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27日星期六

张鲁言:四十年前,那场匆匆结束的“清除精神污染运动”

作者:张鲁言
转自 新三届


改革开放后,我国制度进步的最大体现是权力使用的科学化、规范化,如果这方面做得好,人民就安心,社会就有活力、创造力;这方面做得不好,则影响社会的预期和信心。

发生于1983年下半年的“清除精神污染运动”,虽然持续很短,但是当代中国史研究的一个绕不开话题,因为这个事件中发生的很多事情太突兀,与改革时期和谐开放奋发的大气候格格不入,历史学家在论述早期改革史的时候,往往都会讲到这个事。


促使“清污”的发生,其根本原因是1978年真理标准问题讨论以后,新旧思想意识形态的冲突。党内的很多高层干部,以及知识界在越发深入反思“左”的错误根源,希望以此解放全体社会的思想活力,更好推动现代化建设;同时,随着社会管制的松动以及国门的打开,国外及港台生活潮流涌入内地,出现了很多新思潮和新风尚,主要体现在:

第一, 在马克思主义理论界,很多人经过对苏联意识形态化的马克思主义的反思,提出要完整理解和贯彻马克思主义,很多过去被视为“修正主义”、“资产阶级”属性的马克思学说或社会主义各流派学说,也被引进到国内。

第二, 在文艺界,随着对建国来历次“左”倾错误的反思深入,出现了“伤痕文学”以及“伤痕电影”,甚至这一时期“反思”成为文艺界主流,刘心武、张洁、冯骥才、从维熙、张贤亮都写出了很多优秀作品。

第三, 在政治学、经济学界,随着西方思想的引进,大批知识分子开始质疑计划体制的有效性,主张进行经济市场化改革,并且进行配套的政治体制改革,宣传新的社会管理和经济管理理念的著作大量出现。

第四,在社会生活领域,西方及港台文学、艺术、时尚也开始进入中国,因为这些更关注人性、贴近生活,一经传入就受到热烈欢迎,比如港台流行乐,不足一两年就风靡全国,甚至社会上有“白天老邓、晚上小邓(邓丽君)”的说法。

1982年冬天,北京颐和园知春亭餐厅,墙上挂着“禁止划拳、行令、播放音乐、跳舞”的字句。李晓斌摄


而另一部分人坚持原来的意识形态,认为这些行为是离经叛道、思想堕落腐化,是新时代情况下产生的精神污染。正像当时一位重要人物忧心忡忡地说的那样:“我们不要眼巴巴地看着我们国家就这样子!专让青年看搂搂抱抱的,或者是武打片子,或是慈禧太后古装片子,不是把青年引向歪路上去吗?我们掌握了国家机器,对这样的问题都没有办法解决,不是太可耻了吗?” 他们迫切希望捍卫思想和社会生活的“纯洁性”, 因此,从改革一开始就不断发生新与旧的冲突,比如,“歌德与缺德”事件、《苦恋》风波等。

而这次“清污”的直接导火索是围绕周扬所提出的“异化”问题风波及人道主义产生的争论。1983年3月系马克思逝世100周年,党内老资格宣传理论界领导人周扬受中央党校校长王震的邀请,给学员做了一场题为《关于马克思主义的几个理论问题的探讨》的报告。

周扬早年即爆的大名,在抗战前系国统区“左翼”文艺界领导人之一。到延安之后,他更成为文艺界的党鞭执掌者,督促引导监督文艺界落实无产阶级文艺观,与党的政治路线保持一致。并且,后来周扬越来越“左”,参与或领导了很多对文艺界知名人士的大批判。

不过,经过那十年牢狱的折磨,周扬晚年痛定思痛,有了很多反思。这次,他藉纪念马克思逝世一百周年的机会,非常认真构思了一篇长文,重点谈“异化”及人道主义问题。这篇文章堪称理论反思最深刻的著作之一,充分显示了这位老资格理论家的笔力,至今读起来仍然具有鲜活思想冲击力。

晚年的周扬与王元化等人



周扬提出,由于我们经验缺乏及过去专制主义太浓厚,我国的社会主义建设中,在经济、思想和政治领域都对马克思主义产生了严重“异化”。比如,因为民主和法制的不健全,人民的公仆反而成为人民的主人,我们只有实行制度改革才能消除异化。

周扬还指出,马克思主义是非常重视人、关心人的学说,其核心就是解放人类,而过去我们片面吸收阶级斗争论,忽视了人的价值,并且把人性论、人道主义视为资产阶级的东西,以致酿成惨祸。所以,以后我们要关心人的尊严,提高人的价值,提倡马克思主义的人道主义。

周扬在中央党校的讲话当场受到学员的热烈欢迎,事后却受到宣传领域主管领导的严厉批评。随后,宣传工作领域负责人立即组织北京大学教授黄枬森等人反驳周扬的观点。《人民日报》正副总编辑,也因为全文发表周扬的讲话,受到了撤职处分。进入夏季之后,先是在理论界、文艺界,一场“清理精神污染”的运动开始轰轰烈烈展开,这时候很多理论机关开始审查研究人员作品的思想倾向,图书馆、美术馆等开始大量下架有“污染”倾向的作品。

接下来在10月中旬,中共十二届二中全会在北京召开,这次大会通过了《中共中央关于整党的决定》,提出要整顿党的思想组织涣散、清理“左”的思想遗毒、清除“三种人”、清除资产阶级倾向精神污染等,总体上是既反“左”、又防右,以反“左”为主。


不过,一些人利用邓小平同志对“精神污染”的担忧(注释一),在整顿的执行上,将重点从反“左”转到清除精神污染,整顿范围从党内扩展到党外群众,整顿对象从思想战线扩展到社会生活各个领域。10月24日,关于清理精神污染的36号文件被正式下发,清除精神污染运动以前所未有的深度广度展开。

不可否认,当时思想界和社会生活领域,的确存在一些不健康消极因素,很多偏激的、片面的言论有必要重视,加以消除社会影响。但是“清污”运动,并没有明确规定什么是精神污染,某个行为或言论是否是“精神污染”,全凭各级各部门领导根据自己的理解去解读;处置权也无限下放,各种基层组织领导乃至保卫科干事等又得到了丢失了才六七年的,对下属的“生杀予夺”大权。因此,过火行为越来越多,本文试举几个例子:

1.  某大城市市委机关门口写着:“男士大包头,女士披肩发,涂脂抹粉,佩戴首饰者,均不得进入大楼”。

2.  北京大学学生会举办的学生交谊舞会被勒令停止,一些同学因顶风偷偷举办,全部音响设备被没收,并且面临纪律处分;谈恋爱也被视为精神污染,晚上校保卫部人员打着手电,在燕园四处抓捕谈恋爱人员(见北京大学法律系1981级邓杰《燕园追忆》)。

3.  文艺界积极开展对流行音乐的批判,人民音乐出版社还出版了《怎样鉴别黄色歌曲》,《何日君再来》《夜来香》被定性为“黄色歌曲”的典范,连李谷一的《乡恋》和苏小明的《军港之夜》也被认为是靡靡之音。老音乐家贺绿汀说,美国“先锋派”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虚无飘渺,叫人听不懂,商品音乐、港台时代曲,这中间有很多是三十年代酒吧歌女的黄色音乐,党中央提出消除精神污染,我们也应该净化音乐领域。(《人民日报》1983年11月5日)

4.  科幻文学也被定性为“严重资产阶级自由化倾向”,钱学森在中国科协发表讲话称:“有些人打着‘科普创作’‘科幻小说’的招牌,贩卖一些资产阶级、封建主义的破烂,因为它的影响面宽,我们必须十分注意……对广大群众是个严重污染。”(《光明日报》1983年11月3日)。这次运动之后,当时最知名科普和科技文学专家叶永烈开始思考“左”的思想的根源,转行研究“文革”主要人物,后来写下了赫赫有名的四人帮传记。

1983年11月2日,《人民日报》刊文《清除科幻小说中的精神污染》


5.  某期《瞭望》杂志因为杂志封面系穿着紧身裤的女性体操运动员,被认为有“黄色”嫌疑,列为禁书;新出版的《马克思传》,内页因有马克思夫人燕妮袒露肩膀和颈胸的传统欧洲装束的照片,而被视作“黄色书籍”没收。

6.  浙江大学历史系近代史学教授杨树标,因为说“国民党是个有光荣传统的政党”,被浙江省纪委列为“精神污染”大案,几番被调查。西北大学经济系研究生张维迎由于给《中国青年报》投稿写了一篇《为“钱”正名》,也被视为严重精神污染,对于是否处置,一直向上惊动到省委。笔者以前工作的中国经济体制改革研究会,即原国家经济体改委的一部分,里面也有很多经济学家因为主张市场经济,被定为“精神污染”分子。

改革开放后制度进步的本质是权力执行的科学化、规范化,而这场运动却反其道而行之,颇有回归那种极端人治化的苗头。对于什么是精神污染,下面执行中越来越宽泛,罪与非罪之间全凭个人解读,一时间人人自危,刚刚形成的宽松、心情舒畅的社会气氛,陡然又凝固起来。加上之前不仅开始的“整顿特区”、“经济严打”等行动,也令外部质疑,中国是否要继续改革开放。

1981年3月初,园明园。那时每到星期天,经常有一些文艺青年在园明园搞聚会,外国人也来参加


对于这场运动,最先警觉并且全力踩刹车的是胡耀邦。11月初,胡耀邦首先找到《中国青年报》总编辑佘世光,委托他写一篇《污染须清除,生活要美化》的评论,明确提出反对将清除精神污染扩大化,而后又让《人民日报》予以全文转载,以给当时形势降温。

1983年12月14日,胡耀邦又召集人民日报社长秦川、新华社社长穆青和广播电视部部长吴冷西这三位宣传口最关键领导谈话,提出了对清理污染的总体看法:清除思想战线上的污染,不要搞到人民的生活方式和兴趣爱好上面去;我们做思想工作必须注意两个干扰:一种是“左”的思想干扰,一种是封建思想干扰,这两种思想容易使清除精神污染扩大化。为此,他提出要严格划清七个具体的界限:

第一,不要干涉人家穿衣打扮,不要用奇装异服一词,总的来说,我国的衣着还是单调的,不要把刚刚出现的活泼多样又打回到古板、单调状态中去;

1981年,上海外滩热恋中的情侣。谈恋爱不再是禁忌,人们可以在公共场所拥抱了。李晓斌摄


第二,歌曲方面,我们提倡有革命内容的歌曲,提倡昂扬向上的歌曲,但是对抒情歌曲及轻音乐,不要禁止,如要禁止,也得须经过批准;

第三,文学方面,所有世界公认的名著不能封闭,资产阶级作家写作的有名的小说中,即使有点色情描写也不要紧,我们要禁止的是那些露骨淫秽的东西;

第四,电影、戏剧、舞蹈、曲艺、杂技等,凡是中央没有明令禁止的都可以演,不能滥禁乱砍;

第五,应允许青年人跳集体舞、少数民族舞,共青团要主动组织;

第六,绘画、雕塑方面,不能禁止表现人体美的作品,考虑到中国民族习惯,可以采取逐步开放的政策,原则上不能禁止;

第七,教育方面,生理卫生课不是精神污染,现在青少学生基本生理知识缺乏,越禁止、他们就越感到神秘。


戴蛤蟆镜的三个时髦小伙。刘香成摄


这里还有个小故事,胡耀邦一次在谈起不要干涉人们穿衣问题时,某位领导干部插话道:“有些人太不像话,还是应该管一管,机关有一位工作人员,喜欢穿一条超短裙,叫人实在看不惯”。耀邦当即幽默地回复:“谁叫你去看她,你看不惯不看就是了。”耀邦说完,满堂哈哈大笑。

对于最关键的,如何应对这些所谓的“精神污染”的问题,胡耀邦认为:精神污染就像个人主义、唯心主义,是无法清除的,我们只有解放思想、鼓励创作,推出更多文艺、体育、电视优秀作品,才是最好抵制精神污染的办法(1984年2月11日在上海锦江饭店、17日在石家庄同有关负责同志的谈话)。总体来讲,用加强精神文明建设取代“清除精神污染”是胡耀邦的应对思路,在他的努力下,1986年的十二届六中全会通过了关于精神文明建设的决议,并且肯定人权、自由、博爱等思想是全人类的普遍共同价值追求。

在胡耀邦明确划定这七个界限之后,事实上清除精神污染就在各领域急速刹车了(注释二)。同时,邓小平也意识到,“清除精神污染”早已经违背了他一开始就提出的,决不能采取“过去那种简单片面、粗暴过火的所谓批判,以及残酷斗争、无情打击的处理方法”的警告。1984年初,他明确告诉中央有关负责人,此事可以告一段落,这实质上是放弃了“要搞三年”的设想。这样,“清除精神污染”持续了两个月左右,就逐渐偃旗息鼓了,中国迎来充满宽松记忆的1984年,人们卸掉精神包袱,这一年在改革上做出来太多突出成就。

那么“精神污染运动”留给我们的教训是什么呢?那就是对于管束性政策法规,一定要有明确的范围,否则依据中国文化惯性,下级执行一定会从严从宽、宁左勿右(去年核酸及封控也是例子);严格规范执法程序,不能随便授予执法权,否则会滥用国家权威,损害公权威信,制造官民、党群对立局面;政治与经济信心是高度关联的,但是如果不慎产生紧张局面,会影响经济政策的执行效果,由于我国千百年来是一个大政府社会,人们从骨子里对公权边界变化特别明显,一举一动影响到人们对未来的预期打算,所以我们处理政治和意识形态问题要慎之又慎,尤其是在经济形势不好,亟需搞好建设、增强国力的时候。

在这场短暂的运动中,胡耀邦在关键时刻,不惜得罪很多人,挺身而出、扭转方向,堪称大无畏的英雄勇士;邓小平敏锐洞察动态,及时止损,也不失一位伟大的政治家睿智风度。

小学生上街宣传“五讲四美”


参考文献及注释:

1.   盛平:《胡耀邦思想年谱》

2.   中央文献研究室:《邓小平年谱》(1975-1997)

3.   周扬:《关于马克思主义的几个理论问题的探讨》

4.   卢之超:《80年代那场关于人道主义和异化问题的争论》

5.   秦川、徐庆全:《1983年“清除精神污染”》

6.   王元化、马国川:《最后的访谈》

7.   袁木:《谈谈反对和抵制精神污染问题》

8.   红旗出版社编辑部:《思想战线不能搞精神污染》


注释一,根据时任中宣部理论局局长卢之超的回忆,在二中全会召开前的9月7日及30日,宣传领域主管领导曾两次向邓小平汇报了思想领域精神污染情况。之后,邓小平指定他们给起草在二中全会上的讲稿,这就是后来收入的《邓小平文选》第三卷的《党在组织战线和思想战线上的迫切任务》一文,里面主要讲“思想展现不能搞精神污染”的问题。

注释二,在“36号文件”发出后,万里、方毅等也提出异议,明确表示在他们各自分管的农村、科技领域不搞“清污”运动。

陈企霞事件始末(李洁非)

 知我罪我 其惟春秋  2026年5月29日


拘禁

一九五五年八月十九日,一个星期五。虽然是工作日,那天陈企霞全家却都在家。孩子们正放着暑假。夫人郑重在家是因为小女儿陈幼京尚未满月,她正在休产假。至于陈企霞本人,连日来一直不停地开会,这天刚好是个空隙,可以喘口气,他给自己的安排,是洗一个澡。

下午,他关上卫生间的门,在里面洗澡。就在这时,家中闯进来一个人。所谓“闯”,并非指来人破门而入。事实上,他是敲门后,由家人开门,然后进来的。不过,他来势不善,让陈家普遍感到不安和紧张。从这种突如其来的意义上说,他像是“闯”进来的。

来人是康濯。他的小说《我的两家房东》曾得到茅盾好评,目为解放区小说成就的代表之一。他原来是丁玲领导的文讲所的副秘书长,不久前刚刚进入中国作协“肃反”领导小组。这个小组一共五名成员,分别是刘白羽(作协党组副书记)、严文井(作协秘书长)、张僖(作协副秘书长)、阮章竞(作协机关党总支书记),以及康濯,组长刘白羽。在接连发生高饶、潘汉年、胡风三大案件之后,一九五五年七月一日,中共中央做出《关于展开斗争肃清暗藏的反革命分子的指示》,由此开始了“肃反”运动。

康濯登门,本来谈不上什么异常之处。他和陈企霞是老同事,过去经常来谈工作或聊天。但是,今天他却带来无形的寒意。陈家孩子们当时正在听收音机,学唱一首歌唱中蒙友谊的《北京一一乌兰巴托》。康濯进来后,孩子们被他的严肃所震慑,关了收音机,纷纷躲避到隔壁房间里。郑重上前搭讪,对方态度冷淡。她提高声音,告诉正在洗澡的陈企霞:康濯来了!不明就里的陈企霞,如往常一样随口答道:“你请他稍等一下,我马上就好。

过一会儿,陈企霞从卫生间出来。他脚踩拖鞋,身上穿着睡衣睡裤。“我去换下衣服。"他对康濯说;尽管很熟,这样相见也并不合适。可康濯却拦住他,说不用了,请他到门外说几句话,意思是事情很简单,不用多耽搁。我们不知道陈企霞有无多想。那个时候,工作上许多事情虽然未必有什么值得保密的,但也讲究内外有别。所以,我们的主人公也就穿着拖鞋和睡衣,随康濯出去,并且把门关上。他的妻子和孩子们无论如何料不到,他这一出去,就不能再回来了。一会儿,门外响起主人公激动的喊声:“你们这样做是完全错误的,我要向中央控告你们......”奇怪的是,声音由大变小、由强变弱,显然正在远去。当它消逝不见之后,又过了一会儿,再次响起敲门声。郑重打开门,康濯一个人站在那里。他走进来,把郑重拉到一边,嘀咕了几句,孩子们看见母亲的脸刷地一下变白了。

然后,郑重去给丈夫取衣服(他还穿着睡衣),康濯则开始搜查陈企霞的抽屉。他手上有一把钥匙,那原来是属于桌子主人的。康濯走后,郑重对孩子们说,他们的父亲被“隔离审查”了。“是组织上的决定,我是共产党员,只能服从。”

陈企霞本人见到的,却是一张逮捕证,由公安部长罗瑞卿亲自签发。后来他对家人回忆说,那天他被带下楼,刚下到楼梯拐角处,又见到两个人,早等在那里。一个他认识,是作协副秘书长、“肃反”小组成员张僖,另一个是陌生人。这个陌生人出示了逮捕证,并且要他签名。

究竟是“隔离审查”还是“逮捕”,后来成为争论焦点。陈企霞一九五七年写的《陈述书》,始终使用“逮捕”字眼。其子陈恭怀所著《悲怆人生一陈企霞传》,至今坚持当时出示的是逮捕证。而执行本次行动的当事人之一张僖,则在其二OO二年出版的《只言片语--中国作协前秘书长的回忆》中这样写道:

大约在8月初的一次对丁陈的批判会后,冯雪峰揭发说:陈企霞曾经提出抗议:“即使是在国民党的监狱,家属也可以探监送饭,现在我的问题还没有审查清楚,就连老婆也不能来看望了,简直太过分了!"这个质疑,似乎颇为有力,作协于是允许家属探望。

不过,种种迹象表明,那并非是陈企霞的质疑迫使作协让步,而是一段时间后,案件本身态势发生了变化。有关方面的自信心看来趋于减弱,立场措施都如强弩之末。他们不仅不再阻挠家属探望,整个监管都渐形废弛,后来,郑重索性带着孩子们在关押陈企霞的屋子里烧火做饭,一家人在那里过起了日子。一九五六年五月二十二日,中国作协宣布解除隔离审查,陈企霞恢复自由。

尽管不同于真正的铁窗生涯,陈企霞在拘禁状态下也总共度过了二百七十七天。这是他此生第三次失去自由,前两次分别是一九三四、一九三五年在上海被国民党逮捕。顺便说一下,二百七十七天这个数目,由笔者根据日历逐日统计得来,是准确的。


起因

事情最初由李准小说《不能走那条路》引起。先是于黑丁发表了一篇充分赞扬李准小说的文章,《文艺报》“分工阅读中南(地区)的刊物"的编辑侯民泽(即敏泽)在编辑部汇报会上谈了自己对小说和于黑丁文章的看法,认为小说有明显缺点,而于黑丁文章对小说有过火捧场,是“拔苗助长”。陈企霞就布置侯民泽写一篇文章,再经他亲自修改以后,以“李琮"名义发表。

实际上,问题并不出在对于黑丁文章的批评。《不能走那条路》发表后不久,一九五四年一月二十六日《人民日报》即予以全文转载,并在编者按中说:

小说《不能走那一条路》,原发表在去年十一月二十日的《河南日报》上。这篇小说,真实、生动地描写了几个不同的农民形象,表现了农村中社会主义思想对农民自发倾向进行斗争的胜利。这是近年来表现农村生活的比较好的短篇小说之一。

《文艺报》刊登李琮的批评文章,很容易被解读为跟《人民日报》的评价唱对台戏。当周扬出面,表示了否定李琮文章的态度后,这个对台戏是冲着谁唱的,便一目了然。

同样是《武训传》事件,丁玲却受益于此。她所领导的《文艺报》,早在一九五一年四月就组织了对《武训传》的批判,比毛泽东为《人民日报》写社论《应当重视电影(武训传)的讨论》,早一个月。跟周扬审片看不出问题相比,她的斗争敏锐性就非常突出了。有了这一点,再加上胡乔木的支持,一时间丁玲上升趋势格外明显一一“权”虽不及周扬重,“势”则实已盖过了他。在一九五一年底开始的文艺界思想改造运动中,丁玲就任北京文艺界整风学习委员会主任,成为胡乔术之外的另一个领导者。

上述局面大约持续到一九五三年下半年。当时准备召开中国文学艺术工作者第二次代表大会,会议原本由胡乔木负责筹备,冯雪峰写报告,但在对文艺工作的形势认识问题上,中央高层内部却存在着明显的分歧,主管宣传工作的胡乔木甚至主张取消文联,按苏联的会员制度改,将当时的文学工作者协会、戏剧工作者协会……改成各行各业的专门家协会,他主张作家协会会员要重新登记,长期不写东西挂名者不予登记。快开会的时候,胡乔木向毛主席汇报,毛主席对其他没说什么,但对取消文联发火了,他狠狠批评了胡乔木一顿,说“:有一个文联,一年一度让那些年纪大有贡献的文艺家们坐在主席台上,享受一点荣誉,碍你什么事了?文联虚就虚嘛!”他认为取消文联,不利于团结老一辈文艺家。而在张光年看来,毛泽东主张保留文联, “并不是要在各艺术家协会上面再设一层总的实际的领导机关,而是宁可虚一点,也要保留它。他不愿意事事模仿苏联”。胡乔木的设想受到毛泽东批评后被派到湖南参与土改,周扬被找回来主其事。从这以后,周扬重掌文艺直至“文革”前。

随着周扬“归来”,文坛管理层重新洗牌势在必然。第二次文代会确定中华全国文学工作者协会独立建制,成立中国作家协会,周扬出任党组书记。而此时丁玲,《文艺报》主编、《人民文学》副主编、中宣部文艺处处长、文研所所长等职务皆已卸去,“只剩下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党组成员这两个职务”,虽然卸下职务的原因不一,但与权力的疏离是客观现实。

《丁陈反党集团冤案始末》认为,“就性情而言”,丁玲“不愿当官只想写作”。她的疏离权力,不见得是“落败”,相反,在周扬重新成为主角的第二次文代会,她大会发言里头“我还有点雄心,我还想写出一本好书”这番日后被当作“一本书主义”穷追不舍批判的颇具妙味的表白,还显示了某种傲然抑或睥睨。然而,客观的态势毕竟是权力已经向周扬聚拢。“反右”开始后,一九五七年八月三日,陈企霞检讨中的几句话,耐人寻味。他说:“丁强调自己不愿做行政工作,其实不是。”“如多几个像陈企霞这样的人,丁玲是很愿做行政工作的。”

这几句话,应该会使周扬感到满意。他不会相信丁玲“不愿做官只想写作”。丁玲被整,突出的罪名是在文坛搞“独立王国”,这个词说明了一切。那么,“独立王国”可能的疆域又有哪些?首先,我们需要看看丁玲曾经掌握过哪些地盘;其次,再分辨一下她在这些地方的影响。我们的目光很自然会集中在三个地方:《文艺报》、文讲所和《人民文学》。丁玲从《文艺报》创办起就是它的主编,在文讲所也同样如此;一九五一年冬,她离开《文艺报》,去《人民文学》任副主编。三者相比较,尽管丁玲是作为整顿者来到《人民文学》,但是,关系较浅,时间也最短(一九五三年八月起,《人民文学》换班子,丁玲卸职,她在《人民文学》实际只干了一年多),加上她的《文艺报》曾经打击过《人民文学》,在此受到很大拥戴谈何容易。《文艺报》和文讲所则完全不同,在这两个单位,她是开山门者。

根据1954年12月8日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主席团、中国作家协会主席团联席(扩大)会议所通过的《关于《文艺报》的决议》,《文艺报》编辑机构予以改组,兹决议:一、撤销陈企霞同志所担任的《文艺报》副主编兼编辑部主任职务。二、成立《文艺报》编辑委员会,决定康濯、侯金镜、秦兆阳、冯雪峰、黄药眠、刘白羽、王瑶七同志为编辑委员,并以康濯、侯金镜、秦兆阳三同志为常务编辑委员。免去黄药眠及康濯同志原任的《文艺学习》编辑委员职务。三、责成编辑委员会在两星期内提出改进《文艺报》的具体方案和新的编辑方针,提交主席团审核。

这个决议,主要是以改组《文艺报》而对毛泽东的批评做出表态。既然改组,陈企霞的撤职即为应有之义,这是顺理成章的。问题是,陈企霞的麻烦并未随《红楼梦》事件了结而了结,反被引向深入。从陈企霞《陈述书》叙述来看,对他的许多指控,都脱离了《红楼梦》事件,而单独针对他本人。比如“反领导”问题(“领导"的所指不言而喻)。比如陈企霞过去在编辑部随口说的一些话,“相濡以沫”被认为是不要党的领导、搞独立王国,“创痕与苍蝇”被说成是诬蔑党、诬蔑同志......比如编辑周文博两年前在编辑部一次开会时说“在企霞同志领导下我们是幸福的”,这句话被告到上面,也成为“独立王国”证据之一。比如争名利问题,起初《文艺报》拟以丁玲为主编,陈企霞、肖殷为副主编,陈企霞说了句:“主编还有什么副的。”于是刊物上三人都列为主编。斗争中,陈企霞被指责“自封”、“自居”、“自改”为主编。李琮文章问题也在新的层面加以追究,被认为和《红楼梦》问题一样,同属压制“小人物”(指《不能走那条路》的作者李准)。张光年更是提出,《文艺报》整个文艺方向和路线有问题。

这样,前前后后整了一年多。揭疮疤,事无巨细,颜面尽失。而且,据陈企霞自己讲,“从李琮文章的讨论开始”,亦即早在被正式撤掉副主编、编辑部主任职务前,他就已经被剥夺工作,“实际上是处于‘失业状态’”。这样的处境,被这样对待,一般人也意气难平。何况他非常要强,气血旺盛。刚刚进城那会儿,因一点小事,周扬对他发脾气,斥责:“你这算什么共产党员!”他当即回击:“你这算什么领导!”可以想象,这一年多来,积在胸中的怨气较当时何止百倍?他肯定会做出激烈的反击。

说到反击方式,客观讲,选择余地相当小。权力、组织、舆论都不在自己这一边,公开的抗争,多半要自取其辱。实际上,他只剩下一种选择,就是写下自己的意见,投书更高层。这种方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人们遭受不公对待以后仅有的方式,俗称“上访”。不光农民如此,有名望的知识分子也如此。胡风《三十万言书》,不也是无奈之下,投书中央,以求改善自己处境吗?为这样的条件所迫,加上一时冲动,陈企霞采取了一个既不理智也不高明的行动。

一九五五年春,作协收到公安部转来的一封信。据见过此信的张僖描述,“这是一个普通的短白信封,没有单位落款,更不是作协通常用的那种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刘少奇同志亲启’的字样。在刘少奇的名字上画着一个圈,估计是刘少奇同志圈阅过。信的投寄地点是北京西单某邮局。”“我印象中信封里面有三四张普通稿纸,上面也没有印刷单位”。信是寄给刘少奇的(看来他已看过),被批给公安部处理,公安部再转给了作协。

这是一封匿名信。信封和信纸的选用表明,写信人周到地注意着细节,以免被查出来源。刘少奇之所以批转公安部处理,很可能不因为别的,而只是跟匿名信形式有关。因为不论信中反映情况是否属实,首先总得先查清写信人的真实身份,然后才是如何处理。

但是,这封信现在却到了作协。公安部方面初步判定,写信人来自作协内部。作为党组书记的刘白羽把信交给副秘书长张僖,张僖就带领手下工作人员开始查对笔迹。他们找出作协工作人员的档案,那里面有每个人亲笔填写的各种表格。“找了很长时间,没有结果。”也就是说,与作协任何一位工作人员笔迹都不相符。这是自然的,既然写信人连信封、信纸的细节都注意到了,笔迹上就更不可能露出破绽。对查不出结果,作协应该并不意外。但他们和公安部方面的印象一致,都断定出自作协内部人之手;而且他们进而倾向于一个判断:写信人是陈企霞。

女作家白朗是在一九五五年六月得睹这封匿名信的,一见到信,她就想到了陈企霞。原因是,一九五四年底,她曾以支委身份跟陈企霞谈过一次话,那次,“陈企霞谈话的内容、口气”跟匿名信“具有一致性”。有了这种感觉,“当时,田间让布置一番,挂上一些作家照片。被挂照片的“五四”以来作家一共四人:鲁迅、郭沫若、茅盾和丁玲。丁玲知道后,派秘书张凤珠告诉田间把她的照片取下来。然而事情还是传了出去。此时距丁玲将要挨整已经不久,后来果然被说成丁玲在文讲所搞独立王国的表现之一,田间也不免被看做是“丁玲的人"。

此外,田间和胡风的关系也不一般。他是胡风培养起来的诗人,胡风所办《七月》等刊,对田间成名起过很大作用。田间说过他在胡风家洗过澡,觉得胡风很平易,亲自擦澡盆这样的话。胡风出事后,田间精神非常紧张,表现失常。有一天,天刚亮就去敲刘白羽家门,要求谈话,刘白羽感觉他“神经有点错乱”。五月中间某日,田间找到严文井(当时的作协秘书长),报告他有一支手枪要交,严文井赶紧把张僖叫过来。田间说,他不敢自己带枪来交,怕路上出事。张僖就要了车,跟他一道回家取。田间的家紧挨着后海。到了那儿,张僖等着,田间自己去里屋找枪。找了将近半个钟头,之后,张僖看见田间突然从屋子里冲到院中,大叫:“我不能活了!”-

听见他的喊声,我急忙跑出门,只见田间右手持枪对着自己的脑袋。我上去夺枪,他死活不肯松手。我用右臂肘顶了一下他的下巴,他的手才松开。我把枪夺下来之后,他转身就往院外跑。我记得当时在院子里还有一个老太太,好像是他的母亲或者岳母。

我拿过枪一看,发现子弹是顶在枪膛上的。我心中一惊,刚才没有注意田间的手指是不是扣在扳机上,太危险了!我急忙把子弹退出来,然后追了出去。

从田间的家门出去就是后海的湖面,我没有想到就在这一两分钟的时间里,田间就跳进了后海。幸亏水不深,只没到他的腰,又是在岸边。等我赶到湖边的时候,田间已被过路的人救了上来。

我将浑身湿透的田间带回他的家。那位老太太急忙拿来衣服给他换上。这时候派出所的民警也来了。我等田间换好衣服,就给他们讲习所打电话。田间和我还有民警一起坐车来到严文井的家。我们让民警走了,然后问他为什么要跳湖。田间说:没有找到枪证,怕挨整......(《只言片语》)

这是田间自杀事件的经过。七月底,匿名信事发,陈企霞被从安徽梅山召回接受斗争。一次会上,冯雪峰揭发第二次文代会(一九五三年九月)前,自己在陈家聊天时发牢骚说,如果我不是共产党员,我一定自杀了。而陈企霞则接过话头说,他有一支手枪和两颗子弹。一颗子弹要打死他最恨的人,另一颗要留给他自己。张僖写道;

因为前面已经发生过田间“自杀未遂事件”,此事他在会上这样一提,就是个很严重、很危险的问题了。于是由我和刘白羽、严文井三个人到公安部作了汇报,当时六局的局长陈中又向公安部长罗瑞卿作了汇报。

田间最后的自杀行为虽然是投水方式,但在这之前他也曾拿枪对准自己脑壳。所以一旦冯雪峰揭发陈企霞说过那种话,领导上就立刻想起了田间的“前车之鉴”。于是出现本文开始时的那一幕一-八月十九日,陈企霞突遭拘禁,家中被搜查。


抗诉

到此刻为止,故事已经进行过两个回合。第一个回合“李琮文章”,陈企霞顶住周扬,拒不低头;第二个回合“检查《文艺报》”,陈企霞遭到解职、斗争,头依旧不肯低下,且以更激烈的方式一一写匿名信加以回击。那么,第三个回合“拘禁"发生后,又怎么样呢,他低头了吗?还是没有低头。

导致他“被捕”(他一直坚持使用这个词)的原因,是匿名信,但在长达九个月的拘禁中,这个问题没有查出任何名堂,他本人更是矢口否认。

对陈企霞“隔离审查”的决定,是中央肃反十人小组做出。也就是说,他的问题,是作为肃反运动对象提出来的。在匿名信查不出结果的情况下,有关方面试图从陈企霞历史问题上打开缺口。他们派人外调,试图找到陈企霞曾经是“托派"的证据,以便让他继续作为肃反对象。但这个调查也未得到所期待的收获。

《陈述书》说,拘禁期间,张僖曾对郑重说:“被捕前是为了匿名信问题,逮捕后变成了丁陈反党集团问题。”应该说,这是正解。项庄舞剑,意在沛公。陈企霞的被关,匿名信也好,托派也好,皆属“假托”。真正目的,是震撼、动摇、击溃丁玲。陈企霞被关后,外面对丁玲的斗争即进入高潮。文讲所方面已经有康濯“积极参与了对丁玲的斗争”(刘白羽的表扬,见《丁陈反觉集团冤案始末》),假如《文艺报》的陈企霞在长久拘禁之中耐受不住,也反戈一击,也揭发点什么,对这场斗争的胜利,就更是巨大贡献。

然而,陈企霞拒不合作。他把对自己的指控否定得一干二净,自然更无从谈起揭露丁玲。他甚至转而指控作协领导对被拘禁中的他搞“逼供信”,"惯于‘金里淘沙’,然后‘聚沙成塔’”。他嘲笑“在对我的斗争中,其内容和方法都充满了浓厚的逼供信色彩,这首先表现:先对一个人有一个固定的看法,然后发动群众进行所谓‘揭露’,对于‘揭露’出来的事实,完全不加分析,有些是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事实是别人的,甚至这事实的当事人本人也在场,也不加说明和区别。”这当然让人很恼火,所以陈企霞一直被认为“态度不好”。对此,他也有一段很尖酸的质疑:

这以后,允许搬到对面小房间单独住,允许看报了。生活稍好了一些。张僖同志还说生活上有什么要求也可以提,我要求把家里的收音机送来,使能稍稍有文化娱乐,就答应了。但拿来后却又给扣住了,说是我态度不好,不给了。作协某些人,实际上是在同我开玩笑。我说该给就给,不该给就不给,不要用拿糖骗小孩的方法,说叫叔叔就给你糖吃,不叫不给。这对小孩已经是一种最恶劣的方法了,居然还学来对付自己的同志!有人屡屡说我态度不好,一直到今年二月间康濯和陈适五(陈企霞之弟--引注)谈话,还说主要是态度问题。试问,世界上有以态度论罪的法律吗?其实我态度根本没有不好,我要求讲理,对于不讲理的一切行动,我必加抨击,有时声音大些,问题尖锐些,这是有的。在这种情形下,还要责备别人态度,岂不等于砍了别人脑袋,还怪别(人)脖(子)细吗?(《陈述书》)

这一段,生动再现了拘禁之中的陈企霞,内心仍然毫不屈服、示弱。“声音大些,问题尖锐些”,可谓依然故我。尤其“还怪别人脖子细吗”一语,活画出那种拒不俯首的“强项”形象。

他有没有压力呢?被拘禁起来,如此漫长,不可能没有压力,而且一定很大。他说,经过长期囚禁,自己“目前已没有一小时以上的睡眠,一个晚上醒二十次”,心里显然承受着很大压力。尽管如此,二百七十七天囚禁结束时,他可以说是昂着头走出来的。应该说这很不简单,一般人做不到。

结束“隔离审查”,有三个原因:第一,肃反运动已经过去,陈企霞拘禁不能久拖;第二,要查的问题都没有结果;第三,政治形势发生变化。

为了“向科学进军”,一九五五年十一月二十三日,毛泽东召集中央书记处会议,商定召开全面解决知识分子问题的会议。这个会议于翌年一月十四日到二十日召开,周总理代表党中央做报告,提出知识分子中间的绝大部分“已经是工人阶级的一部分”,要“充分了解知识分子,给他们以应得的信任和支持”(薄一波:《若干重大决策与事件的回顾》,上卷)。四月和五月,毛泽东在政治局扩大会议总结讲话以及最高国务会议第七次会议讲话中先后提到了“双百方针”。以这形势为背景,第三个回合中,某种意义上陈企霞是一个“胜利者”。不是吗?关了大半年,对方没占到任何便宜。当初,抓他进去是何等来势汹汹,现在自己并未示弱、服软、乞怜,对方却主动把人放掉。这样的结果,什么人会把微笑挂在脸上,什么人灰溜溜垂头丧气,难道不一目了然吗?

其实,不单陈企霞,此时丁玲的处境也“转”了过来。中宣部决定就丁陈问题展开复查,并组成复查组。这个组里一部分成员,如常务副部长张际春、中宣部机关党委书记李之琏等,与文艺界历史关系不大,目光也就有别。而且,复查本身就含有“重新评估”的意味。总之,情形对丁陈变得有利。

恢复自由后,陈企霞即向中宣部机关党委提出谈话要求。这个要求很快被接受。五月二十二日解除隔离,五月二十四日中宣部机关党委就听取了陈企霞的谈话。谈话开始前,陈企霞表示,有些话可能是牢骚。崔毅(觉委副书记)说,即使是牢骚也要听(《丁陈反觉集团冤案始末》)。陈企霞一口气谈了三个小时。然后,李之琏让他把所谈写成书面材料,“以资研究”,这就是我们今天所看到的《陈述书》。

设身处地站在陈企霞角度,可以体会到,这是两年多以来他第一次得到不受干扰地进行自我表达的机会。设若先前他有这样的机会,写匿名信的行为,是不必发生的。

他充分释放自己。回顾了事情来龙去脉,历数他几次“得罪”周扬的经过,逐一反驳先前斗争他时大大小小的指控,也谈到拘禁期间所受的不公正对待。内容非常细,也相当琐碎,从一个侧面反映这个被弄得如此严重的事件实际上“一地鸡毛”的荒唐性。他还透露了暗中的一个感受:“当时我心里想,这大概是秦桧对付岳飞的方法。”他说他那时“不敢把这话说出口”。这个比喻实在太刺眼了。最后,提出了八项声明和请求。内容是:要求撤销逮捕状(因他坚持认为当时自己看见了逮捕证);要求知道“为什么逮捕,谁做的决定”;请求撤销处分、恢复党内待遇和重新分配工作,包括留党察看一年的处分,甚至作协主席团解除其《文艺报》职务的决定。

阶级斗争时代有一个著名语词,叫“反攻倒算”。看到这份《陈述书》,陈企霞的对立面大约会想到它。但当时的形势,却让人无奈其何。作协被迫重写丁陈问题结论;分别写,先写陈企霞的,再写丁玲的。而陈企霞这个部分尤其关键,因为涉及定调子、定分寸。陈企霞的结论写出来,丁玲的就不难写了。他们把起草丁陈结论的任务,交给郭小川,这让郭小川饱受折磨、苦不堪言。各方意见分歧大,形势变化又很微妙,弥合点在哪里很不好找,反复调整,时间拖得比较长。这让陈企霞大为不满。一九五七年二月十四日的郭小川日记有这样的记录:

早七时多起,八时多到大楼,黎辛就告诉我,昨夜晚陈企霞打电话跟他吵了半小时。为之不安。我到自己的办公室坐下,陈就来了电话,他问我什么时候能搞完,我给他解释,他不听,态度恶劣立即给以回击。他骂我官僚主义、不负责任,我说你尽可以向中央控告我去。

陈企霞的心情可以理解,郭小川的处境也值得体谅。一九五七年上半年郭小川日记涉及处理丁陈问题的地方,不下一二十处,给人印象就是,几头不讨好,里外不是人。

四月十七日,又有一笔记载:

三时,与陈企霞谈话。他对党组的草稿意见极多,基本上不同意,但他如此主观,很多都不加思索加以反驳,而且尖锐地攻击了起草人,最后,我们回答了他提出的一些问题,但态度似乎还好。

陈企霞不满意,其实周扬、刘白羽等也不满意,因为郭小川起草的东西提到应该向丁陈道歉。这给郭小川的未来蒙上了阴影。然而,道歉却不是陈企霞所需要的;结合《陈述书》提出的八点要求,我们知道他等候的结果,是将一九五四年以来所有结果统统加以纠正。彼此落差太大了。

“鸣放”进入高潮,陈企霞的抗争也达到高潮。六月六日,距《人民日报》发表标志着“转向”的社论《这是为什么?》只有最后两天,下午两时半起,作协召开讨论丁陈问题的党组扩大会议。“会上,邵、刘、周三人先讲了话,然后是一些人谈感想,然后是一片对周刘的进攻声。陈又乱骂人是做假报告。他说:‘你们是高级干部,你们做了假报告!’”(郭小川日记)这一天,现场一片混乱。周扬、刘白羽被动至极。会议一直开到夜间十一点多。郭小川说,散会回到家,“会议的余波仍在脑际颤抖。这实在是痛苦的,但要生活就得斗争,不斗争就没法生活。对于丁、陈,不知道怎的,我有一种厌恶之感。无论怎样,我是不同情他们的。

这是丁、陈最后的抗争。时间过得真快。命运是一个奇怪的东西。一九五六年八九月以后,他们似乎受到命运的眷顾,而面临重大转机。但是,各方相执不下,大大延缓了结果的达成。这当中,甚至就包括他们自己的抗争在内。从当时的心情出发,争取尽可能让自己满意的公正的结果,实属正常。可事后来看,倘若他们能够一定程度上暂且隐忍,委屈自己,虽不免抱憾饮恨,但较诸此后真正成为现实的那种结果,不仅好很多,且有质的不同。四月中旬,郭小川负责撰写的丁、陈问题复查结论已经改定,就差批准通过和公布。不巧,偏在这时,作协主要负责人邵荃麟(党组书记、副主席)、刘白羽出差离京,五月中旬回来以后,又忙于“整风”、动员“鸣放”。命运的诡异在于,往往有擦肩而过的情形。假如复查结论能够早半个月完成,以当时来看,完全可能通过并公布。这个结论距丁、陈期望尽管很远,但它明确承认过去做出的主要判断--“以丁玲为首,以她和陈企霞为中心的反党小集团”,“是根据不足,不能成立的”。一旦公布,丁、陈所处位置,至少可以说就从悬崖边退到一个开阔地。

张僖说:“谁也没有想到,反右斗争开始的时候,‘丁陈反党集团'的事情不但没有得到平反,丁陈二人又被划成右派。”命运之神在最后时刻弃丁、陈而去。就差半个月左右而已。如果四月下旬,作协主要负责人邵荃麟、刘白羽不出差在外,或者复查结论修改过程能够缩短半个月左右......这半个月左右的时间是如此关键,一旦错过,就不可挽回。因为,这正是形势逆转的前夜。


两位女士

一九五七年五月十八日的晚上一-黄秋耘说他“记得十分清楚"--从外地回来不久的作协党组书记邵荃麟,在家中与《文艺学习》编辑部负责人之一黄秋耘闲谈。邵、黄二人是朋友,“我跟邵荃麟很熟,几乎无话不谈,虽然在职务上他是我的顶头上司,但我对他完全没有下级对上级那种拘谨,他对我也完全没有上级那种严肃。那天晚上,他兴高采烈、眉飞色舞地对我畅谈他在浙江视察时的种种见闻(他当时是人大代表)。他在杭州召开过几次文艺界人士座谈会,鼓励大家大鸣大放,帮助党整风,收效甚大,人心大快。”看上去,这是一个普通的夜晚,一次轻松的交谈。但是,半当中,被一个电话打断。黄秋耘描写了当时情景:

我们正在谈得起劲的时候,桌上的电话铃声响了,邵荃麟连忙走过去接电话。不到两分钟,他登时脸色苍白,手腕发抖,神情显得慌乱而阴沉,只是连声答应:“嗯!嗯!"最后只说了一句:“明白了。好!我马上就来。”我看了一下手表,已经是9点20分了,肯定是发生了出人意料之外的重大事件,要召开紧急会议。他放下了电话,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周扬来的电话,唔,转了!"至于究竟怎样转法,他没有说,我自然也不便问。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又叮嘱我一句:“咱们今天晚上的谈话,你回去千万不要对别人说!暂时也不要采取任何措施,例如抽掉某些稿子,这样会引起怀疑的。"(《中国作协的几番风雨》)

“转了”,两个字平平常常,平平淡淡,却有如山崩于前,撼人魂魄,我们可从邵荃麟的表情和肢体语言,读到这种效果。还要注意到他叮嘱黄秋耘几句话中“暂时不要采取任何措施”这一句,虽然这句话本身跟丁陈问题无关,但也可以推想作协领导层在“转了”的形势下,对许多事都将采取观望、搁置的态度。时机已经错过。

当然,对绝大多数人来说这还是一个秘密。已经边缘化好几年、失去与闻政治核心动向资格的丁、陈,无从察觉形势的逆转。他们仍旧与广大群众一道,投身“鸣放”。然而,貌似安稳的地表之下,开始奔突聚拢的熔浆,正悄悄熔化、分解、吞噬坚硬的岩石,寻找并形成突破口。

意想不到的情节,突然发生。

就在这个时候,有一天,人民文学出版社社长王任叔(巴人)找到刘白羽、严文井和我,讲述了一件事情,说人民文学出版社有个女编辑,这次她在与副主编楼适夷的谈话中,揭发出当年匿名信的事。说是当时陈企霞写了信,通过这个女编辑找了一个“老秀才”,把这封信抄了一遍,然后陈企霞去了上海,由这个女编辑把信寄出的。我们当即去了这个女编辑的家。女编辑领着我们又找到了那个替陈企霞抄信的“老秀才”,最后证明女编辑说的是事实。(《只言片语》)

这纯属意外“收获”。说它意外,是因这秘密陈企霞顽强保存了两年,即便付出二百七十七天拘禁的沉重代价,也死死守住、未曾泄露,眼下,“得来全不费工夫”,对某些人来说实可谓“惊喜”。可换个角度,却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我们发现,一直苦无突破的陈企霞“案情”,那阵子忽然连有斩获-匿名信刚有下落,天津又传捷报--女作家柳溪同意开口,起来揭发陈企霞。短短一个月,久攻不下、让人头疼的“堡垒”,一个接一个土崩瓦解。原因何在?反右斗争惊涛骇浪掀起,谁人能挡,再坚硬的顽石也化为齑粉了。

这两位女士,与陈企霞有特殊关系。人民文学出版社那个女编辑,姓周,我们对她了解不多。柳溪则是当时有名的女作家。说起来,她也是名门之后,本名纪清佚。这个姓氏与近年来由于几部电视剧的播放而变得有些传奇色彩的清代人物有关。是的,柳溪的父亲就是纪晓岚的六世孙。解放后,她先是在河北文联工作,曾经管理过刘绍棠所在的那个学员班。后来到了天津。她以笔名“耿简”创作的短篇小说《爬在旗杆上的人》,发表于一九五六年第五期《人民文学》,“刊出后在读者中引起热烈反响,几乎不亚于王蒙等人风靡一时的小说、特写”(涂光群:《五十年文坛亲历记》)。“文革”后,这篇作品被收入著名的《重放的鲜花》。在女作家尚属稀少的五六十年代,她与刘真、茹志鹃被认为是短篇小说写作上比较突出的三位。

受牵连,早在陈企霞被“隔离审查”时即已开始:

1956年,她的创作正处在旺盛阶段,由于同情《文艺报》的逆境,为其主编们打抱不平,因而在肃反运动中莫名其妙地受到审查,被牵连到一个莫须有的“反党集团”中去。她被隔离在一间小屋,每天写“交代材料”,失掉了行动自由,门外有流动哨监视看管,有时被押到批斗大会看特务从宽从严的样板。(阎纯德主编:《二十世纪中国著名女作家传》)

讲的就是这段经历。同样,陈企霞解除隔离后,柳溪也随之恢复自由。而《爬在旗杆上的人》,便是她这段短暂自由的作品。

决定重新发动对柳溪攻坚战的确切时间无由知之,应该是在一九五七年六月十四日以后。郭小川日记记述,那天上午,陆定一把作协党组正副书记邵荃麟、刘白羽叫去谈话。“定一同志坚持地认为丁、陈是歪风的代表,主张展开一个斗争,坚决把文艺界整顿一下。”以后几天内,领导层一直在紧张地讨论这件事。六月十六日在周扬家开会,陆定一说:“丁玲、陈企霞对党是不忠诚的,而陈企霞如果最后还坚持他的错误,就应当坚决地把他开除。"六月十七日,郭小川等又到陆定一办公室谈丁、陈问题,“陆说,他主张再让丁、陈放一下,但商量的结果还是不行,还得按原计划办。”所谓再“放一下”,是指让丁、陈继续“表演”,因为此时丁、陈对于自己已被收入网中浑然未觉,仍然起劲地鸣冤叫屈。陆定一想让他们“表演”更充分些,但这与大家商量好的部署(“原计划”)不符一这句话透露出关于丁、陈的处理,此时已经秘密制订好了计划,具体内容不明。或许,从柳溪那里寻找突破口,也是这计划的一步骤。

攻坚战在七月获实质性成果。从下旬开始,郭小川日记连续出现与柳溪相关的内容,几乎逐日记述每一步进展。

七月二十一日记:

下午三时到周扬同志处,谈了丁陈问题,谈了戈扬问题,谈了柳溪问题,决定明天白羽去天津,摘材料,第二步再把陈企霞的问题公诸社会;丁陈的会议拟在下周四、五、六开。

七月二十四日记:

白羽从天津回来了,据说柳溪坚决不讲与陈企霞的关系。

七月二十五日记:

白羽来电话,说柳溪已说出他们之间的关系,刘今夜再去天津,叫我找人买票。

七月二十六日记:

接周扬电话,问昨天会议的反映,据说,柳溪曾在最近给陈企霞寄来一份《新港》,上面写了私房话。

七月二十七日记:

十二时会毕,白羽(昨夜回来)谈了天津之行的收获,柳溪确已交代,跟她一起作证的,还有一个江红。这是可信的,以后就调她们来。

七月二十八日记:

方纪十时来了。他说,柳溪接到了陈企霞的小册子,哭了一场,这说明“感情”仍深,他们两人间不断做秘密工作。

七月二十九日记:

上楼,看了柳溪交代的材料,实在吓人听闻。陈企霞的卑鄙丑恶实在到了极端。

看来,七月二十四日至二十五日之间,是一个转折时刻。分析一下:刘白羽第一次去天津,不会没有原因,可能事先从天津方面得到印象,柳溪可能会“交代”。不料到了那里,毫无收获,倖倖而归。可就在刘白羽回来当天晚上或第二天,“坚决不讲"的柳溪却顶不住,开口了。这当中究竟怎么回事,无从知悉。柳溪本人对来访者(例如阎纯德)谈及这段经历,出于可以理解的原因,避实就虚。而作协天津分会主席方纪,是掌握全过程的人,同样出于可理解的原因,他也保持着沉默。

读郭小川日记对上述过程的详细记述,滋味难以言表。就像周扬提到的那样,这是从“私房话”中搞材料。柳溪当时年龄不过三十岁上下,从一九五六年开始,她被要求将“私房话”讲给别人听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这是内心尊严不能接受的。郭小川说他读了材料有一个感受:“陈企霞的卑鄙丑恶实在到了极端。”那是特定时代的思想感情。站在通常的角度,其实“卑鄙丑恶”不属于陈企霞。


屈服

“私房话”或个人隐私,终于将陈企霞击溃。

为了在史实上确定这个过程,我们需要考证一下细节。

关于柳溪那条线索,根据郭小川日记,我们有比较清楚的时间概念。七月三十日斗争会上,从天津赶来的方纪做主要发言,初步透露了柳溪已做交代,但全部情况还没有和盘托出,目的是诱使陈企霞自己坦白,七月三十一日斗争会仍然如此。从郭小川七月二十一日日记“丁陈的会议拟在下周四、五、六开”一语可知,重头戏和真正出击时间早就安排好了,“下周四、五、六”分别是指八月一二三日。那时我觉得天昏地黑,看不见太阳光。上次会议后,我下了死的决心。买了两瓶白酒,找出两个金戒指,想吞金而死,但又怕遇救,准备同时吃火柴。并准备写一封非常恶毒的遗书。柳X发言之后,遗书改了,打算写我是执行自己的死刑的。

在充斥了扭曲内容的检讨里面,这一段应该是个例外,非常真实。从他自己的描述来看,七月三十日那次斗争会(也就是从八月三日往回数第三次会),陈企霞已经绝望了。当时表面上看不出来,仍旧反抗得很激烈:“某些无可抵赖的事实,他承认了(如他与柳溪通讯等),而所有重要情节,他还是耍‘赖’,会上态度蛮横,坚决不肯吐露。”(郭小川日记,7月30日)他在死与尊严之间挣扎。想到和准备死,是因为尊严已被剥光,而死除了可以免却进一步的羞辱,也有一种报复的作用一-所谓“非常恶毒的遗书”,大约是指他在遗书中将把自己的死归结为某些人的迫害。但,死终究是不容易的。“柳溪发言之后,遗书改了”,这个“改”字,透露了动摇,因为正如郭小川日记的用词那样,柳溪的“血泪控诉"会起到一种效果,使人们几乎不会同情他,这样的话,他以死来报复某些人的愿望很难实现。

为什么没完没了的斗争会,充耳盈目、声色俱厉的指斥、怒喝,乃至身陷囹圄二百七十七天这样的煎熬,都没有摧毁陈企霞,而两个女人的揭发却把他击溃了呢?仿佛有点不合情理。但这里有一个关乎人性、人的权利的根本问题,也就是“内心自由”。我们说,自由是绝对的;我们也说,自由是有限度的。一个人,不能以自己行为去破坏社会秩序,损害他人利益,在这个层面(社会层面),自由是有限度的。但是,一个人,只要没有走出这个限度,那么,无论他怎么想、抱什么感情、持何种爱憎,哪怕根本不合道德尺度,都不应该受到任何限制;在这个层面(内心层面)上,人的自由是绝对的。内心自由,是人性、人权最后一块领地,纵然对一名罪犯,也没有理由去闯人和侵犯。然而陈企霞现在的处境,是这块领地被乱蹄踏得稀烂。就像被当众剖开心房,大白于天下的都是他的隐秘、他的“私房话”、他一心一意想深深埋藏的东西。

革命者将会嘲笑,丑陋灵魂的最后一块遮羞布被掀掉了。而平凡的人,则只能像陈企霞那样,为之“发抖”。被剥得精光、赤裸裸一无所有之后,他无非两种选择,或者结束自己生命(因为这生命已无尊严可言),或者战胜不了对死亡的畏惧,选择仍旧活下去一-但是,这种活下去,势必没有尊严,势必抛弃尊严,而接受屈辱,接受屈服。

陈企霞逝世后,陈恭怀有次去看望严文井,后者回忆说:“那时候(指五十年代),企霞看人总是抬着头,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说话带刺。我们对他多少总有些畏惧三分,唯恐避之不及。”(《悲怆人生一-陈企霞传》)

这个“总是抬着头”的陈企霞,从这时起死掉了,留下来的,是发着抖、低着头、任凭人们作践同时自己也参与进来的陈企霞。

细细追寻,屈服的开端应该是八月一日夜间,当他对妻子郑重敞开心扉的那一刻。这是关于八月三日将在大庭广众正式表现屈服的预演,在家庭内部这么一个小范围内对于剥夺“面具”的试验与适应。通过承认对妻子不忠,他迈出走向确认自己是“骗子”的第一步,然后,再进而在斗争会上承认自己对党不忠、对所有人都是一个“骗子”。如今人们会为其中的逻辑关系感到惊讶,但千真万确,陈企霞向“反党”罪名屈服,确实就是从私生活打开缺口,确实就是从对妻子感情不忠而引出对党不忠。

八月三日,陈企霞在大会上正式做了被一些人认为“态度是转过来了”(郭小川)、被另一些人认为是“缴械投降”(陈恭怀)的检讨。检讨的记录原文,现在作为附录收在《悲怆人生--陈企霞传》一书中,我们在此不能全文照录。读一读,除了陈企霞精神完全被摧毁,你还会有一个奇怪的感受,即:检讨人非常迷惘。他虽然拼命作践自己,以示积极服罪认错的态度,但实际上对于自己究竟有哪些“罪恶”完全不得要领。他揭露自己的男女关系,揭露丁玲托他去杭州时捎带糖果给陈学昭,揭露他曾找谁借过多少钱,揭露他收到冯雪峰寄来的《鲁迅全集》后写过这样一封信:“书收到,谢谢。好久没有看到你那苍劲而歪斜的字迹了,我很想来看你,惦念你和你夫人的健康,容许来看你吗?请示复。”......徐光耀是陈企霞曾经借钱的对象之一,检讨中有所提及。他在现场听到了全部检讨。多年后他这样回忆自己的印象:

用了我的钱,还预先策划“不要让陈企霞知道是谁送的”,这使我这个缺心眼的人,乍一听,很感悲凉。而关于那两笔钱(有一笔是三百元,他说成是二百,是记错了),以陈企霞向来的高傲和自尊,能说出“同志们可以用最恶劣的字眼加给我”这样的话来,就事实论,也就很清楚了。岂但如此,便是他的“坦白”,除了些私丑,又有多少事称得上“反党”的呢?然而,整个会场已经沸沸扬扬,一些人掩不住自己的高兴,大敌攻破,一面准备上报,一面预备庆祝胜利了。(《昨夜西风凋碧树》)

或许,“私丑”,正是所想要的。虽然是“私丑”,只要能达到目的,也很重要。

什么目的呢?一-令桀骜不驯的对手就范、屈服。这个目的,不仅完全达到,并且效果超乎想象。就像徐光耀在现场感受到的,“私丑”的泄露引起了群体狂欢,在“私丑”面前人们群情激昂,他们接受并且拥护以“私丑”鉴别好人坏人的尺度。因此,在陈企霞献出自己“私丑”之后,舆论普遍相信,确实存在一个反党集团;那些被这些“私丑”牵连到的人,丁玲、冯雪峰、艾青、陈明、徐光耀、柳溪一-当然,还有陈企霞本人-纷纷成为“右派分子”。

陈企霞说,做这个检讨,“我像是从坟墓里走出来”。意思是,获得了新生。回想一下几年前跟周扬对拍桌子的陈企霞,的确是获得了新生。

山本五十六:明知日本必败,为何还是亲手发动了珍珠港偷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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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本五十六:明知日本必败,为何还是亲手发动了珍珠港偷袭?

如果问二战中最矛盾的人物是谁,很多历史学者都会提到一个名字——山本五十六。

他不是最狂热的军国主义者,却成为太平洋战争最著名的执行者;他反对对美开战,却亲手策划了震惊世界的珍珠港偷袭;他比任何日本将领都了解美国,也比任何人都更早预见了日本最终失败的命运。

这究竟是一个战争狂人的故事,还是一个时代悲剧?

一个最了解美国的日本将军

很多人认为,山本五十六就是发动太平洋战争的罪魁祸首。

事实上,真实历史恰恰相反。

在当时日本军政高层中,山本五十六属于少数真正了解美国的人。

年轻时,他曾留学哈佛大学,后来又担任日本驻美国海军武官,在美国生活多年。

这段经历让他看到了一个与日本完全不同的国家。

他亲眼见识过美国庞大的工业体系,看过昼夜不停运转的工厂,也了解美国丰富的石油、钢铁、橡胶等战略资源。

正因为看得足够清楚,他得出了一个令日本军部极不愿接受的结论:

日本可以赢几场战役,却绝不可能赢得整场战争。

山本五十六曾说过一句后来被无数次引用的话:

如果与美国开战,前六个月到一年,我还能打得顺风顺水;但此后,我便毫无把握。

这不是谦虚,而是建立在现实基础上的判断。

当时,日本九成以上的石油依赖进口,工业能力远远无法与美国相比;而美国拥有世界最强的工业体系,一旦全面进入战时生产,日本根本耗不起长期战争。

因此,在战争爆发之前,山本五十六始终反对对美开战。


他曾多次向军部提出反对意见,甚至因此遭到激进军国主义者的威胁,一度传出有人准备暗杀他。

可以说,在整个日本高层中,没有几个人比他更清楚战争意味着什么。

他为什么还是发动了珍珠港?

这也是山本五十六身上最大的争议。

既然知道必败,为什么还要亲自策划珍珠港偷袭?

答案其实很残酷。

因为他并不是战争的决策者,而只是战争的执行者。

1941年,日本已经深陷侵华战争泥潭,资源严重匮乏。

面对美国实施石油禁运和经济制裁,日本军部认为,只有向东南亚扩张、夺取资源,才能维持战争机器继续运转。

最终,日本天皇、内阁和大本营共同决定,对美国开战。

这一决定形成后,山本五十六已经没有选择。

摆在他面前只有两条路。

第一,拒绝执行命令。

结果很可能是立即被撤职,甚至受到军法处理,而日本依旧会开战,只不过换成一个更加激进、更加冒进的人指挥舰队。

第二,接受命令。

既然战争无法阻止,那就尽可能利用自己的军事才能,为日本争取最大的战略优势。

山本五十六最终选择了后者。

他提出偷袭珍珠港,并不是幻想彻底打败美国,而是希望通过一次决定性的打击,瘫痪美国太平洋舰队,争取几个月甚至一年的战略主动权。

随后,日本便可以迅速占领东南亚资源区,再利用既成事实迫使美国接受谈判。

说白了,他赌的从来不是战胜美国,而是赌美国不愿打一场长期战争。

遗憾的是,他赌输了。

珍珠港偷袭虽然取得巨大成功,却没有击沉美国航母,也彻底激怒了美国民众。

从那一刻开始,美国全国进入全面战争状态。

山本最担心的事情,最终还是发生了。


他预言的一切,都成为现实

战争爆发后,美国工业全面启动。

航母、战列舰、飞机、坦克像流水线一样源源不断生产出来。

短短几年时间,美国建造的军舰和飞机数量,就远远超过日本整个战争期间的总和。

中途岛海战之后,日本逐渐失去战略主动权。

瓜达尔卡纳尔、马里亚纳、菲律宾海……

日军一路败退。

1943年,山本五十六乘坐飞机前往前线视察时,被美军成功截获情报。

美军战斗机在所罗门群岛上空击落了他的座机。

山本五十六当场阵亡。

他没能看到战争结束,却已经亲眼目睹了自己当年的预言一步步变成现实。

美国庞大的工业机器彻底碾碎了日本。

山本五十六究竟是不是战争罪人?

答案其实并不复杂。

作为日本联合舰队司令,他策划并执行了珍珠港偷袭,是侵略战争的重要执行者,应当承担相应历史责任。

但如果把太平洋战争全部归咎于山本五十六,也并不符合历史事实。

真正决定发动战争的,是日本军国主义体制,是极端扩张思想主导下的国家决策。

山本五十六无法改变国家意志,也无法阻止战争爆发。

他的悲剧就在于:

他比别人更早看见失败,却依旧必须走向失败。

他比别人更了解美国,却必须率军向美国开战。

他反对战争,却最终成为战争最著名的执行者。


历史最大的教训

山本五十六的一生,其实说明了一个道理。

一个国家如果被极端思想裹挟,即使内部仍然存在清醒的人,也很难改变整体方向。

个人的理性,往往敌不过体制的疯狂。

最终,狂热者发动战争,清醒者也只能随之沉沦。

历史不会因为有人提前看见结局,就改变已经失控的列车;也不会因为执行者曾经反对战争,就抹去侵略带来的灾难。

山本五十六的命运,是一个人的悲剧,更是日本军国主义最终走向覆灭的缩影。

当一个国家试图用战争和赌博解决自身困境时,无论拥有多少军事天才,都无法改变失败的结局。

成立原因再论——共产国际与中国革命03

 原创  光阴渐少书正多  梦柚堂读史  2025年4月27日



前几天写了一篇读书笔记,提到了共产国际诞生的原因。但感觉这个话题还没有阐述清楚,有必要做进一步的补充说明。

作为一个维护联共(布)和苏联利益的外交工具,共产国际的诞生,虽然与第二国际的分裂,以及国际社会主义运动领导权由谁来掌握有关,但笔者认为,成立共产国际的根本原因,却并非是为了掌握国际社会主义运动的领导权。

列宁之所以要在1918年到1919年之间花那么大的精力去成立这样一个国际组织,最根本的原因,是在于要巩固新生的苏俄政权。

1917年11月“十月革命”爆发后,俄国苏维埃政权即面临极为严峻的形势。对内,是遍布全国的叛乱,是大量有战斗力的部队加入白军;对外,是美、英、法、日等十四个国家的武装干涉。新生政权到底能存在多久,是悬在列宁和他的战友们头顶上唯一关键的问题。因此,活下去,就成了他们必须解决的首要问题。在苏俄政权都自身难保的情况下,列宁们是根本没有精力也没有能力关注、组织世界革命的。苏维埃一切的政策和措施的出发点和落脚点,都是且只是为了保证政权的生存。决策成立共产国际,当然也不会是例外。

1918年从西欧到东欧都爆发了一系列声势浩大的革命风暴,为列宁解决内部问题(巩固政权)提供了极为有利的外部局势。

1918年1月,芬兰爆发了革命。革命者建立了人民委员会,宣告成立实行社会主义纲领的芬兰共和国。同年9月,保加利亚发生了士兵起义,并在拉多米尔城宣布成立共和国。同年11月,在德国,从年初就开始的各地罢工发展到基尔港水兵起义,革命浪潮迅速席卷了全国,成立了工兵代表苏维埃,曾经煊赫无比的霍亨伦索王朝一朝垮台。

1919年春,德国巴伐利亚建立了苏维埃共和国。1919年3月,匈牙利建立了苏维埃共和国。1919年6月,斯洛伐克建立了苏维埃共和国。而在英、法、意、奥等国,以“反对武装干涉苏俄”为旗帜的工人运动风起云涌……

显而易见的是,欧洲各国陷于内乱,就会自顾不暇,也就腾不出手来支援白军或者进行武装干涉。对苏俄政权而言,造成并进而推动欧洲各国的内战,这是一种“外线作战”。明显有利于俄国苏维埃的生存与巩固。

列宁厉害的地方在于,他敏锐地把握住了这一历史机遇。在积极进行军事抗争的同时,也同样积极地开展着眼于欧洲各国的政治斗争。其具体的抓手,就是共产国际。

成立共产国际的好处,除了上面所说的之外,还有几点是不难理解的:

首先,成立这个组织。可以名正言顺地团结、调动苏俄之外的一切左派力量,为苏俄的国家利益服务。

其次,成立这个组织,可以巧妙地弱化“为苏俄国家利益服务”这一目的。共产国际是以“世界革命”的旗帜相号召,一切都是为了最终建立“国际无产阶级苏维埃共和国”。而在当时,全世界范围内也就苏俄成功建立了苏维埃,并有实力作为世界革命的中心。因此,在实现最终目标的过程中,服务、捍卫国际无产阶级苏维埃共和国,实际上就等同于服务、捍卫苏俄。

再次,成立这个组织,丰富了苏俄的外交手段。虽然共产国际从它成立的那一天起就一直被苏俄所严密控制。但至少在形式上,共产国际是一个独立的组织。这就使苏俄获得了更多的外交渠道,因而也就更便于实施更为灵活的外交策略。许多不便于苏维埃外交机关--外交人民委员会出面处理的事务,就可以共产国际的名义进行。事实上,莫斯科当年的对华外交,与北洋政府和南方政权同时接触,采取的就是这种双系统模式。

历史已经证明,站在苏俄的角度,列宁成立共产国际这一举措,并非是毫无意义的……

宗旨及性质——共产国际与中国革命02

原创  光阴渐少书正多  梦柚堂读史  2025年4月18日


提起共产国际,很多对民国历史感兴趣的朋友感觉它离中国很遥远,也不知道它是干嘛的。学习、探究民国历史的时候,常常会忽略一个国际背离,即共产国际这样一个新型国际组织已经产生并且在持续地强力输出其影响力。而实际上,共产国际与民国历史的关系很深。我们甚至可以说,倘若没有共产国际,大概率也就没有中国的国民革命运动。中国现代历史的走向,完全会是另外的一番模样。

上一篇笔记,谈到了共产国际为何以及怎样产生的。今天接着聊聊这个国际组织的宗旨及性质。

共产国际的宗旨,主要集中在它成立之时便通过的《共产国际行动纲领》、《关于资产阶级民主和无产阶级专政的提纲》和《共产国际向全世界无产阶级的宣言》等几份决议文件当中。


《共产国际行动纲领》,有几点值得特别注意:


一、对于时代的判断

列宁认为“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的最高发展阶段”《帝国主义论》,再往后,就是下坡路了。加上俄国革命可以说是在“一夜之间”就取得了胜利。因此,关于当前所处的时代,列宁和他的战友们有个非常乐观、令人印象深刻的判断:一个新的时代,即资本主义解体的时代,资本主义内部崩溃的时代,无产阶级共产主义革命的时代开始了!


二、新时代下革命者的新任务

在这样一个时代,无产阶级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夺取政权。建立新的国家机器,实行无产阶级专政。


三、无产阶级专政的现成样板--苏俄模式

纲领肯定了俄国新政权所采取的一系列旨在剥夺资产阶级生产资料和促进生产社会化的政策:把银行、矿山、交通、国家财政部门、重要的技术部门以及土地等收归国有,分配则由无产阶级政府掌握。


四、全世界无产阶级的奋斗目标

团结在共产国际中,使各国无产阶级的行动绝对协调一致,实现各国无产阶级的相互支援,最终建立国际苏维埃共和国。

归纳起来,《纲领》提出了世界革命的理论,其核心意思是:无产阶级革命的新时代到来了,新的时代要求各国无产阶级通过革命来夺取政权,建立苏俄这样的无产阶级专政的国家。为实现这一目标,各国无产阶级不能各自为战,应该团结在共产国际的旗帜下,统一行动,相互支援,从而实现世界的无产阶级大同盟。


《共产国际向全世界无产阶级的宣言》在回顾72年的社会主义运动历史及分析苏俄当前的国际、国内形势之后,再次呼吁:

全世界无产者,在反对帝国主义暴行、反对君主制、反对特权阶层、反对资产阶级国家和资产阶级所有制、反对形形色色的阶级压迫或民族压迫的斗争中,联合起来!

全世界无产者,在工人苏维埃的旗帜下、在夺取政权和实行无产阶级专政的革命斗争的旗帜下、在第三国际的旗帜下,联合起来!

光看这两份文件就已经很清楚了,共产国际是以输出苏俄革命模式、推行世界无产阶级革命为己任的一个国际组织。

至于共产国际的性质,且抄录几位俄罗斯和中国学者的相关论述吧:

众所周知,苏维埃外交政策在各方面都是由党的最高领导决定的。苏维埃外交机关活动的特点,在于其外交的总战略和策略都是循着两条不同的渠道进行的:通过所有国家的惯常的外交机关--外交人民委员会,还通过共产国际。表面上共产国际是一个独立的国际共产党人的集体组织。事实上,它处于联共(布)中央委员会政治局严密地思想、政治、组织和财政的控制之下。共产国际所有最重大的政治举措和干部的任用,都预先在政治局讨论过并且经过政治局批准,政治局还要协调共产国际与外交人民委员会的活动。本书所收录的政治局会议记录和其他档案文献可以说明这一点。---《联共、共产国际与中国(1920-1925)》俄序

共产国际的活动,“从来没有站在违背苏俄国家利益的立场上”。……共产国际“年复一年越来越有力地充当联共(布)和苏联外交的工具”。---《俄共(布)-联共(布)中央委员会政治局与共产国际》(阿基别科夫、什里尼亚)

莫斯科开展的是双管齐下的对华外交:一方面派遣正式的外交代表赴北京,与中国的正式政府接触,另一方面派遣共产国际使者,从世界革命的角度,联络他们心目中的革命势力,希图推翻这个政府,并促进东亚革命。……莫斯科明暗两条渠道的对华外交--往北京和华南派遣代表,先有越飞-马林搭档,接着是加拉罕-鲍罗庭搭档。俄共(布)-联共(布)在任命代表时就明确了他们的主从关系:共产国际方面的代表马林和鲍罗庭要分别服从苏俄政府代表越飞和加拉罕的领导。这充分体现了共产国际为苏联外交服务的方针。---《国民党与共产国际(1919-1927)》(李玉贞)

共产国际的诞生——共产国际与中国革命01

 原创  光阴渐少书正多  梦柚堂读史  2025年4月17日


说起来有点让人哭笑不得,学习历史,常常感觉就是面对一堆乱麻,本意是想捋清线头,没想到越捋结果发现线头越长。

最初,只是对抗日战争和国共内战感兴趣,但发现在这个过程中,搞清楚国军的沿革发展很有必要;而谈国军的沿革发展,就不可避免的要溯源到北伐;谈北伐,乃至后来的分共,就必然会涉及到蒋介石的崛起;而谈蒋氏的崛起,就不能不提黄埔军校和两次东征;谈黄埔军校,就要提孙中山的联俄;而孙的联俄,大的背景之一,恰恰就是共产国际(第三国际)的诞生……

于是,就这样一路扯到了本文的这个话题。

其实,不光是民国历史会遇到这种“线头越扯越长”的麻烦,事实上任何一个历史话题,都一样会有这种烦恼。

多年前笔者曾经对柳州本地的文史产生浓厚的兴趣,其中涉及到征南平定侬智高之乱的宋将狄青,结果很自然地涉及到了狄青的人生经历。由他的军中成长经历,又不可避免地扯到了宋代军人的官职叙迁制度,结果发现北宋、南宋的武将官制还不一样,于是涉及到了整个大宋武臣官制的演变。由武臣而文臣,就被扯到了整个宋朝官制,这一切的源头都在宋太祖,于是又涉及到了赵匡胤。结果后来发现大宋的官制并非凭空而来,早在五代时差遣与官阶分离的现象就已经很普遍,于是不可避免地要涉及五代时期的官制。最后发现五代也不是真正的源头,所谓“宋承唐制”,职事官官阶化、使职大量出现的情况,早在唐代便已大量发生。于是,不得不将关注点上溯到唐代官制……

好奇害死猫!由柳州的一座小小的与狄青相关的桐油山,最后竟不受控制地牵扯出一个巨大的历史话题。这种时候,让人很难不发出庄子那个著名的感慨:吾生有涯,而知也无涯!

扯远了,还是说回共产国际。民国,尤其是国民革命运动的历史,和这个组织,有着莫大的关系。



关于共产国际与中国革命的关系,有相当多的著作与资料可以参考。其中,《孙中山与共产国际》(李玉贞)、《国民党与共产国际》(李玉贞)、《“中间地带”的革命--国际大背景下看中共成功之道》(杨奎松)、《国民党的“联共”与“反共”》(杨奎松)、《鲍罗廷与武汉政权》(蒋永敬)、《联共(布)、共产国际与中国国民革命运动(1920-1925)》(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第一研究部)、《共产国际、联共(布)与中国革命文献资料选辑(1917-1925)》(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第一研究部)、《联共、共产国际与中国(1920-1925)》(李玉贞)、《苏俄、共产国际与中国革命》(何云庵)、《国共合作与国民革命》(王奇生)这几本,尤其值得关注。作为相关书籍的读书笔记,本文想先梳理清楚“共产国际为什么会诞生”以及“共产国际是怎样诞生的”这两个问题。


一、共产国际为什么会诞生?

共产国际,又叫第三国际。光看这个名字就知道在这个国际组织之前,还存在着第一国际和第二国际。

自工业革命发生、人类进入工业社会以后,英、法、德、意等资本主义国家陆续出现一个新的阶级:工人阶级。其于资方的矛盾又逐渐演变成工人运动。为把各国的工人阶级组织和联合起来,1864年马克思领导建立了“国际工人联合会”(第一国际)。其存续期间影响最大的事件就是1871年的“巴黎公社起义”。在巴黎公社被镇压之后,第一国际也随之走向消亡。1876年,第一国际在美国费城召开会议正式宣布解散。

13年后的1889年,第二国际在恩格斯领导下建立,组织起了20多个国家的社会民主工党,一起进行社会主义革命运动。这其中,也包括了列宁所在的俄国社会民主工党其中的“多数派”,即大名鼎鼎的布尔什维克。“三·八”国际妇女节、“五·一”国际劳动节、八小时工作制,这些都可以算是第二国际的成就。

1914年一战爆发,是否支持本国政府参与战争,令各国社会民主工党之间产生了巨大的分歧。而对任何一个组织和团队而言,要想发展,则必须统一思想认识。面对分歧,社会主义运动之路该往何处去?究竟由谁来领导社会主义运动?成了摆在第二国际各成员组织面前的一个现实问题。

对于这个问题,列宁是有自己的答案的。他反对“帝国主义的战争”,并主张“用暴力手段推翻现存的社会制度”,并且早在1914年第二国际分裂之时他就已经提出了重建国际的问题。

1915年9月,来自德国、俄国等12个国家的38名政党、工团和派别的代表齐聚瑞士的齐美尔瓦尔德召开会议。在会议上,形成了一个以列宁的俄国布尔什维克派为核心的左派集团,开始谋求同第二国际决裂并建立一个新的国际。

1917年11月(俄历十月),“阿芙乐尔”巡洋舰上的炮声,宣告“十月革命”胜利的同时,也宣告了列宁主义的胜利。

布尔什维克第一次掌握并稳固了一个全国性政权这一事实,使得列宁有足够的资本与实力认为法国人、德国人充当社会主义革命先锋队的时代已经过去。“现在的局势与马克思、恩格斯所预期的不同了,它把国际社会主义革命先锋队的光荣使命交给了我们--俄国的被剥削阶级了”《关于人民委员会工作的报告》,《列宁选集》第三卷第434页-435页。

一句话,俄国人领导世界革命的时代来临了!

《共产党宣言》里早就说过,全世界无产阶级应该联合起来。随着十月革命的胜利,列宁认为俄国的新政权有资格有能力把这个使命承担起来。

当然,以上所说的,只是列宁单方面的想法。由俄国人来领导国际社会主义运动,并不是第二国际所有成员组织的共识。他们因一战爆发而产生的分歧,并没有随着一战的结束和俄国革命的胜利而消弥。相反,由于对俄国新政权所采取的一系列政策的不认同,第二国际成员组织之间的分歧更加扩大了。

第二国际的领袖们对俄国新政权的担忧乃至非议的主要原因,是他们认为列宁为巩固其政权而采取的种种铁血手段,违背了传统社会主义的人道主义思想荷兰皇家科学院国际社会历史研究所收藏的第二国际档案。这里面的是非曲直暂且不论,但社会主义运动者们之间的巨大分歧,是显而易见的。列宁既然无法与他眼中的“修正主义者”取得共识,另起炉灶就成了必然的选择。


二、共产国际是怎样诞生的

1918年8月,第二国际的思想领袖考茨基在维也纳发表了《无产阶级专政》一书,明确反对无产阶级革命和无产阶级专政。

第二国际领导人之一卡尔·考茨基

面对考茨基的非难与指责,遭遇刺杀还在疗养中的列宁于同年11月针锋相对的发表了著名的《无产阶级革命和叛徒考茨基》,观点鲜明地捍卫俄式共产主义的模式、政策与道路。

列宁的《无产阶级革命与叛徒考茨基》

书中的主要观点,就不在这里复述了,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去查《列宁全集》。究其实,列宁在这本书里再一次强调什么才是正确的社会主义道路以及应当由谁来领导社会主义革命。

李玉贞教授把这本书称之为列宁“向第二国际领导人发出的「讨伐檄文」和决裂书”《孙中山与共产国际》第27页。围绕国际革命道路与领导权的斗争,不但已经公开化,而且极其尖锐。

1918年12月24日,俄共(布)中央发出电报,提出成立共产国际(第三国际)的建议《真理报》1918.12.25。1919年1月24日,俄共(布)中央向各社会主义政党正式发出邀请函,号召召开国际代表大会《真理报》1919.1.24。列宁在为俄国新政权获得国际社会主义运动领导权的道路上又向前迈进了一步。

电报中文版,载《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历史文献》第29卷


邀请函中文版,出处同上


与此同时,第二国际的其他成员实际上也没闲着,1919年2月,发生了一件事,对列宁和他的战友们刺激很大。

这个月的3号至10号,26个国家的107名社会民主工党的代表集中瑞士伯尔尼,召开了一次代表大会。这是一战结束后第二国际的第一次代表大会,“俄国问题”是本次大会的主要议题之一。与会者表达了对俄国十月革命种种制度和政策的非议,谴责俄国新政权的方法和策略。同时明确表示,在推进无产阶级斗争的问题上,他们认为应该在“革新资本主义”的条件下展开,反对暴力革命和无产阶级专政。尽管最终目的同样是把无产阶级从资本阶级的桎梏下解放出来,但大会宣言明确反对号召全世界无产阶级像俄国那样进行推翻资本主义的斗争李玉贞《国民党与共产国际》第33页。

对立的双方都已经树起了自己的大纛,剑拔弩张、营垒分明,为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社会主义革命”而准备一决高下。

1919年3月2日,共产国际第一次代表大会在莫斯科召开,来自欧洲、美洲和亚洲21个国家35个组织的52名代表参加了会议。彼时中国共产党尚未成立,代表中国参会的是旅俄华工联合会的会长刘绍周和该会莫斯科分会的张永奎。

共产国际第一次代表大会代表名单


会议宣告了共产国际的成立,并通过了《共产国际纲领》、《共产国际向全世界无产阶级的宣言》和《关于资产阶级民主和无产阶级专政的提纲》等一些重要文件。

这些文件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文件清楚地说明了共产国际的宗旨和性质。一定程度上,要理解后来的中国革命,这些文件是不容忽视的一个背景。

于飞:为生存而奔跑的外卖员,距离“体面劳动”还有多远?

作者:于飞
中国民间档案馆  2026-6-23


今年4月,中国《三联生活周刊》旗下的“三联生活实验室”推出纪录短片《2026中国外卖员生存报告》,采访了穿梭于北京大街小巷的多名外卖员,记录当下这一群体的生存境况。随后,《生存报告》被勒令全网下架。

外卖员是中国城市中再常见不过的群体——是什么让这样一个劳动群体的生活记录,在中国也变成了禁忌?6月12日,国际劳工组织通过了全球首部有关平台经济体面劳动的公约,中国代表团投下了赞成票。在缺乏劳工对话机制的中国,这对中国外卖员的生存状况,会产生正面影响吗?

1. 外卖员收入在下降,超时劳动和对健康的摧残依然

外卖行业是中国人灵活就业的“新铁人三项”(即“快递、外卖、网约车”)之一。媒体近日报道,中国灵活就业已到关键的规模拐点,2025年从业人员2.8亿,预计2026年将达3.2亿人。这个数据来自“中国新就业形态研究中心”上周发布的一个报告——《2025中国蓝领群体就业研究报告》。

近年来,“中国经济低迷”成了很多人的共识,而《生存报告》聚焦外卖行业从业者的就业、收入等具体状况,可以看作是中国经济境况的一个切片式呈现。当下的外卖从业者是否还能“生存”?《生存报告》给出的答案是肯定的。就如一位受访者所说:“外卖还是可以赚钱的,只要你愿意付出体力和健康。”

受访者中,有一位“单王”,在2025年11月曾拿到一个月17000元的“高薪”,但这是极其个别的现象,其他受访的骑手,最高月薪七、八千元,最低则只有三、四千元。这些数字和中国总人口的收入相比较并不算低——国务院前总理李克强曾在2020年的全国两会上称,中国有6亿中低收入及以下人群,月人均可支配收入仅约1000元人民币(不过这里的收入并非单指个人工资,而是指”可支配“的钱),但考虑到北京的高生活成本,外卖员的这个收入,对普通蓝领劳动者来说,只能是“还过得去。”

同时,中国外卖员这份并不高的月收入,付出的代价是超长时间的劳动,以及对健康的摧残。受访的全职外卖员,每天都要工作十几个小时,大部分人,每周连一天的休息时间都没有。虽然有的外卖员提到了“灵活就业”的自由,但对大部分外卖员来说,这份收入是全家赖以生存的经济来源,所谓的“灵活性”,其实不是外人理解的“自由”,而是为了生存,在激烈竞争之下,不断无休止地“超时劳动”。

另外一个真相是:外卖员的收入,几乎必须依靠在路上的冒险。《跑外卖:一个女骑手的世界》的作者王晚在《生存报告》中接受采访时说道,“但凡是一个送外卖的,基本上都会闯红灯。”为了生存,为了多挣一点,外卖员为什么宁愿冒违反交通规则可能带来的生命危险?事实是:骑手们看起来是自主选择接单,但其实都是被外卖平台的算法控制的,包括接单、送餐路上的时间,精确到每一分秒。而关于平台的算法,早在2020年,《人物》的深度报道《外卖骑手,困在系统里》一文,就提到:外卖平台严格限时,使得外卖员不得不抄近道、逆行、闯红灯,许多外卖员由此付出了健康甚至生命的代价。如今,六年过去了,平台算法对外卖员的压迫,不但没有解决,较几年前,反而变本加厉。

《生存报告》中受访的外卖员,也普遍指出,现在的收入不如以前。一位做了八年的外卖员说,新冠疫情前(也就是2020年前)他跑一单可以挣十几元,而现在很多时候只有三、四块一单,“明年打死都不干了”。多名外卖员表示,激烈的竞争下,订单“辛苦又不挣钱”。一个外卖员的一个订单显示,一小时的车程,只有6.5元的收入。

外卖单价的减少,一方面是由于外卖行业的竞争——选择灵活就业的外卖员越来越多了——为什么灵活就业的人越来越多了,这将需要更详实的经济分析,但肉眼可见的是,更多人没有工作了——那些十年前在工厂和建筑工地上干活的农民工,和如今一些毕业即失业、找不到工作的大学生们,都转去了外卖。而另一个原因可能是,伴随着人们消费能力的下降,选择外卖服务的顾客也在减少。

在竞争激烈、收入下降的背景下,外卖行业的劳动权益保障这个老问题,似乎更加无解:作为低门槛的“灵活就业”,外卖员没有劳务合同,也几乎没有任何集体协商的渠道。如今的外卖平台,往往也并不是直接的雇主,外卖员实际上是被层层外包的——这使得外卖员如果遭遇了工伤,连自己与平台的劳动关系都无法证明,基本上得不到有效的赔偿。

据中国劳工通讯的《中国外卖行业研究报告》称,一位在网络上发声,为骑手们争取权益的“盟主”,此前因涉嫌“寻衅滋事”而被拘留。在中国高度管控言论的背景下,这是一个清晰的现实——外卖员根本没有和平台议价的任何能力——他们没有发声渠道,也没有自主成立的工会,以及参与集体谈判的机制。

 

于辛庄村


2. “流动性很强,但一直在底层流动”

《生存报告》中的一位外卖员说:“吃饭都是问题了,还担心命呢!”这位外卖员居住的地方,是位于北京昌平区城乡结合部的“外卖村”——于辛庄村。于辛庄村正是北京市政府前些年重点驱赶所谓“低端人口”的区域。《生存报告》指出,虽然人们经常能在媒体上看到高学历白领人士送外卖的新闻,但是绝大部分外卖员,依然是教育程度有限的农村外来务工人口。

如果说,以前的外来务工者,和城市人群之间有着较深的隔阂甚至不可跨越的鸿沟,如今,随着网络经济和外卖行业的兴起——这些与城市中产的生活也息息相关,外卖行业在社会中的可见度其实在不断提高。中国的公共话语里,对外卖员的生存困境和系统性压迫,近些年已经不属于边缘的话题——从《人物》和《三联》的报道,到社会学的学术研究,再到几本有名的畅销书——如胡安焉的《我在北京送快递》,参与“新铁人三项”的打工者,已是中国城市生活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2023年出版的《我在北京送快递》,是近年打工者自述中的代表作。作者没有做过外卖员,但他讲述了自己十几年来辗转全国多个城市打工的经历(“我在北京送快递”只是其中的一章)。他曾经做过便利店店员、保安、自行车店销售员,还做过服装店导购、加油站加油工、夜班拣货工人、快递员……《我在北京送快递》之所以能够登上各大畅销书榜,成为豆瓣2023年年度图书榜单第一名,并且出了英文翻译版,正是因为作者长期在社会底层打工的经历,就是亿万中国人在底层打拼的真实体验。

近年来中国经济下行,白领工作并不那么容易找到。《生存报告》在北京一所大学的校园中,采访大学生对外卖行业的观感,有的学生甚至认为外卖是“非常有前景的行业”,可以让面临“毕业即失业”的自己“至少不会失业”。这体现的不仅是年轻人对外卖行业的某种误解,也有大学生对自身就业前景的担忧。

外卖作为一种“过渡性”工作,是一小部分大学毕业生骑驴找马的选择。然而,对于大部分外卖员来说,外卖或其他形式的体力劳动是永久性工作,他们无法通过这个行业向中产跃迁,向上层流动几乎只能指望下一代,但外卖所得又很难支撑下一代所需的教育资源。正像曾经做外卖骑手的王晚所说:“底层的流动性还是比较强的。但是他一直在底层流动,干的永远是体力活。”

 

《我在北京送快递》封面


3. 平台经济的体面劳动,离中国还有多远?

外卖员困于平台、困于底层的现象,其实不仅限于中国,这也是“零工经济”时代下许多国家的“灵活就业”工种面临的挑战。然而,在中国,为什么单单讨论外卖员的困境,就能成为了一种禁忌?

近几年,对于中国经济,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论调。一方面,中国科技发展卓越,最富裕的城市和省份人均GDP与西欧发达国家不相上下;另一方面,“躺平”、“内卷”、“卷不动了”等词汇在中国流行,再加上肉眼可见的中小企业的萧条,还有焦虑、失望的社会情绪,又反映着人们对经济状况的悲观。

在中国的人工智能和高科技企业发展叙事背后,隐藏着更多中国人的现实——即“灵活就业”者们的困境。《生存报告》的全网下架,表明了外卖员真实的生存处境,仍然是中国官方“脱贫”、经济发展乃至民族复兴等宏大叙事中,一股不和谐的存在。

乐观的态度——即经济学家凯恩斯所说的“动物精神”——也许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帮助扭转中国经济的颓势,但悲观是《生存报告》的基调,这种悲观和官方主旋律先入为主的基调不同,是许许多多个劳动者,在最真实的经济生活中,自我经历、讲述并得出的结论。

《生存报告》中的一位外卖员说:“只有很勤劳的人,他才能干得下去这个外卖。”然而,中国人的勤奋、肯干,与中国所处的制度——政治制度、经济制度、社会制度——越发不匹配。一群群勤奋、实干的中国人只能永远被困在固定的系统里和固化的阶级中内卷——看不到游戏的尽头,看不到出头的希望,看不到上升的空间,但必须不断地参与到抢单的游戏中,才能不失去自己仅有的一点财富。

《生存报告》以集体性的叙事呈现出了与官方叙事的龃龉,这种龃龉因为互联网的扩音效果,引起了官方的警惕而被消灭。然而,已经有足够多中国人的切身经历,反映出了经济下滑的现实,人们甚至不需要媒体的报道,去接触到这种所谓“唱衰”中国经济的悲观态度。在中国的人工智能和高科技企业发展叙事背后,隐藏着更多中国人的现实——即“灵活就业”者们的困境。

中国劳工通讯2023年的《外卖行业研究报告》,记录了自2021年来十余起快递员、外卖员的罢工维权事件。近几个月,网络上也流传着东北的出租车司机大规模罢工,以及长沙外卖员集体示威的视频。可以看到,中国“灵活就业”的从业者们,也是对整体经济下滑最敏感的人群。

2026年6月12日,国际劳工组织通过了《2026年平台经济体面劳动公约》(第193号公约),中国代表团投下了赞成票。但正如人权观察家王松莲撰文指出,中国数以亿计的零工工作者,能否获得保障,关键不在于官方承诺,而在于他们是否有能够组织起来、表达和追责的权利。

而这个追究的对象,不仅包括平台,更包括政府。而在一个不到半小时的外卖员纪录片都会被下架的地方,这种追责的权利,看起来还遥不可及。


本期推荐档案

三联生活实验室:《2026中国外卖员生存报告》(2026年4月)

中国劳工通讯:《中国外卖行业研究报告:政策难追平台侵权速度 官方工会仍陷形式主义》(2023年4月)

《人物》:《外卖骑手,困在系统里》

【本文为中国民间档案馆首发,转载时请务必在正文之前注明“本文首发于中国民间档案馆”,并加上原文在中国民间档案馆网站或者中国民间档案馆Substack的链接。】

2026年6月26日星期五

莫言不是问题,制造莫言人格结构的才是问题

艾地声Edysen  X
@KA594594 · Jun 26, 2026


莫言不是问题,制造莫言人格结构的才是问题 


莫言的问题,也许从来不是他说错了什么,而是很多人认为:他没有成为他们期待中的那个人。

如果回到2012年,很少有人会想到,十多年后的莫言,会成为中文互联网争议最大的作家之一。

2012年,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很多人为中国文学感到骄傲。即便后来遭到一些民族主义者和极左群体围攻,认为他“抹黑中国”“迎合西方”,也有不少知识分子和自由派人士公开为他辩护。他们认为,文学不应接受政治审判,作家应拥有创作自由。

但最近,新的争议再次出现。

2026年6月5日,莫言在俄罗斯圣彼得堡领取此前获得的亚斯纳亚·波利亚纳文学奖外国文学奖主奖,获奖作品是《檀香刑》。由于俄乌战争背景仍在持续,这次领奖迅速在中文互联网引发争议。有人认为文学交流不应被政治化;也有人认为,在现实背景下,这种行为已经无法脱离公共象征意义。

更值得注意的是,表达失望的人里,不仅有民族主义者,也包括一些过去曾支持莫言的人。

很多人的情绪并不是来自领奖本身。他们真正失望的,是一种长期积累的落差。

作为一位拥有国际影响力的作家,莫言长期保持低公共介入姿态。他是体制内成长起来的作家,是共产党员,也曾参加手抄《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的活动,并多次表示自己能够自由创作。

这些行为本身未必足以说明什么。但它们组合起来,逐渐形成了一种特殊的公共形象:既不是明确的体制代言人,也不是公众期待中的批判知识分子。

于是,人们不断投射期待,也不断经历失望。

但问题在于:这种失望,真的只是关于莫言吗?

莫言身上存在一个看似矛盾的现象。一方面,他的公共姿态经常被认为过于谨慎;另一方面,他的文学作品本身,却可能是当代中国现实最深刻的揭示之一。《丰乳肥臀》《蛙》《酒国》《檀香刑》《生死疲劳》等作品,都在反复呈现暴力、权力、荒诞、饥饿、集体狂热以及个体命运被吞没的现实。这些作品并不是赞歌。相反,它们不断揭示社会阴暗、人性扭曲以及权力结构对人的塑造。

某种意义上,莫言早已通过作品说了很多。甚至可以说,他已经说得比很多人更多。

于是矛盾出现了。如果一个作家已经通过文学完成了深刻表达,人们为什么仍然期待他继续在现实事件中发声?因为在中国,人们期待的往往不是“作家”,而是“士”。中国传统知识分子文化中,文章与人格往往被视为不可分离。人们敬重的不只是作品,也包括人格和担当。因此,人们会自然地把这种期待投射到今天的作家身上。但问题是,当代知识分子的生存环境已经发生变化。

很多人喜欢把这种现象归结为民族性、奴性或者国民劣根性。但这可能过于简单。因为今天的社会状态,更像是一种结构性结果。从秦以来形成的高度集权政治传统,加上后来列宁党式组织逻辑的进一步强化,长期塑造出一种高度垂直的社会结构:个体更多依附于权力,而较少形成横向社会连接。结果便是社会不断原子化、散沙化。人与人之间缺少稳定信任,公共空间不断收缩,而表达成本持续提高。

于是便产生一种特殊的人格结构:拥有公共影响力,却缺乏真正公共行动空间;拥有表达能力,却长期习惯于自我克制;既希望保持知识分子的尊严,又必须不断适应现实边界。莫言不是这种人格结构的制造者,他只是这种人格结构最典型的样本之一。而与此同时,公众又会自然地把越来越多现实失望投射到个体身上。

人们期待作家成为良知;期待作家成为道义象征;期待作家替社会说出不能说的话。但当这种期待落空时,人们便会感到愤怒。

莫言最大的争议,也许不是他说了什么,而是很多人一直期待他去说什么。人们今天讨论的,也许已经不是莫言。真正讨论的,是在一个越来越压缩公共表达空间的时代,我们究竟还期待知识分子承担怎样的责任。

真正令人失望的,也许不是莫言,而是现实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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