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8日星期六

二二八事件後,該何去何從?那些踏向「光明之路」的革命青年

Stanley Matters 20220712


「日據時代反日、光復後反國民黨,這樣的年輕人都是時代的先覺者。那時代,懷抱理想就是要掉腦袋的事。」戰後曾經參加地下黨抗爭的陳明忠如此說過。

作者|曾聖軒

圖|財團法人二二八事件紀念基金會、台北二二八紀念館、國家檔案局、維基百科公有領域


從「祖國光復」到「狗去豬來」


1945年8月15日,昭和天皇透過「玉音放送」,向全國宣布無條件投降。「於此四人各脫衣裝,跳下溪中,洗落十年來的戰塵及五十年來的苦汗。起了岸,各人向海面大聲絕叫,自今天起無人要開新生命啦!」,這是作家吳新榮於終戰之後,描述當時他和朋友對臺灣脫離殖民桎梏、奔向祖國懷抱的歡快場景。


由於過去殖民的壓迫,使得戰後初期的臺台灣人對於日本人相當厭惡,甚至到了看日本人就想打的境地,曾任特高警察課課的仲井清一便在戰後遭到報復,還沒來得及引揚歸國,就先客死他鄉。而頓時失去工作,無所依靠日本人為了生存,便會將自己的物品典當,其中不乏一些諸如左派思想家河上肇的《貧乏物語》的「禁書」,等。這些被變賣的書籍,就成為了某些學生與知識份子汲取「禁忌」思想的養分。


終戰後,兩年過去了,原以為能解除長期殖民壓迫的臺灣人不僅沒有體會到祖國所帶來的好處,社會反而呈現一片民不聊生的情景。對於米價飆升、官員腐敗、文化差異等不滿的情緒,於1947年2月27日,終於被點燃。天馬茶房前所發生的查緝私菸事件,使得臺灣人自終戰之後累積的不滿、還有對祖國期待的落空爆發出來。原以為抗爭能使政府態度軟化,但政府的反應卻是——直接軍事鎮壓,更使得臺灣人對於體制內抗爭喪失信心。


「加諸大陸人的暴力,以及對政府大樓與公務員的傷害,來表達極端的憤怒,乃是人民的幻滅與普遍而強烈的挫折感的一種合理表現。他們已沒有其他方法來表達或發洩他們的憤怒」這是受難者林茂生的兒子林宗義轉述父親對二二八事件中普遍臺灣人心態所做出的解析。


「如同絕大多數的臺灣知識青年一般,事變後,我的思想陷於沒有出路的苦悶。臺灣該往何處去?」在戰後曾任基隆中學教師的李旺輝說。事件發生後,大多數支持祖國的學生們內心是感到失望的,對於祖國的期許無處安放,便逐漸轉向到支持另一個新興的勢力——「紅色祖國」。



中國共產黨臺灣省工作委員會在事件後隔年發表的「告全島同胞書」,號召對國民黨不滿的民眾響應「起義」。(國家檔案局提供)


二二八事件後萌生的「紅色祖國」


不過,對於祖國產生期待也是後來的事情了。


雖然在二二八的政府檔案中,對於事件的記載這麼說:「二二八事件發生的理由是『奸匪煽動』」。事件後大規模的清鄉、綏靖,也是為了將臺灣可能存在的奸匪一網打盡。當時的警備總部參謀長柯遠芬甚至曾言:「寧願枉殺九十九個,也不願放過一個。」但,事實真是如此嗎?在中共臺灣省工委會書記蔡孝乾後來於1950年被捕而選擇自新時,他曾於筆錄中透露「當時全省不過七十餘黨員,對於『二二八事件』實起不了整個領導作用。」雖然中共在1946年,就派遣蔡孝乾回臺組織「臺灣省工作委員會」,希望透過地下黨的工作來吸納黨員,並推翻國民黨在臺灣的統治。但事與願違,因為沒有積極聯繫老臺共,加上組織仍不夠扎實,省工委在二二八事件中並無法起到太大作用,更使得蔡孝乾於1948年參與香港會議時,受到其他共產黨員的指責。


雖然在二二八事件中並無表現,在事件後一段時間內也因為國民黨的大力肅清而未動作。但二二八事件讓國府喪失了臺灣人對它的信心,給了省工委有了可以發展的空間。隨著國共內戰局勢的轉折,中共開始取得優勢,省工委也順應著局勢的改變,開始積極的籌劃在臺工作。


蔡孝乾(二二八基金會提供)


紅色浪潮的現身與覆滅


在1948、1949年時,中共在國共內戰中逐漸取得優勢,而國民黨被迫敗走臺灣,當時社會謠傳著共軍終將渡海,甚至連美國也一度放棄對國民黨的奧援,使得省工委認為解放之日即將到來,開始積極擴張,並發展為一個具相當規模的地下組織。

由省工委基隆支部的總書記、同時也是基隆中學的校長鍾浩東所發行的《光明報》,是這段時間內最重要的共黨刊物。「有時候早上進教室時,便可發現抽屜中已經有一兩份《光明報》」就讀基隆中學的陳德潛如此描述。《光明報》的內容則多報導中國內戰、罷工、罷課的情形,以及學潮的發展等,但未直接報導共產主義的理論以及宣傳。


鍾浩東(維基百科公有領域)

不過,因為地下黨的迅速擴張,刊物的印製和發行也開始加劇。在1948年時,這份刊物竟流傳到蔣介石的士林宅邸中,蔣頓時氣的青筋暴露,並大罵當時篤定「共黨在臺灣的活動不成氣候」的彭孟緝不中用,接著立刻下令要保密局速查。「也就在那段時間,特務系統的細胞,正沉靜地滲進地下黨的組織內部,為日後那場漫天的捕殺,埋下嗜血的病毒。」李旺輝說。


不過,對於光明報的查緝遲遲未有線索,直到臺大法學院支部的成員王明德因爲行徑招搖,事件才就此曝光。當時他為追求一名女性,因而暴露自己地下黨成員的身份,並將《光明報》展示給她閱讀結果,王明德便因此遭到舉報,軍警特務也才終於破獲這起《光明報》事件。


「根據這些發現,就將王子英本人秘密的加以逮捕,經供出他的組織關係,原隸屬於省工委以下的成功中學支部,於是此一組織的破獲,就如『散珠成串』,順利開展。」時任汐止分局局長的裴可權在《臺共叛亂及覆亡經過紀實》如此紀錄《光明報》案的破獲經過。而被捕的王子英後來也被吸收成為情報人員說。當時的特務頭子谷正文正利用此案,循線找出更上層的省工委幹部,包括蔡孝乾、張志忠等人。

《光明報》遭到破獲就像一聲槍響,地下黨開始被大規模的查緝、破獲。許多地下黨成員遭到逮補,其中包括省工委的書記蔡孝乾。一度從特務手中逃出的蔡孝乾,再度被捕後不久便選擇自新,向國民黨供出部分參與地下黨的名單。據當時的傳聞指出,在蔡孝乾被捕後,每次只要被提審,就會有新一批人被捕入軍法處。據後來的傳聞曾說,當時畢業於臺大醫學部的郭琇琮在被捕後,曾在牢房中向蔡孝乾哀求:「蔡大哥,不要再說了,不要再擴大了。」任當時的黨員都不相信,他們眼中的綽號「老鄭」的「蔡大哥」蔡孝乾,會因為國民黨給他一些優待,就這麼輕易的變節。


踏上革命道路的青年們


不過,隨著時間的流逝,許多參與地下黨的成員都已經遭到捕,其中包括發行光明報的基隆支部重要人物鍾浩東、方弢與張奕明。「我看到張奕明一路微笑著,從容地走出牢房。臨上車時,他還堅定的呼喊著:『共產黨萬歲!』。」同樣涉入光明報案、同時為鍾浩東之妻的蔣碧玉回想張奕明遭到處決那天的從容,或許便能證明自己選擇革命的堅定意志。


對於當時參與地下黨的成員來說,在二二八事件之後,已經看清國民黨的本質,體制內的改革換來的是屠殺與鎮壓,也就只有走向革命這條道路。然而,既然壓迫臺灣人民的是國民黨所領導的白色祖國,那麼唯一能拯救他們的便是共產黨所組成的「紅色祖國」了。這些高舉著「紅旗」的反抗者,涵蓋著知識青年到農工階級,不過,這些人挺身而出也未必是嫻熟於社會主義的理論,僅是因為現實政治的惡劣、對於國民黨的厭惡,當然也可能是對於社會主義、對於共產黨的嚮往,轉而投入反抗的隊伍之中。即使事後回憶起來,這些青年、學生也全然不後悔,甚至認為是在追求一個光明的未來。


「人類當然最好不要用革命手段來改變社會,但有時候就是不得不選擇革命,這是沒有辦法的。我恰好生活在這樣的時代,只能選擇革命。我只能說,我生在一個不好的時代,但我認為,我的選擇沒有錯。  
 

曾參與省工委活動的陳明忠,在事件之後多年終於能夠吐露自己的心聲,那是面對威權政府的壓迫下,為了反抗不得不踏上的道路。


破獲共匪台灣省工作委員會組織發展沿革表(台北二二八館提供)

(全文載於《不沉默紀錄:屬於臺灣人的二二八行動主義》,由前衛出版社發行,2022年2月上市。)


——新世纪 20250227转发

黃涵榆:「又來了」?關於二二八只怕遺忘和了解不夠多!

 

228是「紀念日」,不是「節日」!

日前筆者服務的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刊登校友會館二二八當天折扣優惠的訊息引發風波,緊急下架訊息並發布道歉聲明。這對於號稱頂尖大學、並以臺灣中學教育師資培養龍頭自豪的大學而言,是再諷刺不過的事。不過,能夠及時發現並改正錯誤,也是值得欣慰的事。

無獨有偶,陽明交通大學體育賽事啦啦隊竟然計劃在二二八當天舉辦新竹市區的「火力班」歡樂大遊行,校方僅僅發出官腔官調的回應,表示尊重同學自主舉辦的活動,校長本人甚至劃錯重點,指責二二八成為圖騰禁忌。難道南京大屠殺、六四、哥倫布登陸美洲屠殺原住民也可以辦歡樂大遊行或節日折扣嗎?

事實上敝校這個也許是承辦人無心的疏失和陽明交大的這個「火力班」歡樂大遊行,反映了臺灣人的集體失憶,以及對於歷史真相的無知與無感。正因如此,二二八一些社群媒體上或商品和旅遊廣告,變成「假日」或「節日」。甚至在刻意的扭曲與操弄下,有人用「慶祝」來描述二二八。

每年上演一次的(被)和解大戲,然後呢?

同樣反諷的是,國民黨和統派媒體每年這個時候,總是會散佈類似「又來了」的風向。國民黨作為當時犯下違反人性的屠殺大罪的政黨繼承者,不僅未思反省與認錯、乞求台灣人民的寬恕,還刻意把二二八事件和紀念扭曲成有心人士操縱的族群仇恨。

二二八紀念活動。圖片來源:蔡其達提供


「又來了」?身為蔣家後代的台北市長蔣萬安每在年的二二八這一天,如同歷任的台北市市長,也都會行禮如儀地參加二二八紀念會,並會見二二八受害者家屬,營造(或「消費」)和解氣氛的政治意圖不言可喻。

蔣萬安總是不忘在致詞時,如同其他國民黨高層和黨國體制下的教科書,把二二八歸因於查緝私煙導致警民衝突。蔣萬安持續把蔣家後代的身份當作政治提款機,享盡各種政治紅利,但卻一再企圖淡化甚至掩飾國民黨政權當時所犯下的屠殺罪行,於私於公都欠缺應有的道德勇氣。

蔣萬安面對二二八的態度,事實上充分反應統派和國民黨長期以來在這些事情上的態度,他們當然會繼續頑強抗拒移除蔣介石銅像、中正紀念堂轉型、關閉兩蔣陵寢等等轉型正義記憶工程。

就有中研院學者朱浤源曾抹黑日本和長老教會是二二八事件的元兇,二二八死傷人數僅數百人,不存在基隆三八大屠殺。類似的言論令人憤怒,但並非特例,現今的臺灣社會仍存在一股勢力要否認、扭曲和壓抑二二八的歷史真相和記憶,和中國官方面對天安門事件的態度如出一轍。

媒體人黃暐瀚則曾寫過「加害者後代,是加害者嗎?」的評論,呼籲放下仇恨,刻意模糊焦點,將二二八的轉型正義和歷史記憶扭曲成族群對立。這也顯示臺灣社會長期以來檢討受害者的習慣,追究受害者不寬容、走不出心中的仇恨,而不深刻反省寬恕的艱難。

「又來了」?諸如此類的態度和的操作依然存在於臺灣社會,充分顯示二二八並沒有因為設立紀念館和紀念日,就成為台灣人共同反省、保存和珍惜的歷史記憶。

依然進行中的記憶清洗

今年初的大選結束後,國民黨重新取得國會第一大黨的席次,從他們這幾天的表現看來,加上民眾黨的八席和無黨籍的兩席側翼,在立法院為所欲為已經是完全可預期的事。各國官員和議員爭相來訪、深化合作關係的立法院,將是回不去的過去。用台中市政府的那一包問題豬肉借題發揮,恐怕只是小菜一碟,司法、國防、外交、衛福等等,都將會有難以預估的動亂和災難。

國民黨選前宣示要恢復特偵組,選後更加碼要成立立院特偵組,無限擴張立法委員職權,破壞現有立法、司法與監察權的份際,過程艱辛的轉型正義工程恐怕也會是藍白擴權濫權的目標。

包括《檔案法》、《不當黨產條例》和委員會等與轉型正義相關的法條與機構,都將因為藍白勢力佔多數,無法繼續運作,甚至可能如他們曾宣示地會被廢止,對於二二八事件、白色恐怖和無數戒嚴體制下的人權迫害的真相釐清、咎責、道歉與賠償、記憶修補與重建等轉型正義工程,都帶來莫大的阻礙甚至災難。

主張九二共識的政黨成為國會第一大黨,進去中聯辦輸誠的人現在當立法院院長,中共官媒常客的人也進了立法院,主張兩岸一家親的政黨有八席立委。這樣的立院形勢恐怕不只是意謂朝小野大、國家政策的杯葛和政治利益的獨佔,也不只是和中國唱和,而是台灣人歷史記憶的持續清洗。

記憶是一場可見與不可見之間永不休止的鬥爭

由賴納茨(Dirk Reinartz)等人共同創作的《依然致命:集中營舊址圖像》(Deathly Still: Pictures of Former Concentration Camps)顧名思義收錄了多幅二次大戰期間納粹集中營的歷史圖像。特別的是,本書收錄的圖像並沒有像瘦弱不成人形的囚犯、惡劣的生活條件等制式的集中營景象。

作品以二次大戰期間波蘭境內集中營索比堡(Sobibór)為拍攝主題,但是我們看到的卻只是一張又一張沒有什麼引人注目、欠缺明確標地的相片。林間空地加長的全景式水平視野、層層樹木與雜草和天空的比例製造出一種厚重沈重的效果。

表面上看起來空無一物、沒有什麼好看的的構圖當然是攝影者刻意的安排,一方面象徵集中營的毀滅性,一方面也吸引讀者的目光,沈思集中營到哪裡去了?讀者因此置身在一種視覺、認知和道德情感上的困境。

觀者會覺得自己像是站在圖像的外部,面對空蕩蕩的廢墟,但似乎他們的觀看位置又早已被攝影者涵蓋於圖像之中,深受吸引要走進相片所再現的歷史場景與事件。透過這樣的在場與不在場、可見與不可見、可感與不可感的張力,能夠激發觀者的想像,開啟歷史真相和記憶的追尋與重建。

歷史真相和記憶的追尋與保存、撫平創傷和安頓心靈都需要有教科書與出版品、檔案、紀念館、紀念碑、悼念儀式以及相關的立法等實質的技術體制和政策的支柱。但是我們也同時必須避免「博物館化」(museumization),讓一切淪為行禮如儀、空洞的制式程序。

一個人一個國家和民族是否能得到敬重、有沒有未來,就看記得和不記得什麼、如何面對過去。記憶如此珍貴,卻又無比脆弱,因為有太多內在和外在的力量在彼此拉扯,有太多太強的力量要我們遺忘或扭曲我們的記憶,在決定我們能夠和願意記得什麼。

還有多少冤魂被埋沒在歷史洪流之中,二二八事件中有哪些還沒被記得的女性身影,二二八、清鄉階段和後來的白色恐怖時期臺灣人吃什麼、喝什麼、聽什麼,有哪些珍貴的史料還未被發掘……?

「又來了」?關於二二八、白色恐怖、所有臺灣這塊土地的歷史創傷,只有「害怕想起來」,只有了解不夠多。

作者任教於臺灣師範大學英語系,不務正業,致力跨越學術藩籬,畢生最大夢想是臺灣人成為有知識、正義感和寬闊世界觀的新民族。

——新世纪20250227转发

跨越國境的悲劇:台灣二二八事件,如何讓沖繩與那國島的仲嵩實一家分崩離析



台灣和沖繩與那國島的距離只有111公里,兩座島嶼曾經同屬大日本帝國的版圖之下,即便兩邊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結束後出現了一條看不見的國界,但島嶼和島嶼之間的地理距離依舊緊密。

1945年戰爭結束之後,出身於與那國島的仲嵩實從戰場歸來,平安返家。為了撐起家計,仲嵩實和同樣來自與那國島的石底加禰等人來到台灣,希望能在台、日國境之間求生,沒想到卻飛來橫禍,在台灣遇到二二八事件,客死異鄉。

仲嵩實的長女德田初子(徳田ハツ子)對這起事件仍記憶猶新:「二二八那時候,我應該才念小學二年級還是三年級。那時候(父親)在台灣死掉的消息傳回來(與那國島)造成很大的騷動,這我很有印象。我那時候一直說『我爸絕對不可能死掉』,我心裡一直無法相信爸爸死掉了,覺得我爸這麼健康,怎麼可能會死?但是大家一直和我說『(你爸)被殺掉了』,我是在這之後才慢慢接納這個事實。」

仲嵩實的長女德田初子(徳田ハツ子),2025年受訪時已高齡87歲,仍相當硬朗。 圖/張郁婕攝

讓仲嵩家分崩離析的二二八事件

現居沖繩本島的德田初子,30歲前都住在離台最近的與那國島。二二八事件當時,德田的年紀還小,所以留在與那國島和親戚們一起住,爸媽則一起到台灣工作。因為最後只有母親一個人回來,所以很快就知道父親在台灣出事。仲嵩實還在世的時候,仲嵩實在台灣每天照顧的台籍孤兒「Masako」也是這起憾事的見證者。

然而,這也成了仲嵩家分崩離析的轉折點——嫁到仲嵩家的媳婦一個人生還,還帶了一個不會說日語、只會說台灣話的戰爭孤兒回到島上,遭到仲嵩一家嚴厲斥責,最後連德田女士都必須和母親分開。即便仲嵩實的妻子倖免於難,德田卻因母親離家出走(被逐出家門),而在成長過程中失去母親的陪伴。

德田女士說:「父親還在世的時候,我們真的過著很富裕的生活,但在那之後沒有辦法去學校上學,要去種田,要去山上,從那時候還那麼小,我就一直哭。我現在心裡面一直惦記的是,和我那個時候年紀一樣的孩子們,(別人都)有爸爸、有媽媽,兩手一人牽一個,小孩在中間很開心的景象,我如果也有爸爸和媽媽的話,應該也和這個景象一樣吧?就算活到現在,就算到了這個年紀,我也不會忘記這個記憶,比其金錢,我是絕對不會忘記(自己曾經)有爸爸和媽媽的(陪伴的)。」

即便有過兩段婚姻,德田女士對家的印象似乎還停留在小時候,二二八事件發生之前,父親和母親都在自己身邊,享受天倫之樂的景象。

二二八事件日籍受難者仲嵩實的長女德田初子(右)與德田初子女兒當間ちえみ(左)。 圖/張郁婕攝

德田女士的女兒、同時也是二二八罹難者仲嵩實孫女的當間ちえみ在一旁補充道:「總結來說,二二八事件讓這麼小的孩子必須和母親分開,我媽和她的兄弟一直覺得是被父母親拋棄的,就算活到這個歲數,依舊覺得自己是被父母親拋棄的。」

「我想說的是,像二二八事件這樣的事件,有這麼多的人(罹難之後)他們的家人也必須為此犧牲,我覺得這個狀況一直沒有傳遞出去。像是(我母親)因為父親的缺席而感到寂寞,或是經濟陷入困難,真的是在做一些連幫傭都不如的各種幫忙工作,這才是(我們)最想說的。」當間女士如此說。

二二八罹難者家屬的喪親之痛,以及緊接而來的各種問題令人惋惜,但對於當間女士而言,她最難接受的其實是祖父(仲嵩實)之死明明有證據留存,但台灣卻一直不願承認仲嵩實和石底加禰是二二八事件的罹難者。

當間女士說:「每次駁回的理由都一樣,我們已經申請過2次、3次還4次了,但每次駁回的理由都一樣,都說『沒有證據』。我想問,難道(帶回與那國島照顧的)Masako不是證據嗎?我的祖父把這麼小的孩子帶到與那國島照顧,(仲嵩家)從她還小的時候一直照顧到死,也有她的墓,真的是照顧到死為止,為什麼這不能當作證據?我覺得這是仲嵩家的溫柔,把一個外國的孩子帶來(日本)一直照顧她,為什麼仲嵩家的心意一直無法打動(台灣)呢。」

仲嵩實在與那國島的墓園。仲嵩實是二二八事件罹難者,死後未能將遺骨帶回與那國島,所以島上的墓園充其量只是衣冠塚。 圖/張郁婕攝

仲嵩實之死的關鍵「證文」

Masako還在世的話,她或許能做為仲嵩實之死的目擊者。但仲嵩實之死其實還有更決定性的證據——2019年發現的一封「證文」,內文明確寫出「仲嵩實是被中國軍槍殺」的。

我聘請仲嵩實作為勝發號的船長,聽聞他在3月10日左右遭到中國軍槍殺感到相當悲痛。想到仲嵩實一家今後該如何生活,我感到責任重大,希望至少能作為慰問金,在3月15日將勝發號致贈對方。

—— 昭和22(1947)年4月10日 勝發號船主 鐘志寬

這封「證文」的第一發現者是韓國國立濟州大學副教授高誠晚(Sungman KOH)。高誠晚在京都大學留學時,曾在與那國島見過仲嵩實的弟弟仲嵩弘,當時仲嵩弘曾將家裡存放的各式文件拿給高誠晚看過,但高誠晩當時並沒有注意到這封「證文」,只是簡單拍了張照片就一直將照片存放起來。直到2019年的某天,高誠晚發現這張照片是仲嵩實一案的關鍵證據,才趕緊聯絡在沖繩串聯二二八事件遺族(台湾2·28事件真実を求める沖縄の会)代表的青山惠昭。

目前關於這封「證文」還有很多待解難題。例如,署名的鐘志寬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之後才從「對岸」來台的「外省人」,設籍在高雄而非基隆;勝發號確實是鐘志寬的船,但鐘志寬本人是否原本就從事漁業相關工作,仍是一大問號。根據青山惠昭的調查,鐘志寬送給仲嵩實遺族的勝發號,很可能就是與那國島與台灣間的密航船「勝發丸」——這艘船曾遭美軍取締,船長佐久木住在與那國島的祖納,正好也和仲嵩實一樣(詳情可見《蓬萊之海》一書第266-268頁)。

鐘志寬證實勝發號船長仲嵩實「遭中國軍槍殺」的「證文」影本(左)與首位獲得二二八罹難者遺族身份的青山惠昭撰寫的《蓬萊之海》(右)。 圖/張郁婕攝

這封「證文」的收件對象是「南西諸島宮古島軍政府長官」也很令人玩味。

美軍佔領沖繩之後,在沖繩成立琉球列島美國軍政府,在居民行政業務上另設沖繩民政府宮古民政府八重山民政府臨時北部南西諸島政廳。仲嵩實是與那國島人,仲嵩實之死、或是船隻登記轉讓應屬於1947年3月21日成立的八重山民政府的業務。所以這封「證文」的收件對象,有可能是誤將「宮古民政府」寫成「宮古軍政府」,也可能是希望「證文」能送到「美國軍政府」(即駐日盟軍總司令部,GHQ)手中,才會出現如此錯誤。

此外,當年所有和駐紮在沖繩的美軍有關的文件應該都存放在沖繩縣公文書館裡,但至今仍未在沖繩縣公文書館內找到這封「證文」,所以也難以判斷駐日美軍是否真有收到這封「證文」。「南西諸島宮古島軍政府長官」此一官職是否真實存在?也成了日後台灣行政部門拒絕承認這封「證文」的理由之一。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沖繩由美軍接管直到1972年主權才回到日本手上。圖為1971年在沖繩那霸,沖繩在美軍的治理期間車輛都是靠右行駛,和現在正好相反。 圖/美聯社

即便「證文」的收件對象仍有待商榷,但文中明確點出「仲嵩實遭到中國軍槍殺」的事實,應足以作為仲嵩實是二二八受害者的最佳證據。這封「證文」的發現,也成了仲嵩實的遺族(德田初子)3度向台灣行政院提出訴願的契機。但結果依舊和前兩次一樣遭到駁回,原因是在「證文」出現之前,仲嵩實的死因是「瘧疾病死」,明顯出現矛盾,而且行政機關沒有留存相關資料,難以判斷「證文」的真實性而駁回。

首位因二二八事件獲賠的日本人罹難者遺族青山惠昭義憤填膺地說:「我父親只有那樣的資料就獲得承認,沒有人看到(青山惠先)被殺了,只有『應該是被抓走,然後被殺了吧』的證詞,但仲嵩實可是有被殺掉的證文,這樣不是很不公平嗎?青山家這樣就能成立了,應該要比照辦理,這是雙重標準吧?」青山家和仲嵩家都是二二八受難者遺族,在台申訴卻有截然不同的結果,讓青山惠昭相當不滿。

青山惠昭是第一位獲得台灣政府賠償的外國籍二二八受害者遺族。但像青山惠昭的父親青山惠先一樣,能獲得二二八事件紀念委員會認定的二二八事件日籍受難者,仍屬少數中的少數。 圖/張郁婕攝

青山惠昭:在島嶼與國界之間的異鄉人

過去稱社寮島的和平島,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前約有500名沖繩人定居於此,從事漁業相關工作。青山惠昭的父親青山惠先就是其中一例:出身於鹿兒島縣與論島的青山惠先來到基隆社寮島,在社寮島上認識了來自沖繩本島國頭村的太太,在島上生下了青山惠昭。換言之,青山惠昭正是幾年前曾尉為話題的「灣生」。

在戰爭結束之前,青山惠先就已經被徵召從軍、離開社寮島。青山惠昭和媽媽兩人留在島上生活,但戰爭結束後遲遲等不到青山惠先歸來,便先搭船返回日本(即引揚)。沒想到青山一家就此擦身而過——1947年當青山惠昭和母親出發前往九州時,青山惠先正搭船前往台灣找尋家人,因而在台灣捲入二二八事件,享年38歲。

但青山惠昭和媽媽起初並不知道青山惠先在台罹難,事隔3年才有人和青山惠昭的母親說:「青山惠先好像死了」。即便如此,青山惠昭的母親沒有立刻幫青山惠先辦理除籍或死亡證明,而是一直把戶籍擺在青山惠先的出生地,直到1993年才向那霸家事法庭提出失踪宣告,隔年由法院宣告死亡。

青山惠昭是第一位獲得台灣政府賠償的外國籍二二八受害者遺族,2016年勝訴時他手捧著父親青山惠先的遺照受訪。 圖/報系資料庫

對於青山惠昭而言,戰後的沖繩很多人都成了孤兒,所以他並不覺得父親的缺席有哪裡特別。但1953年成了另一個轉捩點——青山惠先戶籍所在的與論島早一步歸還日本,青山惠昭和媽媽雖然住在沖繩本島,但戶籍跟著放在青山惠先的出身地,導致青山惠先和媽媽在美軍治理下的琉球列島成了「不被當成琉球人」的「半永住者」,在琉球本島沒有參政權,還被迫按捺指紋,成了島上的二等公民。這些經歷讓青山惠昭在大學時期積極投入回歸祖國運動(祖国復帰運動)。

或許也正因為青山惠昭從小到大不停生活在島嶼和國界的夾縫中,以內地人的身份在出生於殖民地台灣,回到母親家鄉的沖繩又成了「戶籍在日本管理下的與論島、生活在美軍治理下」的異鄉人,青山惠昭在追尋父親之死的過程中,也成了積極串連、協助其他「日籍」二二八罹難者家屬的重要推手,直到今天。

▌接著閱讀下集:〈「只是想要祖父活過的證明」日籍二二八事件受難者遺族想和台灣說的話〉

2018年2月28日,青山惠昭(右二)與其他日籍二二八受害者遺族到基隆和平島萬善公祭拜罹難者。左一為當間女士,右三則是石底加禰的三女具志堅美智惠。 圖/報系資料庫

青山惠昭曾和二二八受難者遺族德田ハツ子(仲嵩實長女)、具志堅美智惠(石底加禰三女)在2015年一同前往與那國島,追尋其他日籍二二八受難者的蹤跡。圖為當時一起去與那國島旅遊時的相本封面。 圖/張郁婕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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