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4月28日星期一

胡平: “记忆”与“遗忘”的双重困境(附:《记忆的伦理学》简介)


在纽约地区"六四"十三周年纪念会上的发言中,我引用了诺贝尔和平奖得主、纳粹集中营幸存者埃利.威塞尔(Elie Wiesel)的一段话。威塞尔说:"因为有些德国人不愿意他们的罪恶被记忆,因此我说无论是谁忘记了那些罪恶,谁就是那些凶手们的帮凶;无论是谁想要忘记,鼓励别人去忘记,也都是那些凶手们的帮凶。"
威塞尔这段话无疑深刻而精辟,它对现今麻木不仁的中国无异于一记当头棒喝。然而,我又必须指出,严格说来,今天的中国其实还没有进入威塞尔的语境。
威塞尔这段话是一九七四年讲的,那时,第三帝国早已灰飞烟灭,杀人元凶都受到正义的惩罚。威塞尔呼吁永不忘记,既是为了忠於过去,也是为了忠於现在,是为了让类似的罪行永不重演。说"永不忘记","永不重演",其不言而喻的前提是该罪行已经成为过去,所谓"成为过去",意思是该罪行已经得到清算;纵然有时候,正义来得太迟,凶手早已寿终正寝,从而永远地逃脱了应有的惩罚,但毕竟正义的原则已经重新确立。
"六四"显然还不是这样。"六四"还没有成为过去。直到十三年后的今天,那个杀人政府还稳坐台上,并且一再向世界公开宣称"六四"镇压是必要的、正确
的,宣称今后遇到类似事件还要采取同样的"果断措施";"六四"死难者的名誉
还在蒙受玷污死不瞑目,他们的家人甚至还不能公开地悼念;自由斗士还身陷牢狱或流亡海外,正义的原则还没有得到哪怕是最起码的伸张:"六四"还没有成为过去,我们还生活在"六四"的阴影下,"六四"还在继续。"六四"之后的十三年,是持续十三年的"六四"。
"六四"在中国还没有成为过去。今天中国人面临的问题还不是单纯的要幺遗
忘要幺记忆的问题,而是"遗忘"与"记忆"的双重困境。
我在《八九民运反思》里分析过"记忆"与"遗忘"的双重困境:"毕竟,六四是柄双刃剑,它在严重地摧毁了中共政权的形像的同时,也严重地吓阻了人民的公开反抗。假使中共的遗忘技巧运用得如此成功,以至於对绝大多数人民而言,六四事件就如同未发生过一样,那固然会起到恢复中共形像的作用,但同时也会起到恢复人民勇气的作用(想一想六四前国人高昂的精神状态)。如果今天的中国完全恢复到六四之前的局面,那对於专制统治未必是好事而对於民主运动未必是坏事。因此,对於专制统治者而言,最好的办法是使人民忘掉六四激起的强烈不满而同时又记住六四造成的深刻恐惧。反过来,民运力量则应努力使人们保持对中共专制的反抗情绪,而同时又克服自身的恐惧感和无力感。"
如今,我们批评某些人忘记了"六四",不是说他们忘记了"六四"的一切,而是说他们忘记了"六四"激起的强烈不满,但是他们并没有忘记"六四"造成的
深刻恐惧。事实上,正因为"六四"屠杀给他们留下了太深刻的记忆,吓破了他们的胆,他们让恐惧压倒了义愤,所以他们才有意识地"忘记",有意识地"淡漠",有意识地远离危险的政治禁区,并由於远离危险而似乎"远离"了恐惧。
充分意识到"记忆"与"遗忘"的双重困境,我们就该懂得,我们不能仅仅满足于提出"毋忘六四"的口号,我们要避免在强化人们对"六四"的记忆时也强化
了"六四"的威慑效应。我们必须引导人们走出恐惧。我们必须要坚定人们对自由民主的必胜信念,寻找出更有实效的抗争方式,开拓出更广阔的自主活动空间,重新恢复人们对自身力量的信心。
"六四"十三年后的中国,各种社会矛盾日益尖锐,当局也越来越求助于赤裸裸的残暴高压维护自身统治。如果我们既不愿意一个践踏人性、敌视民主的政权长期存在,又不愿意爆发整体性的社会动乱,我们就必须行动起来,为自由民主而顽强抗争,从我开始,从现在开始,从身边的每一件事情开始。□
首发于《北京之春》2002年7月号

附录:
《记忆的伦理学》简介
胡平(舒崇)  2005年6月
 
    最近我读了一本英文书,书名是《记忆的伦理学》,很有感触,特向大家介绍。《记忆的伦理学》一书的英文原名是The Ethics of Memory,作者是以色列哲学家、希伯来大学哲学教授马嘎利特(Avishai Margalit),该书由美国哈佛大学出版社2004年出版,全书共227页。
  
    
马嘎利特是犹太人,生在二战之后。他的父母都是那场浩劫的幸存者。作者从小就经常听他父母为着记忆还是遗忘的问题争论。母亲说:犹太人已经被无可挽回地毁掉了,只有很少的人残存。我们幸存者唯一的使命就是建立一个记忆的共同体,象灵魂的蜡烛,永远守护着对死者的记忆。可是作者的父亲不以为然。作者的父亲说:我们幸存的犹太人是人,不是蜡烛,让一个大活人仅仅是为了守护对死者的记忆而活,这怎么行?我们不能这样,我们应该把握现在,面向未来。
  
    
马嘎利特父母的争论代表了两种不同的观点,各有各的道理。在我们的生活中也常常遇到类似的分歧和争论。在毛泽东时代,共产党整天号召我们"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那时候有部电影《以革命的名义》,其中一句台词是"以革命的名义想想过去,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此话说得铿锵有力,义正辞严,看上去很有道理。然而等到文革结束,许多人想控诉十年浩劫的罪恶与苦难时,共产党又提出"团结一致向前看","不要纠缠历史老帐"这听上去也很有道理。每年"六四",民运人士都要举行纪念活动,但是也有一些人对此不以为然。他们说事情已经过去十几年了,不要老提了,就让历史成为历史吧。至于说到要记住共产党在文革的罪恶,在大跃进的罪恶和在土改的罪恶,表示不满的人就更多了,他们说你们老提这些陈年往事,简直就像祥林嫂,让别人都嫌烦了。甚至还有人说我们这样坚持记忆拒绝遗忘是不宽容,是煽动仇恨。当然,共产党对记忆和遗忘的问题一向采取双重标准,它什么时候要求人们记忆,什么时候要求人们遗忘,在什么问题上要求记忆,在什么问题上要求遗忘,完全是根据一党的私利。此自不待言。不过我们总该承认关于记忆与遗忘的问题确实是一个十分複杂的问题。
  
    
马嘎利特写这本《记忆的伦理学》,是为了解释这样一些问题:"我们是否有义务记住过去的人和事?如果我们有此义务,那么,这种义务的性质是什么?记忆和遗忘是不是道德褒贬的对象?当说到'我们'有义务记住过去的人和事时,这里的'我们'是作为集体的'我们'按指谁们?或者说这里的'我们'有什么特性,因而有义务应该记住该集体中的每个人。"
  
    
为什么书名叫"记忆的伦理学"?因为照作者看来,记忆主要是个伦理的问题而不是道德的问题。伦理和道德这两个概念意思相近但又有所不同。大致上说,道德是指普遍的,一视同仁的;伦理则使指有差别的次序。人和人的关系有两种,一种是比较亲近的密切的熟悉的,例如父母、妻子、儿女、朋友、亲戚、老乡、同胞,另一种是比较疏远的陌生的,例如外乡人、外国人、陌生人。尊重主要是个道德概念。这就是说,我们应该尊重每一个人,不管他是熟人还是生人,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关心则主要是个伦理的概念,你不能要求一个人关心普天下每一个人,我们的关心总是向外辐射的,离我们越近的人关心越多,越远的人关心越少,以至于漠不关心。记忆的问题主要是个伦理的问题。我们没有义务记住所有的人和事,但是我们确实有义务记住和我们关系比较密切的人和事。你读到一则外国的消息,某人舍己救人。你没有记住这位英雄的名字,我们不会因此而责备你;但是如果你把自己的救命恩人都没记住,众人一定会责备你。可见记忆主要是个伦理的问题。
  
    
在《记忆的伦理学》一书里,作者主要分析了对苦难,尤其是对人为的苦难,对恶人或邪恶势力一手造成的苦难的记忆。对犹太人,那首先就是对希特勒大屠杀的记忆。对中国人,那首先就是对半个多世纪以来共产党所犯滔天罪行的记忆。纳粹的罪恶已经成为历史,成为过去,但中共的罪恶却还没有结束,它仍然在可怕的继续。因此,深入地理解记忆与遗忘以及宽恕,对我们中国人而言格外意义重大。限于篇幅,我不可能对这本书的精邃透闢之处逐一介绍。仅仅是根据本书主题的重要以及作者切入问题的独特方式,我就可以说它是一部好书,尤其是对今天的中国人。

野渡:习近平开启恐怖而血腥的時代

图:习近平访问法国期间,无国界记者3月27日在巴黎市中心示威,用习"右手手臂屈曲"( 有不雅意思) 的合成照,抗议习近平及其政府无视公民自由。



习近平力圖以毛時代的模式掌控社會,官民之間衝突將越來越激進化,官方在崩潰前放棄暴力鎮壓的幾率為零,民間抗爭以非暴力方式達成轉型可能的幾率為零。這将是一場最中國特色的令全世界目瞪口呆的進程……


更加恐怖而血腥的時代即將來臨

在去年的5月3號世界新聞自由日,國際筆會發佈了歷時五年完成的評估中國言論自由狀況的報告《當今中國的創造力與限制》(The PEN Report: Creativity and Constraint in Today's China.),收錄了慕容雪村、余傑、滕彪、唯色、廖亦武、劉荻、高瑜、沙葉新、戴晴和我共十人的文章,描述在言論審查下的生活。我撰寫的題目《維穩體制對抗法治》是在2012年夏天完成的,在文章最後的結束語我寫道:"一個更加恐怖而血腥的時代即將來臨。"

我作出這個判斷是基於在2011年的中國茉莉花事件過程的觀察。花事中我被監禁90多天,親眼目睹了這個政權為維護一黨之私而赤裸裸展現出的歇斯底里的瘋狂。儘管其後官方因花事是虛驚一場而陸續釋放被關押人士,但大規模大面積的軟禁、拘留、綁架、失蹤、逮捕、毆打、酷刑等種種非法手段顯示了這個政權的真實面目。

在已過去的近兩年時間裏,越來越呈現出我所判斷的一個更加恐怖而血腥的時代開始到來的跡象。這是一個全面建立了維穩體制的新極權時代,一反胡溫時代處處被動防守的後極權時代,以鐵腕方式到處點火主動進攻。

包子裏藏的是毛線

意識形態上,習時代高舉毛澤東思想大旗,拋出文革前後三十年互不否定,鼓吹道路自信、理論自信、制度自信,高調抨擊普世價值、公民社會,以"中國夢"的民族主義和國家主義號召來形造精神認同,利用權力管道和暴力加強思想控制,大搞輿論鬥爭,呼籲全黨"敢於亮劍,搶奪陣地", 打擊微博知名大V,以"二高"司法解釋傳謠轉貼五百即可入罪恐嚇普通線民,大規模刪除微信公眾號,加緊控制微博、微信等新媒體,禁錮民眾的思想和言論自由。

政治上進一步集中權力,結束鄧小平時代的高層集體領導模式,作為中共總書記、軍委主席和國家主席的習近平現又集中央全面深化改革領導小組、國家安全委員會主席、網路安全和資訊化領導小組、軍委深化國防和軍隊改革領導小組組長職務于一身,黨政軍警特經濟大權盡掌其手,是毛澤東以後中共政權最集中重權的強人。以習為首的太子党的共識是要改變江湖時代"抱著定時炸彈擊鼓傳花"的貪腐遍地民怨沸騰狀態,為此建立鐵腕統治,定權威于一尊,收拾黨內山頭,整頓吏治,反腐肅貪,以獲取民心挽救一黨專政統治。

而對民間風起雲湧的維權運動和政治反對,習時代繼續強化了控制社會、高度打壓民權的維穩體制。習時代的維穩體制新極權色彩濃厚,把所有公民視為假想敵,以"穩定"來壓制公民爭取權利與自由的訴求,以強制性權力為倚仗,以意識形態控制和監控人民為手段,以員警國家、特務政治為暴力壓制工具。據不完全統計,過去一年約160名異議人士遭到逮捕,這還不包括被指控試圖分裂國家而遭到拘押的西藏與新疆居民。許志永、丁家喜、趙常青等眾多新公民運動宣導者和參與者都被大規模有系統地抓捕是近年罕見的。習近平上臺一年間,當局所拘捕的良心犯已超過胡溫十年所抓捕的總和。在維穩體制下公民權利和尊嚴甚至生命被無底線踐踏,上個月北京人權捍衛者曹順利的被羈押慘死一案便深刻體現了維穩之惡。

一系列事實清楚地告訴世界,包子裏藏的是毛線,決不是什麼新政,從社會動員、組織、思想控制甚至語言,習時代都是毛澤東時代的2.0版。毛澤東就是他們的祖宗牌位,就是他們的精神教父。

沒有任何和平轉型可能

在本世紀的開始,由於加入WTO以及舉辦北京奧運的需要,官方在公民權利問題上作了一定程度妥協;而博客、微博、微信等新媒體時代到來之際,官方在管理控制上的陌生,也給網路言論的自由帶來了一定程度上的空間。這給了很多公共知識份子一個幻覺,以為改良、漸進有了成為政治進程的可能。

隨著党國政治需要的得到滿足,在經濟上的腰包漸豐,在網路上熟悉新媒體的輿論控制,官方重新展現剛性專政獠牙。以2008年的系統性打壓零八憲章為標誌,官方建立了一整套維穩機制控制社會以維護既得利益。而在習時代的網格化維穩機制已到了極權下登峰造極的地步,把社會的積極活躍人士置入黨國的天羅地網中,不斷打擊消耗民間力量。

官方的網格化維穩不容許任何可能危害到極權形態的社會成長方式存在,事實上有效的公民社會生長途徑已被堵死,改良、漸進路徑在此新極權體制下沒有任何可能性。但習時代固然是力圖以毛時代的模式掌控社會,但卻無力解決在網路時代党國公共權力的合法性危機問題,而中國畸形的權貴資本主義體系下政治與經濟間的矛盾更無法調和,網格化維穩只能暫時以暴力壓制社會危機而不能解決社會危機,而在互聯網新媒體時代民眾權利意識的覺醒是暴力阻擋不住的,且必然要在爭取自由的過程中不斷地與極權政治衝突。

長遠來看,中國必然能轉型到民主體制,刺刀和鐵絲網決計阻止不了自由到到來。道義站在民間的一邊。但是由於官方的剛性維穩以及網格化維穩下民間社會的原子化和低組織程度,決定了此政治轉型進程是充滿了血腥的零和遊戲。官民之間衝突將越來越激進化,官方在崩潰前放棄暴力鎮壓的幾率為零,民間抗爭以非暴力方式達成轉型可能的幾率為零。這是一場最中國特色的令全世界目瞪口呆的進程,將以人類政治轉型史上最慘痛的經驗而著稱於世。

每預見到此血與火不妥協不寬容的結果便讓人絕望。但願這個國家的人民能有智慧阻止此更恐怖而血腥的時代的到來。儘管這只是奢望。


——原载《动向》杂志2014年4月号

鲍彤:关于高瑜女士失踪事件(附高瑜简介)

高瑜
高瑜女士失踪事件,説明中国公民的人身自由和言论自由在危险中。

这位著名记者刚刚过了七十岁生日,就传来了被失踪的坏消息。这是中国新闻事业和公民运动的厄运。

也许她目前正陷在非法组织手中,这不能不使公众对政府保护公民安全的有效性发生怀疑。也许她目前就在政府某一部门的监控之下,这更不能不使公众对政府工作的合法性产生怀疑。无论属于上述哪一种情况,新成立的国安小组应该把责任担负起来。但愿很快就能水落石出。

有人说,高瑜太敢言,这是她招致迫害的原因。也许这是原因,但肯定不是合法的理由。我知道普世有言论自由和新闻自由。我知道中国有言者无罪的特色。我知道当代中国曾经有过一位政治家习仲勋先生——他是现任国家主席习近平的父亲——有制定《保护不同意见法》的夙愿。时间已经进入二十一世纪,像高瑜那样"太敢言"的公民不是太多,实在是太少了。我不愿意看到这个国家继续成为在新焚书坑儒形式下摧残不同意见的国家。摧残不同意见所能导致的必然恶果是唯唯诺诺和蝇营狗苟,不可能有独立的精神和自由的思想,不可能有创造性和责任感,不可能有真正爱国者的存身之地。

每一个公民在国家体系中的命运是联系在一起的。任何一个人的自由和权利的命运,就是所有人的自由和权利的命运。任何人的自由和权利如果受到了非法的威胁,就是所有人的自由和权利,都有受到威胁的现实可能性。这也是迫使我非发表以上声明不可的理由之一。
——RFA

附录:
高瑜(1944年),生于中国重庆,女记者,原在中新社工作,1989年担任经济学周报副总编,不久该报被停刊,同年6月3日,高瑜被捕。1990年8月28日获释。1993年10月2日,再次被捕,经过秘密审理,1994年11月9日,由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以"泄露国家机密罪",将其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剥夺政治权利1年、没收其800元"赃款"。1999年2月15日,以保外就医的名义获释。
——维基百科

高瑜失踪多日外界无法与其家人联系

大陆资深记者高瑜自上周四(24日)起至今,其朋友无法与她联系,于是在网上发出寻人启事指,上周她没有出席北京一个会议,朋友到其家中发现大门锁上。独立中文笔会野渡指,高瑜失踪可能跟六四维稳措施有关。(海蓝报道)

自周日晚上起,推特有一段寻人启事,不少网民在转发,其中内容指,“中国著名记者高瑜女士,自4月24日失去音讯,其直系家属电话也一直关机。如果有任何人知道其消息,敬请告之,以解悬念”。

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前研究员姚监复向本台指,高瑜确实没有参加上周五(25日)的饭局,他不知道高瑜是否失踪,正等待消息。

独立中文笔会网络分析协调人野渡指,高瑜也是笔会成员,相信失踪与笔会的境外会议无关。他认为,高瑜失去音讯或与六四25周年有关。据知,本月25日开始六四的维稳措施,高瑜与六四事件有关,当局密切注意她,可能因此被软禁失踪。另一原因,可能跟她写一系列文章有关,当局或在调查她的消息来源。

野渡说: 近期写了一系列文章,披露一些特别是周永康事件的消息,官方可能在追问她关于消息来源,因为内容涉及高层内部权力斗争的事情。

记者周一(28日)曾致电高瑜,家中电话没人接听,她儿子的电话也一直关机。本月中,高瑜曾向本台记者透露,自有关周永康文章发表后,国保要求她不要对外评论有关此事。

纽约明镜新闻网引述北京学者指,他与高瑜失去联系60小时,高瑜因为缺席北京一次会议,引起朋友关注,其后朋友去高瑜家找她,但大门紧锁。

高瑜最后一次上推特为上周二(22日),她留言指,“重发20日江泽民现身杨州半马拉松现场”,并贴出照片。高瑜亦是本台的特约评论员,她对上一篇的评论文章,发表于4月7日,题为《“康师傅”怎么就变成“防波堤”?》

曾任中新社记者的高瑜,89年出任经济学周报副总编,其后该报停刊。高瑜在89年6月3日被捕,翌年8月28日获释。93年10月2日,高瑜再次被捕,94年11月9日被北京中级法院以“泄露国家机密罪”判刑6年,剥夺政治权利1年。99年2月15日,当局批准其保外就医。

曹思源:需要吸取专政的经验教训

曹思源
(2014年03月29日的发言)

大家都知道,毛泽东曾经有一句名言,叫做:"你打你的,我打我的。"意思是各方发挥自己的优势。比如说;专制主义者的优势是搞专制、专制主义的牌我们呢,老百姓,我们要打民主宪政的牌。这就是你打你的,我打我的。2014年曹思源打了一张牌——修宪!(听众:"好!"热烈鼓掌。)我写了一万三千字的《宪法修正草案》,在炎黄春秋做了一次演讲——《假如我是总书记》,我进一步提出了修改宪法的建议。然后呢,又发了若干篇文章,在国内外都有了。现在需要解决什么问题呢?有些人说了,轻重缓急,最重要是言论自由。因为言论不自由,什么都谈不上;如果有言论自由,什么都好研究了。而我修宪当中提出的两条当务之急:第一,取消无产阶级专政,取消无产阶级专政就是取消专制主义,包括保障言论自由嘛;第二条,在宪法里要写明,武装部队不得对非武装的平民开枪。我这两条在炎黄春秋演讲得到热烈的掌声,我不知道这里有没有掌声啊?(听众:"好!"热烈鼓掌。)现在我们各种努力都要讲方式讲方法。你说对六四如何评价,这个问题张三李四王二麻子有不同的认识,我们可以暂且搁一搁。但对于将来、明天后天还要不要对老百姓开枪?我想多数人都认为,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认为不应该再向老百姓开枪,不应该向平民开枪。那么你如何保证这一点?大人物能保证得了吗?保证不了!因此我们需要有制度保障。我们最高的制度是宪法,宪法里应该写明:"武装部队不得对非武装平民开枪。" (听众:"好!"热烈鼓掌。
我把我的建议寄给了党中央,寄给了全国人大,该寄的都寄了。当然呢,首先是寄给了像在座的小玲啊,方金啊,等等等等吧,寄给我的朋友。(一听众:"我也有!")对,你也有。建议提出来以后反应如何呢?首先,是人民代表和政协委员当中有不少人都产生认同,他们都认为,这个无产阶级专政,不管你叫无产阶级专政还是叫人民民主专政都不好。这已经基本上有共识,目前还没有听到有人讲无产阶级专政好的。但是还有些人民代表说:"哎呀!我们的领导人太忙了。" 说"领导最近顾不过来,提上去也没用,所以就不提了。"
这里似乎体现了一个潜规则:只要领导人忙,即使再重要、再紧迫的建议也不能提出来。
但是在有198964日开枪的先例的情况下,如果明天某地举行公众集会,就有可能再次发生军队向平民开枪的悲剧。面对这么大的潜在危险,我们的公仆无论多忙,即使不睡觉也应研究防止悲剧重演的制度性措施,研究能否通过修改宪法禁止武装部队向平民开枪。这是人命关天的事啊!
此外,我提了修宪四点建议,还有一条是国家的主仆关系不能颠倒。譬如说,我们家里请了一个仆人给我们做饭,能说他做什么你就吃什么,你不爱吃就只能饿肚子,有这个道理吗?据说我们还要跟这个党中央保持一致。党中央本来应该是我们的仆人嘛!(听众:"好!"热烈鼓掌。)党中央要跟全国人民保持一致!(听众鼓掌。)这个主仆关系不能颠倒。
一听众:"我打断您一下,您刚才在发言的过程中,下面有人在小声地说,您要取消无产阶级专政,而我们老百姓就是无产阶级,您这不是要取消老百姓的专政了吗?"
无产阶级专政我做过三十多年的研究,(另一听众:"所以我说我们的启蒙是很不一样的"),我这里强调一下,无产阶级专政按马克思主义的说法,是这么个情况:前边是资本主义,后边是社会主义,从资本主义到社会主义有一个由前者向后者的过渡时期。与此相应的就有一个专政时期,需要无产阶级专政。这个观点是马克思在《哥达纲领批判》里面提出来的。列宁在《国家与革命》这本书里也承认了。在资本主义社会与社会主义社会两者之间要专政,而不是说到了社会主义还要专政。但是斯大林篡改了马克思主义。他说社会主义阶级斗争越来越激烈、越来越复杂,所以专政要越来越加强。毛泽东在斯大林的基础上进一步提出"全面专政"。要在上层建筑其中包括各个文化领域实行全面的专政。这本身就违背了马克思主义。所以说今天搞无产阶级专政从马克思、列宁的原教旨主义来评判就是错误的,从现实来看,它不是无产阶级专政,它是专"无产阶级"的政。(听众热烈鼓掌。
听众:"我打断一下,专政是专每一个人的政。所以说每个人都是被专政的。)这个问题,按照无产阶级专政的理论,我们专政的对象是一小撮,比例是5%。但是搞了20次运动,这一次打5%,下一次再打5%20次就差不多打了100%。(听众:"没错没错,这个我早就研究过了。")所以,无产阶级专政实际上是专全民的政。毛、刘、周、朱、林、陈、邓,八大的政治局常委7个人,除了毛泽东以外,全都挨过批斗。是不是啊?我们的无产阶级专政,从罗瑞卿算起,不少公安部长、公安厅长、公安局长、派出所长都被专政过。是不是啊?所以专政的威胁面是百分之百,(听众:"对,没错!")因此要取消专政。我很有自信,所有可能的专政对象,都是曹思源建议的取消无产阶级专政的拥护者,对不对?(听众:"对!"鼓掌。)看来,有希望。
有人说取消专政涉及修宪问题,应当排在后面,要把那个争取保障言论自由放在前面。当然各种意见都可以谈,各有不同的思路。但是问题的内在逻辑是这样的:你要言论自由,人家怕什么呢?为什么不让你言论自由呢?因为你说的话他说是颠覆了无产阶级专政,是吧?如果把无产阶级专政这个制度压根取消,你的言论自由还有什么威胁性呢?没有威胁性了嘛!这叫釜底抽薪。我主张在宪法中取消无产阶级专政,目的之一就是要指向言论自由。
因此我呼吁在座的诸位和你们的朋友帮忙,在2014年前仆后继,说了又说,谓之反复宣传,反复呼吁修改宪法,取消专政。可以给最高领导人讲讲,如果你不取消无产阶级专政,要考虑一个风险,那就是刘少奇的命运。(听众:"说得好"
我们要做这个工作。
我就讲到这里,希望在2014年,咱们大家继续努力!

主持人:"好,谢谢曹老师的讲话!请曹老师保重身体,好给我们做慷慨激昂的演讲。"听众热烈鼓掌。


安希孟:可以在思想上生活上对资产阶级实行全面专政吗 ——世界观人生观社会生活领域的私密性

【内容提要】1949年至今,在我国,资产阶级是人民的组成部分。资本主义是国民经济的组成部分。资产阶级参与国是从《论人民民主专政》到《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再到文化革命516通知和十六条,资产阶级及其知识分子从人民沦落为敌酋。敌人的概念从战地鏖战铁笔论敌渐次转变为人民内部的工业巨头商业大亨和知识分子诗歌绘画,思想认识生活作风习俗惯例成了革命的敌人。阶级斗争烽燧烈焰激战厮杀,从国外转移到国内,从敌人转移到人民内部,从党外转移到党内,从资产阶级司令部转移到无产阶级司令部。我们曾试图区分香花和毒草。可是对于复杂的精神现象怎能如此简单化呢?思想言论、文学艺术,怎好简单划分为香花毒草,非敌即友呢?毒草之"毒",原本不过是修饰性定语,不是限制性定语,其实指的就是一般的草。但是莺飞草长芳草萋萋草木复苏,并非坏事。"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也是修饰性而非限定性。知识分子一体曾被归类为资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世界观。当资产阶级和资本主义成为敌人的时候,走资派和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必在劫难逃。自发资本主义倾向、农民、小资,也难逃厄运。我们对于敌人历来是高压严打恶性循环,绝不心慈手软。宽松绥靖、自我反省、民族和解,为我们所陌生。于今,七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并未绝迹,死灰复燃,只须假以时日。名不正则言不顺。上述所有罪名都概念混乱,难以做到理论自洽。立国之后本应该致力于和平建设,不意竟然发生政治斗爭,夺权风暴。革命根本问题又回到原地,成为夺取政权建设政权,全国全面内战。万里长征走完第一步,然后重又走第一步。时至今日,在普通人的日常交谈和文章中,人们的习惯性思维仍然是把资产阶级资本主义等同于敌人,视若敌对阶级或敌我矛盾。资产阶级世界观和资本主义道路,资产阶级思想文化观念,仍被视为敌人。然而这违背国体与政体。

关键词  阶级 知识分子 自由 生活 专政

1954年宪法鼓励私人资本向国家资本主义方向发展,确认中国是工人阶级领导的、以工农联盟为基础的包括资产阶级在内的人民民主国家,确认了生产资料的全民所有制、合作社集体所有制、个体劳动者所有制和资本家所有制并存。宪法对待民族资本主义并没有采取剥夺的办法,而是在保护资本家所有权的同时采取和平改造的方针,利用资本主义工商业有利于国计民生的积极作用。它"保护资本家的生产资料所有权和其他资本所有权";民族资产阶级还是人民的一部分并依法享有政治权利,其代表参政议政。然而50年代后期,这部宪法遭到破坏,人民民主与社会主义法制受到了践踏,宪法被置之高阁。后来 ,国家迅即陷入"文化大革命"的沉重灾难。作为朋友与合作者的资产阶级及其知识分子陷入灭顶之灾。
按照马克思,只有解放全人类,无产阶级才能最后解放自己。无产阶级解放自己,就是从无产阶级阶级性中解放出来,决然不是登上资本家宝座反过来欺压他人。阶级是使人气量狭隘的桎梏。越强调阶级自觉,越陷入泥淖不能自拔,离开解放就越远。这不是激化阶级冲突,反倒是解除阶级冲突。这也不是打倒皇帝做皇帝。"只有……才能……"这先后关系条件复合句洞若观火。它包含"除非……否则……""除非……才……"可是不幸后来却成为了"除非压迫别人,才能解放自己."专政就是独擅权力,指谓统治阶级独揽政权,利用国家机器对于异己阶级整体实行强力统治。这理论今已不见诸报端。"专政"一词从根本上有别于法律意义上的依法惩治犯罪、打击邪恶。"专政"指的是一个阶级独享或垄断权力,剥夺另一个或几个阶级的权力,把他们打入十八层地狱,是阶级对阶级的关系,不是对犯罪主体具有主体意识的个人的惩办。现在多数国家不径直自称"专政"。新民主主义的人民共和国起初不是无产阶级"专"(擅)政权,因为那是几个阶级(包括资产阶级在内)联合执政。专政依据财产多寡和世界观、生活方式与态度,而不考量个人行为是否触犯刑律。一个阶级整体地掌握政权,另一个阶级整体地沦为阶下囚。念念不忘阶级斗争,念念不忘无产阶级专政,就是阶级对阶级的关系,是阶级斗争为纲的特定时代的思维定势,不是法律法制意义上的人与人的关系,不是个人对自己行为负责或承担自己行为的后果。对地主资产阶级个人因而采用有罪推定,而不是以事实为根据,以法律为准绳。设若进而引申为对某一阶级的学术思想观念和生活情趣加以取缔,就更荒谬绝伦。
文化革命的大方向是矛头向"上",也就是矛头向"内"。敌我矛盾和人民内部矛盾,斗争的方向此时指向人民内部。两类矛盾学理遇到尴尬。矛头向上就是大方向,炮打司令部,起初就是指中央——中央出了修正主义。这里的中央并不是另一个伪中央。两个司令部之说,乃事后演绎追加。
专政的原初含义是集权力于一人。一个班要崇拜班长,这是把指挥权、领导权等同于专政或专制。这里不应该回避一些知识问题或公众常识问题——它可能使我们不爽。专政是一种政体形式,专制专制主义(Despotism),又称专制政体,有时被译为君主专政。绝对君主制(Absolute monarchy),君主专制。独裁独裁政体(Dictatorship)也译为专政。威权主义(Authoritarianism),又称专制政体。一党制(Single-party state),又称一党专政,政党制度的一种形式。人民民主专政中华人民共和国使用的名词,大致等同于无产阶级专政(Dictatorship of the proletariat)。
敌我分明、楚河汉界、壁垒鸿沟,源自动物战争。人类原木好战喜争,但政治学、伦理学理应反其道而行,不当宣教残忍,因为人之初性本恶,残忍不教而能。教诲反而应是教人温柔敦睦,因为这是大家庭所缺如的。人权欠缺,人性本恶,故无须教化唆使撺掇而沾有原罪。人道、人性、不是天生,故而要教诲才行。如果竭力鼓吹斗争,酒酣耳热,是火上浇油。
  在考察资产阶级这个概念的同时,应该考察人民和人民的敌人这两个概念。人民(people),指谓人、人类、民族、公民,是集合名词,如中国人民(Chinese people)。在中国古籍中,人民泛指人生,也指平民、庶民、百姓。毛泽东在《论联合政府》中说:"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在我国,人民主要是指"以劳动群众为主体的社会基本成员。"极"左"路线统治时期,报刊频繁使用具有"阶级属性"和"政治身份"的人民,今天你批判别人,是革命者,是人民,明天就有可能被批判,成为被专政的敌人。专政的对象,本来不是人民自己及其内部的资产阶级,可是后来发生了变化。人民当然不应该对自己实行专政。
按马翁的预想,工人阶级革命的第一步是上升为统治阶级。这里并非强调一定通过暴力袭击,街垒巷战,镇压别的阶级,并不排斥议会道路和平演说公投选举政党轮替。打碎旧的国家机器而不是夺取它,非追亡逐北,逐鹿中原,并非视国家为神器宝物,登基为王,面南称帝,百鸟朝凤,山呼万岁。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历史的动力。然而动力因只是其一,与之并列的还有目的因质料因形式因。历史是无产者与资产者共同创造,不能兴无灭资,不是发动消灭资产阶级及其思想的人民战争。在消除阶级差别,改造客观世界之同时,工人也政造自己的主观世界。工人打碎脖颈上的锁链,就是克服狭隘阶级偏见,使自己胸怀博大。这犹如产品是工人与厂家设计管理销售人员共同生产的一样
历朝历代,新朝建立,新王登基,都是与民休息冤獄宽大为怀大兴问罪搞清算斗争致鸡犬不宁以阶级斗争为纲,但又区分敌我矛盾和人民内部矛盾,显然是把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人民内部矛盾上升为敌我矛盾。这是理论的软肋。其结果,纲举目不张,生产受到极大破坏。阶级斗争革命方略的对象是三座大山(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官僚资本主义)进到人民内部阶级之分民族资产阶级农民知识分子又借由阶级之划分,进到党内军内政府内资产阶级代表人物,对理论学说思想意识形态生活方式风俗习惯(所谓扫四旧立四新是也,扫黄打非是其孑遗,运动一来就遽忙制造冤案)进行大扫除,由军事斗争、革命战争、政治较量,到经济文化学术思想领域,进而进入人的灵魂信仰私己后花园,干涉私人着装扮相的生活领域,步步为营,把人剥得体无完肤,露出赤胆忠心。枪杆子印把子之后是笔杆子话筒子鞋刷子发卡子耳坠子。放下武器还不算缴械投降,还要洗脑改造清算思想。何其彻底乃尔。
开国以后,先是把祖国大家庭亿万庶众同胞分割为人民和敌人截然对立的两部分区分两类不同质的矛盾其初衷是把资产阶级当做人民内部矛盾处理实行双百方针,不可谓不好。悖谬的是,资产阶级即却又成为了革命的对象。不过此时此刻,还是主张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既有统一意志,又有个人心情舒畅那样一种生动活泼的政治局面——然而仅只统一意志,就蕴含着鸦雀无声,此理明矣。按照原来的思想,处理人民内部矛盾,要采取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然而,双百方针不仅处理民内部矛盾的方针,对立对抗集团之间的方针。矛盾,争论,是常态。犹太人争论而非不搞争论。故此,犹太人团结,而非分裂辩讨论与团结之间是悖论关系,而非以斗争团结自居核心地位
把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人民内部矛盾上升为阶级斗争,资产阶级一朝成为阶下囚,人民内部矛盾"哗"地一声变成敌我矛盾。阶级斗争从军事的、政治的、武装的,变做事关文化的、书院的、学术的、诗情画意的、唱念做打的、行住坐卧的、穿衣戴帽的、生活方式的。这和原意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设想南辕北辙。
阶级分析和两类社会矛盾的学理把纷纭复杂的社会现象简单化、线条化、静止化,而非立体化、流动化、复杂化从而酿造阶级仇恨和社会动荡的苦酒。革命目的本应是增殖社会财富,发展社会生产力,提高人民福利,而非大规模破坏。后来事实上是用处理敌我矛盾的方式处理党内和人民内部矛盾。公私合营和合作化以后,本来倡导国内主要矛盾是人民内部矛盾,但后来一改初衷,终其一生,致力于制造、推动、激化和解决敌我矛盾。党内、民内矛盾皆成敌我关系。党内矛盾、意见相左、方式之争、道路之别,本来更应当是人民内部分歧,但却成为敌我性质的矛盾,比拿枪的敌人更其可怕。
敌人是怎么造成的?敌人的观念自古有,但举一阶级整全地为敌,则始于近代。人各有志,人单独为自己的行为买单,然而却变成了个人为自己的家庭阶层友人亲属祖辈替罪。财富和知识成为了罪孽。敌戒,说的是世人要戒惧怵惕,这样,敌人并非坏事。然而完全彻底地消灭敌人的观念则使人无比痛楚。
文化革命被视为国民党和共产党斗争的继续,是和地主资本家斗争的继续。走资派是打倒拿枪的敌人之后的更可怕的敌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实质上是在社会主义条件下,无产阶级反对资产阶级和一切剥削阶级的政治大革命,是中国共产党及其领导下的广大革命人民群众和国民党反动派长期斗争的继续,是无产阶级和国民党反动派长期斗争的继续,是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阶级斗争的继续"。上纲上线,人何以堪。两类矛盾说本来就违法法制文明,在法律系统外开启人治典型。如果在法律范围内活动,那就要把权力关到笼子里。
革命革到自己人的头上,自乱阵脚,始于1955年。革资产阶级的命,就是在自己内部革人民自己的命。1955年,宋庆龄说:"我很不理解提出对工商业的改造共产党曾向工商界许下长期共存、保护工商业者利益的诺言。这样一来,不是变成自食其言了吗?资本家已经对共产党的政策产生了怀疑和恐惧,不少人后悔和抱怨。"这当然的的确确是代表资本家讲话。
   1957年庆龄写信:"党中央号召大鸣大放,怎么又收了?共产党不怕国民党八百万大军,不怕美帝国主义,怎么会担心人民推翻党的领导和人民政府?共产党要敢于接受各界人士的批评,批评人士大多是爱国爱党的,一些民主党派人士为新中国的解放,牺牲了家庭个人名利,一些二三十岁的青年知识分子怎么可能一天就变成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我很不理解这个运动,我想了两个多月,还是想不通,有这么多党内党外纯粹的人会站在共产党和人民政府的对立面?要推翻共产党?"宋庆龄于是被说成民主革命时期的同路人,在社会主义革命时期,和我们就走不到一起了。 
原本作为人民内部矛盾的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矛盾,被认为既有对抗性一面,又有非对抗性一面,但后来却把这种矛盾说成纯粹你死我活,绝不是平等关系、博爱关系、伦理道德关系,从而放弃了"正确"处理"内部"矛盾的初衷。它们之间竟毫无伦理道德亲情友爱包容体贴关系! 
宪法中的纯人民、五星红旗上的末两颗璀灿明珠、联合政府中合法一员、54宪法归属于人民的资产阶级,一夜成为阶下囚、犯罪别名、牛鬼蛇神、南霸天抄家灭门特殊待遇的阶级。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撕破资产阶级自由平等博爱遮羞布,批地主资产阶级人性论,割资本主义尾巴,资产阶级级终成了人民公敌——这是人治的产物。被剥夺了权杖和厂房、资本的资产阶级已不是"资本家"。资产阶级曾是革命的进步的阶级、合作者、朋友。后来,资本家徒具观念,名存实亡,,只在五星红旗留下一具并不耀眼的星座。
社会发展史常识告诉我们,资本主义和资产阶级代表了一个时代飞速发展和巨人般阔步向前。那是文明的一次巨大飞跃。人类原本是没有城乡、体脑、工农分家的,随着社会生产率提高和生产效能的跃升,才出现了最初的手工业工人和脑力劳动者阶层。分工和社会层次的分化是社会进步的产物,也反过来推助了社会进步职业分层。刘少奇承认剥削有进步作用。资产阶级绝非无所事事游手好闲提笼架鸟躺在祖宗账簿上山吃海喝之徒他们是生产过程社会活动的参与者,是管理者、经营者、策划者、设计者、脑力劳动者,并非不劳而获之徒。社会分工是社会发展的助推器加速器。脑力劳动也是劳动,而且是更重要的劳动。资产阶级也是产业阶级。衡准社会发展和前进的标尺,要看是不是有更多的人同直接繁重体力劳动剥离,是不是更多的人离开乡村脱离繁复的体力劳动,同落后乡村原野离,同苛重农业生产告别,是不是有更多的人从事脑力活动。胼手胝足代表落伍,纤夫文盲扶犁驾车意味着愚痴回归单纯体劳和乡村是倒逆。贫穷愚昧横蛮不是社会主义。城乡同归于农庄山乡一途,脑体同归于体力苦工一途,工农同归于耕作牧渔一途,围湖造田、毁林开荒,是向后倒退。中国原始农村公社村社与欧洲中世自治城市共同体"公社"不在同一层面上。巴黎公社之公,断然不是先祖往圣古贤们所向往的呀!
欧洲工业革命以后,所有现代化国家,虽国情各异,但基本构件却缺一不可:公平合理的经济制度法律保障政治措置社会政策,开放多元的文化格局。"生而平等""与生俱来"的权利乃人类几千年文明汇聚而成的主流价值。这体现为人权自由、财产、民主、公平和法治。社会主义曾代表了人类对社会正义和公平的期许,对社会进步有积极价值。如果抛弃"自由人的联合体"、"人的解放""一切人自由而全面的发展"、"人的自由"等民主精髓,人为制造阶级斗争、全面专政和等级身份 ,则会严重束缚社会进步。政治分歧、阶级歧视、斗争至上,使生而平等成了生而不平等。有的人是娘胎里有罪,爹妈遗传的罪过。一部分民众长期被当作"专政对象",特别是"有产者"、"有一技之长者"和"知识人"被作为"敌人"专政。告密、攻讦、栽赃、陷害,随处可见。六亲不认、草菅人命时有发生。只要被指为敌人,随时都会遭到羞辱。被煽动起来迫害他人的""革命群众"似乎成了疯子泰戈尔说,"人一旦变成野兽,一定比野兽更凶残"。基本的言论自由、新闻自由、迁徙自由,住宅不可侵犯、出版自由、集会结社自由被摒弃。日记、私语、通信,都可能成为构人入罪的铁证。
二 在人民内部革命阵营划分左中右,右派成了敌我之分的敌人 
按原来的学说,资产阶级是人民内部一部分,但又忽然间成为与革命的进步的先锋队尖锐对立的主要社会敌人,先被和平赎买,自动缴械,但在思想心灵大脑中,还盘居着浓厚的资产阶级路线思想。当然这个阶级很容易被打倒了。不过,却意外惊喜发现了一个工人队伍内部的资产阶级司令部和暗藏的敌人。这理论学说叫人无任惊讶。工人阶级与资产阶级的关系,后来发展成敌我对立交战状态,呈你死我活态势。有一个响亮一时的战斗口号叫做"对资产阶级实行全面专政"。专政就专政,还要全面,一绺儿不落下,意思是在所有领域一切事务政治经济文化学术意识形态生活方式吃喝住穿行住坐卧各个方面,没有个人私密空间。天上地下水中有形无形肉体灵魂自始至终从头到尾每时每刻折磨你死去活来,叫你无处遁形,剥光了衣服玲珑剔透玉体冰清玉洁让大众看个够。
胡风,革命左派,原来是人民和革命阶层,和王关戚这些左派一样,不能幸免于难,但衷心不改。《人民日报》发表关于胡风反革命集团的三批材料《人民日报》社论,诚可谓大费周章,兴师动众。私人信件得不到法律保护。胡风的罪状,说来奇怪,就是因为:
"各种剥削阶级的代表人物,当着他们处在不利情况的时候,为了保护他们现在的生存,以利将来的发展,他们往往采取以攻为守的策略。或者无中生有,当面造谣;或者抓住若干表面现象,攻击事情的本质;或者吹捧一部分人,攻击一部分人;或者借题发挥,"冲破一些缺口",使我们处于困难地位。总之,他们老是在研究对付我们的策略,"窥测方向",以求一逞。有时他们会"装死躺下",等待时机,"反攻过去"。他们有长期的阶级斗争经验,他们会做各种形式的斗争——合法的斗争和非法的斗争。我们革命党人必须懂得他们这一套,必须研究他们的策略,以便战胜他们。切不可书生气十足,把复杂的阶级斗争看得太简单了。"
你一定坠入五里雾中不知伊于胡底:胡风究竟有什么罪状,违反了何等天条。你可以说,他压根儿就没有罪呀。罪孽深重的胡风,其罪状可以开列如下:
"如同我们经常在估计国际国内阶级斗争力量对比的形势一样,敌人也在经常估计这种形势。但我们的敌人是落后的腐朽的反动派,他们是注定要灭亡的,他们不懂得客观世界的规律,他们用以想事的方法是主观主义的和形而上学的方法,因此他们的估计总是错误的。他们的阶级本能引导他们老是在想:他们自己怎样了不起,而革命势力总是不行的。他们总是高估了自己的力量,低估了我们的力量。" 
在人民内部划分左中右,揪出暗藏的阶级敌人,右派成了敌我之分的敌人。"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在路线问题上没有调和的余地",于是在人民内部就出现你死我活的不可调和的矛盾。可是我们知道,世界上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哲学上的矛盾,对立统一,都是可以调和调解的,不然就不是矛盾。正反合。最激烈的相反组成最美丽的和谐。毛泽东说,不是冤家不聚头。有时候,打是亲骂是爱(当然这不可理解为残酷迫害就是仁爱)。知识分子整体沦落为资产阶级。什么叫"阶级"敌人?这是一个内涵和外延不确定的概念,举一阶级全体对付另一阶级整体的敌人,列国无此法规。敌人的概念可以任意周延,也可以任意界定。地主富农,阶级划分,土地房产,财产既定,尚且有客观标准,计算核准,丈量登记,然后分别归类,划分阶级。有钱就有罪。然而对坏分子、右派分子、资产阶级思想夫人认定,就比较任意。知识分子整体成为阶下囚,地位好于地富反坏右叛特走资,位居老九。文化革命,敌人就更形模糊,周延游移不确定,没有标准。党内当权派,革命革到自己头上,革"革过命的人的命",大水冲进龙王庙,谁头上有虱子就是谁。这不是以法治国,是心血来潮祸乱天下!这里,罪行不在剥削程度(剥削不是法律意义上的罪愆),定罪量刑不客观,主观随意。
"同资产阶级在意识形态上的斗争,是长期的阶级斗争,不是匆忙做一个政治结论就可以解决的"。 "放,就是放手让大家讲意见,使人们敢于说话,敢于批评,敢于争论;不怕错误的议论,不怕有毒素的东西;发展各种意见之间的相互争论和相互批评,既容许批评的自由,也容许批评批评者的自由;对于错误的意见,不是压服,而是说服,以理服人。"这理念是符合法治的,广开言路,自由竞争。然而始料不及,放的结果却是放手打人、整人、批判、斗争。敢想敢说敢闯,其结果是一批唯唯诺诺的人,公然大打出手。
敌我对立与人民群众内部对立,分别属于对抗性与非对抗性。然而阶级性对抗、仇恨、敌对,都不是法制概念,带有模糊性。不触犯刑律,不被依照法律剥夺权利的公民,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真理面前人人平等。地富反坏右之阶级划分,不能取代法律和宪政等普世价值。右派不是刑事犯罪,没有触犯刑律。不能把他们说成是一派,凡有人群的地方,都有左中右。但政治态度的左中右,并不涉及犯罪。"阶级敌人"这个非法制笼统概念害了我们。把公民分作三六九等,把某一阶层打入地牢,这制度如今已然废除。把一个阶级当做敌人,不考虑其中个体的行为是否侵害别人利益,这个岁月过去了。人是他自己思想的主人。个人只为自己买单。人单独为自己负责。家庭成分,阶层归属,不是法律司法上的犯罪,不能被剥夺人权和公民权。否则就与种姓制度,贱民,与元朝等级制度下四种位阶蒙古人、色目人、汉人和南人无异。如果没有触犯法律,不应当治罪,同样依法享有公民权利,子女不受歧视。满门抄斩诛灭九族的另一面是鸡犬升天光宗耀祖,这是家族血缘制度的孑遗。
右派分子解甲归田遣送原籍这种惩罚,匪夷所思。按照法制观念,法律面前人人平等。那就不是划分敌我和内外两类不同性质的矛盾,似乎一个被当做敌人的阶级天然地就是罪囚。地富反坏,叛特走资,敌我矛盾,阶级敌人,成为打击对象。罪犯,杀人放火,盗窃放火,却可能是内部矛盾。自由有集中,民主有纪律但却忽视了凡公民都依法享有公民权利。如果没有被依法剥夺公民权,就应该依法享有选举权、集会结社权利、休息权、迁徙权、反抗权、劳动权、受教育权、诉讼权、自我辩护权
右派或反党集团,并非天然地存在一个实体性质的集团和党派。并非他们有着共同的政治诉求。这是一个捕风捉影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莫须有的集团,没有开会宣誓填表登记宣布炸平庐山,就稀里糊涂加入了一个集团,连自己也不知道年月日,交代不出具体加入反党集团的日期。其实,右派无派集团不团纂党非篡夺权弗夺 
 "革命的或不革命的或反革命的知识分子的最后的分界,看其是否愿意并且实行和工农民众相结合。"这种划分过于简单。因为"愿意"或"不愿意"和工农相结合,仅只是觉悟的程度问题,是一个高尚不高尚的问题,是一种意愿和主观态度,并不犯罪,不能成为划分敌我的依据,当然也不是兴师问罪的依据。怎样才算是愿意或者不愿意,这标准有些儿难于把捉。不和工农结合就怎么是反革命呢?世界观问题无影无踪,难以量化。 不能把思想认识的差别转化为公民权利的差异,
思想上的阶级阵线不是一成不变的。敌我界限不是楚河汉界,泾渭分明,而乃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今日之敌,明日之友,化敌为友,握手言和。思想交锋,意见分歧,亦复如是。军队倒戈,前线哗变,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很难把一种思想归结为某一社会阶级。敌我界限不明,也很难定于一尊。公民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管你隶属于何种阶级。在知识和意见上,真理面前人人平等,这是指各种意见应有均等的表达机会。一切的道路、途径、方向、路线,都是探索摸索,都有平等实验的机会。至于人的嗜好情性,更是他自己的事,无关乎国家兴替。
文化革命中给反革命定罪又多了一道关口。不仅地富反坏右资产阶级,而且,凡是犯有有恶毒攻击罪的人,按照公安六条(这不是法律,却高于法律),都是反革命,都是敌我矛盾。抄家揪斗戴高帽子游街,无须报请批准,也没有标准,可以人自为战。这类反革命罪,本来可以作为人民内部处理——不过是口头上笔头上反对了一下"革命"而已。
 道路之争、思想之争、路线之争、是非之争、荣辱之争、意识形态之争、朝野之争、先进与落后之争、合法与非法之争、姓社姓资之争、香花与毒草之争,未必你死我活,而是可以和平竞争摆事实讲道理。阶级斗争不一定必须是你死我活鱼死网破斩尽杀绝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也可能还采取和平竞赛费厄泼赖的方式。说理斗争也可能是抬杠辩驳挑刺。但这就必须得到法律保障。抛弃自由平等博爱民主法治,那不是阶级斗争。阶级斗争应该依法办事,应该有仲裁,有竞赛规则,有目的,而且是为着共同目的,比如促进社会良性互动,促进民族和解,不应该是不择手段、落井下石、造谣诬陷、制造冤假错案。
在哲学上,"矛盾""斗争"仅只是诸多范畴中的一个。人类认识和分析世界,不仅借由矛盾纷争,还有许多范畴可资利用。矛盾斗争冲突只是事物存在的某种特异样态,不是常态和稳恒态。并列、共存、前后相续、互利共贏、辅成助推、育养促成、互相依赖、提携、促进,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互相包容涵毓,也是事物存在的样态或模式。社会思潮多元化,异彩纷呈。思想的相互诘难,相互辩驳,相互砥砺,相互推动。争鸣之中,如果锱铢必较,睚眦必报,凡事必要分清是非,一方压倒一方,偏执一端,剑拔弩张,香花毒草势不两立,动辄给论敌扣上足以下大狱的帽子,就暗流涌动,戾气和蛮横并至。有人云,偏执而不知融会贯通的人,都是"一曲之士"。冯友兰主张从"仇必仇到底"转到"仇必和而解"。即使是敌我矛盾,也可以和解。

三   在意识形态生活方式领域里触及灵魂是可怖的
1957年,以经济地位财富土地划分阶级的马克思主义观念,被关于香花毒草六条政治标准取代思想认识立场观念的差别成划分敌我标准。思想犯文字狱言论罪、莫须有、笔墨官司破土而出。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泽东思想反对个人成罪状。民主革命时段,"阶级敌人"还算确定:举一阶级整全为敌,革"阶级"的命。掌权之后的敌人,就形象模糊散乱心造幻影,多少有些随意,捕风捉影。抓右派,主要是整肃知识学者曾经合作过的民主党派。
我们身历过破四旧。四旧指 "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旧文化,包括旧时代的礼仪制度、文学艺术、教育思想和实践等。旧风俗,指历史上代代传承、相沿成俗、层叠积累的时尚(包括衣食住行、年节、婚丧、娱乐)、礼节。旧习惯,指长期形成的行为模式、倾向、风气,也包括心理定式。街道、工厂、公社、老字号商店、学校改名,剪小裤腿、飞机头、火箭鞋。破四旧成了践踏法律、恣意妄为的绝对律令、神符魔咒。
土改时期恶霸地主"恶霸"二字无法量化,主观随意,没有客观判断,谁个劣谁个不劣,农会说了算。斗争大会,大家齐喊"砸死他",根据声音分贝,就可以拖在车轮后边拖死或吊死,无须公告。随着革命的深入,敌人越来越多,阶级斗争越来越白热化。阶级划分,从经济地位、土地资产等客观标准,转变为政治态度、思想作风、言语说话、意识形态等主观随意标准。颠二话嘟囔,面有不悦之色,就可以定罪。邻里纠纷,妇姑勃谿,男女作风,小偷小摸,吊儿郎当,破鞋烂袜,看着不顺眼,就成阶级大事。即使是经济剥削,充其量也只能怪罪当时社会制度、千年传统、法律规条,不能由个人负责。至于思想言论,思想无罪、言论无罪——言论只在其引起社会后果煽动叛乱时才有罪。文化作品无罪,不构成刑事犯罪。社会后果不能仅凭长官意志定夺。戏剧、电影、诗词歌赋、小说、杂文,可以通过平等争鸣达到繁花似锦。
无产阶级掌权以后,阶级斗争主要表現为思想意识形态之争。言论文化属于人民内部畅所欲言心情舒畅自由意志。言者无罪,但后来却罪该万死,遗臭万年。反对封、资、修,原意是反对其思想文化,是空对空的空战,口诛笔伐可也,不是肉体诛灭,不针对特定个人。百家争鸣而不是一人独奏,后来却成为从肉体上消灭、摧残、羞辱、夺权、坐土飞机、土火箭、蹲牛棚。依理,此时阶级斗争只剩下思想文化语言,唇枪舌战,而不应是攻城略地、攻坚克难、拳打脚踹。
有人因了不懂客观世界的规律而殒命,因了思想上主观主义形而上学而倒霉。在意识形态领域里,无产阶级思想并非独此一家,别无分店。然而批判坏戏坏电影,成为了全民全国大事,把思想言论歧见、工作分歧上升到政治高度,文化艺术工作者成为不拿枪的敌人;用专政手段、暴力措施处理人民内部以及党内意识形志之争,容不得异见。"推涛作浪、煽风点火","策划于密室,点火于基层","上下串联,八方呼应",这些竭尽夸大渲染之能事的的文学修饰语言,就可以据以给人定罪。一种思想、一种学说、一种观念、一种艺术风格、一幕戏剧、一幅绘画,不应该成为国家权力干预的事儿,不应该用谁战胜谁来一决雌雄。于是就有了一大批政工干部专门触及人们的灵魂深处最隐秘最私密的地方,勇敢地同个人主义小资情调阴暗思想进行无情斗争。鉴定里若有"不肯暴露思想""思想阴暗"这一条,就够你受一辈子罪。斗私批修,私和修,是敌我矛盾。要狠斗私字一闪念,刺刀见红。

青青草地、文化沙龙不是恣意纵横驰骋的跑马场。然而有一阵子却鼓吹"武斗只能触及皮肉,文斗才能触及灵魂"。要文斗不要武斗,说的是触及人的灵魂。用手触摸你的灵魂,好比"多疑的多马"以手探进触摸耶稣的肋骨钉痕。多么可怖呀。这文斗真的还不如索性武斗的好。士可杀不可辱。人人都有不可触及的内心世界。这是你的私人领地,比神圣不可侵犯的私人财产还神圣。思想无罪,生活无辜,隐私无害。在意识形态领域开展阶级斗争,在无形的思想文化领域大动干戈,这是不雅的发明。"思想战线","文化阵地",精神的上空居然硝烟弥漫。"风能进,雨能进,国王不能进。"这出自英国的一位首相威廉•皮特,说的是财产权对穷苦人的至关重要性和神圣性。个人生活具有私密性,私人空间不容践踏。公权力和私权力有明确的界限,井水不犯河水。如果私有财产不再神圣,世界观和灵魂的尊严就微不足道了。
 "在我国,资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的思想,反马克思主义的思想,还会长期存在。……在政治战线和思想战线方面,我们还没有完全取得胜利。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之间在意识形态方面的谁胜谁负问题,还没有真正解决。我们同资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的思想还要进行长期的斗争。不了解这种情况,放弃思想斗争,那就是错误的。凡是错误的思想,凡是毒草,凡是牛鬼蛇神,都应该进行批判,决不能让它们自由泛滥。"
错误的思想难不可以被等同于毒草和牛鬼蛇神。我们可以容忍人们的错误思想。错误思想和毒草也许是指人民内部矛盾。如果是这样,三家村、彭罗陆杨、反党集团、阎王殿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就不是敌我矛盾,就不会是人民的死敌。可是这里说的毒草和牛鬼蛇神,分明是思想认识和不同意见,是不同政见。把不同政治见解视为敌对者,则完全错误。
错误的思想并不等同于犯罪。意识形态当然应该求同存异。错误思想,人人与焉有份。开展思想领域的阶级斗争,书房坊间硝烟弥漫,现今视之,就是阶级斗争扩大化。阶级斗争不能在人民内部和思想领域展开。如果狠斗"私"字一闪念,人们的思想意识心灵深处遭受炮击火烧,那没有任何私密可言。任何错误思想一露头,就消灭在萌芽状态,消灭任何形式的错误思想,不留余地,其实就是消灭一切思想,因为"错误往往是正确的先导,盲目的必然性往往是自由的祖宗"
百花齐放是一种喻体,一般理解是:文学、艺术、文化理念、报刊、课堂、戏剧、艺术,应该容让资产阶级。资产阶级、资本主义,内在地属于人民内部然而此时却杀机四伏。既然把资产阶级文脉文运定性为毒草,实行人民民主专政,进而以阶级斗争为纲,兴无灭资,红透专深,拔白旗,插红旗,全党动员,书记挂帅,对资产阶级同仇敌忾,鸣鼓而攻,从政治经济思想文化上生活作风上消灭资产阶级,则多党联合的新民主主义,资产阶级的参政及其共和体制遭遇倾覆。后来文化革命及其前奏又提倡消灭资产阶级戏剧、艺术观念和生活方式。文化革命扫除党内走资派、叛徒、特务以及资产阶级学术权威。
革命这个理念也逐渐发生异化:从战争、军事、武装暴力推翻政权夺取权力,转向不间断地整肃清查过滤筛选捉虱子。从和拿枪的敌人肉搏战斗,转向对付不拿枪的和平的经济的文化的观念的意见的戏剧的生活作风差异的"敌人":地主、财团、资本家敌酋、知识分子、流氓阿飞、小说电影、自由化、普世价值、宪政理念、人权独立自治。从硝烟弥漫的沙场到稻花飘香的田野,从议政大会堂到书卷气味浓厚的书房,从显性到隐形,到处是战场,田间地头也开批斗会。言论话语、心绪感情、课堂讲授、一幅绘画,敌酋无处不在。革命的原来意义,革命的原来目标,是敉平制度上的阶级差异,消除产生阶级的根源,消灭三大差别,而非人为扩大阶级差异和对成员的肉体摧毁。后来,扩大了差别。革命深入灵魂深处,到处都是毛泽东思想大学校:思想改造,触及灵肉,反省检讨请罪汇报羞辱人格。
在我国,资产阶级是人民。它是五星红旗上的一颗璀璨耀眼的明星。但走资本主义道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资产阶级世界观、唯心主义、资产阶级糖衣炮弹、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烫发、波浪式、高跟鞋、口红、脖颈项链、超短裙、流氓阿飞),成为运动重点和斗争对象,要一斗二批三改。戴高帽游街,剃阴阳头,抓游鱼,揪反动学生,隔离审查,被剥夺通信自由,亲人的信件得有专案组拆阅审查。
有一些具有特异功能,持非凡禀赋之真命天子,对思维的花朵凭长官意志进行质检抽查,妄断是非。书报检查凭一时热情个人好恶偏狭观忘念给黑画黑诗坏歌淫词定罪,扼杀幼苗、戕害灵性、肆行暴虐。国家机器专政部门掌控意识思想大门之锁匙,判别是非裁定文艺戏剧诗词之优劣成败利钝善恶,在意识形态上层筑领域对资产阶级思想行专政,骇人听闻。让百灵鸟停止歌唱,让紫罗兰停止开放,罢黜百家,独尊一术,残酷斗争,无情打击,"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人为制造敌人,揪斗横扫,拳脚相加,肆行无忌,百卉俱殚,无边落木,万马齐喑。"群"众批"异化理论",反"资产阶级精神污染",非徒四人,其余人亦精通阶级斗争之真髓。
一旦深入到大众生活领域,举凡吃喝玩乐言谈举止举手投足一颦一笑,亦被打上阶级烙印,则资产阶级思想成蔓延态势,无边扩大奇装异服提笼架鸟行住坐卧莳花种草闲情逸致时髦雅兴喇叭裤抹口红戴耳坠披肩发描眉敷粉打口哨摸麻将"斗地主"听邓丽君或苏联歌曲,便有罪靡靡之音,才子佳丽,帝王将相,丫环小姐、嫔妃老仆、早恋接吻,皆被视为资产阶级生活方式阶级界限如魔瓶,任意伸缩,游移不定流毒所及,任一人说你恶毒攻击,便被从革命群众队伍中拉出去游斗!人民与敌人之界限,不复存在。农村割资本主义尾巴,小商小贩如鸟兽散。生活方式,连衣裙、牛仔裤、布拉吉、披肩发,都成为革命对象、敌我矛盾、批判目标。凡人小事,流氓阿飞,穿衣戴帽,行住坐卧,都惴惴不安。民兵小分队执法,生活作风问题,破鞋烂袜,奸污知青(有的可能是调戏,仅凭一面之词),都成为打击专政办学习班对象。几十年间,阶级斗争越来越复杂、越恶劣、越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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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革伊始即撕破资产阶级自由、平等、博爱的遮羞布,否认普世价值和阶级平等,制造恃强凌弱和诡诈权谋意识。林杰曾说:一、政治无诚实可言;二、要结成死党;三、要引导对方犯错误。另外的版本是林聿时的"政治斗争三原则:一、政治斗争无诚实可言。二、谣言重复三遍就是真理。三、善于引导对手犯错误。阶级斗争会造就最恶劣的人性。阶级斗争必然制造仇恨和阴谋诡计。阶级性导致人性败坏。我们长期关注阶级性,泯灭和抹杀自然的与社会的人的本性,即人性。林杰闫长贵关锋戚本禹王力中途换马被当做小爬虫揪出。这是最高当局的决定,是合理的战略部署,是计议中的,是明察秋毫之末绝不是蒙骗捉弄。后来他们的对立面杨余也为着平衡被当做变色龙揪出。奇诡的是,有人至今怀恋那个时代的光风霁月,仍旧以效忠自居。你也许以为他们会否定吞没他们的文革惊涛骇浪,你会以为他们会180 度大转弯。但你错了。
国家意识民族利益、家族团体、敌我观念,很好。可是我们不该忘记,此外还有还有大写的""人道主义。战争、屠戮、厮杀、拼搏、革命、对抗、斗争、镇压、消灭好。然而,大家都是人。消灭阶级指的是消灭阶级差别,消除阶级对抗,不是两个阶级你死我活鱼死网破,不是从肉体上把一个阶级斩草除根,或迫使某一个阶级归化投诚缴械。那种促使阶级斗争越来越激烈的做法,不是消灭阶级,恰是强化阶级差异。一切阶级斗争都是政治斗争,也不能把人们的吃饭穿衣生活琐事上升为阶级斗争。历史上,随着攻守之势移位,化敌为友的事随时发生。没有永恒的敌人。战死双方将士同时受到祭奠的事情时常有。美国南北战争甫告结束,纪念碑文,对双方阵亡将士一体纪念。西班牙内战,双方烈士合葬。清朝代替亡国的明朝,清政府还旌表为明朝殉国的忠烈之士陈子龙、史可法、夏允彝等。亡明882人被封谥号"节悯"。国家观念和敌我观念之上,还有"人"的观念,人道观念,人性观念。现在我们开始讲人性论。曾经,人性论、人道主义是精神污染,必须清除。过去,对敌人的慈悲就是对人民的犯罪,不能怜惜蛇一样的敌人。现如今,犯罪叫做犯罪嫌疑人,不许虐待犯人。追赶小偷致人溺亡,要负法律责任。无罪推定。疑罪从无。陈腐的观念大打折扣。
(作者 安希孟,男,1945年生于山西翼城县, 北京师范大学外语系1969年毕业,南京大学1982年毕业哲学硕士,山西大学哲学系教授)
                                                      2014年4月 

注释:
 1968410日《人民日报》、《解放军报》社论《芙蓉国里尽朝晖》。
 《毛泽东选集》第五卷,人民出版社1977年,第160-167

 毛泽东在中国共产党全国宣传工作会议上的讲话(一九五七年三月十二日)人民出版社

 毛泽东,《五四运动》一九三九年五月
 文革中我在北师大到东炼劳动,一位女士身体不好,造假,在尿液里放鸡蛋蛋白以化验成肾病。这是红色革命年代造就的人性的扭曲。
  转引自杨春福主编《法理学》,清华大学出版社,20096月,第421.页。
 毛泽东《在中国共产党铨国宣传工作会议上的讲话》(一九五七年三月十二日),人民出版社, 19——20
 《毛泽东著作专题摘编》(上),(北京)中央文献出版社,200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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