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4月11日星期六

杜导正:深层次探讨邓拓自杀现象——在纪念邓拓百年诞辰一个座谈会上的讲话

前排中赵紫阳、右为杜导正

我先说几个故事:去年春节和今年春节,我听到了两位刚刚退下来的省委书记和中央的一位部长与我咬耳朵的话。这位省委书记说:"我在台上的这几年,真话不敢说,假话我不说,只能不说话。"什么问题?第二位中央的一位部长说:"我从地方上回到中央来十年了,说话、说真话越来越难。"还有个同志已经逝世了,他是《人民日报》的领导人,跟我住在一个大院。有一天晚上散步,我问他:"《人民日报》你看吗?"他说:"我不看。"什么问题?这么高层的领导人,这样一种心理状态,这样一种行为状态,说得重一点,是我们执政党的统治危机。现在我们的官场上,套话、空话,有时候假话连篇。这对执政党来说是非常危险的。
由此我想到,纪念邓拓百周年诞辰,我应该讲点什么?我今年过了88岁了,当年是邓拓同志领导下的一位小记者。在座的陈春森是老朋友也是老领导。我想出一个题目:要研究邓拓自杀现象。我建议大家尤其是学者研究像邓拓这么优秀的文化人,为什么自杀?
邓拓是"文革"初期自杀的。在他自杀前后,有不少知识分子,有的也是我们党最优秀的文化人都相继自杀。像毛主席的政治秘书田家英,著名的作家、写《四世同堂》的老舍,写《阿诗玛》的大教育家李广田,大翻译家傅雷夫妇,历史学家翦伯赞,表演艺术家言慧珠、上官云珠,等等。思想文化艺术界自杀了一批人。这是什么问题?这说明邓拓的自杀不是个案,而是个群体案,所以我把他叫做"邓拓自杀现象"。
为什么会有这样现象?值得我们大家来共同研究,勇敢地科学地探讨。我建议有关的学者从深层次,也就是从理论上和制度上探讨邓拓自杀现象。总结深层次的经验教训,留给我们现在的报人,留给我们的后代。不然的话我们党、我们国家还会以不同形式重复这些悲剧。我们就对不起邓拓这一批同志。
对邓拓这位长者的评价,大家是一致的,他的历史我们也知道。他是"五四"精神熏陶起来的一位优秀的有才华的文人。当然,后来他也受《联共(布)党史》的影响,也就是斯大林模式的影响。我也是斯大林模式培养出来的典型的驯服工具。我是马列学院新闻第一班的支部书记,整整两年都是苏联专家上课。四个学期,一个月考试一次。我这个人记忆力不错,讲的很多结论可以背过。我们是联共党史也就是斯大林模式培养出来的人物。而在中共党内,经过延安整风,形成了毛泽东的权威,又加上刘少奇的《论共产党员的修养》,使一代人成为驯服工具,这也是我们这一代人基本上都走过的道路。
邓拓是大知识分子,参加革命是为了追求民主自由,后来接受了联共党史,接受了毛泽东的权威,是毛泽东思想的崇拜者、实践者。他在中国最先编辑出版了《毛泽东选集》。当然,这么多人对毛泽东的崇拜,是很多条件造成的。
我也是跟毛泽东跟得很紧的,战争时期,打仗很勇敢的。在和平时期,我整人也整得很狠的,当然后来被整得也非常狠。我们都是毛泽东思想训练出来的忠诚的、坚定的、全心全意的、有所贡献的因此也有很多失误的一批三八式。邓拓这么优秀的人物,也没有躲过这段历史。
夺取政权后,毛泽东同志放弃了他正确的新民主主义论。他马上幻想在中国搞个"乌托邦",急急忙忙地要进入社会主义,比斯大林模式还要斯大林模式,所以发生了一系列"左"的错误。我的看法,毛主席夺取政权以前,是个很不错的毛泽东,夺取政权后到他逝世,应该是一个很不好的毛泽东。1958年"大跃进"造成几千万人死亡,文化大革命更是毁灭性的运动。我认为,文化大革命对中国的破坏主要不是物质上的,而是对我们整个中华民族精神的毁灭性破坏。邓拓同志忠诚于毛泽东思想,紧跟毛泽东。但建国后毛背离了新民主主义主张后,他跟不上毛泽东的步子,毛就骂他死人办报,占着茅坑不拉屎。他在政治思想上彷徨了,很苦恼,寻找出路,于是他和吴晗以"三家村"笔名写了著名的杂文,但是还是崇拜毛泽东的。"文革"灾难来临,邓拓精神上彻底崩溃了,所以自杀。田家英和他大体上是一样的,老舍一批人就更不用说了。
我认为,邓拓自杀现象浅层的因素很多,其中一个是毛泽东同志性格上的、个性上的、人品上的若干问题。我认为毛泽东同志个人从人品上来说,品格上来说,有不够宽厚、狭窄、报复性、刚愎自用的一面。肖克同志逝世前跟我有一次长谈,他说:"老杜啊,你们不知道,毛主席这个人啊,记仇心理很重,记仇的。"这就牵扯到第二个问题,为什么毛泽东这么个优秀的人物,为什么到了晚期做出这么荒唐的事情?值得我们全党共同来深思,总结经验教训的。这是血和泪的经验教训,不是哪一个人的问题,我们都有责任。
探讨邓拓自杀的现象,第一,当然要从毛泽东说起。建国后,毛泽东想在中国搞个"乌托邦",因而有了两个基本的理论:一个是"以阶级斗争为纲",一个是"无产阶级专政下的继续革命"的理论。这两个东西都是为他的"乌托邦"理想服务的。所以毛泽东至死也不认为文化大革命有什么大错误。这两个理论,就成为迫害知识分子的武器,也成为像邓拓、田家英这样的大知识分子无法理解的东西。中国知识分子自古以来是讲气节,讲正义的。"所欲有甚于生者,所恶有甚于死者","士可杀,不可辱"这些古训,千百年来深深烙印在那些坚持真理、正直刚烈的知识分子身上。当他们遭遇不公平待遇的逆境时,那些不愿奴颜婢膝、见机色变的人,就把人格尊严看得比生命还重要。
第二,还要从制度上来说。在毛泽东晚年,我们国家可以说没有民主法治,党内本是民主集中制,但最后都是一人说了算。党内但凡有一点民主,"大跃进"是搞不起来的,文化大革命会被多数人否决的。我们这个党内民主集中制,最后发展成个人独裁。毛主席一个人说话算数,别人的都不算数。二把手刘少奇都没有民主,刘少奇被斗的时候,手里拿出来宪法,宪法对他已经没有用处了。遗憾的是这种个人独裁制,刘少奇也负有责任。1943年中央的会议上定了书记处第一把手是毛,刘少奇提出来书记处决定问题时,毛主席有最后决定权。赵紫阳同志逝世前,也给肖洪达和我讲了类似的话。说在政治局会议上有不同意见,一到常委会上,常委一说话,大家就不说了。常委会上有争论,到小平同志那里去由小平同志拍板。这由小平同志拍板的重话是赵紫阳同志说的。紫阳同志还亲口跟我说过,党中央实行的是大家长制。因此我的老朋友,中纪委的副书记肖洪达,在我俩和赵紫阳同志下台后那一次谈话中,肖洪达同志当面批评赵紫阳同志,说你这句话在历史上是要承担责任的。所以我们党啊,叫做什么无产阶级专政,无产阶级领导,哪里有那么多无产阶级啊。结果变成共产党专政,共产党是代表大会——中央委员会,然后政治局、常委会,最后是毛泽东以后是邓小平个人决断。所以我们共产党这个权力机制是个金字塔形的东西,这种领导体制和封建社会基本上是一样的。所以有一次我给紫阳同志说,我也是研究历史的,经历也比较多,我只是在你们中南海的这个边上活动,你呢是在核心里面活动了这么多年。我说了一句话很重,我说现在我们这个中南海啊,比封建社会当然进步了,但是你们中南海里边这个权力运作和你们的结构体制、机制基本上和封建社会差不多,和历代王朝差不多,有时候,简直是尔虞我诈,阴谋诡计,你承认不承认?紫阳同志点点头笑了。
邓拓自杀现象,值得我们从理论上和制度上进行深层次的、大胆的探讨。要对我们后人负责任,要敢于承担这个责任,敢于抛头颅。这也寄希望在座的年轻人。我觉得你们要有点我们当年战争时期那种抛头颅洒热血的精神,为了追求真理脑袋搬家都可以。现在,不怕丢官,就能够追求真理就能够说真话。就为了保这个官,从知识分子来说这是卑鄙的可耻的,但是现在是流行的。为了这个官可以伤害别人,为了这个官可以不敢坚持真理,不说真话。我们的官场上,我们的宣传上,我们的主流媒体,现在威信为什么这么低?
我觉得邓拓自杀现象说明了非常多的问题。我建议,学者要有一点胆子进行研究。中国历史上这样优秀的知识分子多了,学习谭嗣同,追求真理,为真理牺牲一点是应该的。人这一生就是一晃而已,七八十个寒暑,有什么了不起,要对自己的民族负责,对自己的人民负责,敢于追求真理。
我们国家现在一方面确实有很大的进步,另外确实问题应该说很严重很严重很严重。多说一点这样的话,大家清醒一点,对国家有好处。但是,中国现在要大踏步地进行政治体制改革,也是不现实的,我们党、我们国家也承受不了。中央的口号是对的,政治体制改革要在党的领导下循序前进。我给起了个名字,碎步前进小步前进。我对党和国家的前途,是谨慎的乐观派。
邓拓在一首诗中说:"莫谓书生多议论,头颅掷处血斑斑",岂止是血斑斑?是"落花无数水流红"啊!邓拓同志年轻时就佩服明代的于谦,背诵他的诗:"粉身碎骨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他以死明志,以死抗争,以死洗刷自己清白之身的壮烈行为,是值得人们永远钦敬的。
我今天就说这么一点心里话,也许有错,请大家探讨。

——2012年4月《炎黄春秋》

胡少江:中国思想界停留在野蛮的中世纪

邝飙漫画:舌头



央视名嘴毕福剑在一次私人聚会上的调侃变成了一个大事件。从表面上看,毕的私人聚会之所以能够引起公众关注,首先是因为毕福剑是一个名人,其次是因为有人告密;同时,也是因为毕的调坎牵涉到共产党的图腾毛泽东,牵涉到对中国执政党的一系列历史事件的评价。毕福剑在调侃中对这些事件和人物持一种不以为然态度,刺痛了那些至今仍然对毛泽东和共产党顶礼膜拜的人。

从本质上看,这件事的展开方式和最后结果,是对当今中国社会性质的一次考问。毛泽东已经死了三十九年,不少人曾经认为,通过邓小平推行"改革开放"的政策,虽然中国仍然是一个一党执政的国家,但是,老百姓在私人空间已经享有充分的自由,类似于"文化革命"的民族浩劫已经不可能重复,中国社会正在向一个更加开放的现代社会迈进。

毕福剑的私下调侃能够成为一个事件,而且中国媒体几乎一边倒地对他进行口诛笔伐,这种现象足以说明中国社会离一个开放的、自由的现代社会,还有十万八千里的距离。它告诉人们,那些卑鄙的告密者仍然大量存在,而且仍然乐此不疲地为了帮助一个垄断政治权力的政府,去禁锢人民的思想。他们在中国无时无地不在:在大学的教室里,在媒体中,甚至在人们的私人聚会上。

它也提醒人们,中国人的思想已经被毛泽东和他的喽啰们污染到了何等的地步。在网上对毕福剑展开声讨的人中,已经丧失了所有的常态思维能力。他们要诛杀毕福剑的职业生涯仅仅因为毕福剑发表了与他们不同的政治见解。反过来想,他们不是也持有与毕福剑完全不同的政治见解吗?凭什么他们有权利不同意毕福剑,毕福剑们就没有权力不赞同毛泽东和共产党?

一个基本的事实是,毕福剑在调侃中并没有违背中国的法律。不错,毕在调侃中使用了不雅的语言,但是,这既不构成违法犯罪,也不构成道德过失。人们遇到不满的事情,在心底来上几句国骂是一件常事。毕在私下调侃,无可指责。至于有人说,毕福剑在公开场合和私下场合表现不一。这一点,与其说应该谴责毕福剑,不如说应该去谴责那个逼迫人们在公开场合违心表达见解的政治制度。

一个党、一个主义,从本质上讲是一种中世纪的思维。中国共产党的领袖们从来就把自己当作神,他们不仅要拥有所有的世俗权力,同时津津乐道于充当精神导师的角色。这一现象并没有随著毛泽东的离世而消失。只有邓小平稍微有一点自知自明,在生前没有大张旗鼓地搞自己的主义。随后的江泽民、胡锦涛、习近平明明都是凡夫俗子,却个个装神弄鬼,争相往神坛上爬。

党国领袖们挥舞那些缺乏逻辑、前后矛盾的"理论"招摇过市,也偏有那些丧失了独立思想能力的人们乐此不疲地造神。这些人已经习惯了充当精神奴隶,一天没有主子教训就感到不舒服。可恶的是他们还狐假虎威地充当精神警察,去监视和打击那些具有自由思想和独立精神的现代公民。他们的无耻,不亚于他们的领袖。中国社会充斥这这样的党国奴才,这才是这个民族最大的悲哀。


(自由亚洲电台粤语部评论 http://www.rfa.org/cantonese/commentaries)

2015年4月10日星期五

何频:中国梦——黑夜中还有一颗亮星

高瑜
高瑜曾是北京《经济学周报》副总编辑;1993年为香港杂志撰写文章,曾被中国当局控告"泄漏国家机密罪"。

一名记者为了新闻理想而三次入狱,不知是不是创造了人类新闻史上的纪录?如果是的话,证明了这是世界上新闻管制最严厉、对新闻记者最摧残的国家,也证明了这位记者是世界上最勇敢的记者。这个国家叫中国,这位记者叫高瑜。

党控制一切

在这个由"不信邪"的党控制一切的国家,党的总书记却充满激情地发出号召,要求人民都做美好的中国梦。我写这段文字的时候,是纽约的白天,北京的深夜,你能想象年过七旬的高瑜在阴冷的囹圄之中,中国梦有多香甜?
同一首歌,同一个梦——这似乎是央视某个节目的口号,正是中国生存的明规则:如果你不是跟着唱同一首歌,不是跟着做同一个梦,你就得被人押着在中央电视台认罪。
这种对人格的羞辱、对人权的侵害、对法治的践踏,全世界还有那几个野蛮的国家在做?想必,你们得意,这比文化大革命的游街,接受教育、接受恐吓的群众人数不知多了多少倍?然而,同时,你们将高瑜的形象、影响力、历史记忆扩大了多少倍?你们也将历史耻辱碑上你们自己的名字挖深了多少倍?
我不忍看高瑜在央视上"认罪""忏悔"的节目,但我知道这个违心的认罪,是一个母亲对儿子的爱心,这个对罪行的忏悔是一个母亲对儿子的愧疚。谁家的儿子,受得了母亲三度入狱?而对于母亲而言,儿子幼年自己坐了牢,儿子少年自己坐了牢,儿子青年自己还坐牢,最坚强的女性也会崩溃。事实上,在这次入狱前,高瑜每每提及她的儿子,随之总是叹气:"我最对不起的是我的儿子。"于是,情报精准的秘密警察们一下子降伏了这位勇敢的记者、脆弱的母亲,将她儿子一同捕获,从而成功地把高瑜逼上了电视。

泄密的指控

我至今也没有完整看过高瑜被指控"泄密"的那份文件,因为中共八股文字对正常人的心智是多大的蔑视和嘲弄!这份早就流传于网上的所谓文件,既不是军事机密,也不是经济机密,只是一份意识形态的"正确指引"。
原本是中共宣传系统某高官,希望借明镜媒体,来纠正外界对中共宣传舆论的"误解"。跟泄露国家机密、跟高瑜这个非官方记者又扯得什么关系?
这当然是天底下都知道的借口,为的是阻止高瑜唱出不同的歌。因为没有几个中国的记者,可以坚持到70岁还在采访第一线;没有几个中国的记者,有比高瑜更丰厚、更多重的人脉关系;没有一个中国的记者,比她获得更多国际奖项——她不只是一个记者,她也是众多媒体的引导者、消息来源和评论家;一些中共党内的改革派元老,对高瑜的信任也非比寻常,没有了高瑜相助,便难以让外界听到他们的声音。
虽然高瑜是位专长中国时事的记者,但独立性使她似乎没有需要固守的政治派系、意识形态原则。从她的报导内容、评论观点,可以清晰看到其专业精神,尖锐明快,却没有陷入一党一派之私。
高瑜案庭审法院外的警察2014年11月21日早上,不公开审理高瑜案的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外有大量警察驻守。警察要求记者离开在高瑜案开审的早上,警察要求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外的记者离开。
这种职业道德在中国固然不易生存,有些中国人到了海外自由世界,也不能理解和容忍具有这种精神的媒体人。高瑜这次被抓前后,还有媒体荒唐地说她是什么"江派放风人",而她被抓是习近平向江泽民下手的一个信号。
这种构陷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但对事实是一种歪曲,对受众是一种误导,对失去基本自由的高瑜,更是一种进一步的伤害。至少在我与高瑜打交道的过程中,高瑜曾经帮助澄清过习近平家族财富的传闻,因为习家认为西方某家媒体报导的习家财富有不实之处,便请高瑜通过明镜的媒体予以澄清。
这件"秘事"高瑜未曾对外披露过,但我知道习家曾表示过谢意。如果按照上面某些媒体的逻辑来推理,高瑜被抓,是否意味着江泽民势力对习近平的反扑?
政治哪里会如此简单,新闻哪里会如此苍白?即使高瑜与习家有某种关系,高并没有借此使这关系更亲密,而是毫不含糊地用独立媒体人的眼光评介习近平的言行。
不管你认为她说得对不对,这都是她独立的见解。不止是对习近平、江泽民、薄熙来,即使对很熟稔的朋友的评价,她的看法也是丰富、多层次,尽可能接近事实的面目。

新闻职业道德

很多时候,真相之所以常常被混淆,是我们没能守住职业的基本底线。这种坚守是脆弱的,有时候会使饭碗丢掉、有时候会使名誉受损、有时候会伤害亲情,当然更惨痛地是失去自由。俗人如我曾多少次劝高瑜花些时间理清楚丈夫的遗产(即某官方公司的欠账)、追一下下落不明的劳保福利档案、买一个基本的健康保险,然而,她答应了却没有积极去办理。她的热情还是在新闻,她的希望还是在新闻,她也就再次为了新闻失去自由。
古稀之年的她,出身中央党媒的她,历经多少政治风浪的她,难道不知道:天下没有独裁者可以容忍新闻而不要宣传?但她,当然也不只她,几乎有正常心智的人都知道:天下有什么文明国家不能容忍批评政府和官员、不能容忍平民非议朝纲?
中国崛起,需要的是能支撑崛起的文明基石,而不能仰仗万国来朝的逐利者,更不能豢养变态的宦官。文明基石建构的起点,便是尊重人的言论自由。没有言论自由,就意味着一切都没有自由。如果你没有准备好,但你也不应该比江泽民、胡锦涛时代更黒暗。
我快写完这篇短文的时候,纽约还是白天,北京还是黑夜,我不知道高瑜在监狱中会做什么梦。但我闭上眼晴回想我的祖国,高瑜便是一颗亮星。这是中国还让人不会完全绝望的星,她用三次失去自由的代价,让我们这代新闻人还不致于全部沉沦,也不致于让子孙嘲笑我们:在那个时代,没有人是英雄。
(2015年4月9日于纽约)
——BBC

外交政策:安葬赵紫阳,并赞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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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谈网记者赵亮编译)

赵紫阳,中国1980年代的国家总理及中共总书记,于2005年1月17日去世。为了避免引发不稳定,在一个受到严密控制的仪式下,中共火化了他的遗体,并把他的骨灰盒放置在家中。家属和中共之间就应在哪里安葬他的骨灰发生了苦涩的争执,一拖就是十年。这场纠纷看来即将结束:4月5日,赵紫阳的家人宣布终于获得安葬赵紫阳骨灰的许可,虽然最后的细节,如安葬的地点和时间,尚未获得确认。
对一名前领导人的骨灰为何要如此小题大作?主要原因是:赵紫阳在1989年由于支持天安门广场上的示威学生而被以试图"分裂党"的罪名清除。1989年5月的时候,他反对戒严,而这是当时中国至高无上的领导人邓小平的意思。那些保守的中共领导人罢黜了赵的职务,并把他软禁家中。
1989年5月下旬,当国务院总理李鹏宣布在北京部分地区实施戒严时,主席台上,赵紫阳的座位是空的。6月3日晚开始了残酷的镇压,赵紫阳在其位于北京市中心的家中能听到枪声。
1989年5月赵紫阳在天安门广场上用一个扩音器对学生们讲话,这一场景定下了赵的形象:对中国的统治者来说是负面的;对中国一些人及西方来说是正面的。赵的这一举动无异于政治自杀:他的声音颤抖,恳求学生们结束绝食,并称他们是中国的未来。"我们来得太晚了。你们说我们、批评我们,都是应该的",他说。今天去观看它,这是一个巨大的感人瞬间,并凝结了一个事实:"六四"悲剧或许本可以避免。
但是在赵紫阳去世10年、天安门镇压25年之后,观察家们不应该把赵紫阳只缩小到这一高尚的举动。毕竟,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是中共想要的:把一个带领中国经历了一段不平凡转型时期的人缩减到一个单一事件(该事件,党定义为一种背叛,而许多其他的人视为英雄主义),而否认他在此之外所留下的。
事实上,撇开他围绕天安门事件的举动,赵紫阳留给中国的遗产是卓越的。在1980年到1989年任国家总理和中共总书记期间,他以大胆的思维、开明以及在中国受制约的政治制度内开创市场化改革脱颖而出。2014年去世的前中国最高层经济官员陈一谘称赵的时代是"黄金时代"。
赵紫阳发展并实施了受到争议的市场化改革,逐步改变了中国由国家定价的僵化制度,增加了国有企业的竞争压力。他支持中国知识分子们的大胆想法,而在十年前的文革期间,知识分子遭到羞辱和暴力。他邀请了世界各地顶尖的经济学家来到中国,提供建议。他发展了与世界银行紧密的合作伙伴关系,并申请加入"关税暨贸易总协定",即世界贸易组织的前身。中国于2001年在朱镕基总理的主政下加入的世贸组织。
赵紫阳在1987年一成为中共总书记,就推出了一个雄心勃勃的沿海发展战略,试图把中国的沿海经济特区变成与外部世界进行贸易的国家经济增长引擎,让中国的经济繁荣起来。与此同时,赵紫阳还开始了发展政治改革的宏伟计划,旨在让党减少腐败,在治理上更负责任。
无法知道这些政治改革是否会奏效,因为邓小平和其他中共老人砍了他的计划。尽管拥有头衔,赵紫阳仍要听命于邓小平。1980年代和1990年代,邓小平非官方地统治着中国。美国哈佛大学Roderick MacFarquhar教授指出,邓提供了高层指导,往往用令人难忘的格言,并对赵的创新政策提供了最终的政治支持,但实际上,赵紫阳才是中国改革的建筑师,而非邓小平。
赵紫阳在1989年反对戒严的决定让他失去了支持。在邓的支持下,保守派抨击赵紫阳的纪录,把他从照片中清除,并在官方文件中删除他的名字。一年年过去了,在中国,越来越少的人会记得他。如今,随着习近平系统性地在加强党和他本人的权威,他已经在自觉地发展一段中共的历史,该历史反应出他的工作重点是反腐败、拥护国家意识形态及追求他所说的中国的"伟大复兴"。
因此,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尽管赵紫阳对于中国的经济核心做出了不可缺少的贡献,但是习近平并没有把赵紫阳包括进这段历史。
在西方,几乎没什么人知道赵紫阳的名字,即使是在2009年发布了他在软禁期间的秘密日记译本。他所设计并实施的许多政策被不正确地归功于邓小平。邓成为西方众所周知的名字,正是中国领导层通过宣传邓的那种圣贤传记,作为支撑其合法性的一种手段。谷歌趋势(Google Trends)显示,在过去12个月里,"邓小平"被搜索的次数超过"赵紫阳"的49倍。同时,在中国新闻界,赵的名字极少被提及。不像他同时代的改革者胡耀邦。胡耀邦1986年被清除,2005年被"平反"。赵紫阳一直没有被追授平反。
现在,赵紫阳终于将被安葬,是时候记住他全方位的成就了,并确保我们对中国经济改革的印象不完全取决于中国统治者们兜售的官方版本。鉴于目前在中国不可能公开地写他,因此,我们这些在中国以外的人有责任让对赵紫阳的记忆保持下去。

(本文译自Julian B. Gewirtz于4月8日发表在《外交政策》(http://foreignpolicy.com/2015/04/08/zhao-ziyang-china-ccp-deng-xiaoping-tiananmen/?wp_login_redirect=0)上的文章,题为:安葬赵紫阳,并赞颂他。)

余英时:李光耀的治国理念

李光耀
李光耀死掉全世界都非常重视这件事情,各国的重要领袖都去参加他的葬礼,新加坡也举行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悼念,有四五十万人都去瞻仰他的遗体。所以这样一个成功的政治家在当今是很少见的,当今恐怕没有这样的人。

李光耀作为一个天才型的政治家是世界公认的。我还记得多少年前看过尼克松的回忆录,讲世界领袖,其中有一章就是讲的李光耀,他对李光耀极为佩服。他说李光耀就像一个老虎在一个小笼子里面,跑来跑去一身的劲无处可使,非常可惜,这是因为新加坡当时只是200万人口左右的一个小城市,华人在70-80%,其他的是马来人,印度人还有其他小的民族,他之所以有这样的特殊性,主要是因为最早马来西亚是跟新加坡连在一起的。马来西亚是一个联邦,但是在1965年他被马来西亚赶出外了,当时李光耀还在电视上痛哭,他认为失去了一个机会施展他的才能,所以他的精力只能用在新加坡,而新加坡是任何自然资源都没有的,包括水都要靠马来西亚那边运过来。他居然能够在十几二十年之内就把它变成一个第一流的国家,用他在自传里的说法就是把一个第三等国家变成第一流国家,教育程度都那么高,行政效率又那么好,又那么干净,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可以完全避免贪污这个问题。

1980年初他就有个计划,要在新加坡建立一个儒家伦理的计划,这个儒家伦理计划他认为华人需要有社会支持他的政治。如果支持他的政治就需要现代化的儒家文化不是照原来的旧的儒家伦理,而是怎么样建立现代化的儒家文明,他就找了一些顾问,多数是美国来的,6、7个人到他那里访问,我也是其中之一,后来我和另外一个朋友留下来做他的长期顾问。我为这件事情从1982 到1986年, 年年都有两三次去新加坡为他计划做讲演、计划各种各样的儒家伦理。我发现他的头脑极其灵敏。

可是我跟他也有个很大的分歧,这个分歧是他把儒家伦理这些东西当作一个工程的样子来处理,如果用之有效我马上就用它,没有效就可以随时取消。所以换句话说,他讲伦理是没有文化的背景在后头,没有文化的意识在后面。这个原因就是等于他的宗教没有信仰一样,他对宗教不但没有信仰,对宗教本身也不看重。他看重的主要是两种力量,一种是政治力量,组织社会。社会怎么样控制得井井有条;第二个他要发展经济,让老百姓的生活提高,经济发展是相当自由的,可是政治控制他是要严格的。所以在这个时候就发生了两难。一方面要政治控制得井井有条,主要是不许反对派形成多党制,跟他为难,他的人民行动党建成唯一的大党。但是他采取的方式我们必须注意,不是用武力,而是靠组织。

这个组织结果使他的人民行动党确实得到了当初200多万人的支持,所以在社会各个角度都发生作用。有这样的党做基础,他几年一次的选举是照常举行的。所以我们必须要承认,虽然他反对民主,甚至是批评民主,事实上他是借了英国民主的形式建立他的国家。他不是靠武力打天下的。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建国的时候有一个特殊的情况,当时他要建立一个组织,让社会上的人跟随他。在1960年代初他进行这种活动的时候新加坡是非常左倾的地方,是共产党遍布各地的,中国的共产党也拼命在新加坡发生作用。所以,他用的人最初是跟共产党合作的,在共产党的合作之下他才成立了人民行动党,建立他的政权。

可是在政权建立之际,他忽然发现,他必须对共产党加以处理。他的处理方式就是仿效1927年国民党蒋介石的办法,就是清党,要把共产党清除出去,因为共产党是不准备选举的,是要靠武力夺权,武力夺权之后就搞一党专政,这跟人民行动党是完全相反的。

人民行动党虽然也想一党控制整个社会,可是它只能走法治的路,靠法律,跟共产党始终没有关系,也不准他的老百姓去中国大陆访问,如果你去了以后就回不来了。这件事情使他跟共产党的关系一直很僵,一直到1990年才跟共产党建交。在共产党改革开放以后邓小平曾经访问过新加坡,而且对新加坡表示很高的兴趣,所以李光耀也接待他,但是还是不肯跟中共建立政治关系,只是有人民的贸易的来往。所以,一直到90年他才承认中共,但是中共也是以他的一党专政经济又能发展而作为楷模,邓小平甚至说中国应该仿效他。但李光耀建国过程中就把共产党全部清除出去了。他并没有杀共产党,只是关起来。关了很多。

新加坡模式之说一方面是政治工具,一方面是削减人民的个人自由。确实是存在这种现象,可是在当时的情况之下是大家可以接受的。当时华人多数认为先要把国家建立起来,把经济搞好,所以在这种条件之下他们就跟随李光耀。
李光耀一步一步地做,到了80年代他注意到社会组织的问题、社会文化上的问题,可是他对文化本身没有真正懂得尊重。他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则,就是有效率,效率之高可以说是我所看到的政府没有超过他的,所谓效率就是开始在社会上有没有用?没有用,或者有别的问题他马上就放弃。

李光耀在精神层面、文化层面是有他的缺点的,可是在建立一个干干净净的有法律基础的,但是以选举为基本模式的这样一个社会他还是保持的。人民行动党确实能控制老百姓,而其他的反对党没有这样的能力,同时他也全力以赴地压制反对党。他用这种方式消灭反对党,取消言论自由是世界闻名的,而且也是受到世界责备的。
他认为亚洲的价值跟西方民主不同,跟西方的自由也不同,但是可以用政治统一的方式,政治控制的方式来建立国家。允许有经济自由,不许有反对党自由,因为他的声望很高,而且人民行动党的效率又高,他给所有官员最高薪水,让他们不可能贪污,所以一党专政而不贪污这是新加坡的一个特色,这个特色别的人是做不到的。

中共想仿效他但是它的一党专政事实上就培养出最高阶层的党员都成特权了,在这个特权的情况之下就不可能不贪污,所以贪污会变成它的一部分。所以,这就是说新加坡的模式实际上只是一个空话,因为这个模式只能存在于新加坡一个地方,而且也只能存在于李光耀一个人的时期。

2011年已经发现支持选举人民行动党的只有60%, 40%是走到反对党那边去了。虽然反对党只有6个当选的人,可是对他是极大的震动。这个时候他已经不能像从前一样为所欲为了,所以李光耀也就从2011年完全退休下来了。他死以后虽然是全国举哀,可是反对的意识是非常普遍的。李光耀建立的所谓新加坡早期的模式是在改变中,而且这个改变可能会很迅速。所以亚洲价值论虽然轰动一时,但是非常经不起分析。

(RFA根据作者录音整理,未经本人审校)

李直:中國官員集體恐懼的政治效應

网络图片
現時中國官員已深陷集體恐懼的狀態。

從胡、習權力交接期除掉薄熙來,到習近平接掌最高權力之後陸續剷除徐才厚、周永康、令計劃,一系列涉眾甚廣的不停歇查處,讓中共官員懸著的那顆心,始終不能安放。習式反腐所及,從中石油、中石化的行業幫,到山西省、江蘇省的地方幫;從在官場人多勢眾的共青幫,到人脈廣布的秘書幫,幾無遺漏。

不過,儘管反腐波及範圍空前廣泛,但也並非無跡可循。除了那些因曝光於公共空間而撞上了槍口的官員以外,其他被整肅的官員,大都是上述幾隻大老虎的家人親朋、現在或者曾經的同事下屬。因此,旁觀的官員雖然也心驚於其個人所為與被調查官員的一致性,但是忐忑中的安慰還在於被查處官員的共性,都是在政壇上跟錯了人、站錯了隊。這樣的反腐行動,基本上不脫以往中共權鬥的軌道,雖鬥爭的緣由與以往有別,但其原有的框架尚在。

在令計劃被調查之後,習式反腐的節奏並未如官員所期望那樣放慢或趨緩。正是這樣的節奏,讓官員開始真正恐慌起來。也許,在習近平自己那裡,反腐的線與框、度與界仍然十分清晰,但是,在官員這邊,官員們已經難用以往的跟人站隊規則來預測自己的前路。當下反腐的節奏,已經讓官員找不到步點;調查腐敗的範圍,也讓官員摸不著邊際。

政治信號失效 束手無策

而尤令官員心焦的是,中共以往奏效的政治常規似乎都已然失效。按照此前不成文的政治規則,如果一個被傳說有問題的官員,只要在媒體上露面,就等於穿了保險衣、進了保險箱。但是,在習式反腐行動中,不止一名官員在媒體、甚至就是在當天的媒體上露面後,一樣被帶走調查。令計劃是在中共機關刊物《求是》發表文章後被帶走調查的,郭伯雄的兒子是在如常晉升少將40天後被帶走調查的,仇和是在全程參加了人大會後被帶走調查的…官員露面與否,不再作為一個政治安危的信號;媒體發文以示政治站隊,安全也仍不可求…這讓習慣了只要政治正確就可以為所欲為的官員束手無策。

中共官員,尤其是那些諳熟官場林林種種、明裡暗裡規則而爬至高位的老油條們,在習式反腐面前,也同樣失去了章法。沒了舊章法,剛剛結束的中國「兩會」就成了最近二三十年以來「最嚴肅」的政治會議。而不知新章法何在,「兩會」進行期間,曾任曾慶紅辦公室主任和習近平辦公室主任的政協委員施芝鴻,出面為「鐵帽子王」辯誣,同樣說明權傾一時的高層官員也難以篤定如常。

反腐無回頭路 互掐增多

當然,習式反腐雖打破了一些以往的明暗規則,但也不是沒有底線。實際上,至今為止,「不反腐敗亡國,反腐敗亡黨」的政治讖語也仍可為中共反腐行動標示範圍和界限。這也就是說,即使是習式反腐,也絕無可能以腐敗行為設限而不以「黨的需要」為標準。而問題正在於,因為反腐,習近平、王岐山等,已經為中共黨內的腐敗官員引以為敵,而習、王對此也不會不察。這正是習式反腐不能停歇的理由所在。反腐一旦停頓,擺脫焦慮的官員就會伺機翻盤。事已至此,反腐已無回頭路。

繼續反腐,官員的集體恐懼將日甚一日。但是,如果官員們開始明白,既然反腐不會把官員查盡判絕,因此前面有越多官員被查占據「名額」,排在後面的官員就越安全的道理,那麼,官員間旨在送他人先走一步的相互檢舉就會增加。這種官員間互掐的增多,反過來又會進一步加深官員的集體恐懼。

(作者是中國政治觀察家)
原载《世界日报》




2015年4月7日星期二

胡平:拒绝成王败寇——序康正果《还原毛共》

康正果
羊年(2015年)春节,初一初二两日,毛泽东的诞生地湖南韶山人潮涌动。巨大的毛泽东铜像迎来了逾二十万来自各地的祭拜者,铜像下花篮满地,焚香区烟雾缭绕。除平民百姓外,祭拜者中也不乏政府官员与商家老板,他们都祈求毛泽东的亡灵保佑他们生活平安,仕途顺畅,财运亨通。
眼下这副场景,自然会使人联想到文革期间对毛的狂热崇拜。两者有同也有不同。当年的毛崇拜,是把毛当作革命导师革命领袖;如今的毛热,却是把毛当作平安与财富的守护神。
可是,毛怎么能当作平安与财富的守护神呢?毛统治中国大陆二十七年,各种运动接连不断,举国上下反复折腾。毛的名言:"七亿人,不斗行吗?"在毛时代的中国,从平民到官员,没多少人过过几天安定日子。至于个人发财致富,毛时代被批为"走资本主义道路",连有这种念头都是政治不正确,要挨批挨整的。毛时代的中国,不是均富是均贫。偏偏是这样一个最喜欢折腾治下臣民,最见不得老百姓发财致富的独裁者,如今却被当作平安与财富的守护神。这该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荒诞。
当今中共,是太子党掌权。可是台上这些太子党们,其父辈几乎都在毛时代挨过整。首先是习近平,其父习仲勋从1962年就被打成"反党集团"头子,被审查、关押、监护长达16年之久。受其父牵连,习近平本人在当年也被有关部门多次关押审查,也被下放农村。如果不是1976年毛死江囚,尔后邓小平复出,包括习仲勋在内的一大批元老才获得平反重任要职,习近平哪有可能当上党国领导人?按理说,不论是出于公愤还是出于私怨,习近平都该大力推行非毛化;殊不料上台伊始,习就高调宣称前三十年和后三十年不能互相否定,对毛的推崇与效仿竟胜过江胡,其言谈做派,没有乃父的开明,倒有毛氏的霸气。这就是"中国特色"。
毛泽东虽然死去近四十年,但是其阴魂不散。评毛批毛不只是历史课题,更兼有现实的意义。老康这本《还原毛共》当作如是观。
说起老康对毛共的思考,可以追溯到四十五年前。
老康在他那本自传《出中国记》(允晨文化,2005年)里写到,1968年,老康刚24岁,还是小康,由于"思想反动",20岁时已被大学开除,又由于给苏联的莫斯科大学图书馆写信,想要一本《日瓦戈医生》自己翻译,被当局查获,扣上"妄图与敌挂钩"的罪名判处三年劳教。早在判处劳教之前,小康就结识了一位从劳教农场释放回来的高人。此人名叫赵壹,是康家的一个远亲。他本是投奔延安的左倾知识青年,后来当上中共陕西省委的干部,据说曾是省委书记手下最红的秘书,57年因对毛的讲话大胆质疑,被打成右派,直落到社会最底层,成了农民。这位赵壹见小康孺子可教,常和他放言畅谈,百无禁忌。
在《出中国记》里,老康写到:"我从赵壹口中得到了思想上的启蒙,这启蒙首先就是他对毛泽东其人及其路线的明确否定。我虽背了个反动学生的黑锅,但要认真谈那'反动',实际上我并不够资格。我的不喜欢毛泽东,只不过是由周围的崇毛狂热引起的一种逆反心理而已,至于毛所领导的这一场革命以及历次的整人运动,党内斗争的根根节节,我连最起码的了解都不具备,更谈不上有什么清醒地认识。""正是受了他的影响,我才开始认真思考中共及其革命路线的谬误,不再停留于那种纯个人情绪的不满现实。"
在同代人中,老康本来就有些异类。他从少年时代起就游离于"新社会"之外,从不曾进入过主流话语,因此,当开始思考毛与中共的问题时,老康就比较能单刀直入,不像其他青年异议者那样老是在那套庞大的红色话语系统中纠缠不已。1994年,老康获邀至美国耶鲁大学东亚系任教,充分享受到资讯自由以及和同道交流的自由,对毛共的研究更是突飞猛进。固然,以老康的身份,他不可能握有什么独家之秘的材料。应该说,到目前为止,有关毛的材料已经相当丰富。难的是对这些材料加以分辨、解读和综合概括--老康这本书的价值就在这里。
《还原毛共》这本书,主要讲的是从毛泽东读书求学起,到打下红色江山止的这段历史;最后增补了一章,对中共建政六十多年来的历史略加概括。
老康把重点放在毛泽东打江山这一段,是有针对性的。据说,中共元老陈云对毛泽东有三句话的评价:"开国有功,建国有过,文革有罪。"甚至连李锐这样的党内开明派都赞成这种评价。可见,在评毛批毛的问题上,毛"开国"即打江山这一段,尤其有争议,尤其需要说清楚。
一个来自湖南山沟沟里的农家子弟,最后竟打下了一片红色江山,成了没有皇冠的开国皇帝。这在不少人看来,该是多么了不起的巨大成功。时至今日,还信奉共产党那套历史观,还用它去解释毛领导中共革命伟大胜利的人大概很少了,但是其他的解释又出来了。例如唐德刚的历史三峡论,黄仁宇的大历史观,等等。照这些人看来,毛既然取得了这么大的成功,那总是他做对了什么。成王败寇,以成败论英雄,以成败论是非,是很多人的思维定式。还原毛共之不易,还原毛共之必要,就在于它正是要打破这种思维定式。
人类的历史,并不一定是好人不断地战胜坏人,善不断地战胜恶的历史。哈耶克(Friedrich von Hayek)在《通向奴役之路》一书里专门有一章分析"为什么最坏者当政",讲的就是在极权主义运动中,为什么偏偏是最坏的人每每取得成功。
不过话又说回来,当那些持有上述思维定式的人,竭力从毛的巨大成功中发掘出善的价值和进步的意义,固然很迂腐、很强词夺理、很牵强附会,但那也表明他们毕竟还在意善的价值,还在意历史的进步,因此还不算最恶劣。更恶劣的一种对成功的崇拜是,他们崇拜成功者,仅仅是因为他的成功,而不管他的成功是善还是恶,也就是说,哪怕他们明知他的成功充满罪恶,但只要他成功,他们就崇拜。
恶也是有魅力的,越是大恶越有魅力。习近平效仿毛是出于这种心理,习钟情于毛的是毛的那套统治术。毛故居的朝圣者也是出于这种心理。这和那种古老的迷信方式很相似。在那种迷信里,一个人或一个神被崇拜,并不是因为他善良公正,而是因为他强大,因为他厉害。崇拜实际上是巴结讨好,是谄媚贿赂,骨子里是恐惧。
为什么他们要把毛当作平安与财富的守护神呢?就在中共领导人中,邓小平不是比毛泽东更有资格被当作他们平安与财富的守护神吗?为什么他们不去崇拜邓小平却要崇拜毛泽东呢?那当然不是因为毛比邓更善良更公正,那是因为毛比邓更强大更厉害,因为邓只是毛的下属,因为邓是毛的手下败将。对毛的崇拜无非是对权力的崇拜,而且是最纯粹的权力崇拜。
我们切切不可忘记,当今中国的毛热或毛崇拜乃是兴起于90年代即六四之后。这绝不是偶然的。六四屠杀摧毁了很多人对正义的信念,摧毁了他们对历史与现实的应有的道德感,于是他们就接受了成王败寇的逻辑,转向对权力的崇拜。
读老康的《还原毛共》,不仅仅是让我们了解那一段历史,了解毛共的罪恶,而且也是让我们重建对正义的信念。我们不应该不顾善恶而一味地崇拜成功。我们不应以成败论是非,以成败论英雄;而且,我们还要敢于蔑视那些罪恶的成功。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最终战胜邪恶。正像卡尔·波普(Karl R.Popper)所说:"我们不应以先知自居,我们必须成为我们自己命运的缔造者。我们必须学习,尽量做得更好,并且找出我们的错误。因此,只要我们放弃权力的历史是我们的裁判这个概念,只要我们不再局促不安,忧虑到历史是否会替我们辩解,那么终有一天我们也许可以控制权力。这样我们甚至又可以为历史辩解,历史是迫切地需要这种辩解的。"
在一个邪恶的政权强势崛起,普世价值面临严峻挑战的当今世界,我们尤其应该如此。

注:康正果《还原毛共》即将由台湾允晨文化出版公司出版
(《中国人权双周刊》第154期  2015年4月3日—2015年4月16日)
《中国人权双周刊》首发,转载请注明出处:
http://biweekly.hrichina.org/article/26918

走巾:对“政变说”的看法

随着审周大戏一天天逼近,政变篡位之说又在网上热炒,笔者总感过于离谱,一直和这些传说保持距离,想对此提出一些不同看法。

  按照常理推测,薄也不太可能实质强行争夺总书记的位置,不管他心里怎么想,表现得如何不甘如何自负,面对已为王储的习,只能说他退而求次,却也把入常设为最低要求了.令就更加不可能,一个名不见经传虽掌权力中枢,但一向行事低调级别也不够的大内总管,在这个国度没有异军突起的政治环境,且不说连升三级了。

  自从习被立为王储,特别是接了军副之后,就不太可能再涉及这么顶级的人事变动。因为既不符合党内潜规,更不符合人民"期待"。否则人心不稳,顺民越多的社会越经不起突变,越稳定的局面越禁不起震动,执政越久的党越禁不起折腾。没有哪个实力不够又富可敌国的大员,权欲熏心到敢冒不惜一起翻船的风险。虽然薄使尽浑身解数发动唱红打黑,也俘获相当民心,但远远未能取得众望所归的资格,没有任何省份联动呼应,反而杂音此伏彼起,诟病不断。从大连到商务部一路走来,其实全国知道他薄熙来大名的普通百姓还真是不多,甚至很少。他在重庆独树一织不过是要打响个人知名度,造成他不入常人民会很失落的憬像,演的就是一场逼宫大戏。这些平时一路养优处尊奢靡颓化,哪怕包藏野心的党官军头,基本上都已经丧失了做把枭雄的基因。又如徐的结局和郭的处境,在薄倒台之际,两人忙不失迭的向胡表忠心,然后静待退休,最后又坐以待毙,有这么图谋政变的吗?

  再说了,只有利益而没有政治理想的结盟,是很轻易瓦解的。他们自己也不可能不清楚大家的真实凝聚力。最多就是入局入常的范围内配合竞逐一番,挤压其它候选人,好让彼此的利益达到无缝接轨,再理想一点就是架空习就到极限了。要知道当今社会维权不遂的事件空前积压,不满现状又对法不责众的普遍腐败、和对官商勾结恨之入骨的无奈人们,更是触目皆是。在这样的国情下,任何形式的党魁元首的非正常变动,都会令到举国不安、国际不适和全球轰动。也为这表面稳定的社会打了一针鸡血,在一些与海外民运联系的思变人士趁机振臂一呼的煽动下,处在智能手机都换了好几拨的网络时代,极有可能引发大规模的民变,激活他们长期面对不公的无力感。试想一下,在上下震荡与里应外合的情势中,篡位者还有信心转头平息事态稳住局面吗? 所以说,怎么可能内部权斗发展到政变这么惊耸不智的地步?除非他们能够像神一样确定会有今天的下场,才有几分挺而走险的可能,恐怕多半都会逃之夭夭。看他们一天到晚忙着行贿受赌买官卖官,溺于声色犬马,在和平时期被溜须拍马吹捧得浮肿虚胖,到尾大不掉惯了,导致侥幸心理作祟,那特供的茅台早就把他们的政治嗅觉灌没了。

  倒是周能逆市挺薄,原谅这个惹祸的始做蛹者,出来"顾全大局"。也不能全归他拥警自重,尽管他有入常无罪的稳定预期,和退休不究的心理保障。但那当口,还真是顶着巨大压力的。关键时候,公然不和中央保持一致,也是他落得如此地步的原因之一吧。薄也狂妄得可以,明知大祸临头,在高层对他举棋不定悬而未决的关口,不仅不加收敛反而大放阙词,吃干抹净。居然还不忘为他的"贤妻"背书,试图保其过关。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居然是自己添加的,这不仅愧对周对他的一番相挺,还把周的挺身而出,美化成舍身而出了。只能说王立军夜奔美领馆,是倒薄的第一张不必然的准多米诺骨牌。薄才是倒周倒徐倒......的不折不扣的第一张。倒薄成功后,令到一向秉持中庸之道的习信心大增、习性大变、杀戒大开。跳上王岐山的反腐战车,驱动反腐的恐怖车轮,越走越远,以至他也没有能力刹车回头了。

  想当初拱习上位又把薄打下去的那些人,肯定公认薄的个性高调不驯难于合作,怕日后习施展不开,他们还没来得及弹冠相庆,就立即感到习的强悍远非薄比,让他们每天也都有紧张感。

  最后鄙视一下某个网站,倒薄时说薄想要当书记、倒令时又说令想要当书记、最近要审周了又说周想要当书记,真是传谣没底线,造谣没上限。

  2015年4月6日
北京之春首发  2015/4/6

茉莉:能拯救台湾的是台湾人民自己———读简锡阶《弱者的力量》

此书的开头很像一部令人震撼的灾难电影。以资深漫画家和戏剧爱好者的丰富想象力,简锡阶先生给我们描绘出一幅台湾末日的图景:

路透社国际新闻头条标题:"统一公投争议演变成政治风暴,台独民众占领总统府,未上任新总统连正文流亡北京。" 然后是一连串令人目不暇接的惊悚消息:台湾军事政变流产,民众烧毁亲中媒体大楼,街头喋血社会失控。台湾流亡总统请求中国出兵。中国登陆进行接管,宣布戒严重建秩序。解放军全面控制台湾,台湾惨遭灭国的命运。
没有人愿意承受灾难,但很少有人不逃避对灾难的思索。没有思索就不能警醒,就无从预防,更无法在宿命般的灾难面前找到抵御的力量。简锡阶先生的新书《弱者的力量----台湾反并吞的和平想象》,就是一位深具忧患意识的台湾有识之士长期思索的产物。
在好莱坞的灾难电影中,关键时刻总是会出现一个本领高强、特有献身精神的英雄,冲出来拯救陷入绝境的人们。但在这本新书中,简锡阶先生告诉我们:当大难降临时,能够拯救台湾的,只能是全体台湾人民自己。面对来自一个专制大国的威胁,台湾人民可以温和而坚定地,以"非暴力群众防卫"抵御中共并吞,捍卫人民自决权及台湾来之不易的民主和自由。

◎ 对灾难的预警是危言耸听吗?

《弱者的力量---台湾反并吞的和平想象》一书出版之前,笔者正在台湾,有幸提前读到简先生的书稿。在与一些台湾朋友的接触中,我一有机会就提及此书的观点,征询朋友们的看法。
有朋友说,简锡阶是一位杰出的、知行合一贡献良多的社运先行者,可称得上是台湾社会的良心。他具有前瞻性,总是走在时代的前头,为台湾所面临的各种危机而殚思竭虑,他的思考和建议值得高度重视。但也有一些台湾人比较犹豫,他们不相信中共真会动用武力并吞台湾,觉得简锡阶的人民自我防卫措施不是那么必要。
也难怪一些善良的台湾人持有这样乐观的幻觉。近年来,中共在台湾的统战工作可以说是无孔不入。他们展开友善的笑脸大撒银子,和台湾社会进行广泛的接触交流,推行各种争取民心的惠台措施。全方位的统战渗透各个行业部门,还把统战的重点放在"三中一青"(台湾中南部、中小企业、中低收入户、青年)上。
但在另一方面,世界看到中共露出了强权凶狠的牙齿。英国《每日镜报》形容说:"专注于新国家强势的习近平正在走上一条危险的道路。"五角大厦长期研究中国的美国专家白邦瑞(Michael Pillsbury),在其新书《百年马拉松──中国取代美国成为全球超强的秘密战略》中预言:中国将在2049年收回台湾。
凡了解红卫兵偏执、强横、暴烈、敌对思维的人,都不会相信当今深具红卫兵情结的中共领导人会把收回台湾的时间推迟倒2049年去。习近平的任期只有八年了,他正信心满满地想要大展宏图建功立业,完成毛泽东和邓小平未竞的统一大业。在笔者看来,一个经济崛起并具有封建大一统思维的大国,一个制度性地侵犯人权并日趋法西斯化的政权,他们连本国温和的自由知识分子也要残酷监禁,会长久地容忍台湾人享受目前这份自在与安宁?
简锡阶先生清醒地看到了这一点。在《弱者的力量》一书的序言中,他说:中国的武力威胁从未缓解。中国运用武力占领并接收台湾,是台湾必须面对的最坏的打算。

◎ 温和坚定走自我防卫之路

1999年简锡阶任立法委员时,曾在立法院质询国防部长唐飞:"一旦共军犯台,国军能抵挡几天?"唐飞迟疑之后回答说:"最少可以抵挡三天。"2014年,国防部长严明在立法院答询时表示,国军最少可以守一个月。
这是一个无法否认的事实:中共迟早要侵犯台湾的主权,无论台湾国军军备如何,都无法抵御中共的武力侵犯。美国虽有对台安全承诺,但近年来美国政府和智库出现了一种"弃台论",台湾很可能被注重经济利益的欧美国家牺牲掉。面对这种宿命,台湾社会弥漫着一种无力感,似乎只能坐以待"统"。
作为一位坚守台湾主权和本土立场、拥抱普世价值的仁人志士,简锡阶绝不愿意让当今霸权和国际形势主宰自己的家园,决不肯在外来独裁强权的威胁下轻易言败。他在新书中指出:"我们的军力不足以保卫台湾,美国又不可能为台湾而战,台湾还有什么方法可以自保?发展非暴力群众防卫的非武力国防,或许是台湾唯一的选择。"
从当年教人制作汽油弹去对抗国民党专制,相信为了神圣的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到今天成为台湾和平基金会执行长,在一切可能的场合宣传"和平非暴力抗争",简锡阶几十年的心路历程,经历了基督教义的熏陶、受到甘地、马丁路德.金恩以及北欧和平主义等理念的影响,并走访世界各国,进行和平学习之旅,还接受过国际和平组织的培训。

                                 1995年,简锡阶担任核四公投非暴力训练及指挥。
不逃避现实,不自欺欺人,针对中共打压、并吞台湾的严重威胁,德高望重、性格温和的简先生以坚定的态度,论述他的爱与非暴力的理念。他这样解释自己出版此书的目的:
"期盼在本书出刊后,能有更多的民众理解及支持,共同催生'非暴力群众防卫'的建制,透过游说朝野人士,最终能在国防部建立'并行'的防卫体系。所谓'并行',是指在中国武力登陆前,以精锐军力防卫反击,制敌机先。战争爆发可鼓舞国人士气,并引起全球关注、谴责中国侵略。一旦敌军登陆,改采非暴力群众防卫,以'不合作、不服从'方式来彻底抵抗,使其统治无效且无动武正当性;争取国际同情与支援,直到击退侵略者,恢复自由民主的生活。"

◎ 瑞典把群众性防卫纳入总体国防
 
在新年去阳明山观赏茶花的途中,简锡阶先生和他的太太淑芬和我讨论台湾反吞并的非暴力抗争方式。我这个大陆流亡者能荣幸地和简锡皆夫妇成为好友,起因于我十几年前写的一篇文章《从瑞典和平运动看人民争取和平权》。把一生无私奉献给台湾社运、工运与和平运动的简锡阶,对我介绍的瑞典经验推崇不已。
在这本新书中,简先生也谈到:"瑞典于1986年,国会通过把'群众性防卫'正式纳入'总体国防'政策,成立常设委员会,分阶段拟定发展计划。"
笔者所长期流亡并定居的瑞典,是一个享有二百多年和平的著名的中立国。这个小国拥有世界上最先进的武器,但仍然采取"群众性防卫"这一国防政策。台湾,一个孤悬海上的小小岛国,时刻面临强权虎视眈眈,有什么理由对简锡阶提出的"全国性的公民防卫体系"置若罔闻?台湾民选的国会和政府为何不能透过立法,去补强这个防卫网,强化公民抵抗并吞的抗争意识,减少战争的伤害呢?
不但借鉴瑞典经验,简锡阶先生还借鉴印度、波罗地海三国等国家的非暴力抗争成功之道。在简锡阶漫长的社运生涯里,他曾多次担任非暴力抗争的训练者和总指挥,创造了不少抗争成功的范例,其中包括:设计郭倍宏闯关突破黑名单,―一○○行动联盟反阅兵,帮助嘉隆女工为计件工人争公道,核四公投千里苦行与非暴力志工培训,……。他的社运非暴力抗争和全民防卫的"不合作抵抗"的原则和理念都是一致的。

                             2013年,简锡阶专为香港学民思潮学生举办非暴力训练
以自己丰富的学识,根据长期从事社会运动的实践经验,简锡阶先生展开想象力,为台湾的未来设计出一整套"非暴力群众防卫"的操作方法。在此书中,他论述了非暴力抗争的可行性,指出可以用来捍卫台湾主权的各种方式,包括具体的组织形式和行动方式。如果台湾和瑞典一样,将"非武装国防"作为一种国策,将松散的社会组织起来。这种全民动员和训练的过程,就是台湾公民社会茁壮成长的过程。

◎"小确幸"社会可以柔弱胜刚强

有人怀疑说,台湾目前是一个沉醉于"小确幸"的社会,面对中共的威胁,台湾人充满了无奈和无力感,他们能相信"非暴力群众防卫"的精神力量吗?能学会运用和平的方式保卫台湾的民主自由吗?其实,就像玩电子游戏的一代青年创造了历史意义深远的太阳花运动,追求"小小的确定的幸福"并不妨碍台湾人勇敢反抗外来欺凌。
卡夫卡在1914年4月2日写下一则日记:"德国向俄国宣战。————下午游泳。"只是意味着他在欧洲大浩劫来临之日,仍然坚持享受个人日常生活中的一点乐趣。实际上,卡夫卡一直密切关注战争,并为普通人的无能而深感痛苦。
而简锡阶是不痛苦的,他深信享受"小确幸"的台湾人可以柔弱胜刚强。中国哲学家老子曾以水来论证道的柔弱品格,以及其战胜刚强的特征。两千三百万台湾人是温良的人民,他们就像柔弱的水一样,蕴含着广阔的生命力和不屈的抗争精神。
在习近平对台湾发出最严厉警告、威胁两岸和平之时,简锡阶给台湾人提供了一个从理念到行动的全民防御体系,这是台湾此时此刻所迫切需要的一本书。
(《弱者的力量---台湾反并吞的和平想象》由读书共和国旗下的我们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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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香港《争鸣》杂志2015年四月号,发表时有删节
万维读者网——瑞典茉莉博客:http://blog.creaders.net/Swemoli/

“李南央状告海关案”跟进报道(十)——法官陷入的两难困境

"新修改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以下简称行政诉讼法)于11月1日表决通过,并将于2015年5月1日起实施。行政诉讼法作为一部'民告官'的法律,实施24年来第一次修改。而此次修改的内容,被学者誉为'依法治国的抓手和试金石',堪称一部可以有效地把'行政权力关进笼子'的法律。"
这段叙述见诸2014年11月1日国内众多官方媒体网站,是对那天全国人大通过"行政诉讼法修正案草案"报道的开篇之言,我所看到的多个网站一字不差,应该是新华社发的的通稿。故可看作是共产党对行政诉讼法的统一宣传口径。
再有一个月,这部修改法就要实施了。对于等待"起诉首都机场海关案"开庭已经一年有余的我来说,这部行政诉讼法是否真如共产党宣传的那样:是"依法治国的抓手",能"有效地把'行政权力关进笼子'",案件的进展才是"试金石"。共产党自夸自的话听得太多了,记不起曾经有过哪么一句是可以相信的。
3月9日,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发给我第三份延长审理期限三个月的通知书,同时还有一件"变更合议庭组成人员告知书"。根据这个告知书,合议庭审判长仍由行政庭审判员贾志刚担任,另两位审判员中董巍不变,胡晓明改由陈金涛替代。书记员除了原来的张怡,又增加了一位郝丹。据三中院联系人张怡对我的律师说,这次变更是因为胡晓明的离职造成的。但是第一次合议庭除审判长外的另两位成员的称谓是审判员,变更后却都改成代理审判员。我的律师告诉我:旧版与新版的《人民法院组织法》均有这样一条规定:"助理审判员协助审判员进行工作。助理审判员由本院院长提出,经审判委员会通过,可以临时代行审判员职务。" 我仔细研究了行政诉讼法,它的第六十八条规定:"人民法院审理行政案件,由审判员组成合议庭,或者由审判员、陪审员组成合议庭。合议庭的成员,应当是三人以上的单数。"并没有指明行政诉讼合议庭可参照《人民法院组织法》相关条款,由助理审判员代行审判员职务。按照这一规定,代理审判员是无资格成为合议庭成员的。董巍在半年内被降了一级,从审判员变成了助理审判员,不知其中缘由为何?是否过了5月1日,三中院将为董巍恢复审判员资格,而陈金涛的资质也会由助理审判员变为审判员?我拭目以待。这么较真儿,是希望看到三中院执法的严谨态度。法律就是法律,条款规定就是规定,如果法院把行政诉讼法的行文不当回事,那些所谓学者对这部法律"誉为"、"堪称"的称颂,都是自掴耳光。
不管怎么说,案子的进展似乎有了些许变化,没有在原地踏步。合议庭变更之后,是否意味着开庭之日有望了呢?细细读过修改后的行政诉讼法,让我的希望变得更为渺茫。它的第八十一条规定:"人民法院应当在立案之日起六个月内作出第一审判决。有特殊情况需要延长的,由高级人民法院批准,高级人民法院审理第一审案件需要延长的,由最高人民法院批准。"而它的旧文本规定的一审判决时限是三个月,新修改一下子延长了一倍,而且对于高院可以批准延长审限的上限次数,根本没有规定。也就说,中级和高级两级法院如果不愿意开庭审理某个案件,它们可以联手将开庭的日子无限期地拖延下去。新修改的行政诉讼法所谓的"抓手",是可以永远五指平伸而不收拢的;所谓的"关进笼子",笼子门是可以永远敞开而不关闭的。行政诉讼法第一章总则、第一条所述的是:"为保证人民法院公正、及时审理行政案件,解决行政争议,保护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合法权益,监督行政机关依法行使职权,根据宪法,制定本法。"而它的第八十一条,可以将第一条阐述的:公正、及时、保护……,统统化为乌有。这个玩笑是不是开得太大了?!
再据今年2月15日大陆众多官方媒体网站的报道,"《关于全面深化公安改革若干重大问题的框架意见》及相关改革方案,已经中央审议通过,即将印发实施。"我在国内听到的实施之日与行政诉讼法相同,也是5月1日。据官方媒体说,这一改革将"健全行政裁量基准制度,细化量化裁量标准。""建立冤假错案责任终身追究制。"这一同时实施的、来自中共中央的党对法治的改革,被某些官方网站解读成一句话:"法官判错案 终身追责"。果真如此,审理我的案子的合议庭成员将陷入两难的困境:行政诉讼法第四条明确规定:"人民法院依法对行政案件独立行使审判权,不受行政机关、社会团体和个人的干涉。"他们若坚持这一条款,按国法办案,很可能会违背"上面"的意思,从此被脱去法袍。若无视国法而听命于"上面"的指令,万一、而这个万一很可能会是事实——几年、十几年,或者几十年后"上面"换了,想法变了,只要他们还活着,对这个案件的判决终究是要被问责的。那时脱去法袍是小事,丢了养老的退休金可就惨了。
我状告首都机场海关一案诉求内容非常简单:海关扣了我的书,我委托律师提出行政复议,请海关明示于我:a.被扣书籍触犯法律法规的内容,b.作出它们是"禁止进出境物品"认定的机关、部门是谁?海关对我的申辩没有理睬,维持扣书做法,作出处罚决定。我向三中院提起行政诉讼,指出首都机场海关的处罚违反《行政处罚法》之第三十九条规定"行政处罚决定书应当载明……违反法律、法规或者规章的事实和证据。"海关关长在提交三中院的答辩状中顾左右而言他,回避阐明海关认定所扣书籍违法的事实和证据。案件的参与者也很明了:原告只我一人,被告是首都机场海关一家。审理这个案子的合议庭去年9月15日就组成了,现在又要变更组成人员,第三次延长开庭日期。这种变更、这种拖延,唯一可以想到的解释就是:合议庭的审判员们并没有国法赋予他们的自由独立判案的法律环境,他们在等待"上面"的指令,而"上面"一直就没人出面下达指令。拖到今日,出现了没有独立裁决的自由,却要承担被终身追责的新状况。很多人说,不论"李南央状告海关案"的结果如何,它的起诉和审理过程,一定会在历史上留下一笔。此案合议庭的三位法官,自愿也好,不自愿也好,反正是被放在了一块热铁板上。
今年的1月,中央文献出版社出版了谢静宜的书《毛泽东身边工作琐忆》,我看到了《北京青年报》的连载片段。谢静宜在书中回忆了当年毛泽东对她的有关阶级斗争思想的教诲。谢静宜在文化大革命中曾经和迟群一起控制了清华大学,在1976年"打倒四人帮"后被撤销了党内外一切职务,1981年在最高人民法院特别法庭对"四人帮"成员作出判处后,因其坦白认罪较好,被最高检察院决定免于起诉(迟群被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处十八年有期徒刑)。这样一个在文化大革命中呼风唤雨人物的回忆录可以由中共中央文献出版社出版,共产党元老李锐回忆自己追随共产党一生的口述往事却不但只能在香港出版,入境大陆时还被海关扣留。这是自"打倒四人帮"不多时日后,迄今为止共产党宣传部门的一贯作法:为毛泽东和共产党歌功颂德,无论谁唱都开绿灯;批评毛泽东和共产党所犯错误,无论党外、党内只给红灯!依据行政诉讼法,不应该受到此一态度干扰的法院会如何做呢?我等待着合议庭宣布开庭的那一天,我期待着在法庭上能看到只视法律为至高无上权威的法官,静候贾志刚审判长,董巍和陈金涛法官的裁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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