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3月30日星期一

一封绝交信

尊敬的朋友,
谢谢您 3 月 20 日的来信。是的,我们都不会忘记 2020 年的春天。几乎全世界都被新冠病毒禁足了,然而春天不知道,她还是如约而至。她说:"开花",于是百花齐放。她说:"鸟鸣",于是百鸟争鸣。她告诫人们不要忘记:"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不知人类是否听得进去。
您很幸运。在中国疫情最严重的时候,您携妻来到巴黎。您说自觉在家关闭了 14天,以免传染。我当时就劝您,利用这一段时间,多作些画,会有时代意义。您说等心情静下来以后再说,眼下找不到灵感。一个多月过去了,就在您心情渐渐静下来,可以找到灵感的时候,巴黎被笼罩在病毒的阴影之中,封闭在即。您毕竟有办法,很快地买到了回北京的高价机票,在巴黎封闭的前夕,安全而幸运地回到北京。您当天给我发来微信说:真没有运气,来巴黎把自己关了十来天,回北京又要被别人关十几天。我没有回信,因为我不知道该对您说什么。您可知道,您很有运气。在祖国有难时,您可以出国避难。现在您的避难所有难,您又可以回到祖国的怀抱。
您在来信中提到,最近国内网上,一片谩骂现在回国的华人,说他们把国外的病毒"输入"中国。您感到很委屈。我本来不打算给您回信。不过您的"委屈"触动了我。我想就以此为题,谈谈我的看法吧。
还记得吗,在您来巴黎避难的那一天,巴黎的天空是多么的蓝。其实在当时,和您一样来法国和欧洲避难的中国人,何止千万?他们当时都觉得自己很幸运。那个时候,法国还是零感染。一月底开始,法国发现了第一批零散病例。天真浪漫的法国人并没有大惊小怪,认为"可控"。一贯挑剔的法国媒体,没有一篇指责政府放松海关管理,让中国人任意进出的文章。即使到了今天,法国已经沦陷为重疫国,患者已经突破 15000,而且还在以惊人的速度增长,媒体没有过任何指责中国游人或移民带来病毒的文章。
可是,恰恰是中国人自己,开始指责这些"输入病毒"的同胞。的确,我为您、以及数十万和您一样回国避难的人感到冤屈。但这不是我给您回信的主要动机。更使我触动的是,这些开骂的国人心理和法国人大度接纳之间形成的反差。是的,你们之中有很多人隐瞒病情(当然不指您和您太太),当初把病毒带到欧洲,现在又再把病毒带回国。这些人想过没有,中国稳定疫情付出了多大的代价?万一病毒在中国反弹,将会给世界造成什么后果?然而,你们现在是理所当然地回到自己的祖国,祖国不是你们最后的避难所吗?
我真的想劝那些骂你们的同胞们,再读一读雨果的《巴黎圣母院》。当丑陋如魔的卡西莫多,冒着生命危险,抱着艾斯米拉达叫喊着"避难"跑进巴黎圣母院时,他的灵魂是多么的美啊!我想告诉那些理直气壮骂你们的人:仁者之心不可丧失啊。
说到仁者之心,我很痛苦地在网上看到成堆的文章,笑话欧洲(以意大利为主)无能,"连抄作业都不会"。幸灾乐祸、看笑话的,大有人在。他们似乎终于找到出气的机会了。"西方民主完蛋了,见鬼去吧!"。"你们在病毒面前束手就擒,好戏在后面,走着瞧吧"。如此等等,不堪入耳。我唾弃这些丑陋的灵魂。我没有说他们是"罪恶的灵魂",已经是很克制了。且不说恶源从何而起,我们面临的是一场世纪性的大灾难。在这一场抗疫战争中,没有战胜国和战败国,必须是人类完胜。
我自从武汉疫情泛滥之初就对您说过,面对这样突发性的大型灾难,集权体制有优势,可以强制性地采取极端措施,快速控制疫情。事实上,中国做到了。西方体制面临这个局面,有自己的薄弱环节。好在现在欧洲各国已经逐步意识到,我们处在非常时期,就必须用非常之手段。法国马克龙总统向全法国人民的讲话中,连续用了六次"我们处于战争状态",可见重视的程度。目前,欧洲各国已经开始效仿中国经验,采取封闭。如果民主体制能够暂时强制性地采取集权措施,那将是人类文明的又一次创举。我既然选择了法国为自己的第二故乡,当然会呆在法国,和法国人民一起遵守一个公民的义务,度过这个难关。
我也看到网上很多关于毒源的猜测和推断。我觉得很可笑,已经不看了。我觉得现在不是谈论这些问题的时候。人类的共同敌人是病毒,必须首先赢得这场世纪卫生大战的胜利。至于这场人祸因谁而起,总会有水落石出的时候。我希望疫情过去后,开设一个国际法庭,像审判战犯一样,审判那些罪魁祸首,无论东西南北,一个都不能放过。就像"辛德勒名单"那样,追查到底。这是人类的责任和尊严。
最后谈谈我们之间的关系。您可能会对我以"您"相称感到诧异。是的,我对您在疫情之初出走,已经感到失望。一个艺术家,应该有自己的气节。祖国危难之时,应该和自己的同胞们在一起。即使是为自己的家人,也应该这样选择。更何况,如果都像您这样,不是有利于病毒传染吗?后来,在巴黎危难之时,您又一次放弃曾经庇护过您的土地,冒着把病毒带回祖国的危险回国。我对您彻底失望了。
您热爱法国、热爱法兰西。您对法国艺术有过人的见解和独特的领受。这些我都不会忘记,而且是我追求的目标。每一个文化、民族和国家都有自己的优秀和陋弊。我以为,陋弊有时是优秀的代价。正因为这样,我深爱自己的母国文化,尽管我会批评她的不足。我希望她摆脱那些不必要的累赘,那不是代价,是浪费。然而,您不能在需要法兰西、需要她浪漫的文化时,就来"放松一下",却不理解、不愿意接受法兰西辉煌的代价。她的自由,她对自由几乎放任的"无所谓",以至造成今天对病毒束手无策的窘境,这也是她必须付出的代价。我希望法兰西从中吸取教训,变得更有魅力。
这是我给您的最后一封信。
祝您健康幸福。

2020 年 3 月 22 日
——网友推荐

顏純鈎:走回毛時代,中國人肯嗎?

  習近平上台以來,全方位背離鄧小平的改革路線。鄧反對終身制,習修改憲法準備做到死;鄧反對個人崇拜,習大搞個人崇拜;鄧要黨政分開,習大搞黨領導一切;鄧要國退民進,習大搞國進民退;鄧主張經濟改革帶動政治改革,習全面向毛時代倒退;鄧強調韜光養晦,習大舉擴張;鄧主張搞好中美關係,習四處挑戰美國;鄧發明一國兩制,習破壞一國兩制,如此等等。

  目前看來,鄧推行的改革開放之路,已經被習斬得七零八落,胡趙﹑江朱﹑胡溫三朝積下來的內外實力,都被習搗騰得差不多了。

  習為何全方位推翻鄧的路線?一則是中共家底厚了,習要趁此機會主動出擊,讓共產主義廣佔世界;二則是習個人野心太大,希望引領世界,做毛之後最偉大的共產主義領袖。

  但習對內外形勢的估計全錯。首先,中國軟硬實力,遠沒有他自己估計的那麼強大,在四處碰釘子後,暴露了各種弱點,這些弱點又都是短期內克服不了的,是體制的根本原因造成的。

  其次,他對世界各國的反應估計不足,各國對中國近年來的擴張野心早有警愓,只是近年的跡象更使他們的綏靖政策幡然悔悟。美國領頭,歐盟﹑日本﹑澳洲等跟進,形勢正在翻轉。一帶一路難以為繼,大外宣處處碰壁,敵人越來越多,朋友越來越少。

  最後,他對海內外中國人的覺悟也估計不足,台灣﹑香港以至流亡海外的新疆﹑西藏﹑法輪功﹑八九民運各方面反對力量進一步集結,形成很大聲勢,影響國際社會。當下「一國兩制」宣告破產,統一台灣遙不可及,中共的真面目暴露得更徹底。

  短短數年,習近平把中共的大好形勢幾乎斷送,千古一帝的美夢,眼看有點可笑了。

  本來,面對如此惡劣局面,中共是有退一步海闊天空的機會的,就是撤換習近平,換一個新人上台,全面改弦更張,廢棄早前幾年的極左路線,就像文革後撥亂反正一樣,將被動局面扭轉過來。但中共內部的健康力量,消耗多年所剩無幾,權貴集團的利益高度綑綁,事情惡化到這種地步,還有沒有自我革新的機會,即使仍有極少數高層保持冷靜和明智,但對此也沒有把握了。

  因此傳出王岐山說的「中國人可以吃草一年」的說法,也就是說,中共準備倒退回文革,死守內部,放棄外部,自我求生。

  網上流傳一份「老首長」內部講話,雖然無法判斷真假,但憑常識分析,全文觀點符合中共自己的思路。這個講話認為,現在兩個趨勢已經形成,一是經濟走下坡,二是改革開放結束,現在再討論走出經濟困境已經沒有意義,要討論如何應對;現在再呼籲改革也沒有意義,要關閉改革開放,防止系統崩潰。

  「老首長」認為,繼續開放的話,崩盤是必然的,回到毛時代,至少可以讓中共延壽三十年。因為古巴已撐了六十年﹑北韓面對強大壓力也沒有解體,證明關起門來打狗是有效的。現在比起毛時代,經濟實力強很多,又有高科技管控,人民手上沒有槍,不可能造反,只要能保持百姓一般水平的生活,政權就能維持下去。

  因此「老首長」主張未來幾年做好五件事:一是加強中央權威,實行定於一尊,統一資源,做到令行禁止;二是持續反腐,實行經費緊縮,降低退休官員待遇;三是擴大國有企業,實行低工資廣就業,緩解社會矛盾;四是對私有經濟實行全面控制;五是有計劃消滅私有殖利性財產。

  「老首長」認為,中國老百姓只要吃飽就可以了,哪怕吃不飽,只要餓不死,就不會造反。實行保就業低收入,年輕人不會輕易反抗,另外建立自己的互聯網系統(現在已建成二十一台根服務器),與國際互聯網脫鈎,再加上意識形態灌輸,可保紅色政權至少三十年。

  這個內部講話據傳是中央黨校王長江轉發,無法證實,但其中的一些說法很符合中共的利益考量。為保中共再生存三十年,關起門來打狗,一則不餓死人,二則洗腦,三則武力鎮壓,中國發生什麼事,外面沒有人知道,如此再捱三十年沒問題。

  不要忘記,這三十年是以中國人的苦難為代價,三十年內要如何鎮壓,三十年後又如何走下去,這些他們都不管了。

  中國人要準備再付幾代人的代價,來維持中共權貴集團的巨大利益,中國人肯嗎?


——作者脸书

李怡:世界正在經歷「第三次大戰」

武漢肺炎從全球情況來看,假設中國公佈的數字是真實的,那麼中國在確診病例和死亡數字方面都已退居第三位。上周五,習近平與特朗普通話表示:中國願意給美國提供援助。其後,特朗普在記者會上說:「他們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委婉點說,那是一個不同形式的政府。」

前兩天,北京學術網站「鈍角網」刊登一篇中國《財經》雜誌主筆馬國川訪問旅法學者張倫的長文。在北京網刊出,當然避開一些官方敏感詞語。但文章刊出一天就被刪除。接着,在註明「刪節部份內容」後再刊出,一天後也遭刪除。我留下來讀後,雖覺得有些地方避重就輕,但視野廣闊和深入,值得詳細介紹。

張倫在中國出生,北大社會學碩士,89年六四後經香港流亡法國,靠自己掙錢、苦讀,在巴黎取得博士學位。現於賽爾吉-蓬多瓦茲大學(Université de Cergy-Pontoise)任教。在法國沒有參與海外民運,亦少與當年運動夥伴聯繫,有時在法國媒體投書或出版書籍分析中國時勢。

張倫目前在哈佛大學做訪問學者,對於歐洲與美國的武漢肺炎疫情都有瞭解。在訪問末段,他說:「我們正在經歷『第三次世界大戰』。當然,這不是傳統意義上的人與人之間的戰爭,但是牽扯這麼多國家,造成這麼大損失,從波及人群、遭受損失、國家動員、社會心理等方面看,這完全是一種戰爭的狀態。而且各國動用的處置辦法基本都是和戰爭性質有關的,因此以戰爭做類比並不為過。這是一場非傳統性的世界大戰,跟恐怖襲擊一樣,是對國家、個人安全的新型的重大威脅。」「從人和病毒的大戰,連帶造成的各種政治、經濟、社會和意識上的後果,進而引發人和人的戰爭,也是完全有可能的。由於全球經濟的衰退造成經濟資源萎縮,會引發各地社會衝突,甚至包括沒受過疫情影響的地區,可能也會因次生的經濟問題帶來局部衝突。就像二次大戰一樣,有些國家沒有參戰,但事實上大戰對其的影響深遠,也都沒逃得掉。總之,它會引發世界格局的重大變革,舊時代已經崩塌了,從此人類歷史會分為『2020年之前』和『2020年之後』」。

大約十天前,暢銷書《世界是平的:一部21世紀簡史》作者Thomas L. Friedman在《紐約時報》寫了一篇文章,將B.C(公元前)和A.D(公元後)重新定義為B.C.—Before Corona和A.C.—After Corona,即「冠狀病毒前的世界」和「冠狀病毒後的世界」,與張倫可以說所見略同。

稱作第三次世界大戰,可能引發人間實戰,以及歷史里程碑意義竟可與公元紀年類比,意味疫情將引發世界格局的重大變革。人類社會將往何處去?生於這時代的人不能不關注。

張倫在訪談中,回答了一連串問題:西方國家是否疫情失控?經濟會否崩壞?民主制度是否缺乏效率?中國是否有制度優勢?不同國家制度的基本哲學是甚麼?這次大疫會不會增加世界對中國的不信任?全球化會不會因這次疫情而終結?他評述各國應對這次公共衞生危機的措施與效果,涉及國家制度、文化傳統、人口結構、醫療資源等各方面。明天繼續介紹。


——作者脸书

苏晓康:景山公园清道夫

【按:网上无奇不有,冷不丁跳出来一段视频,是皇弟溥杰和他福晋(妻子)嵯峨浩,我赶紧抓下来,因为在『西斋深巷』中写过他们一段,却未知容颜,这不太巧了!】

"1900年10月23日,星期二,北京。当我推开寿皇殿沉重的大门时,里面一片漆黑。在大殿里我打开了一个落满灰尘的箱子,里面放著上百个君王的御玺。它们是用整块的玛瑙、玉石或金子制成的。"

上面这段文字,摘自法国海军上尉皮埃尔•洛蒂的日记(中文名《在北京最后的日子》),记录庚子事变之际,八国联军进占北京后,他为法军少将司令弗雷寻找住所,来到景山寿皇殿,并将该殿作为司令部。

寿皇殿是供明清两代皇帝停灵、存放遗像和祭祖之所,称"神御殿",位于景山正北方,北京古城中轴线上。辛亥后民国政府将其改为古物陈列所,四九后北京市政府选它做少年宫,1956年1月1日副市长吴晗与500名佩戴红领巾的少年儿童,在此举行了开幕式。

六〇年代初某日清晨,寿皇殿前方的景山公园步道上,一个清道夫背着罗筐,手里一把扫帚在扫落叶,他把垃圾扫成一堆后,再用双手往筐里捧垃圾。这时走过来一人,是个女的,对他说:

"你看别的工人筐里都有个簸箕,你的簸箕呢?"

"我没拿。" 他说。

"你去拿个簸箕。用簸箕撮,不要用手捧,那样手都扎坏了、磨坏了。以后干活时,看别的工人拿什么工具,你就拿什么。"

这个扫街的人,名字叫溥杰,末代皇帝溥仪的弟弟。

这个细节,来自前北海景山公园管理处主任马文贵的回忆。她记述,六〇年底溥仪的弟弟溥杰从抚顺战犯管理所获释回京,不久周恩来在中南海接见溥仪全家,其间征询溥杰愿意从事什么工作,溥杰表示愿意做一个普通劳动者。于是北京市委统战部就把溥杰安排到景山公园劳动改造。接下来她又讲了一个有趣的细节:

"有一天,市委统战部告诉我安排在北海仿膳吃一顿饭,参加者有廖沫沙同志、林副部长、溥仪、溥杰兄弟俩和我。统战部还嘱咐我,提前给仿膳的"御厨"们做工作,不要到那天见了溥仪后,一激动,又下跪、又叩安的。我交待仿膳经理事先一定做好工作,厨师们如果想见溥仪,就在远一点的地方看看,不要靠近。后来,厨师就是在长廊里远远眺望。

"那天我们刚上楼,溥仪就来了,那会儿他在西山"南植"种葡萄。廖沫沙介绍了各人之后又说,你们兄弟俩今天见面了就应该高高兴兴的,不是多年没吃你们的风味了吗?今天有你们的特色点心,好好吃一顿。早获释一年的溥仪埋头大吃。而刚刚获释的溥杰则十分拘谨,几乎没有吃东西。他手中拿着笔记本,将各位领导的话一一记录下来。廖沫沙同志告诉溥杰不要有思想负担,只要好好接受改造,都可以转变成为对新社会有用的人。他还说:"我们准备把你交给马主任。你还有一段学习的时间。"——不说改造,说的是学习,也没告诉他多长时间。按照市委统战部的要求,溥杰必须每周向我汇报一次思想。从那以后,我又增添了一个角色:监管、教育和照顾中国末代皇帝的弟弟。"

溥杰到景山公园劳动时,吃住都在景山园内,马主任安排一个工人和他同住在职工食堂厨房旁的一个房间内。马主任又回忆:

"1961年正是困难时期,食堂里的早饭是萝卜、蔓菁加大米煮成的稠粥,没有干粮,用那种蓝边大碗,工人们每人都盛上满满一大碗。溥杰担心自己落后,每次也盛满一碗,可他饭量小,吃不了,又不敢倒掉,就坐在一边看着那碗粥发愁。后来,食堂的张师傅向我反映了这个情况,张师傅还说:"我不敢跟他说。他要是吃不饱呢?"我就去告诉溥杰:"别的你认为你没有自由,咱们这个吃饭是自由的。谁愿意多吃,能吃得下去,就多盛,像你,吃不了那么多就少盛,吃多少盛多少。每个人的饭量不一样,不用跟别人比。"溥杰听着,是是是地连连点头。

"后来溥杰的太太嵯峨浩从日本回来跟他团聚,她是日本昭和天皇的表妹,上面安排他们夫妇住在护国寺的一个院子里,溥杰白天来景山劳动,每天回家居住。他在景山扫地时,嵯峨浩就在路旁的椅子上坐着,看他干活,中午也不回家。"

据马文贵回忆,皇弟溥杰在景山公园的劳改,"大约用了一年的时间",遂由她向上级建议结束,"让他回归社会",后来溥杰被安排到全国政协做文史专员,即全国政协下属的那个"文史资料委员会",由周恩来倡导成立,征集晚清民国以来各色遗老逸民归臣降将,以"亲历亲见亲闻"之回忆录,佐证中共浴血暴力史的合法性。我后来在灰色封皮的这套《文史资料选编》中,果然读到溥仪两篇文字,《清朝贵族家庭的没落过程》和《清宫的风俗习惯》,写得脍炙人口。溥杰的书法闻名天下,他当然少不了为北海公园题字,他也给马主任写了一幅字,题头仍是:"马文贵领导雅正"。

补一个资料:景山1928年对外开放,主要建筑有园门、绮望楼、峰亭、寿皇殿建筑群、兴庆阁、永思殿、吉祥阁、观德殿等。1949年后进行全面修建,辟为景山公园,先后建成银杏园、海棠园、牡丹园、桃园、苹果园、葡萄园、柿子林。全园坐北朝南,红墙黄瓦围墙,占地23万平方米。山高43米,周长1015米。园内花卉草坪占地1100平方米,有树木近万株。

——作者脸书

2020年3月28日星期六

二大爷:觉醒是一趟孤独的旅程


我并不嗜酒。但我有一个很好的酒友。我们俩每周至少会在一起踢两次球,喝两场酒,无话不说。但有一个话题我会故意避开——就是关于美国的话题。

作为一个历尽沧桑的中年人,他和很多中国人一样,经历过这个社会的不公,也知道根源之所在。但是,每当谈起美国,就会陡然转变情感模式,如同不共戴天的仇人。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中国要崛起,最大的仇敌就是美国。

这一点某种程度上让我觉得很难过——我也知道在这个国家成长起来的几代人,都有这个问题——那就是他们关于欧美或者日本的认知,在数十年的清洗中,已经深入骨髓,成为至少三代中国人的世界观DNA,极难改变。

我从来不想在现实中谈这个问题是因为,这是个三言两句肯定说不清的认知逻辑问题。我们接触到的信息都是同样的——他甚至也懂得越墙去看不同的东西,但是在不同的逻辑下哪怕基于同一事实,最终得出的论断却南辕北辙。如果你一定要说个清楚甚至希望取得共识的话,很可能就没有朋友可言了。

生活中面对很多的好友其实都是这样——面临着价值观的诸多雷区,避不开但是还得尽量避。正如《黑客帝国》的寓言一样,提前醒来的坏处就是你得小心翼翼的面对一堆未醒和半梦半醒的。你要面对的注定是一趟孤独的旅程,在母体崩塌之前,大多数胚胎根本醒不来。

我有个资深的读者,在朋友圈至少呆了三年,本身是武汉人,同时也长期混迹美国。在国内新冠疫情爆发之初,我写了一系列抨击瞒报的文章。这个女士可能忍无可忍,突然破口大骂:你特么的到底收了美国多少好处,这么诋毁祖国!

我写文章被粉蛆骂是家常便饭,从来不在意,但是这个女士能在点赞三年后才忍不住骂我,而且是以一个武汉人的身份,我确实十分吃惊。某种程度上我觉得她也实在很不容易,可能仅仅是因为喜欢我的文笔之类的原因当了粉丝,但骨子里应该从来没有接受过文章里最根本的价值观。结果明明在为她的家乡呐喊,却被她当做抹黑家乡。

这也让我觉得很沮丧——那么多的文章居然对一个身居海外的人毫无启发和帮助。虽然她每天都在享受自己看不起的美国的好处,但那种从国内带去的似曾相识的爱国腐臭,业已浸入骨髓,似乎不会随着环境而改变。

这种认知上的反智特征,或者说不可逆,固然从小所受的填鸭教育和信息供给要背上很大的锅,但很难说自己就没有什么责任。

在美国还见识过一个难以形容的女士。作为曾经的企业家,因为某些众所周知的原因,夫妻锒铛入狱。好不容易自己漂洋过海跑到美国,在疫情之中,花重金买了一大堆医疗设备捐献回国。有人提醒她这样做很可能要经红十字会的手,不一定能到达普通百姓手中,她的回答是,我放不下家国情怀。

要知道,她说这个话的时候,丈夫依然在服刑,自己也没有被平反。说实话对于这种"铁拳虐我千百遍,我待铁拳如初恋"的畸形心态,我除了诧异,毫不感动。我觉得见到的是一个病人,斯德哥尔摩病人。

这个国家给予他们的教育,就像是从生理上切除了大脑的某个部分,永远都不能再恢复。

这其中关键的症结在于:对于某些人而言,再多的血一般的事实,都难以唤醒她们正常的思辨,在意识的沉沦区中怡然自得,不再想要努力挣扎。即便铁拳已经确凿无疑的砸到了自己的身上,她的痛苦也不是在要不要当奴隶的问题,而是奴隶生活怎么去改善的问题。

产生这样的问题,其实就在于个体意识的觉醒其实是一个漫长的特别需要主动努力的过程。它是一个你挣脱周边环境导致严重不同步,会不断产生冲突的过程。而要抛弃这样的冲突,你只要随大流就好——在任何时候放弃思考其实都是特别舒服的事情。既能得到群体认同的满足感,又能避免价值观冲突带来的焦灼。而要保持清醒,你就得不断的挑战自己的意识舒适区,克服社会关系严重摩擦导致的不适,才可能得到一个无关生计的觉悟。

所以在面对很多人都会问我的诸如"推荐一本好书"之类的问题的时候,我往往不会做推荐。因为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可以一瞬间打通你任督二脉的秘籍宝典。意识到自己需要更多的知识来扩展眼界这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觉醒一个漫长的需要不断思考的过程。别人可以给你一张觉醒号的车票,但这趟孤独的旅程,你得自己坚持下去。

泰坦尼克号女主角凯特·温斯莱特有部小众电影《裁缝》。挣脱了童年阴影和屈辱的女主回到小镇,希望用自己的行动改变小镇,最终却发现这个蛮荒之地已经浸透了欺骗和愚昧,最好的结果就是一把火烧光,重新开始。

如果你看见这样的小镇和这样的民众,要做的就是及时的略过,优雅的挥手。别回头,一个人矢志不渝的走下去。

2020/3/28

——作者脸书

Hymnsin:文 明 世 界 末 日 陷 落

两个多月前,赶在美国对华锁国令生效之前的最后一刻,我从首都国际机场乘坐末班飞机虎口逃生离开中国。下了飞机再次呼吸到美国的新鲜空气,我觉得自己总算躲过一劫,把污秽的谎言和致命的病毒统统抛在脑后。几天之后,吹哨人李文亮医生去世,那个国家却举国噤声——我因此确信无疑,那个国家已经彻底疯了,再也没有任何救赎的可能。

那个周末,在纽约中央公园,我戴着从中国带来的口罩和临时买的假发来掩饰自己的身份,鬼鬼祟祟地参加了可能是全球唯一一场李文亮医生的大型悼念活动。我可以毫不夸张的说,那规格如同一场国葬——一场祖国和死者双双缺席的国葬。前来悼念的人们无不掩面而泣,绝望得如同千万只丧家之犬。有人说,那是无力感(Asthenia);也有的人说,那是亡国感(Déraciné)。

但我毕竟还是太年轻,想得太简单,有时甚至过于天真。直到 35 天后,新冠病毒竟然肆虐纽约,连亚洲超市的货架也被一扫而空,我被迫禁足于曼哈顿中城的公寓里,百无聊赖读起历史书,才猛然发现,中国人第一次体会到亡国感,远在一千七百多年以前……

洛阳的陷落

永嘉五年,匈奴大军兵临洛阳城下。洛阳城内的汉人士族登上城墙,看到匈奴人的千军万马真的陈兵首善之都城门之下,心中倍感百味杂陈。

更加令人难以接受的是,匈奴胡兵的军旗上还绣着一个大字——「汉」。

「 这什么颠倒黑白的世道?我们堂堂天子之居所洛阳,竟然被胡兵包围了。那些连汉话都讲不溜的胡人,却妄自尊大自称『汉』起来了。」一个白胡子老尚书摇摇头叹惋道。

众所周知,胡人不明白周礼,也从不读《论语》。仁、义、礼、智、信,汉人一应俱全,而胡人却一窍不通。汉人守土耕读,胡人却只会骑着马到处抢劫。汉人讲求三从四德公序良俗,胡人却会在丧偶后立即乱伦,甚至有些胡人还和牛羊发生关系,因此会生出头上长角的后代……

在洛阳城里,没有人愿意相信那些完全站在文明对立面的夷狄兽人即将攻破洛阳的城门,俘虏汉人的皇帝,屠杀百万汉民,并牢牢占据中原几百年。历史是如何倒退的,无法理解;未来会如何惨淡,不敢想象。

可是,历史的车轮没有停止,洛阳的城门还是破了。

破城之际,一位诗人在书房悄然悬梁自尽。他在遗书中写道:从今天起,人间再无孔孟之道。这是文明世界的末日陷落。

拜占庭的陷落

西元 1453 年,奥斯曼大军兵临拜占庭城下。拜占庭城内的基督信徒登上城墙,隔海遥遥望见奥斯曼军营里成百上千的巨型投石机,心中倍感百味杂陈。

更加令人难以接受的是,奥斯曼蛮军的首领,竟敢反过来宣称说城内的人是「异教徒」。

「这什么颠倒黑白的世道?我们堂堂罗马帝国唯一正统,竟然被异教徒的蛮军包围了。那些连字母表都认不全的蛮族,却妄自尊大,把他们伪神当成唯一的真神了。」一个白胡子老牧师摇摇头叹惋道。

众所周知,奥斯曼蛮族认错了上帝,也从不读正版《圣经》。科学、艺术、信仰、文明,作为罗马子嗣的拜占庭人一应俱全,而奥斯曼蛮族一窍不通。拜占庭人虔诚的做礼拜,蛮族异教徒则只会烧毁十字架来烤羊肉串。拜占庭人修建恢宏的教堂和千年不破的牢固城墙,而蛮族则在占领教堂后乱交渎神,并且拆开十字架的木桩来组装投石机,专门来搞破坏和毁灭,那些可怖的行径,简直就是撒旦的子孙……

在拜占庭,没有人愿意相信那些恶魔的子嗣即将攻破拜占庭坚固的城墙,屠戮他们的虔信的民众,奸杀他们善良的妇女,终结罗马帝国的千年荣光。历史是如何倒退的,无法理解;未来会如何惨淡,不敢想象。

可是,历史的车轮没有停止,拜占庭的城墙还是被巨石击溃了。

破城之际,一位艺术家在书房悄然悬梁自尽。他在遗书中写道:从今天起,人类不再信仰上帝。这是文明世界的末日陷落。

莫斯科的陷落

公元 1991 年,莫斯科的郊外静悄悄。克林姆林宫里的共产党干部开车来到郊外,却看不到任何敌军存在的痕迹——敌人深深潜伏在人民的心里——这愈发叫人倍感百味杂陈。

更加令人难以接受的是,敌人自称说,他们才是「自由的灯塔」。

「这什么颠倒黑白的世道?我们堂堂人类历史上第一座共产主义乐园,竟然不攻自破。那些连资本家的恶毒都见识过的毛头小子,却妄自尊大以为他们才找准了终结历史的正途。」一个白胡子老布尔什维克摇头叹惋道。

众所周知,资本主义国家的人民被资本家无情地剥削剩余价值,也没有功夫仔细研读《资本论》。剥削、房贷、暴利、破产,在苏维埃联盟统统不存在,而资本主义国家却百毒俱全。苏联早就奔上了共产主义的康庄大道,而欧美各国却还停留在了人类文明上一个阶段的资本主义时代,反复经历着人间炼狱一般的经济危机。资本主义的社会结构决定了这种不可避免的自我折磨,人民生活朝不保夕,长期生活在水深火热当中……

在克林姆林宫里,没有人愿意相信,已经半只脚踏入共产主义时代的人类文明,要再一次全面倒退回资本主义的泥沼当中去。历史是如何倒退的,无法理解;未来会如何惨淡,不敢想象。

可是,历史的车轮没有停止,飘扬在克林姆林宫的镰刀斧头旗终于还是降了下来。

降旗之时,一位工程师在书房悄然悬梁自尽。他在遗书中写道: 从今天起,人类不再向往公平。这是文明世界的末日陷落。

纽约的陷落

庆丰九年,新冠病毒渗满美国纽约的大街小巷。纽约市民来到华盛顿高地的长老会医院,只见到人满为患的病房,却看不到任何敌人存在的痕迹——敌人深深潜伏在市民的细胞里——这愈发叫人倍感百味杂陈。

更加令人难以接受的是,敌人的祖国说,他们才代表着「人类命运共同体」。

「这什么颠倒黑白的世道?我们美国拥有全世界最强的科研和医疗团队,拥有充分的新闻自由和公民监督,竟然还是被新冠病毒攻陷了。那个压制言论自由、害死医生吹哨人的中国,反倒是基本控制住了疫情,还到处扬言要传播中国防疫的『成功经验』……」一个白胡子老教授摇头叹惋道。

众所周知,中国是个专制国家,也从来不信普世价值。人权、自由、民主、法制,美利坚一应俱全,而中国一无所有。美国捍卫每一个人说话的权利,而中国却只会粗暴地堵住国民的嘴巴。美国的实验室和医疗公司为全人类拓展着科学的边界,而中国则只会大言不惭地山寨抄袭。美国人讲卫生、有品位,而中国人则天天以蝙蝠和果子狸果腹,所以怪不得中国人总是做出一些野兽的行径……

在美国,没有人愿意相信,专制的中国竟然真的比民主的美国做得更好,眼看着数以万计的美国人感染,再抢走数以百万计美国人的工作,使中国变得像美国一样强大,甚至在全世界各地压制美国的风头,让极权反乌托邦的乌云笼罩在大地上空。历史是如何倒退的,无法理解;未来会如何惨淡,不敢想象。

可是,历史的车轮没有停止,纽约证券交易所在一片惨红当中黯然闭锁。

纽约闭锁之时,一位留学生在书房犹豫再三,思忖着要不要悬梁自尽。他在日记本中写道:从今天起,人类不再拥有自由。这是文明世界的末日陷落。

One More Ending

但是那个中国留学生很快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绝望:他望向镜子里的黑头发黄皮肤、厨房里的米茶酱醋和茶壶筷子,忽然想起他抽屉里那本画着天安门图标的红色封面护照。

洛阳投降的时候,城内的匈奴人应该感到高兴。  拜占庭城破的时候,城内的奥斯曼人应该感到高兴。  莫斯科降旗的时候,城内追求自由的人们应该感到高兴。

于是乎,在所谓的文明世界迎来末日陷落的时候,那个中国留学生戴好口罩、走上大街,无视路人怪异的目光一路狂奔到岸边,骄傲的遥指着自由女神的方向呐喊:

我蛮夷也!」( Yes, I am Chinese.)

——Matters

范疇:第三次世界大戰即將開打 (三)

不過才兩週,本系列題目中的「即將」兩字,其實應該修改為「已經」。一方面,病毒疫情擴及全球、人類面臨極可能的第二波感染衝擊;另方面,原本應該在疫情結束後才開始「秋後算帳」的三大問題 - 究竟誰應對病毒擴散負責、究竟病毒來自何方、誰應該對世界的經濟損失負責,已經提前開始算帳了。

儘管WHO主事者在初期一直掩護中共對疫情的隱瞞,但近一個月來如火燎原的全球擴散,紙再也蓋不住火。這支病毒,正如WHO的獨立顧問、哈佛大學衛生專家埃里克·費格丁(Eric Feigl-Ding)博士兩個月前所判斷,病毒爆發的嚴重程度可能是「熱核反應級別」(thermonuclear pandemic -level bad)。

當權70年來,從未向世界道過一次歉的中國共產黨,這次一樣嘴硬,在擔心世界追究其隱瞞之下,竟然由外交部發言人喊起捉美國賊,導致川普的強烈反擊,稱之為「中國病毒」(Chinese Virus)。川普本人雖然隨後因為「Chinese」這個字的歧義(「中國的」,或「中國人」的)而改用其他字眼,但是這個語意上的問題,反而促使了美國政界開始稱呼病毒為「中共病毒」(CCP Virus)。整件事情,等於是北京自我將世界「秋後算賬」的日程往前提了。為什麼?是愚蠢?還是因為黨內鬥爭白熱化而走火?

無論如何,病毒來自何方、哪方要負起擴散的責任、哪方得對人命和經濟的巨額損失負責,已經被提早的納入國際議程中了。我們一般人未必能看到其中折衝的細節,但是其後果卻和美國集團和中共集團是否會、何時會進入熱戰階段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大部份國家都擺脫不了這些可能的後果,台灣更不例外。

局勢走到這步,世人已經清楚,當前所謂的金融危機和油價危機,固然有其早就存在的系統因素,但是若這兩場危機最終觸發了軍事行動,絕不單只是貨幣體系和能源體系的原因,而更是病毒疫情帶來的世界經濟斷鏈危機。

如過去許多文章所分析,即使沒有此次疫情,中國的經濟也難以支撐過2022年,而經濟是中共得以一黨專政的基礎。另方面,即使沒有疫情,美元體系也早已破洞百出,這由各國落入違反所有古典經濟、新經濟理論的「負利率現象」可證。現在平地冒出全球疫情下的經濟斷鏈,瞬間加速了中共建構在美元體系上的海市蜃樓的崩塌,也使得美元體系的脆弱性一覽無遺。這,就是本系列所稱的「第三次世界大戰」的發生背景。正在發生的第三次世界大戰,雖然還不是熱戰,但是一定是一場翻轉世界權力格局的戰爭。

這場基於流動性因素激盪而起的第三次世界大戰(請見系列前文),會不會急速演變成以軍事為對決的第四次世界大戰?雖然人的因素不是絕對的,但是當下有兩個人,卻可以成為關鍵因素。這兩個人,就是川普和習近平。他們兩人的意圖和需要,不但足以影響接下來的事態發展路徑,也會啟動許許多多的連帶事件,使得事態失控。

川普要的,其實就是一件事:2020勝選連任,然後完成他腦中的「美國再度偉大」。習近平要的,在中共內部權力鬥爭白熱化下,已經不是他原來誇誇而談的「中國夢」,而是保住他現在的黨內地位,再徐圖後事。從兩人的意圖和需要來看,應該說雙方都沒有把事態即刻推往熱戰的動機,但這不代表熱戰不會發生。如果川普一旦斷定疫情導致的經濟後果將使得他連任困難,如果習近平一旦斷定他將因現況失去黨內權位,熱戰的誘因就會大增,何況兩人身邊都有鷹派。熱戰若發生,有三大可能爆發點:波斯灣(伊朗是中美對峙要衝)、南海、台海。無論爆發於哪一點,台灣都無法獨善其身。

在這微妙的川習形勢下,讓我們腦筋急轉彎一下:有沒有任何可能,台灣能夠通過論述及提出具體對價方案,由關鍵棋子的角色,轉化為改變棋局的「半個棋手」角色?

在博弈中,經常有一種角色叫做「關鍵少數」,直白講,就是一種「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身分地位。近代史的400年中,歷史從來沒有賦予台灣這樣一個地位,因而台灣也從來沒有構想過,扮演關鍵少數下可以提出怎樣的對價。

台灣當下最應該問自己的一個問題是:如果還看不到自己的關鍵少數地位,而僅僅是「處變不驚」或「聽天由命、順勢而為」,結果會更好嗎?此問,有待下週進一步分析。


(本文原刊於蘋果日報 2020-03-29)

——作者脸书

一剑飘尘:五十多位企业家致习近平的信

一剑飘尘:五十多位企业家致习近平的信
中国顶级企业家联名通过李克强给习近平的公开信,文字版。一共7页(包括任先生朋友给我的信的截屏)。这封信是任先生朋友爆料,我没有能力鉴别真假。不过我个人感觉这封信非常真实,因为写得非常体制化。一剑飘尘爆料信箱: lv968968@icloud.com ,我会利用自媒体,来函照登。黑箱之下,爆料革命 
https://pbs.twimg.com/media/EUCfro7U4AEm6xp?format=jpg&name=ori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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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马云的签名被人认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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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胆:第二次“庚子赔款”离中国有多远?

庚子年,历来被视为不吉利,不是灾就是祸,甚至是灾祸接踵而来。今年2020年,偏偏又逢庚子年。

 

众所周知,现今这个庚子年,爆发了一场源自中国,殃及世界的特大瘟疫。目前,由于中共当局在继续隐瞒真相,封锁信息,使得疫情仍在扩散、蔓延。截至327日,根据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数据,中共病毒已经感染全球176个国家和地区。而由"中共病毒"担纲的世纪大瘟疫,业已闹腾得天翻地覆,致使成千上万人死亡。众多受祸害的国家,有的是经济命脉近乎断裂,有的是国体大伤元气。各国人民原本正常的生活环境和秩序被破坏,生命财产也横遭损毁。国计民生受到重创的许多国家,肯定是要追究责任,要提起索赔的。美国参众两院已于324日同时引入两项议案,要求调查中国对新冠疫情的错误处理,谴责病毒源自美国的谣言,量化疫情对各国的损失,并进行赔偿。这教人不由得回望起一百二十年前的"庚子赔款"来:

 

1900年,"时值庚子,义和拳乱",导致八国联军攻占北京,迫使清政府于次年订立《辛丑条约》。内中规定赔款白银四亿五千万两,分三十九年还清,年息四厘,本息合计白银九亿八千二百余万两,以海关税、常关税、盐税作抵押。该项赔款因庚子年义和团事件而引起,故称"庚子赔款"。

 

岁月如流,光阴似箭。一转眼,已经是一百二十年之后的庚子年了。换言之,如今中国可能又将面临一场"庚子赔款"。毫无疑问,遭受"中共病毒"戕害的一百七十六个国家和地区(还会增加),眼下虽然尚未形成共识,但是其中多数国家存有向中国提出赔偿的愿望。比起当年八国(一说十一国)的索赔来,世界各国在不久的将来的索赔,更具正当性。而且,这第二次"庚子赔款"的金额,要比第一次的不知大多少倍。

 

一些法学界人士还记得,联合国大会20051216日第60/147号决议通过了一份重要文件:《严重违反国际人权法和严重违反国际人道主义法行为受害人获得补救和赔偿的权利基本原则和导则》,里面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那些都是中共造的孽,欠下的孽债能不还吗?中国人中的受害者也要找它算账呐。

 

于法于理有据。话是这么说,可是某些国际法条款对中共国并无强制执行的威慑力或约束力。世事是复杂的,各国做起来未必如想象的那么简单,何况是真金白银的大笔进出。这场索赔与反索赔之间的较量,说不定要旷日持久地打上好多个回合。再说,中共这个流氓无赖政权也不是省油的灯,绝不会甘心就范。它会在国际社会打通关节,收买人心,而且还会使尽浑身解数,胡搅蛮缠,百般抵赖。

 

第二次"庚子赔款"究竟离中国有多远?很近,也很远。这就要看欧美诸国的政治智慧、法治能力和手段了。


张伦:疫情将引发世界格局的重大变革


张伦,法国赛尔奇·蓬多瓦兹大学副教授。上世纪九十年代在巴黎高等社会科学院从师社会学大师阿兰·图海纳(Alain Touraine),获博士学位。
来源:钝角网(*有删节部分无关内容)
马国川:目前国内很关注其他国家的疫情,但是信息很混乱。作为一个在美国做访问学者的法国教授,据您了解,目前欧美国家的真实疫情怎么样?
张伦:中国民众关心其他国家的疫情,显示出对世界的关怀,当然是好事,不过由于身处特殊的信息空间,国内对于外界发生的情况多少都有一些认识偏差。现在欧美的疫情确实比较严峻,但是并没有达到中国人认定的那种程度。确实,这些国家的公众、媒体和反对党对政府有批评和不满,不过批评政府本来就是这些国家政治文化的一部分,永远都会有。面对如此巨大的公共卫生危机,一定会有很多批评声音,更不要说这些国家的应对之策确实有值得检讨之处。
但同时要看到,绝大多数的民众还是遵守和配合政府防疫措施的,即使带来一些不便。政府本就是批评的对象,该批评就批评,但它既然又是公民授权的合法政府,因此还是要遵守它做出的决定。这就是现代国家的公民文化。所以基本上看不到除与防疫相关之外的什么社会紧张。当然,我也只是就我的个人观察所及。
马国川:为什么美国股市会数次熔断?是否说明确实有社会恐慌情绪?
张伦:其实很多人(包括华尔街的)早已看到,美国股市泡沫已经比较严重。股市下泻一方面和疫情造成的恐慌有关,另一方面也和股市内在的回归调整趋势有关。我想,只要防控措施进入轨道,随着人们的情绪逐渐平复,股市也会回归理性。
马国川:目前法国和美国病例都在极速上升,为什么法国如此大意,特朗普也没有及时采取措施?
张伦:据我所知,法国早就按照惯例准备了非常详尽的计划,但是这次公共卫生危机前所未有,有些措手不及,根据以往的经验所做出的防疫安排与此次病毒诡异又疾猛的传播状况可能也有些不适应。由此造成的医疗资源的某些短缺也很难在短期间改善,尤其是前期一些资源如口罩等产地多在中国又有很多库存的都支援、汇集到中国去了,调度起来就更困难。法国准备了5000张重症病床,现在有2500左右已经用上,还有一半备用,但鉴于疫情的发展,依然在动用军队紧急设立新的临时医院增加床位。还有,一些急需的医疗设施比如吸氧机,只有一家生产,加班加点,一个月也只能生产出所需的轻重两类型的相关机器1600台。而从此方面生产能力更强的德国进口也不可能,因为也都在加班加点为德国政府的订单赶货。法国的公共医疗系统公认是世界上最好的之一,但2003年夏,因夏季凉爽家里一般不装冷气设施,猝不及防的持续高温炎热还是夺去一万多高龄老人的生命。打个比方,这波疫情攻击,“敌人”力量甚为猛烈且狡猾,遭受损失也就难免。
至于美国,刚开始做得对了一些事情,如提早中断与中国的航飞,但因把注意力集中在中国方面,没想到欧洲和中东的感染者入境,“马奇诺防线”从背后被突破。此外美国政府对病毒的传播认识可能也有个过程,加之特朗普或因担心民心波动影响股市、经济状况这他引以为傲的成就,在大选年对其不利,处置上有些忽略。还有就是,这些国家和平日久,自由惯了的人民适应起来也要有一个过程。
这也牵扯到民主国家政府处理这类问题时的悖论:尽管知道问题可能严峻,但是在疫情还没有大的发展,人们还不认可的时候,如果采取一些过激政策会引起反弹,反而达不到效果。所以,怎么把握分寸很关键。就像“二战”,美国某些精英很清楚早晚恐怕要介入,但是只有在日本偷袭珍珠港之后,罗斯福才宣战。这次的麻烦在于,新冠肺炎病毒一旦传播起来迅猛异常,而行政运作、生活方式、文化宗教活动等要在几天、半个月内忽然发生几乎是前所未有的改变(比如戴口罩,且不讲是否具备,西方有些人一辈子都没戴过一次),适应起来确实不易
马国川:意大利疫情严重,死亡率尤其高,有人因此说,民主制度确实存在效率问题。你对于这种观点作何评论?
张伦:如果说自由民主制度一定不能很好应对这次公共卫生危机,那么就没有办法解释日本、韩国和中国台湾地区为什么防疫成功?即使同为民主体制,不同国家也有不同的应对之策,效果也不一样。例如,意大利的死亡率为什么那么高?除了医疗资源不足,感染面积过大之外,社会文化生活方式特别是与人口的老化结构也有很大关系。意大利65岁以上的老人占总人口的22%以上,死亡者中很多都是7、80岁以上老人。法国85% 的死亡者为七十岁以上的长者。日本、南韩、中国台湾地区人口老化也相对严重,为什么问题没有这么严重?可能就是与其处置方式、文化因素等相关。除这些国家和地区行政部门进行了有效的管理外,人们的卫生习惯,团队、自律精神相信都起了很大的作用
所以,评价各国应对这次公共卫生危机的措施与效果,涉及国家制度、文化传统、人口结构、医疗资源等各方面,不能简单地用一个变量来解释。更不能老是盯着人家一时的问题,为自己寻找一些心理满足。我们要看人家的长处,少看人家的短处,千万不能过度地自满,一自满就会有问题。我们身处大变革时代,只有多了解一些事实、多一些看问题的角度,才能不会失之偏颇。
马国川:中国解决公共卫生危机的做法是“集中力量办大事”,这种“举国体制”受到了国内许多民众的追捧,在解决这种突发危机的时候也确实见效。
张伦:“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一时效果我不否认,但好多人或许没有想清楚,能够“集中力量办大事”,是要有条件的。在中国既有体制性因素,也有体量因素,不是其他所有国家都可以做到的。我们可以将资源全部集中投放武汉防疫,但如果同时出现五、六个武汉,即便我们集中力量恐怕也是很难收一时之效的。意大利的状况如此困难就与此有关。让疫情扩散了的意大利集中力量办大事又是怎样能做到?其次,我们不能只看到集中力量办大事的效果,也要看它的成本和次生后果有时候更严重。比如,现在武汉疫情得到控制,当然是好事,但现在的聚光灯都聚焦在防控新冠病毒的成效上,由于医疗资源集中而造成得不到及时治疗的其他病人有多少?其他次生伤害有多大?这些或许我们都尚未有个更明晰全面的评估。
传统上中国就是个“量”的帝国,可以靠集中力量办很多巨大的工程,但一旦出现危机,因为缺乏地方自主和有效的平衡机制,灾难的传递效果、后果也是非常可怕的。在现代世界,一个如此庞大的国家过分强调“集中力量办大事”为其王牌,其实是很危险的。因为现代文明的本质是变动不居、充满风险,随时有各种各样的创新和不可预测的危机,一切都等着一个决策中心,等着“集中力量办大事”,隐藏着各种各样重大的隐患。
马国川:欧美国家的应对办法尽管各有不同,但是普遍被中国网民批评手段太软,应该“抄作业”,学习中国。您怎么评价这些舆论?
张伦:大疫来袭,西方国家很难强迫把国民像监狱一样地关在家里,而是依靠唤醒每个人的自律。中国人可能习惯了“硬”的方式,对所谓“软”的方式不理解,这反映出中外的制度差别、文化差别和价值标准差别。这里有一个根本性的问题是:国家制度的基本哲学是什么?是以效率为所有制度和政策的合法性基础,还是以道义和自由权利为合法性基础?不能说这些因素与效率相互之间完全不匹配,但是它们有的时候确是有矛盾和冲突的。最后要有个制度价值目标的选择。到底要什么?因此带来的一些制度条件也完全不一样。国外也没有哪个国家有中国这类街道管理体制,能够在警方之外还有如此强制性的限制居民行动的手段。
不过需要指出的是:民主制度有其“软”的一面,其实也有“硬”的时候。一旦按照法律程序进入“紧急状态”,政府获得相应权力后,不见得就比威权的效率差国家应该追求长治久安,效率是需要,但局限于一时的效率、一时的经济发展,都是缺乏历史眼光的表现。长远的效率与短期的效率,自由与秩序之间应尽可能找到合理的平衡。
马国川:经常有人辩解说,人类没有一个绝对完美的制度,所有的制度都可能犯错误。
张伦:重要的是,我们要选择一个什么制度让错误可能性小一些,犯了错误之后容易纠正,对错误有人负责。
自由民主制度当然不是绝对完美的制度,但它是一个少犯错误的制度。民主制度下为什么有些人会下台,会被选民换掉呢?就是因为执政个人或集团他们犯错误,引起民众不满。民主制度的哲学前提,就是假设人会犯错误。一个认定自己永远不会犯错的人和制度犯错误的概率大呢?还是承认自己会犯错、允许追责的人与制度犯错误的概率大呢?我们是不是应该选择一个承认可能犯错误,同时又能够更好地让人们对此加以警惕的制度呢?
马国川:就像这次大疫,各国家处理方式不同,也都会犯错误,关键是什么错误不该犯,什么错误不能犯?是否有人为错误承担责任?
张伦:对。隐瞒疫情不仅是错误,也是犯罪,绝对不允许;信息掌握不足、决策迟缓失误则是完全不同的问题。不管是哪种,都要有人承担责任。也许某一个时间点上,自由民主制度可能比集权制度还要糟糕。但是从长远角度看,自由民主制度犯错误要少得多。因为这个制度允许犯错误,允许批评,允许追责。责任政治是现代政府的一个最重要的特征。如果没完没了地犯错误,却无人承担责任,一个社会就会缺乏正义基础,早晚就会出大问题。
马国川:不容否认,1978年以来中国发展成就很大,已经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
张伦: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许多人赞美苏联,包括一些西方学者也在赞美之列。有相当一段时间,北韩经济增长率也比南韩要高。所以,不能用一时的成果和效率的单一变量来看待这些问题。看问题既要考虑具体的情境,也要有历史视角和文明视角。如果仅仅从效率讲,现代国家很少二战时纳粹德国那么富有效率。但二战前期在欧洲战场上的所向披靡却并不能确保其长久的强势。
这些年中国的经济发展不能否认,但是各方面代价之大也许要很久才能修补上来。缺乏平衡的发展带来的问题很多。这几十年最大的问题,就是自满于以经济增长为唯一的标准去衡量一切,缺乏价值追求。今后要在制度上做调整,让公民有参与空间,有价值追求。在这个意义上,中国现在面临着重新寻找平衡、重建文明的任务。我们又到了要解决中国现代性构建方向与标准的问题的时候了。
从长远角度讲,我们应该思考什么是重建中国文明、构建中国未来长治久安、保障人民幸福与尊严的制度基础?我们要寻找一些超越性的价值作为制度基础,作为文明转型和制度转型的坐标。马国川:现在国际社会对中国应对大疫的措施整体评价如何?
张伦:近代以来可能和中国传统文化、文明结构崩塌有关系,中国人对于外界的态度极其敏感,特别喜欢人家说自己的好话,过度解释人家说的好话;也讨厌,过度解释人家的批评。同时津津乐道于人家对他们自己国家的批评,不明了其实这恰恰可能不是其真的软弱衰败的象征,反之,是他们能不断调整发展的关键所在。最明显的例子就是百年前一战后中国知识界盲信那时在西方流行的所谓“西方沉沦论”。中国的国民心态在自卑和自傲中不断地徘徊,这可能是中国在将来发展中需要处理好的问题。
就这次疫情来说,首先,大部分国际舆论对中国应对措施的评价比较客观,认为一些措施有效,但是在他们的国家没办法实行。谁有我们上面提及的中国的街道制度?没有,也就没法“抄作业”。即使这些西方国家也说“封城”,禁止日常外出,根本上还是基于民众的认可与自律。这和中国的“封城”不一样。其次,也对中国有批评。赞美者习惯看效果,批评者在意其中发生的侵害公民权益行为。这些都不脱平常我们听到的对中国的两种基本看法。
马国川:许多人士担心,这次大疫会不会增加世界对中国的不信任
张伦:这是一个新型病毒,传染力极强,在处理过程中出现失误和不足,别人都是能理解和原谅的。现在的问题是,该承担的责任要不要承担,该认的错要不要认?不能因为所谓的“面子”,该承认的责任也不承认,该认的错也不认。这种情况下,人家对中国就会不信任,甚至中国普通人的形象也会很负面,搞不好将来就是灾难性的。
这些年,一些中国人在海外的不文明举止、暴发户心态、对他人缺乏尊重、自以为是、强词夺理等做法,让我越来越忧虑。十几年前,有欧洲华人商库被烧时,我就预感将来搞不好在国际上会出现排斥华人的潮流。我非常担心这次疫情会增加世界对中国人的不信任,造成严重后果。作为向世界传达信息的主体,如果中国官方处理不当,很可能会强化这种趋势,引发更糟糕的局面。
马国川:现在看,国内有少数民众夸耀中国的抗疫成绩,对于其他国家的疫情幸灾乐祸。
张伦:我可以负责任地说,从中国疫情爆发以来,从欧洲到美国,也许有,但至少我个人没有看到、没有听到什么人对中国幸灾乐祸。虽然有些人士可能对中国应对疫情的做法有一些批评和怀疑,但是对普通中国人的命运没有幸灾乐祸,而是通过各种方式表达关怀。
有些中国人对其他国家有幸灾乐祸的心态,和在疫情最高峰的时候一些中国人对湖北人、武汉人的暴力、不人道、不人性对待本质上是相类似的,其实质都是缺乏对人的尊重,对他人生命的关怀。这可能是中国最重要的、将来最难恢复、最难建设的问题。我希望,从灾难中中国人的思维、情感、认识能够更深刻一些,能够对文明、对生命的认识有所提升。不论在中国还是身处世界各处,都应该对正义、人的权利与尊严有些普遍性的关心与追求,不仅仅局限于自己的、自己群体的权利与利益。
马国川:可惜没有,反而出现了狭隘的民族主义、国家主义
张伦:狭隘的民族主义、国家主义从来不是把一个民族推向文明的动力。近代的历史表明,狭隘的民族主义和国家主义不会给国家带来好处,反而会导致灾难。热爱自己的国家是毫无异议的,但是能不能在自己的民族和国家之上有一些更超越、更深广的价值?这可能是决定中国未来文明走向的关键。这个问题处理不好,依然一切以国家、民族来界定,恐怕是会给中国、世界的发展造成伤害和灾难。
马国川:文明转型是长期的,在短期里制度转型更重要,因为如果制度不转型,那么文明转型也无法启动。
张伦:这是互动的关系,现代文明价值的不确立,会对体制的弊端更多宽容和认可;体制不允许健康的理想声音传递,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走向狭隘。这就是灾难性逻辑。所幸的是,每次灾难,都会有一些人觉醒,破除灾难逻辑。“文革”就是这样,于是才有了改革开放。
马国川:2008年世界金融危机以来,世界范围内出现了民族主义、民粹主义,这次世界范围的公共卫生危机会不会进一步催化民族主义、民粹主义?
张伦:这次的公共卫生危机肯定会强化民族主义和民粹主义的浪潮。民族主义和民粹主义思潮在全球范围的崛起,2008年经济危机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其实之前趋势就有了,恐怖主义就是以一种极端的方式折射着一些相关问题。美国出现“銹带”,法国爆发“黄马甲”,英国“脱欧”,都是这种趋势的强化。我基本的判断是,以这次世界公共卫生危机为标志,从八十年代中后期开始的,特别是柏林墙倒塌、冷战结束以来的这一波全球化前些年就受到重创,现在彻底地结束了。
马国川:在您看来,这一波全球化结束是不可避免的?
张伦:就像第一波全球化,第一波全球化从十九世纪六、七十年代开始,直到一战爆发结束,这期间世界发展突飞猛进,被称为“美丽时代”。引发“一战”有很多很多的因素,当时任何一个细节如果不出现,很可能一战就不会是那个样子。但是还是有些结构性的趋势性、必然性的东西,比如国家间内部与国际间发展的不平衡、新兴力量崛起之后对既有世界格局的挑战、新兴国家信奉的原则与现存价值系统的冲突等。一战那个时代英国、法国除了从地缘政治的角度批评德国之外,意识形态上就是视德国为不民主国家。同样,这一波全球化也有些结构性问题,导致这一波全球化走向终结的因素不断累积,未得到及时恰当的调整。当然,我并不认为全球化就此彻底终结。怎么样重新定义全球化?怎么样协调管理全球化?未来将有激烈争论。可以基本确认的是,通过对这一轮全球化的反思,比较浪漫的全球化会遭到批评,民族国家的角色可能会在一段时间里得到强化,象一战后那样,一些民族主义和国家主义的主张在某些国家或群体里会有所泛滥,强调国家至上,敌视外界。与此相反, 一种主张新的世界主义,更积极的国际合作的立场也会得到发展。在如何处理人类共同的挑战及各国内部的问题上,这两种观点之间的博弈将普遍长期存在,成为基调。未来世界如何发展?可能要召唤世界各国领袖的眼光。
马国川:这次危机不但会彻底冲击全球化,也会冲击联合国、世界银行等国际机构。比如,世界卫生组织的作用就遭到质疑。
张伦:本来,二战奠定的世界格局已经被全球化、中国崛起和大国博弈冲击得摇摇欲坠了,这次疫情将造成进一步的冲击。为人类的未来着想,应该保留这些国际机构,不过必须进行全面而深刻的改革。
马国川:现在知识界最担心的是,这次危机不但会冲击全球化和国际秩序崩塌,而且很可能会引发战争。
张伦:完全有可能。在我看来,我们正在经历“第三次世界大战”。当然,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人与人之间的战争,但是牵扯这么多国家,造成这么大损失,从波及人群、遭受损失、国家动员、社会心理等方面看,这完全是一种战争的状态。而且各国动用的处置办法基本都是和战争性质有关的,因此以战争做类比并不为过。这是一场非传统性的世界大战,跟恐怖袭击一样,是对国家、个人安全的新型的重大威胁。
从人和病毒的大战,连带造成的各种政治、经济、社会和意识上的后果,进而引发人和人的战争,也是完全有可能的。由于全球经济的衰退造成经济资源萎缩,会引发各地社会冲突,甚至包括没受过疫情影响的地区,可能也会因次生的经济问题带来局部冲突。就像二次大战一样,有些国家没有参战,但事实上大战对其的影响深远,也都没逃得掉。总之,它会引发世界格局的重大变革,旧时代已经崩塌了,从此人类历史会分为“2020年之前”和“2020年之后”。
马国川:这对中国来说也是一个巨大挑战,比如中美关系将经受严峻考验。
张伦:如果中美双方处理不好,互不信任,或者一方做出某些选择,中美渐行渐远的趋势就不可逆了。对于中国来说,现在真正进入了一个新时代,应该推动更深刻的制度转型,实现法治国家。
像历次人类经历的大灾难后一样,“2020年之后”的人们会更加珍惜生命,热爱生活。历史上许多狂欢节、节日就是这么诞生的。此次疫情也一定会引发世界范围内某些重大的思想讨论,有关公共健康与政府角色,市场的地位,资本与权力的关系,运作的逻辑,地缘政治结构的重塑,也或许会引发些有关现代文明的基本问题的思考:人与自然界,动物的关系,如何看待财富、环境与发展,据说从威尼斯到中国,各地的空气、水都前所未有地清洁,让人印象深刻,那么重新开工后人们会怎样来寻回这境地呢?灾难会改变人类行为方式、思维方式。在特殊情况下展现出来的东西,会勾起人们的一些记忆、激发新的想法。这次危机也在考验我们这个民族到底有没有反思性,到底有没有思考和检讨的能力?我希望,在制度转型之外,国人能够在价值方面做出更深层的调整,加快文明转型。当代的中国人要以怎样的文明形象展示给世界?中国人也需要对这个问题给出一个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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