的行为与学生无关。据说当日的《新闻联播》就作为反面教材放了,长达5、6分钟。电视画面里,还有天安门现场找来的目击证人,几个大学生、市民,让他 们叙述事件,并表达各自的看法。有个学生还说:他们有勇气这么做,我蛮欣赏的。嘿嘿。

    老威:我最初也是在《新闻联播》里认识你们的。节目的基调大约是"愤怒谴责"。不过在谴责的下面,隐含着记者善意的焦虑,担心这一事件给运动带来大家都难以承受的负面后果。

    余志坚:负面后果早就注定了,祇要毛的阴魂不散,祇要邓的铁腕不除,祇要是共产党的统治,反抗的结局就是流血。我们祇是其中一段插曲而已。

    老威:也有人说,早知道流血,就不反抗了。

    余志坚:我们是被指挥部交出去,学生纠察队的头头叫郭海峰,他亲口告之他的姓名,还算坦率。他说指挥部内的高自联常委们表决,多数主张将我们送东 城区公安分局所属的天安门保卫处,可他坚决反对。据理力争好半天,无效,押解工作反而由他负责执行,因为他是高自联秘书长。我连说没什么,还从兜里掏出剩 下的两千多块钱,交他保管。他当场写了张收条。他还要求警察写了张接人的收条。我们是在瓢泼大雨中上的警车。警察给我们戴了手铐,郭海峰却在雨中站了好 久。

    老威:你们有乘乱逃脱的机会吗?

    余志坚:从下午两点半作案到傍晚落入警察手中,我肯定有机会溜。那两人就不知道了。不过我们为什么要溜?我们早就有承担后果的心理准备。

    老威:接着?

    余志坚:我们在南池子派出所关押一晚,次日上午转移至北京市东城看守所对面的收容所。刚进去那阵,整个收容所空荡荡的,监房内除我,就一个北京市 里的惯偷。那家伙可悠闲啦,能不起来就尽量躺着,抽烟、睡觉;睡觉、抽烟。连喝水也让我帮忙递。没办法,寂寞难耐,两个南辕北辙的人,也被迫凑一块瞎聊。 当时我很想继续关注运动的进展,可与世隔绝呀。可以说,北京的公检法体系,处于一种半瘫痪状态,连所里的看守也极少打照面,估计全在观望,等待党中央内 部,权力倾轧的天平秤倒向哪边。

    老威:你们是天字第一号的钦犯,居然没连夜提审?

    余志坚:六四前后,半个多月,没人来提审,甚至没人来过问。每天除了吃喝拉撒,就是躺着。哎呀,骨头都睡疼了。幸好我生性懒散,早就练就死睡基本功,遇事儿不多琢磨,如果天肯定要塌,你一厢情愿想不塌,就算白操心么。

    老威:有点庄子的境界了。


六四枪响  被判无期徒刑


    余志坚:直到6月3号半夜,收容所墻外突然枪声大作,炒豆子一般,将我从梦中惊醒。他妈的!终于开枪啦!我的预感、喻东岳的预感应验了。所谓枪杆 子里面出政权,共产党就这么起家的,学生和文人怎能玩得过杀人不眨眼的老政客呢?那一夜我失眠了,在监房内走来走去,直到天麻麻亮。焦虑啊,浑身肌肉都不 由自主抽搐。那惯偷还好心劝我,国家乱掉,你急也解决不了问题。又不是尿急,撒掉就完事儿。

    6月4号大早,第一批进来了,清一色的热血青年和大学生,平均年龄估计就20岁左右。捱到5号,进来的人越来越多,空荡荡的监房眨眼就人满为患,最后,塞不下了,还硬朝里面塞,好在人是肉长的,有伸缩性。

    老威:一间房关多少?

    余志坚:按常规,14、15个,猛然就塞30多个。没地儿站了。我正式逮捕我们是6月15号,一度瘫痪掉的公检法体系跟我一样,从梦中醒来,刹那 间恢复了高速运转的残酷本性。四处通缉布告,四处关卡和抓人。那种红色恐怖,就像2003年中国遭遇非典,大街小巷几乎不见什么行人。思想消毒和身体消 毒,性质差不多么。

    非常时期,北京警察也不被信任,东城分局的看守所和收容所统统军管。经过封闭洗脑的大兵,像野兽一般,张牙舞爪,没任何章法。不管学生还是市民, 都往死里揍。我们逮捕移交看守所时,有个大兵拎着我,活像拎小鸡,隔着一丈远就朝军用吉普那边扔。这还不解恨,他又抬起自动步枪,使枪托猛击我的脸颊。顿 时,我满口鲜血直喷出去。老威你看,嘴里的这颗假牙,就是被揍飞的真牙换的。

    老威:你呆的看守所,就是人们常说的"王八楼"吧?

    余志坚:对,里面关过不少六四暴徒。

    老威:你也算暴徒?

    余志坚:没来得及放火、堵军车,就祇能划为强暴了老毛的歹徒。我们在七处王八楼熬了5个多月,7月10号秘密开庭,在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地下室。

    老威:开庭也不见天日。

    余志坚:他妈的,例行公事,罪行明摆着,没怎么辩护,即使辩护也没听众。大概两小时不到,就完事儿了。延期宣判,等了一星期,接《判决书》。

    老威:如此草率?

    余志坚:我和鲁德成法庭呈供了什么,已经忘了。最有趣是喻东岳,他辩护说,我们没任何政治目的,祇是在完成一幅作品。

    老威:行为艺术么?

    余志坚:对对。喻东岳就说是行为艺术。并且是本世纪以来最杰出的行为艺术。它所涵盖的意义,要若干年之后,人们才能真正理解。

    老威:我觉得,作为一个划时代的政治波普,它肯定会进入当代艺术史。

    余志坚:哈哈哈!那些公诉人和法官怎么能搞懂这个?听得云里雾里,终于恼羞成怒。还认为喻东岳故意愚弄他们。连指定律师都不装样子了,一再打断。

    老威:太有意思啦。法庭内的气氛也应该是行为艺术的延伸部分。

    余志坚:老威:此前你们预料过结果么?

    余志坚:在牢里无聊,人们经常给我们分析案情,掐算生死。什么"明知故犯,顶风作案"啊,"罪行特别严重,情节特别恶劣"啊,"手段极其什么,后 果极其什么"啊。熟悉《刑法》的人都知道,祇要《起诉书》上写明"两特两级",脑袋就悬在空中了。唉,等死的滋味不好受!我连《遗书》都写了好几封,有给 姐姐、弟弟的,也有给父母的。如今回想,真有点婆婆妈妈。伤害啦,歉意啦,愿他们彻底忘掉自己这不孝子啦,相信后代会理解我们、没丢脸啦。

    老威:有些自相矛盾。

    余志坚:今天一念头,明天一想法。毕竟面临生死大关,空空荡荡,睁眼闭眼都很可怕。泪也流过了。但是我不后悔。

    老威:《判决书》下来,还是松一口气?

    余志坚:简直就虚脱了。哪本小说里写的?我已经提前听见独裁的丧钟!自由在跟前飘荡,伸手就抓得着。

    老威:也许喻东岳说的对,这场史无前例的行为艺术算完成了。

    余志坚:我判无期徒刑,坐牢11年零6个月;鲁德成判16年,他实际蹲了8年零8个月;喻东岳判20年,蹲了16年零9个月,反而是最后释放。

    老威:你们没上诉?

    余志坚:我们可不愿找死。1989年底,我们被送回湖南。关在衡阳监狱。

    老威:你们在里面挨打没?关小号没?

    余志坚:喻东岳受了很多折磨。有次被管教打坏了,我们几个难友还搞了抗议活动,绝食3天。但狱方拒绝道歉。小号我没关过,但92年之前,有多半时间我关在严管队。很恐怖。

    老威:你在里面犯事儿?

    余志坚:刚进去,还摸不着底。逢人便说六四死了多少人,共产党如何专制、恶毒。几乎一刻不停地讲。还不干活,热衷跟政治犯们探讨时局变化。所以受 到管教的屡次警告。我置若罔闻,就被宣布"实行严管"。我挨了5、6次打。有一次,两个警察揪住我,两根电棍同时在身上擂,我反抗了一小下,就瘫了。接 着,拳头和大头皮靴,电闪雷鸣一般,整得我遍地翻滚。我一身好衣服,挨打之后,全没啦。我一丝不挂躺在地下。骨头没断,还算手下留情,湖南监狱普遍野蛮 么。

    后来学了点乖,不他妈的硬抗。但我坚持一点,我是政治犯,不需要劳动改造。后来他们也安排有经验的犯人来带我,所谓建立师徒关系。我最多站在一边看,然后独自缩角落里,拉别的犯人聊天。

    老威:你们一直呆衡阳监狱吗?

    余志坚:后来转到湖南第三监狱,也就是永州监狱。喻东岳转去一监,那儿集中关押政治犯,是湖南最著名的野蛮监狱。

    1992年前后,我从报纸上读到老邓的"南巡讲话",仔细一分析,觉得中国的政局大概是进入了前苏联的勃列日涅夫时代。灰暗而漫长。我自己的心情也随之灰暗而漫长。

    既如此,先要活下来啊。于是我就跟狱方提出,我受不了汽车配件车间里切割金属的噪音,让人烦躁不安。我的特长是教书么。还好,他们把我从车间转到教育科,定期给狱中犯人上文化课,直至减刑出狱。

    老威:也算不幸中之万幸。


喻东岳变疯——一个永远的谜


    余志坚:我们3个,鲁德成最幸运,从云南边境偷渡到泰国,虽然险些被遣送回来。而喻东岳太惨了,他出狱那天,我叫了几个民运道上的好友去接,没想 到,像一段烂糟糟的木头,跟我熟悉的那个灵光四溢的喻东岳判若两人。我一再叫"东子东子,你搞么子,连我都不认",他却没反应。等到他有反应,又吓你一跳 ——扑通跪倒,抱住你双腿,大叫"饶命啊饶命啊"。我心如刀绞啊,六四事件太大了,全面评价是历史和政治学家的活儿,而我内心解不开的疙瘩,祇剩喻东岳, 我老觉得是我毁了他。唉。

    老威:我在网上看过一些报道,海内外都在为他募捐医疗费用。他如今到底如何?连你也不认得!不可思议!

    余志坚:他连自己都不晓得。如果你问"谁是喻东岳",他两眼茫然,想不起来。

    老威:失忆症?

    余志坚:不知道在监狱里受了多大折磨、多大刺激!保不准被下了药。因为如今中国,老毛还被许多人崇拜,不少出租车上都挂毛像,当作保护神么。

    老威:喻东岳变疯,会是个永远的谜吗?

    余志坚:难说。可永州监狱关那么多犯人,凶手应该不难追查。前一段,我在网上发表了十几篇反动文章,当地国保就以煽动颠覆的罪名,刑事拘留我32 天。我出来,稍微休息调整两三天,就坐车去离浏阳县城70多公里的喻东岳家探望。嘿,出狱久了,他的情绪稳定些,不见人就跪了;可眼神还是痴呆,你不能大 声说话,否则他浑身一激灵,又跪倒。他家人随时在帮助他恢复记忆,从前的谁谁谁,左邻右舍的谁谁谁。猛一刹那,他似乎醒悟自己是喻东岳了,可转眼又忘掉。 像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里面的人物,都活在自我的莫须有的空间。喻东岳曾经很推崇这小说,没料到他自己也进去了。

    有时候,民运人士聚会,我也带他去。老廖你看,这张照片,中间这个,就是他,连拍照时,他都嘀嘀咕咕,而面前一派空洞,谁都不在他眼中。

    老威:这照片挺喜庆。这些人是谁呀?

    余志坚:我的结婚现场,好些民运人士都来祝贺。

    老威:我也祝贺你!那你们婚后靠什么为生呢?

    余志坚:不知道。总之么,要房没房,要车没车,养老保险一类的,全没有。靠运气熬呗。目前我们的主要经济来源,是做家教。学生时多时少,极不固定。我们每月的平均收入,1000元不到。

    老威:想过出国吗?

    余志坚:出去干什么?

    老威:自由啊。这么个强盗国家。

    余志坚:可毕竟是生我养我的地方,真要离开,还是割舍不下。

    老威:你的心态保持得不错。

    余志坚:谁能拿去我内心的自由呢?至于家庭内部,有些小磨擦难免么。但爱情亲情友情这些,永恒的主题。对社会,也在慢慢学着适应。我们都是逆来顺受的小人物。但同一般的小人物相比,我们有抹不去的六四和艺术的双重情结。这情结,让我面对政治恐惧,还有挑战的冲动。

    老威:你最大的恐惧是什么?

    余志坚:是未来。我看不出这个民族,这个社会,还有什么未来。我们付出的代价,我们的一腔热血,是不是会变得很轻,很可笑。我们努力让后人记住, 是不是有些一厢情愿。最终我们的存在,是不是会让体面的人,成功的人,什么时代都通吃的人,觉得不自在。唉,算了,先凑合着过。事情想多了头疼。

    老威:你们打算要孩子吗?

    余志坚:难养啊。暂时不考虑。


补记


    正午时分,采访结束,我们也汗水淋漓。长沙真不愧火炉啊,我叹道,随即开门敞气。我就近招待余志坚吃了顿街头快餐,然后拥抱,然后目送他深入毒日头,消逝在穿梭不息的车流和人流中。

    我来到公用电话亭,拨老韩的老电话,居然通了!气急败坏的老韩在那端破口大骂,并连呼"绝交"。我张口结舌。幸好老韩没有马上挂电话。原来他受骗了,所谓新电话卡,一出广西就没任何信号,也不显示任何号码。

    我连连致歉,并强烈要求马上见面。但老韩这头在美国训练了20多年的倔驴,严辞拒绝。我不可原谅的罪行有二:没有按约定到银河宾馆;新电话不通,没有试探着打老电话。

    我认罪。检讨自己本质上胆小如鼠,不配搞民运;并且一根筋,不知变通。回漓江后,我又再三向老韩示爱,终于得到这条与我同岁的老狗的接见。为了弥补他的损失,我将此次谈话的录像带悉数献上。老韩嗤之以鼻。后来的事实证明,我的献礼质量低劣,基本不能用。

    老韩宣布,要恢复到从前那么铁的关系,起码要1年。如今已3年了,他也远在美国了,我还像惦记某个亲戚一样,惦记着他。

    而毁掉我俩关系的余志坚,我也惦记着他。◆


2017年4月2日星期日

乔木:雄安新區 房產搭台 官員唱戲

任何地方要想快速發展,除了政策扶持之外,地緣優勢、基礎積累、起步時間都很重要。

4月1日,網路熱傳要在河北雄縣、容城、安新設立國家級的雄安新區。很多人以為是愚人節的玩笑,再看各大官媒都有報導,而且統一發的新聞稿,有相當的政治高度,稱:「這是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做出的一項重大的歷史性戰略選擇,是繼深圳經濟特區和上海浦東新區之後又一具有全國意義的新區,是千年大計、國家大事。」

中國從來沒有一個朝代超過一千年,一千年以前還沒有北京呐,以後怎麼發展,看看廢都西安、洛陽、開封,或有啟迪。一方面是不斷制定五年計劃,一方面卻弄出個千年大計?建築時說百年大計,就足夠長遠了。中國的房子產權才是70年,實際平均使用壽命就是三、五十年,隨著土地升值、利益驅動,1980年代建的房子現在都在不斷拆了開發。

每一任領導都想建功立業,新聞通稿裏將雄安新區和另外兩個並稱,一個是鄧時代的深圳特區,一個是江時代的上海浦東新區,這兩個無疑是成功的。但別忘了還有一個是胡溫時代的天津濱海新區,當年建立時也是國家級的戰略決策,具有全國意義的新區,各種宣傳、投入、政策扶持,但結果呢?現在連官方自己都不願再提了,可見不是每個決策、規劃都是成功的。

任何地方要想快速發展,除了政策扶持之外,地緣優勢、基礎積累、起步時間都很重要。深圳特區能發展起來,毗鄰香港、起步最早是重要的原因。同時命名的另外三個特區:珠海、汕頭、廈門,經濟總量和綜合影響,沒法和深圳比,地理位置起到決定性的作用。而浦東新區能發展起來,除了沿海、長江入海口等地理優勢,經濟基礎、歷史積澱、國際影響都是重要原因。世界500強紛紛入駐浦東,離不開這些因素。

再看天津濱海新區,有很多優勢,但最大的劣勢就是離北京太近。一山不容二虎,資源、環境的配置難以兩地兼顧,在北京的擠佔下,原來基礎更好的天津都相對衰落了,何況濱海新區?

現在的雄安新區,面臨著同樣的問題,而且更為嚴重。首都北京、直轄市天津、省會石家莊,三重大山擠壓它的地理和區域經濟優勢。最主要的是,雄安所在的河北周邊地區,是全球最大最集中的產鋼區,空氣污染嚴重,是霧霾最重的地方。北京的霧霾就夠重了,現在再開發120公里外霧霾更重的雄安三縣,前景同樣霧霾籠罩。

當然叫新區,可能會有新的產業調整、發展規劃。問題是中國每一個城市、區縣,都至少有一個高新區、開發區。高技術、新產業在哪裏看不出來,反正房地產開發是一定的,每一個這樣的高新區都是無數的樓盤。地方政府高價賣地,繼續依賴土地財政,無數的高新公司則靠炒房賣房,甚至許多公司本身就是房地產公司,大獲其利。許多虧損的上市公司,靠賣幾套房子就能實現盈利。

在房價一路走高的情況下,沒有哪個政府不靠房地產刺激經濟,公司無心別的生產經營,個人或投機或恐慌,都靠房產投資、升值。要建雄安新區的消息傳出來後,人們的第一反應就是炒房。當地政府早有對策,很早就凍結了建設審批和房產交易,要炒也得政府先拉高價位再炒。

設立新區,從上面來說是新的政績,可以提拔任命一批官員。從下面來說,遊說立項,一旦建立,官員的級別更高、位置更重要,手裏很多資金、項目,等著別人來求。

過去設特區、新區是權宜之計的試點,現在全國早就開放,市場經濟喊了很多年,加入世貿也十五年了,還在因襲特區意識,不斷建什麼自貿區、新區。為甚麼不把全國都變成新區,按市場規律辦事?難怪很多國家不承認中國的市場經濟地位,自己一直就是計劃經濟的意識和做法。

——东网

韩旭:習近平為何不給王岐山「一票否決」權?

習近平懼王岐山擴權

 

  自王岐山上台以來,中紀委在中共人事任命的發言權越來越大,紀檢監察機關意見「凡提必聽」成為新的政治規矩。隨著十九大的臨近,王岐山為了加大自己的影響力,在十八屆中紀委第七次全體會議的工作報告中提出「抓住產生黨的十九大代表、中央『兩委』委員和省級領導班子這個重點,把好政治觀、廉潔關」,「對政治上有問題的一票否決」。這是王岐山二○一七年的工作部署之一,應該也是他工作的重點,因為自十八屆六中全會召開之後,中共的各級部門都在為十九大的順利召開準備著。

 

  王岐山在報告中以落實黨中央「紀檢監察機關意見必聽,線索具體的信訪舉報必查」的要求為由,提出讓中紀委對問題官員擁有「一票否決權」,試圖讓其列入中紀委會議公報中,獲得高層通過。但這顯然不是一個小問題,它是改變權力運行的格局。儘管王岐山說的很婉轉,理由也很正當充分,而且僅限於政治上有問題的,對政治上沒問題的或者有其他問題的紀委沒有否決權。

 

  中共人事一直是暗箱操作,缺乏透明與監督,如今中紀委擁有廣泛的權力,猶如明朝的「東廠」。一個官員有沒有政治問題,完全可以由中紀委說了算,這是一個巨大的制度漏洞。如果再給予中紀委一票否決權,那王岐山可以變相控制中共人事權。

 

  過去要求紀檢監察機關意見必聽,今天要求對政治有問題的一票否決,明天就可以要對所有有問題的官員一票否決。按道理說,有問題的官員就應該一票否決,中紀委在這一點上沒錯。但在如今全民皆腐的情況下,哪個官員又沒有問題呢?恐怕很少。那最終這個「一票否決」會變成打壓異己的工具,正像如今搞的選擇性反腐一樣!

 

  王岐山的「紀委系」崛起

 

  十八大以來,中紀委的權力一直處於極速擴張的狀態,已經成為最有權勢的部門,王岐山的權力也空前強大,其在政治局常委中的排名已從名義上的老六,實際上躍升至老二,「習王」體制呼之欲出。王岐山通過派駐紀檢組和巡視組把權力滲透到了各個黨政機關、企事業單位,包括人大、政協、國務院、中宣部、中組部、中辦等部門。只要他想滲透進去的地方,都可以滲透進去,甚至部隊也不例外。雖然部隊是習近平的專屬領地,他不可能讓其他常委也染指,但王岐山卻能成為例外。因為軍紀委書記是中紀委的副書記,要接受中紀委書記的領導。或許十九大以後,習近平為防萬一,可能不會再讓軍紀委書記進入中紀委任職。

 

  隨著王岐山權傾朝野,那些為反腐立下汗馬功勞的紀委官員以及他過去的手下紛紛得到重用,並不斷得到提拔,一個新的派系──「紀委系」正在中共政壇逐步崛起。如果王岐山在十九大上繼續留任,那以後他們這一派系的影響力將越來越大!這不可能不引起習近平的注意。

 

  習近平在十八屆中紀委第七次全會的講話中並沒有提到「一票否決」的問題,也沒有說到「嚴把政治觀、廉潔關」的問題。全會公報中雖然說到了「嚴把政治觀、廉潔關,防止幹部『帶病提拔』『帶病上崗』」,但沒有把王岐山所提的「對政治上有問題的一票否決」列入公報中。這顯示出習近平等中共高層並沒有同意給王岐山「一票否決」權。

 

  王岐山十九大留任充滿變數

 

  人事權是中共極權體制一個非常核心的權力,習近平怎麼可能輕易給予別人?雖然王岐山看似很低調,但其權勢已經顯現出功高震主的跡象,這是習近平不得不防的地方。從這點也可以預見王岐山能否在十九大上留任充滿變數。

 

  另外,一般工作報告,不管是國務院還是最高法院、檢察院,都會對過去一年的工作進行總結,也會對今年的工作進行整體部署或規劃,王岐山的中紀委工作報告也不例外。可是王岐山在他的二○一七年工作部署中只談了上半年的巡視規劃,卻沒有談下半年,因為下半年要召開十九大,政治局要換屆。如果他確定能夠留任的話,完全可以規劃全年的,因為按照慣例,中紀委一年一般可以巡視三次,下半年至少還有一次巡視工作。從這裡人們可以看出,王岐山對自己能否留任也沒有底。

 

  雖然傳言王岐山說自己不想再留任,但從他內心裡講,從他很著急成立國家監察委員會來講,他還是很想繼續幹的。在今年兩會上,他是分組審議時唯一提到國家監察委員會的政治局常委,並且大膽公開講出「只有黨政分工,沒有黨政分開」的偏左言論,一改以往他在公開場合展示給人的開明右派形象。他這樣做顯然是為爭取留任,是在向偏左的習近平靠齊。

 

  儘管現在打破「七上八下」的氛圍很濃,王岐山留任的呼聲很大,但呼聲越大的人往往越容易跌落,一如十八大前的汪洋和薄熙來!一個確定無疑要留任的人或一個徹底沒戲的人,是沒有必要搞這麼大聲浪的。聲浪越大的人有時候恰恰說明了他的可能性在降低。

 

——2017年4月号《争鸣》杂志

杨光:濒死“两会”的前世今生

兩會是中共政治偽善的產物

 

  中國的人大、政協是毛澤東的創造,但在文革動亂期間,「和尚打傘,無髮(法)無天」的毛澤東視兩會為過時的政治累贅而一度廢除了它們。毛死後,鄧小平為給中共政權披上「人民民主」的合法性外衣,又讓兩會死而復生。雖然中共一直公開拒絕作為西方政治文明主要產物的現代議會制度,並堅持認為人大、政協與西方議會存在「本質區別」(這倒是不打自招的真實供述),但在形式上,兩會仍然是西方議會上、下兩院的中國對應物,並以此為依據而欺世盜名,存續至今。

 

  羅馬人發明了貴族院,英國人發明了近代代議制度,美國人使議會制度成為現代民主政治走向成熟穩定的不可或缺的關鍵構造。人們在閱讀英國政制史、美國立憲會議紀錄和《聯邦黨人文集》的時候,都能夠深切地感受到英美先賢為了建立一個良好的政府、為了國家長治久安所展現的高瞻遠矚和深思熟慮。但中共的人大、政協並非如此,它們只是毛澤東政治機會主義的即興創作,從設計、組成到運作、效能,都是人類政制史上的笑話,是權力奸謀、民主欺詐、政治偽善的產物。

 

  一九三一年,共產黨在江西瑞金初建分裂割據政權之時,毛尚未成為中共最高領袖,那時的政權組織形式全盤照搬蘇聯老大哥,叫做「中華蘇維埃」。到延安後,毛澤東逐步獲得「全黨領導地位」,中共在西北建立陝甘寧邊區政府且自封為「抗日和民主的模範區」,此時的最高政權機關便不再叫「蘇維埃」,而叫「邊區參議會」。參議員分為民選、特約兩部分,前者由中共把持的選舉委員會逐級「選舉」,後者為中共特邀的若干「開明紳士」組成。而事實上,所謂邊區參議會從議員的提名、選舉到會議的議程、表決都在中共中央的嚴密操縱之下進行。在假選舉、假民主方面,此時的邊區參議會已經具備了後來人大、政協兩會的基本特色。

 

  「舊政協」與「新政協」

 

  「政治協商」本是國共第二次合作初期毛澤東提出的主張。一九四五年,按照斯大林的指令,毛澤東、周恩來應蔣介石邀請,在美國大使赫爾利陪同下飛赴重慶與國民政府展開和平談判。談判中,雙方同意設立一個國內各黨派的聯席會議,具體名稱國民黨方面建議叫「政治諮詢會議」,赫爾利建議叫「政治會議」,中共方面都不同意,最後採納了國民黨代表張治中迎合中共而提出的「政治協商會議」。重慶談判簽訂《雙十協定》,規定迅速召開由各黨派代表及社會賢達參加的「政治協商會議」,以便協商新憲法,實現軍隊國家化和「解放區」國統化,盡快「結束訓政,實施憲政」,完成國家的政治民主化,並「保證人民享受一切民主國家人民在平時應享受全部信仰言論出版集會結社之自由」。一九四六年一月,由國民黨、共產黨、民盟、青年黨及無黨派知名人士組成的政治協商會議(中共謂之「舊政協」)如期於重慶召開,蔣介石在會上宣佈了人民享有自由、政黨一律平等、實行全國普選、釋放漢奸以外一切政治犯四項承諾。在國民黨的處處讓步之下,此次政協會議就憲法、國民大會、施政綱領、政府組織等議題均一致通過了相關決議。然而,在中共眼裡,決議不過是一張廢紙,就在政協閉幕僅三個月之後,中共軍隊在蘇聯的支持下突襲長春、佔領北滿,美國調停無效,國共內戰全面爆發。

 

  儘管如此,「政治協商會議」這個名詞和這種以多黨協商為內容的政治組織形式卻被毛澤東保留了下來。一九四九年中共在內戰中勢如破竹、勝利在望,志得意滿的毛澤東提出要「建立沒有反動分子參加的政治協商會議組建聯合政府」,這便有了「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有「八個民主黨派」「參政議政」的所謂「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這個匆忙出籠的政治機構絕非傑出心智深謀遠慮的產物,但它卻是開國大典上毛宣佈「中央人民政府成立」的法理源泉所在。這個由中共一手包辦的「新政協」不僅收回了「舊政協」承諾的人民自由、黨派平等,一統天下在即的共產黨就連軍隊國家化也不再承認了。一九五七年,毛澤東發動反右運動,內戰時期曾與共產黨在「統一戰線」裡協同反蔣、現已過期作廢的「八個民主黨派」至此全部覆滅。從那以後,所謂政協,與所謂「民主黨派」一樣,也就只剩下了一具僵屍。

 

  「人大」沒有任何民意代表性

 

  至於中共所謂「人民代表大會」,則是毛澤東用以取代中華民國原「國民大會」的粗劣替代品。一九四七年底,解放軍攻佔石家莊,此時國民政府剛剛以普選方式選舉了國民大會代表,制定了頗具現代民主風範的民國新憲法(它也是台灣現行憲法),為了與國民黨爭奪「民主」旗號,毛澤東遂投機取巧,以「人民代表大會」相抗衡。毛決定將晉察冀和晉冀魯豫兩個邊區政府合併為「華北聯合行政委員會」,並決定由董必武以「華北聯合行政委員會」主席的身份負責籌備召開「華北臨時人民代表大會」,「選舉」產生「華北人民政府」。此為人民代表大會制度之濫觴。

 

  不久中共「武裝奪取政權」成功,只好把假戲做到底。四九政協之《共同綱領》、「五四憲法」均將全國人民代表大會設定為「最高國家權力機關」和唯一的立法機關(有了人大之後,即便在名義上,政協也已經變成百無一用的政治廢品),號稱「議行合一」,「一切權力」歸人大,但這顯然只是個噱頭。看中共領袖的作為,中國比帝制還帝制,看中共制定的憲法,中國比議會制還議會制──即便法國大革命時期實行議會專政的國民公會,也沒有中國人大這麼多、這麼大的名義權力。就這樣,人大成了人類政治史上最為名不符實的、既可憐更可憎的怪物。

 

  若縱向比較,中共的人大豈止比不上民國國民政府的國民大會和立法院,比不上民國北京政府的首屆國會,也比不上大清政府末年敢於駁回聖旨、痛斥軍機大臣的資政院和厲行地方自治的各省諮議局。可就是這樣一個無牙無骨的軟體人大,毛澤東也嫌礙手礙腳,「五四憲法」頒佈三年後,毛澤東說:「法律這個東西,沒有也不行,但我們有我們的一套……。憲法是我參加制定的,我也記不得,民法、刑法那麼多條誰能記得住……,我們基本上不靠那些。」人大、憲法、法律,在毛澤東眼裡,全都一錢不值。事實上,人大從誕生到現在,既沒有任何民意代表性可言,也從來沒有真正行使過一次「權力機關」或「立法機關」的職能。

 

  綜上所述,從兩會的「家世淵源」,足見其出身不正,不倫不類。在各國制度史上,人們創制一個新政治機構,要麼是基於邏輯嚴謹的政治哲學理論,要麼是因應迫切的現實政治需要,但人大、政協的存在僅僅出於共產黨裝點門面、掩飾專制的可恥動機。中國假貨泛濫,但與人大、政協這兩個「民主政治」假貨相比,所有的假冒偽劣產品都相形見絀,因為其他的製假販假者多少還有一些忌憚,還有一點羞恥之心,唯有兩會的製造者中共政權,不僅毫無愧怍,反而趾高氣揚。

 

  改革「兩會」比登天還難

 

  在對待兩會的態度上,鄧小平比毛澤東強的地方,是做假做得更認真,兩會一年一度,漸漸形成慣例;江澤民比鄧小平強的地方,是做假做得更透明,兩會向中外媒體開放,也逐漸形成了制度。鄧、江所為,一度讓人心生期許,一些有識之士甚至產生了改革兩會以此為政治體制改革破局的設想。畢竟,在現政權所有的政體構造當中,中共的黨代會、中委會、政治局、常委會、中紀委、政法委、中組部、中宣部全都是蔑視憲法、戕害自由、滅絕民主的極權專制機構,唯有兩會與普世通行的現代民主憲政體制稍有外觀上、形式上的相通之處。然而,這終歸是一廂情願的幻想。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圬也」,兩會浸淫黨文化數十載,為虎作倀、惟命是從的奴性早已養成,假選舉、假表決、假發言、假參政議政的惡習早已根深柢固,改革人大、政協,實比登天還難。

 

  當兩會進入習近平時代,一切關於兩會改革的夢想從此可以休矣。兩會年年開,今年特別爛:往年的兩會「熱點」全消失了,各省代表團的公開討論刻板做作,總理記者會索然無味,就連往年常有的明星出鏡、「奇葩提案」也都無影無蹤。今年兩會唯一的主題儼然就是擁戴「習核心」:「四個意識」原本是習近平對「政治局成員」的要求,現已成為兩會代表、委員的緊箍咒;尊奉習氏「崇高威望」(張德江語),「提高政治站位」(俞正聲語),成了本年度兩會的政治最強音。當「當家作主」變成毫無底線的歌功頌德,當「參政議政」變成阿諛奉承,這兩個全世界人數最多、花費最大、議程最短、安保最嚴密、表決通過率最高的「議會」,就氣數已盡,奄奄一息了。照這個路子走下去,兩會如果有「改革」,也只能是向著毛澤東時代改過去,而眾所周知,毛澤東之於兩會,其結局就是始亂終棄,瀕於死亡。

 

二○一七年三月二十三日


——2017年4月号争鸣杂志

《争鸣》社评:否定党政分开是开政治倒车

三月五日,在两会北京代表团的分组审议会上,王岐山说:「在党的领导下,只有党政分工,没有党政分开,对此必须旗帜鲜明、理直气壮,坚定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自信、理论自信、制度自信、文化自信。」王为此提供的理论依据是毛泽东的「最高指示」:「党政军民学,东西南北中,党是领导一切的。」

王岐山是现任中共七名政治局常委中口才最好、能力最强的一位,年轻时思想开明,曾是所谓「改革四君子」之一。王掌管中纪委,是习近平反腐败「打老虎」的得力干将,习执政四年所获得的反腐政绩与「崇高威望」(张德江语)一多半与王岐山有关。所以人们相信,王岐山虽然在常委中排名老六,而实权则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某种程度上,当今高层结构是「习王体制」而非「习李体制」。王岐山否定党政分开,应该代表了他与习近平的共同想法,或者说,他这是「代圣上立言」。

与其他几位政治局常委照本宣科、小心翼翼的谨慎「话风」相比,王岐山一向比较另类。他说话直率、随意,有时滔滔不绝、慷慨激昂,有时一语中的、切中要害,且不刻意回避敏感话题。他大概是本届常委里唯一一个公开提到过政改、宪政、司法独立、党政分开的人。不过,他的敏感言论与他未做官、未做大官时的言论大相径庭,毫无锐意改革意识,不仅没有给期盼政改的人们留下一丝希望,反而给人兜头泼下了几大盆凉水。

两年前,也是在两会前后,王岐山会见美国著名政治学者弗朗西斯?福山。在王慨叹中共反腐「自己监督自己,难啊」之后,福山发问:「不知中国的宪法能否做到rule of law(法治),并司法独立?」王岐山立刻斩钉截铁地回答:「不可能。司法一定要在党的领导之下进行。这就是中国的特色。」他并反问福山:「宪法是文件、也不就是人写的吗?」

就在此番对话几个月前,中共十八届四中全会刚刚通过了洋洋洒洒数万言的《关于依法治国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那份《决定》虽然十多次提到「党的领导」,但在不明就里的外国人看来,「贯彻落实宪法」、「依宪治国」近乎宪政,「依法治国」、「建设社会主义法治国家」近乎法治,而「依法独立公正行使审判权和检察权」则近乎司法独立。如果是其他常委与福山对话,大可以对福山的提问不置可否,而是用四中全会的官话、套话去敷衍搪塞,但王岐山却直截了当地给出了否定答案,且毫无歧义地说明,之所以中国不可能rule of law并司法独立,唯一的症结就在「党的领导」、「中国特色」。听起来,这既像是对「党的领导」的维护,更像是对「党的领导」的挖苦,而这就是王岐山的独特「话风」。去年底,最高法院院长周强誓言「向司法独立亮剑」,话已经说到了粗鲁蛮横、攻击性十足的地步,但周强很有底气,这底气来自于「党的领导」的霸气。

关于司法独立,中共的官方用语是「独立行使审判权和检察权」。此处「独立」故意省掉了宾语。独立于谁?显然不是独立于党和党的政法委,似乎也不应独立于人大和「广大人民群众」(人大和「人民群众」依宪法享有监督权),那就只能独立于个人以及所谓「非组织活动」了。而西方式的司法独立,则是司法程序不受任何人(包括最高领袖)、任何组织(包括执政党)、任何机构(包括立法机关、行政机关)的「领导」或干预,在这个意义上,王岐山和周强公开否定司法独立,也算勉强说得过去。

然而,虽说都是以「党的领导」作依据,但是,否定司法独立与否定党政分开,性质大不相同。二者的区别在于,司法独立作为一种体现了普世价值的西方体制,在中共的正式决议、红头文件里从未出现过,而党政分开却并非「西方那一套」,而是来自邓小平的原话,亦是中共十三大一致通过的政治报告的正式表述。在「八九风波」、赵紫阳被罢黜之后,邓小平还曾特意强调,赵紫阳代表十三届中央所作的政治报告「一个字也不能改」。迄今为止,除了王岐山,没有任何一份中央文件或政治局决议对作为中共指导思想的「邓小平理论」和已成定论的十三大报告作出过正式的批评与修正。

党政分开最早由邓小平在一九八?年八月的政治局扩大会议上提出。邓这篇名为《党和国家领导制度的改革》的发言,后经政治局会议通过,被确定为「进行政治体制改革的指导性文件」。邓小平以颇为激烈的语言严厉抨击了中共体制中的官僚主义、「权力过分集中」、「家长制」、「干部领导职务终身制」,实际上,邓也直率地批评了「党的一元化领导」。邓说:「在加强党的一元化领导的旗号下,不适当地、不加分析地把一切权力集中于党委,党委的权力又往往集中于几个书记党的一元化领导,往往因此而变成了个人领导。全国各级都不同程度地存在这个问题。权力过分集中于个人或少数人手里,多数办事的人无权决定,少数有权的人负担过重,必然造成官僚主义,必然要犯各种错误,必然要损害各级党和政府的民主生活、集体领导、民主集中制、个人分工负责制等等。」邓并认为,这些政体弊端属于「封建主义残余」(这一想法来源于邓与李维汉的一次倾心长谈)。为解决这些弊端,邓小平提出四项「必要的改革」:一是向下分权,二是减少兼职,三是党政分开、党不代政,四是培养接班人。

以今日王岐山们的眼光来看,似乎党政分开违反国情、离经叛道,背叛了「党的领导」。而在当年,《党和国家领导制度的改革》并非激进改革派的主张,它既体现了邓小平、胡耀邦、赵紫阳的政改理念,也符合陈云、李先念、李维汉等党内保守派的意见。这篇讲话稿虽由邓口授,执笔起草人则是中共「左王」邓力群。由此可见,包括党政分开在内的政治改革之势在必行,是八十年代中共高层左中右一致认可的「改革共识」。不料想,三十多年过去,当今中共高层对于政改的见识与魄力,不仅比不上当年的改革派,甚至被当年的保守派「甩出了N条街」(网络用语)。

赵紫阳倒台后,邓小平之所以出面维护十三大报告的权威性,是因为赵所概括的「初级阶段」、「三步走战略」、「党政分开」等内容,的确是对邓小平八十年代全部改革思维的精辟总结。十三大报告说:「政治体制改革的关键首先是党政分开。党政分开即党政职能分开。」「党的领导是政治领导,即政治原则、政治方向、重大决策的领导和向国家政权机关推荐重要干部。」报告专门解释了邓小平的名言「党要管党」–这也是习近平在十八届六中全会上多次引用的邓语录,却明显背离了邓的原意–意即「抓自身建设」,不要再管那些不该管、管不了、管不好的事情。比如中纪委,十三大报告认为其不应再越权处理本应由司法机关和政府处理的法律和政纪案件,「应当集中力量管好党纪,协助党委管好党风」。总之,「党要管党」的实质,就是党政分开。

十三大报告还认为,「党政不分实际上降低了党的领导地位,削弱了党的领导作用,党政分开才能更好地实现党的领导作用,提高党的领导水平」,因为党政不分使党成为现实矛盾中的当事一方,「党政分开才能使党驾驭矛盾,总揽全局」,「党政不分使党处在直接执行者的地位,党政分开才能使党组织较好地行使监督职能」。这些邓胡赵时代对于党政关系逻辑清晰、说理透彻的论述,显然比王岐山三言两语否定党政分开的武断言论更具理论说服力。

「六四」事件之后,党政分开的试验立即中断,政改言论成为禁区。江泽民、胡锦涛时代,被赵紫阳下令撤销的部委党组、分管政府事务的党内机构又渐次恢复,但他们只做不说,尚不敢走到直接否定「邓小平理论」和十三大报告这一步。如今,王岐山「旗帜鲜明、理直气壮」地摆出了向党政分开「亮剑」的姿态,这表明中共政改已死。世界上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法治国家、宪政政体奉行党政不分,无疑,王岐山的言论是在开历史和政治的倒车。

——2017年4月号《争鸣》

余志坚:“5‧23”(污损毛像)事件真相

作为这一事件的主要当事人之一,在这里我要向所有帮助过我们的朋友们表示衷心的感谢!荣誉乃是人的第一生命,我们的姓氏曾经蒙上了厚厚的一层由有意者的诽谤和无意者的谣言所加的灰尘,但我们决不能听之任之!虽然"有益者的诽谤"外面罩有国家法律的名义,但强权岂能代表真理,专制只能驯服奴才和懦夫!出于这一目的,下面我就外界对"五·二三"事件还不很清楚的几个地方,作一个较为简单扼要的说明。
一,关于"我们是谁"的问题
我们当然不是别人,我们就是余志坚,喻东岳和鲁德成!我之所以要回答这个问题,是因为最早关于我们的报导,存在当事人中有"湖南浏阳官渡中学裕鸣飞"的说法。其实,"裕鸣飞"应为"余鸣飞",那是我一九八四年从湘潭师范学院毕业后一直用的名字,而我的户口名字是"余志坚"。因此,不存在还有一个"第四者"!当时媒体记者口头采访,我当然说我叫"余鸣飞",就像喻东岳和鲁德成叫我"余鸣飞"一样,只是到了法庭上,"余鸣飞"才成了"余志坚"。
应该提到的是:五月十六日深夜,我曾召集七位朋友在浏阳日报社编辑部商讨进京事宜,而凌晨三点和我们一同赶赴北京的,还有另外的两名浏阳籍同乡,一位叫李金,另一位叫孔仲生,前者是机械厂工人,后者是浏阳一中老师,他们两人在天安门广场和我们散失了,而"六四'回家后也都受到了审查和行政处分。此外,我们在长沙火车站还与四十多名湖南师大,长沙铁道学院的大学生一起组成了声援北京学潮的"湖南请愿分团",我并一一记下了他们的姓名,而在到达天安门广场不久,他们也就散开了。我的那份名单以及一篇演说稿连同喻东岳拍摄的大量照片,后来都成了我们从事"反革命宣传煽动罪"呈堂证供。

最后更正一下,海外媒体上我们三人拍于湖南省衡阳监狱的合照中,居中的高个子是我,带眼镜的是喻东岳,另一位则是鲁德成。我想,这也有助于"五·二三"事件的目击者来校正自己的记忆。
二,关于"我们的政治主张"的问题
现在,很多人都记住了我们张贴在天安门城楼两侧的两幅大型标语:五千年专制到此可告一段落;个人崇拜从今可以休矣。我们的行动意在唤醒民众,必须重新评价毛泽东,必须彻底否定毛泽东,只有这样,才能推进中国的政治民主化进程,从而最终实现宪政民主制度。
我们一直认为,天安门城楼的毛泽东像完全是专制的象征,它的存在是对全体中国人民的极大侮辱和嘲弄。毛泽东对中国人民犯下的罪恶太大了,太多了,完全是罄竹难书!毛泽东思想是人类一切自由思想的死敌,他的幽灵依然在神州大地肆虐无忌!
在此,请允许我郑重提议:将天安门广场的那座棺材建筑中的"木乃伊"迁走!将其改造为"中国文革博物馆"!陈列相关历史文物,让中华民族之每一分子咸来反省和忏悔,以此警示国民,告诫子孙,勿忘"文革"国耻!不再重蹈覆辙!
三,关于"五·二三"事件发生的具体时间的问题
这个问题有几种说法,即当日下午"一时许","二时许","三时许"几种,虽说无关重要,但如有人要确切知道的话,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我们的鸡蛋砸向毛像的时间,是下午二时二十分左右。这个时间的误差不会超出五分钟!因为当我们从中山公园左拐走向天安门城楼的时候,我最后一次看了时间,是"两点过五分"。
在我写作短文《怀念喻东岳》,写到我们五月二十二日彻夜的讨论时,突然袭来一阵揪心的痛,再也难以行文下去,只得以"时间过去了一十六年"就结尾了。为什么我不愿意提到五月二十三日的细节呢?还是让我勇敢些吧。
我们在上午九点钟的时候,来到了天安门城楼下面做实地考察,城楼上有武警值班,毛像也很高,很牢,实在难得弄呢!我们只得放弃取消毛像或者架楼梯油漆毛像的办法,改为用鸡蛋填充颜料投掷毛像的方案。
十点到十一点,我们到王府井百货大楼免费购置了油画颜料,宣纸和墨水,毛笔,糨糊,又到了一家邮局,我们都给家里写了有点"遗言"味道的信,喻东岳则狂草了十多封给朋友们的信,每篇都是"我要学唐吉柯德去大战风车","我不是荆轲,毛泽东却甚过秦始皇"之类的话,前后也就半个小时,真佩服了他。大约十二点,我们回到了广场,在一个煎饼摊前填饱了肚子,又买了整整二十个生鸡蛋,在中山公园门前席地而坐,装起颜料来。弄好的鸡蛋和写好的横幅都放在地上,喻东岳的相机又卡嚓卡嚓地响起来,我们三人还合了影。之后,我们终于毅然决然地踏上了我们选择的道路。
雨后的广场,毛像被污遮蔽后军人举行降旗仪式。(网络图片)
天安门城楼下人来人往,按照事先的分工,我负责拦住主门洞进出的人流,我伸展双臂站在那儿大声反覆呼喊:"我们是湖南请愿分团的,我们有重要的事情要做,请大家配合一下!"与此同时,喻东岳鲁德成两人也张贴好了那两幅横幅,开始向毛像投掷鸡蛋!事情进行得很快,不会超过十分钟。周围的人群一时都傻了,直到喻鲁两人扔完了最后一枚鸡蛋,人群才炸开了锅,广场学生纠察队立即就过来了,并把我们带到了广场指挥部所在的纪念碑。
顺便说一下,当天下午的三点半样子,北京附近确实下了一场大雨。于是就有了中国特有的专制文化的"杰作",说:毛泽东显灵了,他老人家可不是凡人哪!对这种说法,我除了感到悲哀,还是感到悲哀,但也只能置之一笑。其实,春夏之交的北京气温总是忽冷忽热,那天的气温更是闷热,下雨自是早晚的事。
四,关于"我们对学生领袖的态度"的问题
正如众所周知的情形,我们三人后来是被"高自联"广场指挥部交给中共公安部门的。虽说我们早做好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但当时的经历确实给我们的心理留下了挥之不去的阴影,尤其是十多年来我们一直遭遇着多方面的质疑和诘难。中共"公安"们的幸灾乐祸和讽刺挖苦且不提,来自亲友的种种说法却不能不令我们倍感伤心和痛苦!比如说,"学潮只是反官倒反腐败,谁叫你们去反毛泽东呢","你们说你们支持学潮,可学生为什么要抓你们呢","即使六四平了反,你们也不会平反的",等等。
然而,我约约的提及我们所受的精神磨难,决不是向当年的学生领袖们兴师问罪。恰恰相反,正如鲁德成在泰国曼古发表声明所说的一样,"学运领导者对我们的处理并没有错误,有的只是误会而已"。也许有人会把我们的声明当做"违心的话",或者有什么"难言之隐",这也只是猜测罢了。为什么我们要发表这个声明呢?或者说,这个声明的根据是什么呢?下面我就分几点来谈谈这个问题。
(1)常言说得好,"冤有头,债有主",跟我们过不去的是中共,是阴魂不散的毛泽东,是中国几千年的专制思想!如果假定"革命"一词的正义性,我们是被"反革命"的中共对真正的革命者冠以了"反革命"的称谓,就像学潮被冠以"反革命动乱"的称谓一样。从这个意义而言,"六四"运动是一场民主革命运动,"六四"的参与者都是革命者,因为运动的指向必定是"反革命"的中共专制制度!
(2)值得特别提及的是,我们三人被带到纪念碑后,"高自联"广场指挥部并没有企图封住我们的口,相反,它为我们提供了一场中外记者会和中央电视台的采访。这就使得我们有机会在世界媒体面前,表明我们的身份,重申我们的政治主张。我们一再声明我们的行动与学生无关,虽然这是"高自联"的要求,但也是我们想要表白的愿望。记得我的一位大学同学曾说过:"当天看中央电视台陈铎采访你们时,你一副侃侃而谈,大义凛然的样子,还真佩服你们!"我的印象中还有一件小事,有一位明显与"高自联"关系密切的女士曾与我单独在一起,旁边还有一位学生,她告诉我事态已经紧急,"国安"逼着要人,并劝我即刻趁机溜走,见我不为所动,又给了我一个说是以后用得着的电话号码。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这位女士到底是谁,电话号码我也早忘了,她的好心却给了我很大的安慰。
(3)下午六七点钟的时候,天色有些暗了,我猛地一抬头,这才发现那幅毛像已然被一块黑色的裹尸布遮盖了,我心里嘿嘿地笑着,好象替谁报了仇似的!也就是这个时候,我们三人和郭海峰坐在一辆车上,他是"高自联"秘书长,代表广场指挥部负责将我们移交给中共公安。郭海峰是我们在北京唯一与之交流过的学生领袖,给我的印像是干练文雅。他说他就是胡耀邦追悼会在人民大会堂前跪交请愿书的三名学生之一,并说将我们交给公安的决定是在场的"高自联"常委投票表决的,结果赞成把我们交给公安的多一票,而他本人是投了反对票的。郭海峰还与我互相交换了名片,又请我们为他一一签了名,我则把我们在长沙火车站募捐剩余的现金全都转交给了他。我们坐车到了天安门广场管理处,在郭海峰的严辞要求下,管理处负责人出具了一份亲笔签名的接受我们的收条,郭海峰还说道:"你有义务向我们通报这三人的下落,这件事我们以后一定还要过问的!"这之后,我们很快就被转到距离最近的南池子派出所,从此也就彻底地失去了自由。
五,关于"忏悔意识"的问题
被外界誉为"天安门三君子":左起:喻东岳、余志坚、鲁德成。
在陈少文的《八九真英雄,湖南三壮士》,周勇军的《我与"湖南三壮士"事件》,以及郑义,任不寐,安田等人的文章陆续发表以后,海外民运界给了我们三人以极高的评价和赞誉,这对有着特殊遭遇的我们无疑是一种雪中送炭,我们已经感受到了一种莫大的慰籍和鼓舞!特别是从一些民主人士的文章里,我读出了一种"忏悔意识",如北京刘晓波最近以来的文章,尤其让我感动和共鸣。
我个人以为,"忏悔意识"应该是一种深层次的思想忏悔,主要应该框定在自我个体的道德与良知的范畴。我们需要忏悔,但我们没有逼人忏悔的道理。只有经过个人主观的同意,人们才会拷问自己的道德和良知,进而形成一些信仰层面的精神物。至于我们为什么要忏悔,因为我们在上帝的面前人人有罪,因为我们生来就是有着七情六欲,私心杂念的凡人,因为我们都曾生活在反人权,反自由,反民主,反科学,反人类,反社会,反宗教,反道德的中共"党文化"之中,我们或多或少地难免受其污染和腐蚀,因为我们要共同建设一个宪政民主的现代国家。捷克的哈维尔说过:政治的本质是道德。这话说的极为精辟!或许,中国的"民运"不需要甘地,曼德拉,哈维尔式的人物(说穿了,他们也不是圣人),但中国的"民运"需要呼唤道德,呼唤良知,需要我们每个人的"忏悔意识"!
有关我的心路历程以及我对上帝所做的忏悔,请允许我以后另作详述。说两句结尾的话,我们三人决非什么出于一时冲动或是肆意捣乱的"歹徒","暴民",也不是什么"英雄","勇士",我们只是想以行动来活出自己的信仰,活出自己的精神!

余志堅在美過世 妻發文悼念

〔自由时报 即時新聞/綜合報導〕中國北京天安門的城門上懸掛著毛澤東畫像,這也成為了北京市的景點,不過在1989年時,這幅毛澤東畫像曾被3名青年拿著裝著油漆的雞蛋丟擲,造成汙損,事後3人被逮捕,而其中1人余志堅在美國時間3月30日病逝,享年53歲。
左起余志坚、喻东岳、鲁德成

事發時,喻東嶽是瀏陽日報編輯、魯德成是瀏陽汽車運輸公司修理工、余志堅是瀏陽小學教師,中國當局事後依《反革命罪》等罪名,判魯德成16年有期徒刑、喻東嶽20年有期徒刑、余志堅則是無期徒刑。《香港01》報導,中國當時正好是1989年的「八九民運」風潮,這3位來自湖南省瀏陽市的青年魯德成、喻東嶽和余志堅,他們於該年的5月23日拿著裝滿油漆的雞蛋,朝著天安門上的毛澤東畫像丟擲,震驚了全世界。
經減刑,余志堅2001年因病保外就醫,後在2009年偷渡泰國,輾轉來到美國獲得政治庇護,之後定居印第安那州;魯德成則是在1998年因病保外就醫,2006年偷渡泰國,後至加拿大後獲得政治庇護;喻東嶽則坐了17年的牢,在2006年出獄時已精神錯亂、嚴重失憶,後在2009年轉赴美國治療,由余志堅夫婦代為照料。
余志堅在數日前突然昏迷送醫,後在美國時間30日病逝,死因是糖尿病併發症,享年53歲。其妻近日發文悼念:「夫君已去,無限哀慟,心如刀絞,痛徹心扉。無人可替代你在我心目中的位置。走得太急,未等到你的遺言。但我會承諾做到你生前曾經的萬般叮囑,好好活著,照顧好我們的兒子和你的患難兄弟喻東嶽。願所有熱愛自由民主的朋友幫助你完成你長期鬱積的心願。」
香港《蘋果日報》報導,2014年余志堅曾接受訪問,他表示,坐了10幾年的牢並不後悔,唯一愧對的是阿東(喻東嶽),認為他現在這樣太痛苦,死在天安門廣場或許是解脫。

曾向天安門毛像潑漆 余志堅美國病逝

【大紀元2017年04月01日訊】(大紀元記者岳華綜合報導)八九民運期間曾向北京天安門毛澤東像潑灑油漆的大陸教師余志堅,於當地時間3月30日在美國印第安納州病逝,享年53歲。
中國人權民運信息中心向中央社提供的訊息指,余志堅數日前突然昏迷送醫救治,死因是糖尿病併發症。
1989年5月23日,余志堅、喻東岳和魯德成3名來自湖南瀏陽的青年,向天安門廣場上的毛澤東像潑灑油漆加雞蛋,震驚全世界。
當時余志堅是瀏陽小學教師,喻東岳是瀏陽日報編輯,魯德成是瀏陽汽車運輸公司修理工,因為不滿大陸專制和沒有民主而採取的行动,而當時大陸正爆發「八九民運」。
事發後,3人被捕並被裁定「反革命罪」成立,各入獄16年、20年和無期徒刑。
余志堅於2000年因病保外就醫,2009年偷度到泰國,再轉赴美國並獲得政治庇護,在當地定居。魯德成於1998年獲準保外就醫,2006年偷度到泰國,再抵達加拿大獲得政治庇護及永久居留權。喻東岳坐牢17年,於2006出獄,其後有精神病,2009年到美國醫病。
當有記者問他們到底為什麼要這樣做時?余志堅回答說中共專制政權是毛澤東一手創建,不推到毛澤東這個偶像,中國的民主便是空談。他對自己當年的行為毫無怨悔。
加拿大劇作家卡羅琳-佛列捨特後來以喻東嶽扔雞蛋潑毛像被殘酷關押導致精神失常的故事為藍本,創作了話劇『想到喻』,2012年起以英、法、德多種語言巡演,登上了加拿大、法國、比利時和德國等國家的話劇舞台。
2005年,天安門三君子獲頒第20屆中國傑出民主人士獎。

专访蛋击毛像“天安门三君子”之余志坚

北京天安门城楼上的毛泽东像在1989民运期间曾被三位青年涂污,三人因此被判重刑。目前这三人都流亡在海外,在美国的余志坚日前在旧金山接受了本台特约记者CK的采访。




图片:余志坚与妻儿 (记者CK提供)
Photo: RFA
当年三位来自湖南浏阳的青年——余志坚、喻东岳、鲁德成,被人们称为天安门"三君子"。89民运中的5月23日,"三君子"用鸡蛋和油画颜料,泼污了天安门城楼上的毛泽东像。接着他们都被判处重刑。

鲁德成出狱后,于2006年逃亡加拿大,余志坚与妻儿和喻东岳与妹妹,09年经泰国逃亡美国,目前居住在印第安纳州。余志坚和喻东岳两家近日受旧金山华人"人道中国"组织的邀请来到旧金山。余志坚与记者谈起当年的壮举。

余志坚表示,中共独裁专制政权,是毛泽东创建,不推倒毛泽东这个偶像,中国的民主便是空谈。他说:"毛泽东是中共专制的一个基础,我们反对个人崇拜,应该从这里入手,所以,我们觉得中国的前途就在此一举,这是一个很关键的选择。"

余志坚表示:当年,促使他们把想法变成行动的,是20万解放军开进北京城镇压民主运动。他说:"没有当局的戒严,我们不会做我们后来做的这个举动。戒严之后,我们在想,作为民众和学生这一边,应该怎么办呢?应该有新的想法、做法。" 

5月23日的行动后,"三君子"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漫长的黑狱折磨,使喻东岳精神失常。出狱后,他们三人继续受迫害,不得不逃离中国。余志坚说:"我们是有付出,特别是对于喻东岳而言。但这不算什么,中国的民主道路,要很多富有牺牲精神的人,需要大家共同努力参与。"


目前,"三君子"在美国和加拿大,面临着学习英语,适应环境,接受新的文化,和就业谋生等问题。但环境再改变,有再多的问题,"三君子"当年的理想和追求都没有改变。余志坚说,他每时每刻都在关注国内的民主运动和维权运动。"我们还有很多朋友在国内,他们在坚持维权工作,做民主宣传工作,有些人甚至在监狱里服刑,所以大家应该多多支持国内的活动。"

余志坚目前担任中国泛蓝联盟海外发言人,鲁德成在加拿大积极参与海外民主运动。只是喻东岳,需要在新的环境中,医治精神的创伤,他已获得美国政府的医疗照顾,海外民运人士也向他伸出了援手。

以上是自由亚洲电台特约记者CK的报道。

89年擲顏料污損天安門毛澤東像 民運人士余志堅美國病逝 (附:中国共和党沉痛悼念余志坚先生逝世挽联)


左起:余志堅、喻東嶽和魯德成早年在美國重逢。(網上圖片)左起:余志堅、喻東嶽和魯德成早年在美國重逢。(網上圖片)

時值1989年民運風潮,3名湖南青年於當年5月23日策劃示威行動先於北京天安門懸掛標語,分別為「五千年專制到此可以告一段落」和「個人崇拜從今可以休矣」,不久就向城門上毛澤東畫像,拋擲盛滿顏料的蛋殼。據法廣3月31日報道,其中一人余志堅於當地時間3月30日,在美國病逝,享年54歲。
事發時余志堅任職瀏陽小學教師,至於其餘兩名示威者,喻東嶽是《瀏陽日報》美術編輯,魯德成則是瀏陽汽車運輸公司修理工。當局後來以「反革命破壞」和「反革命煽動」等罪名起訴3人,判處魯德成16年有期徒刑,喻東嶽20年有期徒刑,余志堅無期徒刑。
余志堅、喻東嶽和魯德成策劃污損天安門毛澤東像,以示消除個人崇拜。(網上圖片)余志堅、喻東嶽和魯德成策劃污損天安門毛澤東像,以示消除個人崇拜。(網上圖片)
余氏夫婦照料民運人士
至2000年,余志堅因病保外就醫,2009年偷渡泰國,再經泰國轉赴美國,獲得政治庇護,自此定居印第安那州,魯德成也於1998年獲保外就醫,2006年偷渡泰國,轉赴加拿大後獲得政治庇護。喻東嶽則坐牢17年,受盡折磨,至2006年出獄後嚴重失憶,精神錯亂,後於2009年轉赴美國治療。其時他已無法自理生活,由余志堅夫婦安頓家中,代為照料。
據知,余志堅數日前突然昏迷,送院後不治,死因為糖尿病併發症,其妻近日發文悼念:「夫君已去,無限哀慟,心如刀絞,痛徹心扉。無人可替代你在我心目中的位置。走得太急,未等到你的遺言。但我會承諾做到你生前曾經的萬般叮囑,好好活著,照顧好我們的兒子和你的患難兄弟喻東嶽。願所有熱愛自由民主的朋友幫助你完成你長期鬱積的心願。」

中国共和党沉痛悼念余志坚先生逝世挽联
惊悉在八九天安门民主运动中向毛泽东画像投砸油漆鸡蛋的湖南三壮士之一的余志坚先生因病于2017年3月29日在美国印第安纳州不幸逝世,享年五十三岁。我们中国共和党全体同仁深感悲痛。我们沉痛悼念余志坚先生,并我向余志坚先生的家属致以深切慰问,谨请节哀顺变!

余志坚先生大仁大勇,敢为天下先,与同仁亮剑直指我中国共产红祸之罪魁毛泽东,堪称惊天之壮举,可惜限于时势,未能一举推倒中国的柏林围墙,令人扼腕长叹。值此专制凶顽猖獗、民主多难之秋,尚望逝者之英魂再起,激励我爱好自由的中华儿女化悲痛为力量,再接再厉、前赴后继,直捣黄龙,斩首毛酋流毒,完成我们民主先烈未竟的共和伟业,为万民造福,以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

敬向余志坚先生之英灵献上挽联一副,以表我们的哀思,并祈共勉:

蛋砸毛酋像  壮举先驱  墙倒柏林亏一篑,
旗扬民主帜  英魂再起  首斩阎罗福万年。

中国共和党中央执行委员会
王策暨全体同仁挥泪拜挽

2017年4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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