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月31日星期五

秦晖:《共同的底线》序(附秦晖、钱理群等:共同的底线是用来坚守的)

作者:秦晖


早在“五四”以前,中国就出现了“中西文化的碰撞”。20世纪末进入改革时代以后,“文化热”中的“中西”之争再度热闹起来,80年代许多人积极推进西化,90年代弘扬传统又成了主旋律,加上国际上亨廷顿式的“文明冲突”论助兴,可谓高潮迭起。

也是自清末民初起,中国开始了“主义”之争,50年代以前国内的“左右”热战血流漂杵,50年代以后国际上的“资社”冷战剑拔弩张。到了世纪之交,国际上的意识形态斗争随着冷战的结束逐渐淡出。而在国内,随着改革进程的发展和社会矛盾的深化,“主义”之争却脱去“文化”的包装再度“浮出水面”。

最后,在现代性背景下,许多国家里民主公共权力组织——政府部门,与竞争性市场组织——企业或营利部门,都得到了高度的发展,同时也现出了明显的局限性。于是在“市场失灵”与“政府失灵”的呼声中,自治的公民社会和志愿者公益组织(所谓“第三部门”)也发展起来。它与民族国家-政府组织(“第一部门”)和市场-营利企业(“第二部门”)本是各司其职的。但许多发达社会本具有扩大“福利国家”以压缩市场领域的社会民主倾向,和扩展市场秩序以限制政府权力的古典自由倾向,以及这两者长期对峙的传统。而在苏联式社会主义已没落、“福利国家”体制也陷入困境的“左派危机”时,面对“市场经济全球化”的扩张,反对者转向第三部门国际行动并使其具有“另类左派”色彩或“第三条道路”色彩,就成了不难理解的事。1999年西雅图事件后,这种跨国第三部门组织挑战市场全球化、同时也与事件所在国政府权力发生冲突的“三个部门之战”,在世界各地连续出现,国内一些学者随之盛称其“后现代”意义,并力图使国内进程在这个意义上“与国际接轨”。

于是在世纪之交,我们身处一个剧烈变化中的中国,面对一个全球化与多元化同时发展的世界,在“文化”之争、“主义”之争与“部门”之争中,我们应当如何定位、如何把握自己和社会的命运?

“中西文化碰撞”百多年了,然而新世纪伊始,人们面对坑亲杀熟的“诚信危机”的一片惊呼却表明,如今的“文化”中不论中西,最基本的做人道理已成为“稀缺资源”。百年来的“文化冲突”,得到的是现代公民权利未张而传统责任伦理尽失的后果。“西方的自由民主”与儒家的“传统”道义同归于尽,而在西、儒皆灭的土地上,“秦政”与痞风前后相因相继,强权逻辑与犬儒逻辑的互补反而变本加厉了。

“左右主义之争”也已80多年,过去的斯大林体制已经灰飞烟灭,现在的资本主义体系也有许多问题。但我们这里,还是既无“自由放任”,亦非“福利国家”。一些人喜欢说:美国式的个人自由有什么什么弊病,瑞典式的社会福利又如何如何不好,前者损害平等,不利穷人;后者限制自由,压抑精英,我们都不能学云云。这话若是出自布莱尔、吉登斯等人之口,倒也成一家之言,虽然“既不要自由放任,也不要福利国家”的制度创新到底是什么样子,人们还远未明白。但是在我们这里如果这样说,那就要问:美国式的个人自由太过分,那么美国的社会保障如何?瑞典式的社会福利我们搞不起,那么瑞典的个人自由呢?人家左派责怪美国的社会保障太少、右派批评瑞典的个人自由不足,而我们如果拥有这美国式社会保障、瑞典式个人自由,那已经进步到何等程度!至于“三个部门”之争就更不用提了。没有1968年的“布拉格之春”,哪里会有2000年的“布拉格之秋”?

出于对两极的不满,在各种争论中都产生了中庸之道:在“中西文化”对立中,历来就有中体西用、西体中用、中西结合之说。在“左右主义”对立中,各色“第三条道路”也有几十年历史了。而在刚刚兴起的跨国第三部门运动和“NGO反对WTO”潮流中,也不乏既要NGO、也要WTO的呼声。

但是中庸之道不管理论上多么面面俱到,实行起来却往往要碰壁。考其原因,人们常常抱怨两极的力量太强而中间派太弱:一些人非要2,另一些人非要10(至于谁是10谁是2姑且不论:自由主义者要10分,在他们眼里社会民主主义者就只要2,而后者要10分平等,在他们眼里前者也是只要2的),而主张(2+10)÷2=6的呼声便被埋没了。无疑,这种情况在历史上是不乏其例的。

然而,人们往往忽略了另一种可能:如果健康的两极本身都太弱,那中间派能强得起来吗?假如还没有1,那么谈论2与10的中位数有什么意义?在这种情况下,主张2的人与主张10的人难道不该首先为争取1而奋斗吗?而“为争取1而奋斗”当然不能说是2与10之间的什么第三条道路,只能说是两者“共同的底线”。亦即:它并不是两者互相妥协、各让一步的结果,而是两者本身都需要以之为前提的、即使没有对方要求自己也必须争取的基本目标——尽管可能远不是全部目标。

例如关于“文化冲突”,人们当然可以而且应当倡导文化多元、文化宽容和文化间的取长补短,根据这些原则,基督教、儒家理念与伊斯兰教应当和平共存。但是,这样做的前提是信仰自由的原则必须战胜异端审判,这两者是没有共存之说的。如果异端审判存在,不仅各种文化与信仰的多元共存成为不可能,而且正如我在纪念托马斯·莫尔的文章中所说的,每个文化自身的发展也会被窒息。因此每个文化每种宗教都应当反对异端审判、异端镇压,反对原教旨主义神权专制(不是反对“原教旨”)。这就是作为文化多元共存基础的“共同底线”。近年来一些基督教学者倡言以孔子说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为基础,建设“全球基本伦理”,这当然不表示他们放弃了“基督教文化”而皈依“儒家文化”,实际上这就是希望确立这样一条共同的底线。

又如在“左右之争”中,发达国家的传统话题是“自由放任,还是福利国家?”他们的左派主张扩大国家承担的责任,而右派强调要限制国家的权力。这两者形成对立显然需要一个前提:那就是先有了一个社会契约意义上的“国家”,在这种契约下,国家的权力与责任严格对应:权力来自公民的授予并对公民负责,公民需要国家承担多大责任,就授予它多大权力——显然,这个意义上的“国家”只能是民主国家。只有在这一前提下,扩大国家责任(因而必须增加对其授权)的左派主张与削减国家权力(因而不能要求其扩大责任)的右派主张才可能形成对立,乃至达成关于“中间道路”的第三种选择。如果没有这一前提,如果权力不产生于社会契约,不来自民主授予也不对公民负责,那就会造成:国家权力极大而责任极小,从而限制国家权力的自由主义要求与扩大国家责任的社会民主要求,根本就不可能构成对立。西方那种“左右之争”乃至“左右之间的”折中立场,在这种条件下又有什么意义?如果我们的体制对弱势群体的社会保障还远不及美国,又有什么资格怪其个人自由太多?如果我们连瑞典水平的个人自由也远未达到,又有什么资格指责其社会保障过分?如果连美国式的“低调社会保障”和瑞典式的“低调个人自由”也得不到,谈论“美国与瑞典之间的”中间水平保障和中间水平自由又有什么意义呢?而为了实现最低限度的自由权利与社会保障,就需要有权责对应的民主体制——而这,就是现代左右派都必须持守的共同底线。

至于“三个部门之争”,则正如我在本书中论证的:没有“权力只能用于公益”的现代民主国家和“私益只能出自自愿交易”的现代市场经济,现代的第一、第二部门就都还说不上形成,也不可能存在真正意义上的“以志愿求公益”的第三部门。而摆脱那种“以强制求私益”的“第四象限”,使权力只能用于公益、而私益只能通过自愿交易取得,这正是三个“部门”所共同需要以之为前提的东西,也是市场经济、民主政治与自治公益三者的共同底线。在这一底线的基础上,才可能存在“三个部门之争”,“西雅图问题”才可以成为有意义的问题。

在发达国家,这种“共同底线”早已成为现实,而不再是追求的目标,底线之上的“文化”、“主义”、“部门”之争(以及对这类争论的调和折中)也因而凸显。只是在一些特定情境下人们才会提及与强调这一底线。最近在法国的一次讨论会上,当我谈到“自由主义与社会民主主义的共同底线”时,一位法国学者说:主张自由放任的人与主张福利国家的人,怎么可能有共同立场?我回答道:“怎么不可能有?最近你们这次大选中,反对勒庞上台不就是这两者的共同立场吗?”的确,在这次大选的第二轮投票中,为了阻止以勒庞为代表的新纳粹倾向得势,法国的现代右派(法国人称之为“传统右派”)——自由保守主义的保卫共和联盟总统候选人希拉克,不仅得到了本党的、也得到了左派社会主义者——社会党乃至法国共产党的赞成票。这是“共同的底线”,而不是“第三条道路”,因为法国左派反对勒庞是他们的固有立场,并不是为了与右派折中而作出的妥协或中间路线。在法国历史上曾经有过左右派联合执政,那时是要讲第三条道路的,否则两派各执己见互不相让,怎么联合执政?而这次不同,左右派并未联合执政,他们都反对勒庞只是体现了两派立场的“重合”部分,而不是两派中双方或任何一方让步所导致的“趋同”。社会党如果不反对勒庞就不成其为社会党,保卫共和联盟如果不反对勒庞也不成其为保卫共和联盟。这与什么第三条道路毫无关系。

但是在法国,这样突出“共同的底线”毕竟罕见。为什么要反对勒庞?因为勒庞上台会威胁到法国已有的许多东西、即左右派都认同的自由民主人权等基本原则。但正因为这些都是已有的,除非特殊情况(如这次勒庞“出人意料”地崛起)人们并不担心失去,所以一般不必表现出这种共同性,通常看到的只是左右派的斗争或妥协。然而如果那些东西尚待争取,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法国大选后不久,美国思想家德沃金访华,在与笔者的交谈中德沃金提到“诺齐克与罗斯福搞的那一套水火不相容”。笔者表示完全理解这个说法,但从我们的角度看则未必,当时我也举了法国大选的例子。事后想来,美国其实有更确切的例子:当年为了争取在南方实现北方式的自由(在后来的左派眼里那当然是“资产阶级自由”),社会主义者魏德迈在马克思的赞许下加入林肯政府的联邦军当了军区司令。魏德迈与林肯的“主义”差异无疑绝不比诺齐克与罗斯福小,但在自由尚待争取时,魏、林面临的问题大不同于诺、罗。如果说当今法国左右派(他们已不需要共同“争取”自由)联合执政需要的是妥协而不仅仅是共同底线,那么

魏德迈加入林肯军队只要基于共同的底线就够了——魏德迈这样做既不意味着他放弃了社会主义,也不意味着他走向了“第三条道路”。相反,如果魏德迈在南北战争中保持中立,甚或与南方奴隶主一起反对“资产阶级的”北方,那他当然不是什么自由主义者,但他还成其为“社会主义者”吗?

不幸的是,如今在我们这里,亲“南方奴隶主”的“伪社会主义”者与“伪自由主义”者都不少。因此我对某些“左派”与某些“右派”都有批评。如上所述,“共同的底线”并不是调和折中。虽然我并不反对调和折中,正如我既不反对自由主义也不反对社会民主主义一样。也许将来在自由主义与社会民主主义之争成为真问题时,我会持某种有原则合逻辑的折中态度,但是现在,我们需要持守底线


本书的宗旨就是从“主义”、“文化”与“部门”的分析中,结合我们特定的“问题”来论证持守底线的意义。我于1999年出版过《问题与主义》一书,本书可以视为该书的续编。其中的作品绝大多数写成于《问题与主义》出版后,少数则写于该书出版前,但并未结集过。本书其实2002年已经编好,自那时起曾经几度要出版,有一次甚至已经三校,但却因种种原因又放弃了。因此,2003年以后的文字书中也就没有收入,容俟后日吧。

如今都说全球化,但全球化不始于今日。自从英舰轰开虎门、马克思号召全球无产者联合,就开始了两种对立的全球化:capitalist和communist的全球化。冷战结束后这个对立告一段落。但世界既未“大同”,也不可能重建“铁幕”隔绝彼此。我们注定生活在一个有矛盾的因而是多元的地球村中,依然面临多种而不是一种全球化。然而世界毕竟还是在进步:这些矛盾、多元与多种已经越来越多地以上述底线为基础,而突破底线的堕落则受到越来越多的反对。也许,这就是我们唯一必须要“接”的国际之“轨”吧!

本文选自秦晖《共同的底线》序,该书已由江苏文艺出版社于2013年出版。

附:

秦晖、钱理群 等:共同的底线是用来坚守的

钱理群:我很少参会,我的原则是能不参加就尽量拒绝、尽量避免参加。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我发现现在中国问题越来越复杂,而我的知识结构已经远远不适应这些东西了。包括读秦晖这本书,因为秦晖书读得很多,我发现他读的很多书我都没有读过,讨论问题我都不甚了然,所以到这儿发言我都很紧张,所以我是做了很充分的准备,我写了详细的讲稿。但是时间有限,我就讲三个问题,因为我准备了三个问题,现在讲一个问题。

前几天,我在炎黄春秋上有一个讲话,呼吁好人联合起来做几件促进政治体制改革的好事情,这样的一个呼吁。结果,秦晖就打电话给我,他说你这个话的意思是不是要左右联合起来,推进民主运动?当时我还没有明确的概念,但是我想也有道理,我特别是读了秦晖的书以后觉得确实是这样。其实我发现我和秦晖的想法有一些基本的一致,就是有共同的底线,而且我也赞同他的说法,一个就是有限度的自由权利;一个是社会保障。我觉得背后的理念就是两个东西:一个是争取自由、一个是争取资本。也可以说,就是用公民的权利来制约权势者的权力,是这么一个共同的底线。我觉得这个道理很简单,这是最符合中国国情的。而当下中国国情简单说就是秦晖所说的,我们生活在一个既不平等、也不自由的一个时代,一个国家权力极大、责任极小的体制,我觉得这就是当下中国实际问题,当下的真问题,针对这个真问题需要强调平等、强调自由、强调公民的权利、强调人民的福利。

所以,他说这是社会民主主义者和自由主义者的共同体现。那么,这样的共同体现有两个,就是不能认同民粹派和寡头派,要反对民粹主义和专制主义,这是我完全赞同的。我想换一个说法,我在网上看的很赞同的说法,就是中右和中左联合起来,警惕极左极右。我觉得这恐怕是这些年知识界不断讨论可以达到的一个共识。不过我要补充一点,不仅中左和中右之间有共同底线,而且在我看来中左中右和极左极右之间也未尝没有最大公约数,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今天的当政者看来,不仅中左中右是所谓邪门歪道、必须打击,而且极左极右的极端行为,也认为可能是一个不稳定的因素,也是要不同程度大打压的。刚才江老谈到的问题,具体到薄熙来事件,能不能用公正的审判呢?当然挺薄派的人是不这样主张的,但是我觉得我们反薄派的人恐怕也应该认同这些东西。在这个问题上,再具体到薄熙来案件的处理上,我觉得极端派和中间派是可以取得,至少在这个问题上是可以取得共识的。

实际上,我想共同底线,我理解秦晖讲的主要是价值上的体现。

我记得我们以前经常讲一句话:“我不赞成你的观点,但是用生命保卫你发言的权利”,现在可能成为一个非常急迫的问题了。秦晖在他的书里讲到,民粹主义最可怕的逻辑是什么呢?谁不和我们站在一起,谁就是反对我们的人;谁反对我们,谁就是我们的敌人,而敌人就应该用一切的代价消灭。我看某些自称自由主义的人也是这个逻辑。我们当下没有言论自由、没有自由表达的自由,主要是来自于官方。最终以自己掌握的真理,你死我活这样一种思维方式、这样一种实际上是矛盾式形成的,我觉得也是妨碍我们真正自由的表达的。

所以,我觉得我们现在必须要破除唯我理论,而应该对不同意见的人争取不同意见。其中包括一个自我激励的精神,还包括一些对不同意见的人,反对人其实也应该有具体的分析。在我看来有两点值得注意:第一、我们两者的立场基本上一样,但是并不等于我反对立场那个人的观点未必完全没有合理性。我想到的是,如果看毛派的问题,当然我自己是不赞成毛派的,但是毛派的某些观点是不是完全没有问题?我觉得也是可以思考的,我觉得很多问题本来有一定的合理性,但是推到极端以后就荒谬了。我们不能因为基本立场和他不一样,就否定了他的某种合理性,你非这么做,最后把自己也推到极端了。另外,我觉得任何一个思想的健康发展必须在不同意见当中发展。我不同意毛派的观点,但是我觉得毛派对我有很多指引,但是我觉得他的指引有一个好处,就是使我警觉。如果我把自己的观点推到极端的话,我可能落入一个陷井、就是落入毛派给我警告的一个陷井。

所以,我觉得一方面我们要立场鲜明,另一方面我们要善于从和你自己不同意见的人当中发现他某些合理性,同时用他对你的指引来警惕自己。我觉得是不是因为这样更加宽容的态度来对待和理解。当然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我刚才说的,就是我们要认识到这一点,中国的问题实在太复杂了,任何人都不敢说中国按照你的观点去办就把中国的问题解决了。当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比如我有我的立场,在我没有发现错误之前当然坚持下去。所以,我又一次来形容我现在的心情,一个是理直,因为我觉得我有道理;但是气不壮,为什么?因为我总害怕我的主张是隐含了某些问题,如果把它推到极端以后,会不会形成某种遮蔽。也就是说,我们的前提就是中国问题太复杂了,任何人都不要把自己的主张绝对化。一方面坚持自己的立场,另一方面用宽容的态度对待这些不同意见、甚至是在你看来非常荒谬的意见,这样我们可能会建立一个更加健康的环境。

所以,我觉得我们现在要做的有两个:第一、向政府要求民主权利,要求宪法给予我们的权利;另一方面,在我们自身当中,也应该建造一个比较合理和健康的言论环境。这样大家取得某种最大公约数,在我看来有两个层面,一个就是中左中右联合的底线,还有一个是所有正在思考和关心中国问题的知识分子,他们之间也会有基本的共性。

秦晖的书写得比较早,所以对当下的一些问题没有回应。我觉得当下一个非常尖锐的问题是国家主义、民族主义。我觉得还有一个,我觉得我们知识分子还有一个责任,除了面对当下的问题,我们还应该关心更大范围的理论问题,要更宏观地去思考,尤其在全球化的时代。因为我有一个基本判断,各种所有的社会制度、发展模式都出了毛病,在这当中恰好提供一个机会进行理论地总结、提升。我觉得我们中国面临的问题是一个全球性的问题,而全球未来的发展要提供一个新的价值理念、新的理论,我觉得恐怕是知识分子更根本性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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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的派别的合作:
1. 是否有共同的利益: 反对强制,反对极权,反对当下的共产党,要言论自由,要民主化,要废除户籍制,要多党制。。。。
2. 我们是否能有共同的底线,自由和公正, 一个就是有限度的自由权利,一个是社会保障和平等。

如果都有,为啥不能合作?真的共同底线,一方面不仅反对当前的中共,另一方面也反对 黑猫白猫能抓老鼠就是好猫的论调。   前者容易明白,后者却有时候会迷糊。 其次,共同的底线不是天然就是对了,而是我们要彼此说服,只有有共同的底线,我们才能都取得利益最大化,而如何把这个概念灌输给左右两派,如何把这个概念灌输到普通百姓脑子,前一个貌似还简单点,后一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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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晖《共同的底线》:关于平等与自由、自由放任与福利国家,在中国不是矛盾而是皆要追求

来源知乎博主“小先生”转载的秦晖教授文章及言论:


我们这里,还是既无“自由放任”,亦非“福利国家”。一些人喜欢说:美国式的个人自由有什么什么弊病,瑞典式的社会福利又如何如何不好,前者损害平等,不利穷人;后者限制自由,压抑精英,我们都不能学云云。虽然“既不要自由放任,也不要福利国家”的制度创新到底是什么样子,人们还远未明白。但是在我们这里如果这样说,那就要问:美国式的个人自由太过分,那么美国的社会保障如何?瑞典式的社会福利我们搞不起,那么瑞典的个人自由呢?人家左派责怪美国的社会保障太少、右派批评瑞典的个人自由不足,而我们如果拥有这种美国式社会保障、瑞典式个人自由,那已经进步到何等程度!

左派与右派之间的争论以及共识(底线)

在“左右之争”中,发达国家的传统话题是“自由放任,还是福利国家?”他们的左派主张扩大国家承担的责任,而右派强调要限制国家的权力。这两者形成对立显然需要一个前提:那就是先有了一个社会契约意义上的“国家”,在这种契约下,国家的权力与责任严格对应:权力来自公民的授予并对公民负责,公民需要国家承担多大责任,就授予它多大权力——显然,这个意义上的“国家”只能是民主国家。只有在这一前提下,扩大国家责任(因而必须增加对其授权)的左派主张与削减国家权力(因而不能要求其扩大责任)的右派主张才可能形成对立,乃至达成关于“中间道路”的第三种选择。如果没有这一前提,如果权力不产生于社会契约,不来自民主授予也不对公民负责,那就会造成:国家权力极大而责任极小,从而限制国家权力的自由主义要求与扩大国家责任的社会民主要求,根本就不可能构成对立。为了实现最低限度的自由权利与社会保障,就需要有权责对应的民主体制——而这,就是现代左右派都必须持守的共同底线。

低于底线的左右派争论无意义

从中国现实的“问题情境”出发,我们现在不是自由主义太多了或是社会民主主义太多了,而是寡头主义与民粹主义太多了。中国目前自由主义和社会民主主义之间的矛盾是虚假的。但是,真正的矛盾是在两个方面:一是中国的自由主义应和“寡头主义”划清界限,二是中国的社会民主主义应该和民粹主义划清界限。因此从自由主义立场出发批判寡头主义,从社会民主立场出发批判民粹主义,都是极为必要的。

中国现在不是自由放任太多,也不是福利国家太多,不是“自由太多妨碍了平等”,也不是“平等太多妨碍了自由”,因此我们不是既不要自由放任又不要福利国家的问题,而是恰恰相反,既要更多的自由放任又要更多的福利国家。也就是说,在我们国家的现实生存环境中,不仅自由主义和社会民主主义有其基本的价值重合,而且古典自由主义和古典社会民主主义也有明显的价值重合。

我们要走的决不是反自由也反社会民主的道路,也不是以自由反社会民主或以社会民主反自由的道路,甚至不是“介于自由与社会民主之间的”道路,而只能是重合了自由与社会民主二者之基本价值的道路。这种基本价值在别人那里已经实现,因此他们会为自由主义或社会民主主义各自的价值选择左的、右的或中间的立场。而在我们这里,在为上述基本价值而奋斗的过程中实际上只有两种立场,即人道的或反人道的立场,哈耶克与马克思反对希特勒与斯大林的立场。

西方那种“左右之争”乃至“左右之间的”折中立场,在这种条件下又有什么意义?如果我们的体制对弱势群体的社会保障还远不及美国,又有什么资格怪其个人自由太多?如果我们连瑞典水平的个人自由也远未达到,又有什么资格指责其社会保障过分?如果连美国式的“低调社会保障”和瑞典式的“低调个人自由”也得不到,谈论“美国与瑞典之间的”中间水平保障和中间水平自由又有什么意义呢?

作者秦晖本人的态度

你到底持自由主义立场还是社会民主主义立场?我的回答是:在自由秩序建立之前,这两个立场的价值重合面是很大的,只是随着自由秩序的建立,两者的价值重合面才日益缩小而价值对立日益凸显(但在当代发达国家二者又开始新一轮重合)。因此在中国目前的“问题”背景下,我坚持的是自由主义与社会民主主义都肯定的那些价值,而反对那些自由主义与社会民主主义都否定的价值。至于那些为自由主义所肯定而为社会民主主义所否定的东西(如“纯粹市场经济”),以及那些为自由主义所否定而为社会民主主义所肯定的东西(如“过分强大的”工会),则我们中国现在都还没有。等到有了再来选择自己的立场也还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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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月30日星期四

蘇暁康:人工智能制度化

作者臉書

中国发明了一种"资本主义",或者说它借全球化,而讓资本主义获得了新的生命、形态和体制,以及新的意识形态,令西方学界目瞪口呆,莫置一词,因为靠經典理论解释不了,导致人文知识严重危机;
中国这三十年的"奇迹",其实不在"经济起飞"、也不在"极权升级",而是另外一件事情:腐败的奇迹;
現在出來第三件事情,數碼時代或社會,漸漸出現與西方憲政對立的集權建制,一種新的政治形態,也是從中國發明出來的。
最近火紅而妖艷的DeepSeek,應該是這麼一個玩意兒。

一、人造人

人工智能是數碼技術的新寵兒,也是人類科幻的舊憧憬,早在好萊塢世界馳騁了半個世紀不止,無論多少部電影,又不論幾個大星扮演過,它始終只一個皮影兒。
不過,好萊塢幻影中的智能世界,一開始就是集權形態。
『蘇單不斷跟我提起一部電影Blade Runner—中文譯作《銀翼殺手》,1982年的一部老科幻片:2019年永遠淫雨霏霏的洛杉磯,一個沒有靈魂的空寂陰冷的世界;那是2017年的高科技時代,人類製造出比自己更優秀的當中已經摻進許多「人造人」(replicant),他們被派到外星球作業,突然叛變,滲進地球互相之間很難辨認……。
『這部電影令蘇單鍾情不已,究竟是什麼,我始終不懂。若只看情節,也許車禍突然將他拋入孤單之中,世界對他而言就像電影裡那個潮濕、壓抑的冰冷都市,色彩、音效、人物故事都會按照他當時的心境去解讀,他自己似乎也變成一個「人造人」,生存下去不是為了延續他們非常完美的肉體而是尋找靈魂(外來移民之子,尤其亞裔男孩身體認同困惑的另一種解讀),無依無靠,前途莫測,那是他的地獄之感,跟我的相隔萬里。他沉醉電影裡的那曲哀怨、惆悵的配樂(一如我沉醉於〈在那遙遠的地方〉),那種浸在雨霧中潮濕、不甘的掙扎,比我在他這個年紀陷入文革的絕望更甚。不知道他獨自在家看這電影時哭了沒有,他跟傅莉一樣不愛哭,哭起來也只是極短的一聲抽咽……。他不會跟我描繪車禍後的暗黑生涯,我嘗試從這部電影裡讀他那時的心情。』
——引自《寂寞的德拉瓦灣》

二、「數位列寧主義」

我跟兒子一道看雷德利斯科特的《銀翼殺手》,應該是一九九三年,車禍後那年,雖然中國已經在一場大屠殺之後,但是尚未經濟起飛,政治上科技上都很土,數碼時代在西方也剛剛開始,中國還沒啥可偷呢。
那時西方就很幼稚,既不知道中國會偷,也不知道大数据也要看哪种制度來使用它,「数位化列宁主义」、「云极权」這些概念,那時候無論什麼天才神童都想不出來。
由于数码的介入,个人(individual)与国家的博弈,溢出政治学范畴,已经不单单是权力的概念("专制""集权"),民主制度也不能担保了,脸书创办人祖克柏(Mark Zuckerberg)坦承:「许多人进入科技业,是因为相信科技可以带来分权化的力量,赋予人民更多权力。但随着少数的大型科技公司崛起,以及政府使用科技监控他们的人民,许多人现在相信科技只会加强集权,并非分权化。」
这种大公司在中国就是BAT,B指百度、A指阿里巴巴、T指腾讯,中国互联网公司三巨头,它们帮助中共打造了一个全新的统治模式,物联网、大数据分析、AI,更可能实现一种新的超级控制,不是通过外在的强加,而是通过资讯技术,深入民众习惯和偏好之中,即时掌握行为和轨迹,中国网友戏称「云极权」,比较露骨的叫法是「数位化列宁主义」。
毛泽东式的传统社会控制能力,在改革时代有所退化。市场化与全球化的推进,相对削弱了中共对资源与社会力量的垄断控制;愈来愈多的人脱离了单位和公社的束缚而流动起来,也有更多的经济资源掌握在私人手中,涌现出来数以千万计的专业技术人员、自由职业者与数亿的流动民工,因此近年来诸多规模群体事件都呈现出无组织和突发的特点,如二○一一年北非「茉莉花运动」对中国的影响;加上新社会阶层和农民工高达数亿之多,且处在不停的流动当中,体制似乎不可能对所有人都做到「动知轨迹,走明去向,全程掌控」。不幸的是,资讯技术的进步,让这一任务再此成为可能。
中国起步于监控出租车,而「出租车监控」水平,即一个「监控社会」的基础标准。天安門被鎮壓後,王丹仓皇逃出北京,往芜湖投亲戚遭拒,无措手间竟返回北京,口袋里只有一张名片,是住在北京饭店的台湾记者徐璐,结果徐璐要了辆出租来接他,警察也同时赶到。徐璐被驱逐出境时还在后悔,怎么没想到北京八九年居然已监控电话。低估中共的集权控制技术,是神州之外的一种「国际性幼稚」,至今如此。
接着,中国以公安人口信息为基础,加入人口和计划生育等相关信息资源,建立以公民身份号码为唯一代码的"国家人口基础信息库",在此基础上形成一个动态管理机制,也就是所谓"公安大情报重点人员动态管控机制",针对七类"治安高危人员"实施监控:涉恐人员、涉稳人员、涉毒人员、在逃人员、重大刑事犯罪前科人员、肇事肇祸精神病人和重点上访人员等。若以公安部和卫生部的数字为据,录入动态管控机制的吸毒人员有一百多万,重型精神病患者一千六百万,如果再加上刑满释放人员两百至三百万、重点上访人员上百万,那么这个"动态管控机制"目前输入的黑名单,至少有上千万人。
怎么"动态管控"呢?北京市公安局在近郊区流动人口聚集地,按照百分之五的比例,在一百个流动人口中招募五名治安管理员,即在五个家庭之中,招募一个家庭来监视其他四个家庭;而且,其中任何一人有异常,十分钟之内有五个人赶去处理,一小时之内辖区的公安、卫生人员就可控制局面。"毛泽东时代也搞"黑五类"、"阶级敌人"的监控,靠的是街道里弄的"小脚侦缉队"(也称"马列老太太"),相比之下,今日岂止是"鸟枪换炮"?Holocaust(大屠杀)是由于"科技"的加入,才成为可能——眼下中国这套东西的公开话语,就叫"科技强警",乃是中国"崛起"的两个十年间,以零八年奥运、零九年国庆为战略目标(民族主义)而打造的"维稳系统",所以到零九年"维稳费"已达五千亿之巨,超过军费,因为"科技"是很昂贵的。

三、「云极权」

从这个基础,中国又上升到"云极权",手段基本是两个:
第一、统一社会信用代码整合所有个资。2013年4月,中国在先前那个公民身份号码为唯一代码的"国家人口基础信息库"的基础上,建立公民统一社会信用代码制度,将户籍资料、个人信用、税收缴纳、银行、房产、社保缴费、工商登记、交通违章乃至网上购物、网路言论等关键资讯,都整合到统一的个人身分证代码之下,无论是腾讯、阿里还是民航、高铁、小米、苹果,更无论银行、税务,所有资讯都可被收集,为体制所用,任何个体都变得赤裸裸,只要进入到"社会信用"系统,就在虚拟的户籍员警监视下,个体从意识型态到消费偏好的各种倾向,从日常活动范围到人际交往网路等实体资讯,都被持续的追踪和分析,一但进入黑名单,就不能再购买机票、高铁票,也不能买房子、申请银行贷款……。
第二、全球最高密度监控摄影机,即"天网工程",加上人脸识别技术。自金盾工程(公安通信网络与计算机信息系统建设工程)、天网工程(公安110系统视频监控系统)之后,又启动"雪亮工程"(公共安全视频监控建设联网应用)等。
这个名字来自毛泽东说过的一句话"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实质却是用高清摄像头代替人的肉眼,密集到乡村主要道路口、人群聚集地都设里立摄像头,实现"人人可监视,处处可监看,时时可响应"。雪亮工程的起点是2012年的中共十八大报告:"要深化平安建设,完善立体化社会治安防控体系"。2015年5月中央综治委、工信部、公安部等九部门联合下发文件,提出到2020年,基本实现"全域覆盖、全网共享、全时可用、全程可控"的公共安全视频监控建设联网应用。
2016 年中国共装有1.76亿个监控摄像头(其中由公安系统掌握的有2000万个),而到2020年将达到6.26亿个。中国生产、销售视频监控设备最有名的两家公司是杭州海康威视和浙江大华科技,根据年报,海康威视2017、2018年销售视频产品及视频服务的数量分别为9800多万、1.26多亿台/件, 大华科技的相关数据则是4400多万、5400多万台/套。这两家公司的主要客户都在中国,可见近两年中国视频监控设备的安装数量之庞大。
这里的几个要素是:视频监控、联网、资源共享;效果是"事前预警"、"快速反应";目的是"防范""免疫"。这很典型地反映了"现代国家"以影像的采集和归档等技术手段,对民众和社会实施监控。数码影像技术和网络等"信息社会新技术"的突破,并非只普及"民主""人权",也使国家机器提升了监控的强度、效率和范围。所以中国"群体事件"从1993年的八千七百起,飙升到2005年八万七千起,十三年增加十倍,平均每六分钟发生一起,呈现爆炸性成长——公安部2005年此后不再公布数据,清华大学孙立平发布2010年的数据是约28万起,即后来五年是三倍的暴涨——但这个政权依然得以"维稳",无疑直接受益于"监控技术"。"揭竿而起"、"天下大乱"等前现代式的观感和期待,已经预言、描述不了"监控社会"。

四、「人群圩田」

西方政治学的那套概念,如"极权""全能""铁幕"等,也描述不了"监控社会"。倒是福柯以精神病医院,作为现代社会监视的隐喻,深入研究了"监视"的社会和政治含义。他分析在医院、学校、军营和监狱中,都履行着一种"追求规范化的目光"和"能够导致定性、分类和惩罚"的观察、注视和监视,病人、学生、士兵、罪犯都是"凝视"的目标,他们都被"改造"着,整个现代社会就是一个"大监狱"。这就是他的"全景敞视主义"(panopticism)概念。他更指出,被监视者因为恐惧而时刻警惕自己的行为——监视者对囚犯的凝视(监视)的结果,是产生出在内心自我监管的主体,监视被内化,因此,一个持续的、无所不在的监管效果就达到了。福柯称监视是"一种软暴力"。
数位极权主义的崛起,事实上是全球性。"自由之家"一年一度发佈的《2018网路自由报告》指出,世界各地的政府正在加紧对公民资料的管控,网路宣传和虚假资讯日益毒害着网路环境,而肆无忌惮地搜集个人资料正在破坏传统的隐私概念。"民主国家正在数位时代苦苦挣扎,而中国正在国内外应用和输出它的言论审查和监控模式"、"这种模式对开放的网路造成了威胁,并且危及全球民主化前景"、"美国政府和美国主要的科技公司在防范网路操纵和保护使用者资料方面需要发挥更加积极的作用"……。这份报告点明:
『北京採取种种措施重塑了自己"科技恶邦"形象。在《网路自由报告》评估的65个国家中,中国官员针对新媒体和资讯管理,为其中36个国家的代表举办了培训班和研讨会。中国还向外国政府提供电信和监控设备,并要求跨国公司遵守它的网路内容规定,甚至当这些公司在中国境外运营的时候也要遵循这些规定。
『新的《网路安全法》赋予中国政府广泛的权力来控制科技公司如何运作。这些公司必须将他们当地使用者的资料存储在中国境内的伺服器上,并协助安全机关获取使用者的隐私资讯。为了遵守这部法律,苹果公司与一家中国国有公司合作将中国iCloud使用者的资讯存储于当地伺服器,使得这些资讯更加易于受到政府的入侵。
『在这一年里,最令人担忧的事态发展之一是国家监控活动的激增,尤其是在西部新疆地区。那裡的居民受到无处不在的、配有人脸识别技术的街边摄影机的追踪,他们还被要求下载一款手机应用程式,允许当局在手机上搜索与黑名单内容匹配的档案。』
中国的"数位化列宁主义",恰是"独裁者学习曲线"和"极权升级换代"的尖端部件,其控制方式可能是前所未有的,中国正在进入人类历史上没有过的新式极权主义统治时期,已经超出了奥威尔《1984》和东德史塔西(Stasi)的想像。
一九四二年六月希特勒以"巴巴罗莎"计划闪电击溃苏联,希姆莱的党卫军跟随在后面筹划对占领区的"东方大安顿计划":组建三个巨大的"边境定居地"、内含36个"定居要塞",以十公里的间距通向德国;这些地区要移民25%的德国人,原住民的俄罗斯人、乌克兰人、波兰人,大部分逐往西伯利亚,留下少数人贬为农奴,承担苦役,不予教育,顶多"数500的简单算术,会写自己的名字"——这也叫着"人群圩田",是由士兵/农民构成的一道墙,将"永远地阻挡暴风雨和洪水般的亚洲人潮"。
这些纸上谈兵的胡思乱想,因纳粹德国迅速溃败而未能付诸实施。但后世人们读到这些史料,会好奇纳粹将以何种技术管理这种"人群圩田"?因为他们发明了"高科技杀人"的焚尸炉——灭绝犹太人的所谓"最后解决",瓶颈是一个"杀人速度"的技术问题,奥斯威辛创造过一天毒死六千人的纪录。法西斯未遂的"高科技监控人类",战后由英国作家奥维尔在小说《1984》里面想象:"大洋国"里无处不在的"一块像毛玻璃一样的椭圆形金属板"、声音关不上的一个装置,叫做"电幕",它监视所有人的隐私。这个天才虚构,于是成为"极权主义"的代名词。如今在开放社会里,"摄像监控"引起人们本能的恐惧,可能也是奥维尔留下的一种遗产。但是奥维尔想象力不逮之处,恰在高科技"监控社会",后来居然出现在纳粹德国煞费苦心想要防堵的东方的东方——中国。

五、永生術

前面提到,經濟和技術兩項發達,在中國鍛鑄成一種「腐敗的奇蹟」,這話最早是由上海作家沙叶新說的,他书写中国腐败的"惊心动魄",归纳出诸如集团化、部门化、市场化、黑帮化等规律,以及"贪官品性底下、肮脏"之吃、喝、玩、赌、色等骇人奇观,然后写道:
『我"野心勃勃"地试图勾勒当代中国的腐败全景。"勾勒"之后才深感我的不自量力。这个"力"还包括"想象力"。因为当代中国的腐败,是全社会的,是各方面的,是极疯狂的,是无底线的,是难理喻的,是超想象的;当代中国的腐败,没有做不到的,只有你想不到的,因为没有人具有这样超凡的想象力。如今连幼儿园的孩子都会给阿姨送红包,你能想象得到吗?在当代中国,在机关、在银行、在军队、在课堂、在法庭、在病房、在超市、在菜场、在大街、在小巷……24小时,任何角落,随时随地都在发生腐败。腐败就在你眼前,腐败就在你身旁,腐败就在你不会怀疑之处,腐败也在你想象不到的地方……腐败在当今中国已经成为了行为准则,成为了生活方式,成为了政治制度一个组成部分,已经成为可以侵蚀精神生命、影响民族性格的一种"文化"! 』
沙叶新的诚实,已经预言了"腐败"的超越性,但他還是没有见到更邪門的。
大概2018年前後,中國贫富分化不可逆转,塑成一種高科技奴隶社会,更加驚心動魄,而最「驚心動魄」何者?
——中国商人赚到1000万元以上,必须官商勾结;赚到5000万元以上,商人的命就不在自己手里了;
——贫富分化不可逆转。掌握货币发行权的中共统治者终极思考的问题不是赚钱,而是不惜一切代价保证政权永固,并让个人生命以更高质量活下去,活得更久;
——中共统治者追求永生之术,用士兵血液提炼血清,用于消除器官移植的后遗症;
所谓"长生不老技术",又稱之為「綠」,實乃中共江山後繼無人的一種替代意識形態,也是政權家族化、私有化的生理補充,一黨政權壽命由寡頭和小集團個體生命的延長來替補。
中國的永生術,也是國際生命科學發達背景下的「西體中用」:
有一种叫异种共生的生物技术,将"年轻血液"输送到老年人体内可达到逆转年龄的功效;
中国人口多,是中国最大优势,人口基数有丰富的DNA库,这些东西才是世界上最顶级的通用货币;
中国的现代集權,可以说已经出现"狂人";
然而,中国像一艘巨轮就要撞上冰山,而中共保江山的方式,令旁观的儿孙们望而生畏,维稳成本的天文数字亦難以持续,「紅二代」左顾右盼、前思后想,这个班宁可不接,这个江山最好不坐,紛紛選擇出洋避禍,再加上成千上萬中共官員攜八千億外逃,在此宏觀圖景下應運而生的、堪稱「國運級別」的科技成果 DeepSeek,怎可能逃脫被制度化的命運?
到此,人工智能與「永生術」嫁接合體,將會給這個制度發明出什麼妖怪來,就只能拭目以待了。


Chun Hung LeeJanuary 27  at 10:05

下面會談一些跟政治有關的議題,不喜勿入。
先前簡單談過DeepSeek在技術發展上的特性,但個人想講一下發展人工智能對於國家的影響。
這幾年,在媒體渲染與實務工作上的改善,讓我們認為「人工智慧」是強化國力跟邁向世界重要的一步(甚至被視為最重要的一步)。
我必須說,這段話有部分成立,但也不完全對。原因是在國家治理上,像糧食自產、交通運輸、國民教育、休閒娛樂等,人工智慧雖然可以優化某些治理,但卻不能完全取代。
特別是在資本主義市場上,人需要工作、需要吃飯這件事情。
這,在西方國家已經討論很久了,當人工智慧跟無人工廠進步到某個程度以後,人該怎麼辦這件事情。
以DeepSeek的模型而言,其最擅長的是數理、代碼等領域。這就中國這幾年的發展,一點也不意外,以騰訊阿里來講,老早就開始運用AI協助程式編碼(通義靈碼系統,甚至還給了員工編號)。
你以為這會讓碼農的日子過得更好嗎?沒有,這反而造成這幾年碼農的工作條件快速惡化,你的可替代性變高了,造成公司在專案執行的個人要求更高,反而更常需要超時、超量、跨域工作,甚至以此作為辭退的理由。
雖然,程序員本身這個工作還在,但有許多人因此而失業。
前陣子,中國脫口秀有個梗:又來個程序員說脫口秀的,就是指這個現象。
在中國,約有600到900萬個碼農,當DeepSeek開源正式落地,最後會發生什麼事情?若是中國的技術優勢在政治封鎖下,沒辦法從內需轉外銷,又會發生什麼事情?
有的時候,與西方國家在其設定好的場域競爭,是否對國家就一定是「好事」?個人認為未必。
對中國而言,餵飽每一張吃飯的嘴巴,恐怕還重要多了。
美國,針對AI提的是「星際之門」計劃,媒體把DeepSeek視為蘇聯發射的史普尼克號再現,對照雷根的星戰計劃,是不是很有既視感?
最後,蘇聯被捲入無限制的軍備競賽,結果如何?
在中國,發展一個可能取代很多人工作的東西?我只能說,要很小心,不論是中國,或是在旁邊極容易受到影響的台灣,都是。
同樣的東西,在美國的人口分布與人力資源架構順理成章,但到了中國,就不一定是這樣了。歷史上,技術超前但到最後崩壞的例子,說真的多得是。
說不定,從剛開始就是,我知道你會跟我一樣發展無人工場、發展機器人、發展人工智慧,但我也知道你有十幾億人要養,失業率對你來講比我影響更大,但你就跟當年的共產主義國家一樣,為了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勢必要跟我繼續玩下去。
中國持續攀高的失業率,與被挖空的中產階級,會不會因為這一波技術革命改善,還是更惡化,或許可以等著觀察看看。
最後,台灣要走自己的路,不是跟美國競爭硬體,跟中國競爭軟體,而是在世界變動中就自己的長處找到安身立命的角色,這才是最重要的。

加拿大总理特鲁多的黯然离场:自由主义退潮与冷酷的地缘政治现实

特鲁多外交逻辑延续了加拿大一贯传统:强调人权外交、意识形态输出和国际责任。而习近平、特朗普的强人政治出现,缺乏硬实力的特鲁多便成为被嘲讽和“霸凌”的对象。


撰文:张震
歪脑 01/30/2025




习近平:我们所有的讨论内容被泄漏到报纸,这不合适。如果有诚心,我们就用互相尊重的态度来进行讨论。否则,这个结果就不好说了。


特鲁多:我们在加拿大相信的是自由、开放和坦率的对话,我们一直以来都这样。我们会持续寻求建设性合作,但也许过程中也有意见分歧的时候。


习近平:创造条件,创造条件……


【图略】2022年11月16日,加拿大总理特鲁多在印度尼西亚巴厘岛举行的 G20峰会上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交谈。(Adam Scotti/Prime Minister's Office/Handout via REUTERS.)


这是2022年11月17日,中加两国首脑在巴厘岛G20峰会上一场并不友好的场边谈话。从那时到特鲁多宣布卸任的今年1月,习近平说的“条件”始终没被创造出来。


习近平和特鲁多此后再未会面,中加两国关系也维持在谷底:加拿大是极少数尚未获得中国单方面免签的西方发达国家(另有美国、英国、捷克、瑞典、立陶宛);两国航权谈判也进展缓慢,直到中国疫情后开放边境两年的现在,两国间航班客座量仍不及疫情前的20%。


但在特鲁多刚就任总理的2015年,他还被认为是西方国家政治人物中“最亲中”的一批。这得益于他的父亲老特鲁多在1970年代顶住美国压力,执意和当时处在文革最混乱阶段的中国建交;而他领导下的加拿大,也在2016年8月加入中国创设的,为“一带一路战略”服务的亚洲投资银行,并未跟随美国的抵制。


特鲁多是如何成为“美国走狗”的?


【图略】2015年11月4日,新任总理贾斯汀·特鲁多和他的家人以及内阁成员抵达渥太华丽都大厅,参加就职典礼。(REUTERS/Blair Gable)


2021年3月28日,中国驻巴西里约热内卢总领事李阳在Twitter上对特鲁多骂道:


“小子,你最大的功劳就是破坏中加两国友好关系,把加拿大变成了美国的走狗,败家子!”


如此激烈的发言有其“时代背景”。2021年3月,西方国家刚渡过疫情肆虐的痛苦冬天;彼时新冠疫苗刚刚面世,尚未普遍施打;大部分国家还处于封锁中;工业生产停顿,民众企业只能靠存款和政府发下的救济金度日。


与之相对,中国则因有效控制还未变异的疫情,不仅民众生活如常,工业和出口更迎来加入WTO以来的最强成长;不少地方更因为太过蓬勃的生产需求,需要拉闸限电。强烈的“东升西降”感,令中国的战狼外交一时风头无二。


而在李阳领事发文的前几天,加拿大正和美国、英国、澳洲、欧盟一道通过了针对四名中国涉疆事务官员和数间涉嫌雇佣再教育营在押人员公司的制裁案。


制裁案并非加拿大单方面推动的,但为何北京却会单单迁怒于特鲁多和加拿大政府呢?


其中一个解释是,加拿大在2018年12月1日配合美国司法部要求,逮捕孟晚舟,触怒了中国政府。几天后,两名加拿大人康明凯和斯帕佛以“涉嫌间谍活动”被中国逮捕。和孟晚舟大部分时间都被保释在自己位于温哥华的豪华别墅不同,两名加拿大人直到2021年9月获释前,都是被单独关押在北京郊外的拘留所中,且严格禁止对外联络的。

【图略】2021年9月25日星期六,中国释放了康明凯和斯帕佛,康明凯抵达卡尔加里后,加拿大总理特鲁多拥抱了他。(CTV via AP)

实际上,自中国改革开放重新和西方国家恢复邦交后,类似的外交冲突也并不少见:最近的2024年5月,两名香港人因涉嫌监控在当地香港社运人士被逮捕;过去3年在美国因参与劝返逃犯“猎狐行动”或涉入间谍活动被逮捕的中国人更不可胜数。即使如立陶宛设立台湾办事处、韩国配合美国设置萨德反导系统、美国飞机轰炸南联盟中国大使馆这样“涉及中国主权原则和国家安全”的重大事件,中国也只在外交层面调降双边关系,或针对对方国家发出措辞强烈声明。


然而,以上这些外交冲突从未有对对方国家领袖发起人身攻击的先例。


北京对特鲁多“亲中幻想”的破灭


【图略】2016年9月3日,加拿大总理特鲁多在浙江杭州阿里巴巴集团会见阿里巴巴集团董事长马云。(REUTERS/Stringer)

2016年11月,特鲁多亲自任命了华裔学者胡元豹为上议院议员。在加拿大宪政制度中,上议院的实际权力远比下议院小,议员也很少投票否决民选下院通过的法案。但和英国类似,能被任命的上议员通常对国家或所在族裔、团体作出过极为突出的贡献,拥有极高社会地位;议员头衔也能协助其进一步扩展本人政治资源,并影响政府政策。


然而,胡元豹本人的政治立场可称得上“毫不避讳地亲中”。他先在2017年反对谴责中国南海岛礁军事化的动议,声称加拿大应适应中美之间的霸权转化;在2021年涉及新疆的国会决议中,又援引民调称“70%的中国受访者认为自己的国家是民主的”,表示中国政府具有相当合法性,并支持在新疆设立再教育营出于“反恐、鼓励当地经济民生”概念。去年,他再次反对自由党提出的《反外国干预法》,要求删去条款中“与外国实体有关联”等核心条款。


有充分佐证现实,特鲁多并非出于“无知”而任命了胡元豹,而他在当时确实属于西方领袖中的“熊猫派”。2013年11月,还是反对党党魁身份的特鲁多被问及“除了加拿大,你最欣赏那个国家的治理模式”时脱口而出是中国,因为“他们的基本独裁制度可以集中财力(办大事),提及环保可以立刻投资太阳能。” 而正如前文提到的,就任首相后特鲁多不仅批准加拿大加入亚洲投资银行,更启动了和中国自由贸易协定的谈判。


当时的北京政府也确实对特鲁多投桃报李。在特鲁多还是反对党领袖时,就有和中国政府关系密切的富商张斌向老特鲁多基金会捐助了20万元,另外付出5万元在蒙特利尔的大学中修建老特鲁多铜像。


而根据加拿大官方“外国干涉联邦选举进程与民主机构公开调查委员会”2024年5月发布的报告,中国在2019和2021年两次大选中干预选举,“但没有改变整体大选结果”。其主要手段为通过微信群组、亲北京的中文媒体和亲中侨社,鼓动选民不要投票给“反华”候选人。而这些候选人大部分为保守党或新民主党成员,只有极少数来自特鲁多所在的执政自由党。尽管特鲁多本人并未授意这样的行为,也没有证据证明其知情,但也被报告批评应对疏于应对选举干预负责。


众所周知,加拿大和美国保持极为紧密和特殊的盟友关系。多次裁军后,加拿大国防尤其是海空军力量极为依赖美国;美国也是加拿大最大贸易伙伴,美占加国出口比例达约75%,远胜过排在第二的中国的约5%。当特朗普在2018年发动对华贸易战时,也同步启动了和加拿大与墨西哥自贸协定的重新谈判,并在新条约中纳入排他的“毒丸条款”。换而言之,从客观地缘政治角度出发,中国希望特鲁多政府保持“独立自主”,拒不遵从美国关于华为的司法合作要求,或在新疆、西藏等人权议题上保持一致,是极为不现实的。


回到早前提出的问题:2019年香港社会运动、新疆再教育营事件和新冠疫情爆发后,中国和几乎所有西方国家关系同步转差,但唯独对加拿大和特鲁多“歇斯底里”,可能的解释来源最初期待的幻灭。


和特鲁多“享受”同样待遇的还有前韩国总统朴槿惠,在2015年9月出席北京的“九三大阅兵”,是西方阵营中极少数亲自出席的国家元首,同年两国自贸协定正式生效。但到第二年,随着韩国同意美国在当地部署萨德反导系统,中韩关系在半年内急转直下,中国政府不仅颁布影响延续至今的“禁韩令”,更对乐天、三星等在华韩企发动税务、消防检查等骚扰措施。


和加拿大的孟晚舟事件一样,韩国政府决定部署萨德同样受到来自美国的压力;两国同样在事件前和中国保持紧密关系;中国同样选择绕开美国,将怒火发泄在“小国”身上。


无法融入“克里斯马世界”的特鲁多


【图略】2016年9月4日,加拿大总理贾斯汀·特鲁多出席在中国浙江省杭州举行的 G20 峰会。(REUTERS/Mark Schiefelbein/Pool)

其实习近平已经不是在公开场合羞辱特鲁多的唯一外国领袖,对他采取类似态度的还有印度总理莫迪、和美国总统特朗普。


2023年6月18日,锡克教分离主义分子尼贾尔,在温哥华郊区的一座锡克庙前,被数位印度教人士枪杀;几人后来被加拿大政府认定为印度政府特工。但在当年9月的G20峰会上,莫迪反而“恶人先告状”地冷落特鲁多,莫迪安排了与几乎所有G20国家首脑单独会面,唯独落下特鲁多。而特鲁多的专机更离奇地在当地“故障”,延宕三日才得以回国。


至于特鲁多和特朗普间的龃龉,则发生在最近。尽管特鲁多已“屈尊”飞往海湖庄园纳头便拜,得到的回应却是特朗普在X平台上蔑称自己为“加拿大州长”,又戏谑地表示“如果加拿大无法处理好关税和非法移民问题,不如加入美国成为第51个州。”


尽管特鲁多的住房、移民等国内政策广受民众诟病,也拖累其支持率陷入谷底。但坦诚而言,其外交逻辑延续了加拿大一贯传统:在美加联盟的基础上,强调人权外交、意识形态输出和国际责任。而当加拿大在1980年代后逐步确认移民国家身份后,也将多元文化主义作为价值输出的重要一环。


然而生不逢时。特鲁多初上任的2015年,全球范围内的民族主义和保守主义浪潮尚未露出獠牙。在英国,脱欧公投尚未进行;在美国,特朗普还是共和党初选中排名10名开外的“边缘人”;而致力于用印度教民族主义取代甘地一手创立的“包容民族主义”的莫迪,也才刚上任一年。特鲁多在当时的好形象得益于自由主义的最后余晖。而当习近平、特朗普、莫迪等拥有强烈克里斯马的政治人物占领国际舞台,高举保守的“本国优先”大旗,主张更为“实际”的利益交换和硬实力,对所谓意识形态外交嗤之以鼻时,未曾改变立场的特鲁多便成为被嘲讽和“霸凌”的对象。


事实上,特鲁多还有另一条路可走:便是效仿如今的法国总统马克龙、德国前总理默克尔,抑或是乌克兰总理泽连斯基、建立起一个强势的“自由主义捍卫者”形象。


过去5年,在新疆人权议题、台湾问题和电动车出口为代表的贸易争端方面,加拿大和法国采取了几乎相同的立场,但马克龙却每每成为北京的“坐上宾”和“统战对象”,中国官媒更将2023-2024年习近平和马克龙的互访作为“重要政绩”宣导。这样的对比凸显了新一代威权领袖“遇强则弱,遇弱则强”的惯性。然而或许是个人性格使然,也因为加拿大对美国的深度依赖限缩了特鲁多的国际谈判空间,又或是过去30年对国防建设的忽视令加拿大缺乏“硬实力基础”来和中国掰手腕。冷酷的地缘政治现实,令特鲁多试图建立个人魅力的努力失效。


根据当下加拿大民调,博励治领导的保守党几乎肯定会在今年稍后接掌加拿大政府,这位口说“加拿大优先”的党魁,相信在和特朗普沟通时会用更直接的条件交换,取代“自由贸易、国际责任”的外交辞藻;而在1月28日,欧盟外交与安全政策代表卡拉斯,也在欧盟外长会议提出“应学习特朗普政府,用交易的语言和美国对话”。


随着旧时代“老好人”们的离去,我们终需适应“真小人”的世界。

易富贤:美中第二轮关税战的本质和前景展望

易富贤   VOA  20250129


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刚当选就给中国递来橄榄枝,破天荒地邀请中国领导人参加他的就职典礼,还有意在就职后100天内访问中国。但他重返白宫后的第二天就表示,最快从2月1日起向中国制货品征收10%关税。但他三天后又在接受福克斯新闻的采访中表示,"宁愿不必"对中国加征关税。美中关系扑朔迷离。美国对华关税大棒何时落下?最终会达成什么样的贸易协议?

美中贸易战的本质

老子说过:"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也就是说,和泥制陶,正因为存在空腔,才有了陶器的作用。伐木建房,但使用的并非墙壁而是空敞的房间。陶壁和墙壁是"有",而陶腔和房间是"无",所以,"有"的功能要通过"无"来实现。

同样,生产是"有",消费是"无";生产是手段,消费是目的。经济大国要实现可持续发展,必须依靠生产和消费并举,进口和出口两旺,引进和输出均衡,收入和支出双高。

北京一对购物者提着从美国品牌Champion购买的商品,经过一条涂有美国国旗的长凳。(2019年2月13日)
北京一对购物者提着从美国品牌Champion购买的商品,经过一条涂有美国国旗的长凳。(2019年2月13日)

中国经济最大的问题是消费不足,既是因为消费者数量不足,也是因为人均消费能力不足。为孩子花钱是父母的生物学本能,因此儿童是超级消费者。从全球来看,女性的消费能力远高于男性,比如美国的妇女控制或影响着85%的消费支出。然而,中国数十年的选择性堕胎导致年轻女性消费者短缺和单身危机。2020年人口普查显示,初婚年龄的性别比(男28-32岁,女26-30岁)高达125,农村地区为134。许多有男孩的家庭根本不敢花钱,而是攒钱支付高额聘金、购买婚房。

并且由于独生子女政策家庭规模减少,也降低了家庭的刚需,使得居民可支配收入占GDP的比例从1983年的62%降至现在的44%,从而使得中国人均消费能力不足。

此外,独生子女政策还影响消费心理。对养老问题的担忧、薄弱的社会保障体系以及不断加剧的收入不平等,共同造就了中国世界最高的储蓄率,加剧了消费疲软。例如,2023年超过一半的养老金领取者(主要是农村老年人)每月平均只能领取223元人民币(32美元)。2.98亿农民工的平均收入不到城镇工人的一半,但储蓄率却是城镇工人的两倍,高达70%

居民消费,国际社会一般占GDP的60%,但中国只占38%,而美国却占68%。最终消费支出,国际社会一般占GDP的75-80%,而中国只占55%,而美国却占82%。将经济比作房子,国际上的"房间"(最终消费)占75-80%,"墙壁"(生产)占20-25%,因此住起来比较舒服。但中国的"房间"只占55%,导致消费不足和失业压力;"墙壁"却占45%,是国际社会的两倍,导致产能过剩。

也就是说,中国的"房间"太小,需要拓宽;而美国的"墙壁"太薄,需要加厚。这就是美中贸易战的本质。《纽约时报》专栏作家托马斯·弗里德曼最近调侃,美国需要"埃隆·马斯克"以振兴制造业,而中国需要"泰勒·斯威夫特(歌手)"以提高消费。

中国的旧船票登不上特朗普的新船

中国内需不足,使得经济和就业高度依赖顺差。以2023年为例,制造业顺差1.86万亿美元,是人均可支配收入的3.3亿倍、农民工平均年薪的2.3亿倍、规模以上企业就业人员平均年薪的1.3亿倍。也就是说,制造业顺差为中国提供了两亿左右就业。

而全球的顺差是由美国提供的,因为美元是国际储备货币。中国是世界第一大顺差国,而美国是第一大逆差国,互为镜像。中国的顺差增加,导致美国逆差增加和制造业衰落。随着中国GDP占全球比重从2001年4%上升到2023年17%,制造业顺差占全球GDP比重从0.1%上升到1.8%,国际社会(尤其美国)越来越难以承受了。

尽管2018年美中贸易战以来,中国将出口多样化,减少了对美国的直接顺差,但是间接依然是来自美国,因为其他国家增加了对美国的顺差。因此,特朗普的第一轮贸易战并未振兴美国的制造业:制造业增加值占全球比例没有增加,制造业逆差占美国GDP的比例没有减少。

特朗普在第二任期的就职演说中,誓言要振兴美国制造业,意味着美国必须减少逆差,将商品出口/进口的比例从目前的64%提高到80%左右,意味着美国给全球提供的顺差将减少。那么中国应对第一轮贸易战的旧船票(转口贸易)就登不上特朗普的新船了。

美中第二轮贸易战会如何进行?

第一轮关税战是"损中不利美"。特朗普的第二轮关税政策的目的是"利美",中国的应对的策略是"不损中",二者是有交集的。

美元的国际储备货币地位决定了美国仍然会给世界提供顺差,虽然量减少。如果美中能够真诚合作的话,可以让中国获得美国提供的顺差中的最大的份额,实现"利美不损中",至少是"利美少损中"。

从美中双赢的角度看,最好是中国将居民可支配收入占GDP的比例从目前的44%提高到国际正常的60-70%,靠内需消化过剩产能,并增加从美国进口。此举还有助于缓解中国的人口危机,降低青年失业率。

中国目前如此低的居民收入占比,主流家庭连一个孩子都养不起,单独二孩、全面二孩、三孩政策全部破产。居民收入占比过低,导致消费不足,服务业发展不起来。而中国庞大的大学毕业生主要是从事服务业,而不是工农业。其他国家的高等教育毛入学率达到中国目前的60%水平时,服务业提供70-80%的就业,而中国的服务业只能提供48%的就业,导致大学生就业难、青年高失业率,进而导致结婚率和生育率下降。

但中国很难大幅提高居民可支配收入占比。一方面分配制度的改革总是最艰难的,会遭到利益集团的阻拦。另一方面,老龄化导致的经济下行和政府对社保、医保等投入的增加,使得家庭收入占比很难提高,比如日本的家庭收入占比从1994年的62%降至2023年的52%。

作为补救,中国应该减少从其他国家(尤其对中国存在顺差的中东、巴西、俄罗斯等国)的进口,而腾出市场份额给美国,这会降低中国利用贸易施展地缘政治影响力的能力,但却有助于稳定美中关系,孰轻孰重,很容易掂量。

美国如果从头开始振兴制造业,成本高、效率低。而中国有着完善的产业链。如果美国利用中国的产业链,可以大大降低振兴制造业的成本,比如特斯拉就是美中产业链合作的典范。而越南、印度等国的制造业远比中国落后,不可能给美国以帮助。美国应该会鼓励中国企业来美国建厂。

中国是现有的、由美国领导的国际秩序的最大受益者。人口老化和经济下行决定了中国不可能重建一个新的国际秩序。如果现有秩序崩溃,中国在新秩序下的地位反而会更加不利。特朗普在上任前就放话:"中国和美国可以一起解决世界上所有的问题。"呼吁中国进行地缘政治合作,这种合作和战略互信也有助于稳住中国商品在美国的市场份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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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富贤

    美国之音特约评论员,人口问题学者,美国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高级研究员。2007年出版《大国空巢:走入歧途的中国计划生育》,探究中国人口政策对中国社会的冲击与影响。

杜耀明:民調觸碰香港痛處 國安滋擾適得其反

作者:杜耀明
2025.01.30
【杜耀明評論】民調觸碰香港痛處 國安滋擾適得其反粵語組製圖

蛇年伊始,恭祝大家蛇年好運、身體健康。新年新願望,希望香港人不論身處何方,都可以找到生活的方向和節奏,沒有忘記香港人身份,仍可以暢所欲言,匯聚民意,向世界表達對香港的心聲。

港府對「海內外香港人民意研究計劃」過度反應


最近由鍾劍華博士發起的「海內外香港人民意研究計劃」,正是新創的民意表達渠道。該計劃推出前後,惹來香港國安的過度反應,實在耐人尋味。當局首先懸紅通緝鍾劍華,穿鑿附會,指他煽動分裂國家,隨後又扣查起碼十位警方視為與鍾有關連的人士,包括他多位家人及「香港民意研究所」行政總裁鍾庭耀,結果全部放人,無人被控。

對不少人來說,警方勞師動眾,擺明針對鍾劍華及其民意計劃,本身已促使大家參與支持,但更重要是,這些阻嚇手段,表達當局的顧忌,也提示了此時此刻通過系統調查,表達香港民意的重要性,遠超出發起人的構想。

發起人的構想不外是基於一些卑微的願望。一是提供平台,讓分散各地的香港人就過去和眼前的重要香港議題,表達意見,令大家看見彼此;二是通過調查,確定民意走向,供當局決策參考,以免政策脫離群眾,政府自招責罵;三是民意是歷史的一部分,有需要作客觀的紀錄。

港府赤字連年 「由治及興」遙遙無期 當權者畏懼民意


儘管目標如此單純,當局絕不手軟,反映「海內外香港人民意研究計劃」也許碰觸了當權者無法療癒的痛處。一是特區政府只能面對掌聲和歡呼,但民意調查結果難測,若發現政府施政與民意背道而馳,勢必招致批評責備,當局並無信心應對和解決;二是「港區國安法」實施四年半,香港嚴刑峻法,但經濟繁榮越行越遠,政府赤字連年,說好的「由治及興」變得遙遙無期,民調若定期出現對管治失敗的劣評,必定引起市民共鳴,政府則招架乏力。

三是特區不僅害怕劣評,更害怕劣評歷久不衰,將會削弱當權者的統治權威和信任基礎。特別是特區的政權從產生到運作,由行政到立法,本身已欠缺民意認受,唯有通過政策措施,尤其是以經濟繁榮贏取民心,抵消高壓統治的不滿。相反,民調若持續表達民意對局勢對政府的負評,甚至將香港經濟滑坡歸咎於國安掛帥,特區政府憑恃的力量便只剩下武力,以國安法為本,奪去香港人真普選及人權保障的「二次回歸」,更顯得是巧取豪奪。

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特區根本無法阻撓「海內外香港人民意研究計劃」。一來民調計劃何罪之有,無故起訴參與者有礙觀瞻,自損國際形象;二來民調在海外執行,香港當局跨境干擾不是不可能,但後果嚴重,損害中外國際關係,況且一位香港官員(袁松彪)因監視在英港人現正被控間諜罪,舊案未清之前,相信國安不會在同一地方輕舉妄動。三來參與者通過網上登記及電郵答問,除非香港全面斷網,看不到當局如何有效阻止及追究參與調查者,反而計劃若如常推進,親北京組織怕且也會不甘後人,動員支持者踴躍參與。

港府適得其反 阻撓變推動民調計劃


當局應該比誰都清楚上述的困難,不過國安為先,明知不可為也勉強為之,只是沒想過可能適得其反,由阻撓變成推動民調計劃。首先,由通緝鍾劍華到調查相關人士,斷斷續續超過一個月,「海內外香港人民意研究計劃」一詞,一直伴隨有關報道,再由社交媒體轉載,加倍了原來的宣傳效果。同時,警方將鍾劍華定為通緝犯,也等於將民意計劃政治化,從而削弱民調的公信力,不過特區政府是少數人政府,站在多數人的對立面,因此孤立鍾劍華,只是代表他是一個不受歡迎的政府的敵人,同時民間反對運動又多了一個值得信賴的意見領袖。

再者,警方先後調查起碼十人,至今完全無結果,若非顯示調查能力不足,就是無事生非,但不論何者,都是慷納稅人之慨,以警力消耗受查者的時間。不過久而久之,更多無效的警方扣查,只會令市民更加反感,因為本港治安面對多事之秋,例如東南亞詐騙園區拐騙港人無解,加上電話騙案不止,理應加派辦案人手,當局卻資源錯配,將警力用於沒有結果的調查。

可見,國安當局權力雖大,卻無力阻撓民意計劃,而民間力量雖小,依然有事可為,通過參與民調發揮民意作用,以具體的數據呈現香港人眼中的社會敗象和管治差錯。

-杜耀明(資深傳媒工作者)

严歌苓:文革过年

RFA 2025.01.30 




那年初夏,红卫兵来抄家,搜寻我爸爸隐藏的“反动书稿”
那年初夏,红卫兵来抄家,搜寻我爸爸隐藏的“反动书稿”。 (Jason Lee/路透社)


文革第三年,我父亲的工资停发,家里每人每月领十二元生活费。好在外公有工资,外婆精于烹饪,日子还不是太苦的。外公家有个院子,长长的,带拐弯,是个L形的奇特院落。拐角一侧外公种上了菜和月季花,还种了两棵桑树,因为我爱养蚕。拐弯另一边,外公养了十多只鸡,一小群兔子,还有五只猫。猫有两只黑白花,三只纯黑。黑猫们眼睛是绿金色,腰身和腿都比家猫修长,性格高冷。它们都是从屋檐掉下来的Baby野猫,外婆把它们抱回家,先是用棉线栓在桌腿上,用外婆的说法是“熬掉它们的野性”。最初几天,猫妈妈在院子里叫,猫崽崽在屋里应答,我怨怪外婆造成猫家庭母子分离,外婆告诉我,沾了人气的猫崽,猫妈妈会把它吃掉。

那年初夏,红卫兵来抄家,搜寻我爸爸隐藏的“反动书稿”,没搜到,拿我的蚕宝宝出气,把它们抛洒了一地,又踏上一只只大脚,把几百只蚕宝宝踩成了几百具虫尸,那几百个肚皮里即将成丝的液体变成几百个袖珍水泊。我哭过之后,从此把过剩的爱心移情到猫身上。

我发现外婆收养的野猫崽各有性格,野性的度数也不同,三只黑猫中的“二黑”最野,因此被栓的时间最长,即便被绳子上解放,外婆也给它系一个累赘在后腿上,记得是一串废旧铜锁。三四个月大的二黑因铜锁拖累,跑不快,也蹦不高,逃跑是休想的。二黑在六个月后赢得了外婆的信任,被解除一切羁绊,任它去放飞自我。它是只小女猫,厌恶爱抚,一旦被人揪住它后脖颈拎起,它立刻伸出四条长腿踢蹬,同时以爪子上的长指甲亮剑,每根指甲都成了微型镰刀,外婆小臂上常常留有二黑鲜血淋漓的抓痕。

二黑在被正式提拔成家猫不久,又归隐野外。它消失的第七天,外公对着它常出入的屋顶叹息:“二黑又野掉喽!”外婆不放弃,每晚在院子里敲着猫食盆,叫魂一样呼唤“二黑回来吧!”。一个月过去,外婆也放弃了。接近年关一天夜里,屋顶的瓦片一溜响动,由远而近,直达我们头顶,以落在院子冻土上的一声巨响结束。外婆先开窗帘,见砸在地上的是一块长方木头和一只侧卧的活物。外婆先知先觉地叫道:“二黑回来了!”

等我披衣起床,老两口正在灯下给二黑手术。二黑躺着,眼神柔弱,身下垫的毛巾血迹斑斑。我凑近,看到它右爪的两根指头被夹在长方木头上的捕鼠器夹子里,只剩两根青白的筋骨连着全爪,那是十岁的我看到的最惨烈景象。显然是二黑贪吃老鼠诱饵被夹住了右爪。我设想,拖着沉重木头和剧痛,行走了不知多远的血路的二黑,知道只有回到这个院子,才能得救和得到原谅。外公用剪子剪断了那两根筋骨,又给伤处涂抹了碘酒,再一圈圈地给猫伤员仔细缠裹绷带。外婆则心疼地唠叨二黑:“现在你晓得好歹了吧?野到外头就要饿肚子,饿肚子你就要偷嘴,偷嘴人家就要断你两根手指头!现在成小残废了吧?……”

二黑疗伤时期深刻反省,伤愈后洗心革面做了家猫,再也不出去野了。到了1970年春节年关,文革正酣,打击私养家禽家畜,养狗的人家若看得不紧,狗就给炖了。副食店的供应从紧缺滑落至断货,尤其肉类,外公嘲笑菜里那星点的肉丝肉末:“老母猪放个屁也是香的!”很多食物要靠民间以物易物来调配,比如硬性配给的红薯干可换少量大米白面,大米白面可进一步换食用油和蛋类。猫们也分享了我们的食物降级,餐间鱼腥味越来越淡。小年过后,二黑又消失了。外婆判断它受够了粗茶淡饭,野出去偷腥了。

但就在年三十的前一夜,屋顶上的瓦片又开始稀里哗啦地响。这回响得比上回还邪乎,听着是一把犁头在瓦片中耕翻一条田垄。外婆说:“坏了,二黑又偷嘴给夹住爪子了!这回看它还剩几根指头!”

一声“咣当”, 我们都在掀开的窗帘后看着二黑从一件形状奇怪的大物旁边轻盈站起,脚步灵巧地来到窗前,毫无受伤迹象。它只在我们面前点了个卯,又跑回和它一块坠落的大物旁边。外公快步跑出去,在院子里欢叫:“这个土匪二黑!我们要过个好年喽!”眨眼功夫,外公已把那大物扛进了门。外婆拉开大灯,见外公把一个暗色东西通的一声放在桌上,一股久违的浓香立刻窜入我们的嗅觉。外婆说:“金华火腿!”二黑拖回了整整一条上等火腿,足有二三十斤重!给我们带来最豪华一份年货的二黑,此刻腼腆疲惫地缩在暗影里。此后,从年三十到年初五,顿顿年饭飘溢着火腿的香味:白菜炖火腿,火腿煨萝卜,火腿鲫鱼汤,火腿蒸蛋,火腿菜饭……

隔年,二黑生了一只三色猫崽。外婆的古老说法是“一龙、二虎、三猫、四鼠”,意思是,独生猫崽最主贵,好比龙种,双生猫崽次之,三生胎又次之,到了一胎生出四个或更多的猫崽,价值就跟鼠差不多了。外婆给三色Baby猫取名叫“龙儿”。龙儿两周就有一个月大的猫崽的个头,吃奶胃口也极大,二黑都让它给吃瘦了。二黑在龙儿两周后的一夜从外面回来,叫声很怪。外婆起来一看,见它脸下部的毛都火烧焦了,再细查,发现她整个嘴巴被烧伤。外公推理:一定是二黑想给自己进补营养,行窃时被捉住,然后被恶毒残忍的报复者用烧红的火钳烧伤了。二黑的口伤使它不得不绝食,连喝水都极其困难,外婆只能用针管把水推送到它口腔。外公给二黑涂抹药膏,希望它的口伤能愈合,从而能进水进食。尽管猫妈妈二黑不吃少喝,仍然给龙儿哺乳,直到她自己再也挤不出一滴乳汁。

二黑在她逃回的第四天死去,遗孤龙儿饿得叫声也嘶哑了。天蒙蒙亮,外公带我到每个订奶户门口,用清水涮洗空奶瓶。订奶户不多,从空瓶里涮出的一点乳白色液体,再被外公灌进一个小玻璃瓶。等我们回到家,外婆用针管将小瓶里的淡淡奶液抽出,注入龙儿嘴里。不幸的是,龙儿是个大肚汉,那点滴奶液只能够它润润嗓子,三天下来,它已经饿得叫不出声音。外婆叫我们走得远些,多找几家订奶户。我和外公越走越远,但带回的涮奶瓶水依然无法达到龙儿的最低热卡摄入量。龙儿在它母亲离世后的第八天,就跟了它母亲去了。龙儿走了不久,就又到了一个年关,我们不再有金华火腿,也不再有给我们带来美味火腿的二黑。

半个多世纪过去,我常常在梦里和外婆外公相聚。两位老人给我恒定了善恶、是非的标准。梦里的外婆还是那一头青丝,那一身阴丹蓝褂子,唠叨着:“不能出门啊,外头尽是那些横胯子蹦的红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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