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7月31日星期三

國民黨人還記得胡適當年為何離開北大?

鄧鴻源 / 上報 2024年07月31日



1999年,88歲高齡的中國語言學家季羨林訪台,剛下飛機就直奔南港的胡適墓園,在其墓前深深鞠躬,然後嚎啕大哭。幾天後,一篇名為《站在胡適先生墓前》的文章發表於某報,他寫道:先生雖已長眠地下,但他那熟悉笑容仍宛然在目,可我最後一次見到這個笑容,卻已是50年前的事情了。

 

時間回到51年前,那是1948年12月的中旬。當時恰逢北大建校五十週年的紀念日,儘管城外不斷有中共的炮聲響起,但每個人的的心中卻百感交集。

 

北大校長胡適面帶微笑,做了簡短的講話,然後決定離開。

 

那時候,不少教授對他竭力輓留,甚至有學生組團拉著橫幅圍在辦公室外面請他留下,他的弟子吳晗也說:「留下吧,老師,您會繼續擔任北大校長。」

 

吳晗是史學家,中國科學院哲學社會科學部學部委員,北京市政協副主席,北京市人民委員會副市長。文化大革命期間因為《海瑞罷官》這部劇而被當權者批鬥,精神上和肉體上都慘遭摧殘。1968年3月被捕入獄,1969年10月在獄中去世,其骨灰至今下落不明!

 

誰知胡適卻笑著搖搖頭,說出了著名的「麵包論」,即「在國民黨統治下,雖然沒有自由與民主,但有麵包,但在中共統治下,沒有自由與民主,也沒有麵包」,於是他頭也不回地去了南京,在那裡,他原本邀請了大批學者和自己一起離開,但那些人卻一個都沒有出現,見此情景,胡適當即嚎啕大哭。

 

在他離開後,不少人開始對他指責謾罵,後來甚至掀起了批判胡適的運動,他的弟子與往日好友,紛紛痛罵胡適,其中甚至包括他的兒子胡思杜。然而胡適反應平淡,甚至把報紙上的新聞剪下,貼在日記上,批注:「兒子思杜留在北平,昨天忽然變成了新聞人物!」

 

事實證明,胡適的選擇是對的,在隨後到來的動蕩年間,大批知識分子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傷害,包含吳晗與他兒子!只是老蔣與老毛一樣,都是專制獨裁者,對胡適表面尊敬,其實暗地裡恨之入骨,因為胡適主張民主,勸他不要連任。

 

當初選擇留下的59名院士,在文革時大都飽受摧殘,甚至殞命。一生培養了79名院士的清華校長葉企孫被趕出清華,晚年流落街頭,精神失常。國學大師陳寅恪,也飽受折磨,最後被高音喇叭活活嚇死。還有一堆科學家也遭受政治迫害!

 

葉企蓀(1898年7月16日—1977年1月13日),江蘇省上海縣人,25歲就獲得哈佛大學物理博士,中國物理學家、物理教育家,中國近代物理學的奠基人之一,中央研究院院士。

 

就連季羨林,也被下放牛棚,接受了十年改造。正因為如此,他才在胡適目前放聲大哭,訴說著往日的委屈。在那個特殊年代,僅北大就有500多位學術權威接受改造,24位教授非正常死亡,難怪他要在胡適墓前痛哭流涕自己的愚蠢。

 

1934年,季羨林畢業於清華大學西洋文學系,研習莎士比亞、歌德、塞萬提斯等西洋文學名家。翌年赴德國哥廷根大學學習梵語、巴利語、吐火羅語,在二次大戰期間獲哲學博士學位。1946年回國,在北京大學東方語言系任教授。

 

1956年加入中國共產黨,季參與反右運動,批判右派分子。文化大革命初期,曾參加周培源主導的造反派組織,卻在政治鬥爭中失利,被列為反革命,下放牛棚,遭受迫害,因此2000年,他90歲時,感覺自己一生的努力毫無價值,也難怪他祭拜胡適時會痛哭流涕!

 

由以上可知,共產黨真是邪惡組織,表面上給人一副社會改革的形象,其實是詐騙集團。中國一堆知識份子都被老毛所騙,胡適與傅斯年雖然算是頭腦比較清醒者,然而他倆所支持的老蔣,也是一個獨裁者!

 

號稱有悠久文化與文明古國的中國,幾千年來一直不長進,只因人人都想當皇帝,最終只能在成王敗寇中輪迴,跳不出死胡同,幸好台灣與中國早已不同了,但是國民黨卻愚蠢老是與中國爭搶一中神主牌!

 

如今,國民黨還傻傻的想與中共交好,其一堆高官、民代與知識份子訪問中國時,只會巧言令色,要求施捨,從不敢批判,回國後又是另一副面孔!

 

※作者為大學教授

季羡林:站在胡适之先生墓前

文/ 季羡林
转自: 孔府档案研究中心 20180531



   我现在站在胡适之先生墓前。他虽已长眠地下,但是他那典型的"我的朋友"式的笑容,仍宛然在目。可我最后一次见到这个笑容,却已是五十年前的事了。

       1948年12月中旬,是北京大学建校五十周年的纪念日。此时,解放军已经包围了北平城,然而城内人心并不惶惶。北大同仁和学生也并不惶惶;不但不惶惶,而且在人们的内心中,有的非常殷切,有的还有点狐疑,都在期望着迎接解放军。适逢北大建校大喜的日子,许多教授都满面春风,聚集在沙滩孑民堂中,举行庆典。记得作为校长的适之先生,满面含笑,做了简短的讲话,只有喜庆的内容,没有愁苦的调子。正在这个时候,城外忽然响起了隆隆的炮声。大家相互开玩笑说:"解放军给北大放礼炮哩!"简短的仪式完毕后,适之先生就辞别了大家,登上飞机,飞赴南京去了。我忽然想到了李后主的几句词:"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唱别离歌,挥泪对宫娥。"我想改写一下,描绘当时适之先生的情景:"最是仓皇辞校日,城外礼炮声隆隆,含笑辞友朋。"我哪里知道,我们这一次会面竟是最后一次。如果我当时意识到这一点的话,我是含笑不起来的。

        从此以后,我同适之先生便天各一方,分道扬镳,"世事两茫茫"了。听说,他离开北平后,曾从南京派来一架专机,点名要接走几位老朋友。他亲自在南京机场恭候。飞机返回以后,机舱门开,他满怀希望要同老友会面,然而除了一两位以外,所有他想接的人都没有走出机舱。据说——只是据说,他当时大哭一场,心中的滋味恐怕真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适之先生在南京也没有能呆多久,"百万雄师过大江"以后,他也逃往台湾。后来又到美国去住了几年,并不得志,往日的辉煌犹如春梦一场,已不复存在。后来又回到台湾。最初也不为当局所礼重。往日总统候选人的迷梦,也只留下了一个话柄,日子过得并不顺心。后来,不知怎样一来,他被选为中央研究院的院长,算是得到了应有的礼遇,过了几年舒适称心的日子。适之先生毕竟是一书生,一直迷恋于《水经注》的研究,如醉如痴,此时又得以从容继续下去。他的晚年可以说是差强人意的。可惜仁者不寿,猝死于宴席之间。死后哀荣备至。中央研究院为他建立了纪念馆,包括他生前的居室在内,并建立了胡适陵园,遗骨埋葬在院内的陵内。今天我们参拜的,就是这个规模宏伟、极为壮观的陵园。

我现在站在适之先生墓前,鞠躬之后,悲从中来,心内思潮汹涌,如惊涛骇浪,眼泪自然流出。杜甫诗:"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我现在是"焉知五十载,躬亲扫陵墓。"此时,我的心情也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我自己已经到望九之年,距适之先生所呆的黄泉或者天堂乐园,只差几步之遥了。回忆自己八十多年坎坷又顺利的一生,真如一部二十四史,不知从何处说起了。

我一生遇到的六位恩师

积八十年之经验,我认为,一个人生在世间,如果想有所成就,必须具备三个条件:才能、勤奋、机遇。行行皆然,人人皆然,概莫能外。别的人先不说了,只谈我自己。关于才能一项,再自谦也不能说自己是白痴。但是,自己并不是什么天才,这一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谈到勤奋,我自认还能差强人意,用不着有什么愧怍之感。但是,我把重点放在第三项上:机遇。如果我一生还能算得上有些微成就的话,主要是靠机遇。机遇的内涵是十分复杂的,我只谈其中恩师一项。韩愈说:"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根据老师这三项任务,老师对学生都是有恩的。然而,在我所知道的世界语言中,只有汉文把"恩"与"师"紧密地嵌在一起,成为一个不可分割的名词。这只能解释为中国人最懂得报师恩,为其他民族所望尘莫及的。

我在学术研究方面的机遇,就是我一生碰到了六位对我有教导之恩或者知遇之恩的恩师。我不一定都听过他们的课,但是,只读他们的书也是一种教导。我在清华大学读书时,读过陈寅恪先生所有已经发表的著作,旁听过他的"佛经翻译文学",从而种下了研究梵文和巴利文的种子。在当了或滥竽了一年国文教员之后,由于一个天上掉下来的机遇,我到了德国歌廷根大学。正在我入学后的第二个学期,瓦尔德施密特先生调到哥廷根大学任印度学的讲座教授。当我在教务处前看到他开基础梵文课的通告时,我喜极欲狂。"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难道这不是天赐的机遇吗?最初两个学期,选修梵文的只有我一个外国学生。然而教授仍然照教不误,而且备课充分,讲解细致。威仪俨然,一丝不苟。几乎是我一个学生垄断课堂,受益之大,自可想见。二战爆发,瓦尔德施密特先生被征从军。已经退休的原印度学讲座教授西克,虽已年逾八旬,毅然又走上讲台。教的依然是我一个中国学生。西克先生不久就告诉我,他要把自己平生的绝招全传授给我,包括《梨俱吠陀》、《大疏》、《十王子传》,还有他费了二十年的时间才解读了的吐火罗文。在吐火罗文研究领域中,他是世界最高权威。我并非天才,六七种外语早已塞满了我那渺小的脑袋瓜,我并不想再塞进吐火罗文。然而像我的祖父一般的西克先生,告诉我的是他的决定,一点征求意见的意思都没有。我唯一能走的道路就是:敬谨遵命。现在回忆起来,冬天大雪之后,在研究所上过课,天已近黄昏。积雪白皑皑地拥满十里长街。雪厚路滑,天空阴暗,地闪雪光,路上阒静无人,我搀扶着老爷子,一步高,一步低,送他到家。我没有见过自己的祖父,当时我真觉得,身边的老人就是我的祖父。他为了学术,不惜衰朽残年,不顾自己的健康,想把衣钵传给我这个异国青年。此时我心中思绪翻腾,感激与温暖并在,担心与爱怜齐涌。我真不知道是置身何地了。

二战期间,我被困德国,一呆就是十年。二战结束后,听说寅恪先生正在英国就医。我连忙给他写了一封致敬信,并附上发表在哥廷根科学院集刊上用德文写成的论文,向他汇报我十年学习的成绩。很快就收到了他的回信,问我愿不愿意到北大去任教。北大为全国最高学府,名扬全球;但是,门坎一向极高,等闲难得进入。现在竟有一个天赐的机遇落到我头上来,我焉有不愿意之理!我立即回信同意。寅恪先生把我推荐给了当时的北大校长胡适之先生,代理校长傅斯年先生,文学院长汤用彤先生。寅恪先生在学术界有极高的声望,一言九鼎。北大三位领导立即接受。于是我这个三十多岁的毛头小伙子,在国内学术界尚无藉藉名,公然堂而皇之地走进了北大的大门。唐代中了进士,就"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遍长安花"。我虽然没有一日看遍北京花;但是,身为北大正教授兼东方语言文学系主任,心中有点洋洋自得之感,不也是人之常情吗?
  



季羡林在北大校园里散步(1997年10月10日摄)


适之先生以青年报得大名,誉满士林。我觉得,他一生处在一个矛盾中,一个怪圈中:一方面是学术研究,一方面是政治活动和社会活动。他一生忙忙碌碌,倥偬奔波,作为一个"过河卒子",勇往直前。我不知道,他自己是否意识到身陷怪圈。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认为,这个怪圈确实存在,而且十分严重。那么,我对这个问题有什么看法呢?我觉得,不管适之先生自己如何定位,他一生毕竟是一个书生,说不好听一点,就是一个书呆子。我也举一件小事。有一次,在北京图书馆开评议会。会议开始时,适之先生匆匆赶到,首先声明,还有一个重要会议,他要早退席。会议开着开着就走了题,有人忽然谈到《水经注》。一听到《水经注》,适之先生立即精神抖擞,眉飞色舞,口若悬河。一直到散会,他也没有退席,而且兴致极高,大有挑灯夜战之势。从这样一个小例子中不也可以小中见大吗?      

 我在上面谈到了适之先生的许多德行,现在笼统称之为"优点"。我认为,其中最令我钦佩,最使我感动的却是他毕生奖掖后进。"平生不解掩人善,到处逢人说项斯。"他正是这样一个人。这样的例子是举不胜举的。中国是一个很奇怪的国家,一方面有我上面讲到的只此一家的"恩师";另一方面却又有老虎拜猫为师学艺,猫留下了爬树一招没教给老虎,幸免为徒弟吃掉的民间故事。二者显然是有点矛盾的。适之先生对青年人一向鼓励提挈。四十年代,他在美国哈佛大学遇到当时还是青年的学者周一良和杨联升等,对他们的天才和成就大为赞赏。后来周一良回到中国,倾向进步,参加革命,其结果是众所周知的。杨联升留在美国,在二三十年的长时间内,同适之先生通信论学,互相唱和。在学术成就上也是硕果累累,名扬海外。周的天才与功力,只能说是高于杨,虽然在学术上也有表现;但是,格于形势,颇令人有未尽其才之感。看了二人的遭遇,难道我们能无动于衷吗?

  

 与适之先生分别之后
  

我同适之先生在孑民堂庆祝会上分别,从此云天渺茫,天各一方,再没有能见面,也没有能通音问。我现在谈一谈我的情况和大陆方面的情况。我同绝大多数的中老年知识分子和教师一样,怀着绝对虔诚的心情,向往光明,向往进步。觉得自己真正站起来了,大有飘飘然羽化而登仙之感,有点忘乎所以了。我从一个最初喊什么人万岁都有点忸怩的低级水平,一踏上"革命"之路,便步步登高,飞驰前进;再加上天纵睿智,虔诚无垠,全心全意,投入造神运动中。常言道"众人拾柴火焰高",大家群策群力,造出了神,又自己膜拜,完全自觉自愿,决无半点勉强。对自己则认真进行思想改造。原来以为自己这个知识分子,虽有缺点,并无罪恶;但是,经不住社会上根红苗壮的阶层的人士天天时时在你耳边聒噪:"你们知识分子身躯脏,思想臭!"西方人说:"谎言说上一千遍就成为真理。"此话就应在我们身上,积久而成为一种"原罪"感,怎样改造也没有用,只有心甘情愿地居于"老九"的地位,改造,改造,再改造,直改造得懵懵懂懂,"两渚崖之间,不辨牛马"。然而涅难望,苦海无边,而自己却仍然是膜拜不息。通过无数次的运动,一直到十年浩劫,自己被关进牛棚被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皮开肉绽,仍然不停地膜拜,其精诚之心真可以惊天地泣鬼神了。改革开放以后,自己脑袋里才裂开了一点缝,"觉今是而昨非",然而自己已快到耄耋之年,垂垂老矣,离开鲁迅在《过客》一文讲到的长满了百合花的地方不太远了。
       至于适之先生,他离开北大后的情况,我在上面已稍有所涉及;总起来说,我是不十分清楚的,也是无法清楚的。到了1954年,从批判俞平伯先生《红楼梦》研究的资产阶级唯心论起,批判之火终于烧到了适之先生身上。这是一场缺席批判。适之先生远在重洋之外,坐山观虎斗。即使被斗的是他自己,反正伤不了他一根毫毛,他乐得怡然观战。他的名字仿佛已经成一个稻草人,浑身是箭,一个不折不扣的"箭垛"。大陆上众家豪杰,个个义形于色,争先恐后,万箭齐发,适之先生兀自巍然不动。我幻想,这一定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景观。在浪费了许多纸张和笔墨,时间和精力之余,终成为"竹篮子打水,一场空",乱哄哄一场闹剧。
  
适之先生于1962年猝然逝世,享年已经过了古稀,在中国历代学术史上,这已可以算是高龄了;但以今天的标准来衡量,似乎还应该活得更长一点。中国古称"仁者寿",但适之先生只能说是"仁者不寿"。当时在大陆上"左"风犹狂,一般人大概认为胡适已经是被打倒在地的人,身上被踏上了一千只脚,永世不得翻身了。这样一个人的死去,有何值得大惊小怪!所以报纸杂志上没有一点反应。我自己当然是被蒙在鼓里,毫无所知。十几二十年以后,我脑袋里开始透进点光亮的时候,我越想越不是滋味,曾写了一篇短文:《为胡适说几句话》,我连"先生"二字都没有勇气加上,可是还有人劝我以不发表为宜。文章终于发表了,反应还差强人意,至少没有人来追查我。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最近几年来,改革开放之风吹绿了中华大地。知识分子的心态有了明显的转变,身上的枷锁除掉了,原罪之感也消逝了,被泼在身上的污泥浊水逐渐清除了,再也用不着天天夹着尾巴过日子了。这种思想感情上的解放,大大地提高了他们的积极性,愿意为祖国的繁荣富强贡献自己的力量。出版界也奋起直追,出版了几部《胡适文集》。安徽教育出版社雄心最强,准备出版一部超过两千万字的《胡适全集》。我可是万万没有想到,主编这一非常重要的职位,出版社竟垂青于我。我本不是胡适研究专家,我诚惶诚恐,力辞不敢应允。但是出版社却说,现在北大曾经同适之先生共过事而过从又比较频繁的,只剩下我一个人了。铁证如山,我只能"仰"(不是"俯")允了。我也想以此报知遇之恩于万一。我写了一篇长达一万七千字的总序,副标题是:还胡适以本来面目。意思也不过是想拨乱反正,以正视听而已。前不久,又有人邀我在《学林往事》中写一篇关于适之先生的文章,理由同前,我也应允而且从台湾回来后抱病写完。这一篇文章的副标题是:毕竟一书生。原因是,前一个副标题说得太满,我哪里有能力还适之先生以本来面目呢?后一个副标题是说我对适之先生的看法,是比较实事求是的。
  
我在上面谈了一些琐事和非琐事,俱往矣,只留下了一些可贵的记忆。我可真是万万没有想到,到了望九之年,居然还能来到宝岛。到了台北以后,才发现,五十年前在北平结识的老朋友,比如梁实秋、袁同礼、傅斯年、毛子水、姚从吾等等,全已作古。我真是"访旧全为鬼,惊呼热中肠"了。天地之悠悠是自然规律,是人力所无法抗御的。 





 

我站在适之先生墓前,心中浮想联翩,上下五十年,纵横数千里,往事如云如烟,又历历如在目前。中国古代有俞伯牙在钟子期墓前摔琴的故事,又有许多在至友墓前焚稿的故事。按照这个旧理,我应当把我那新出齐了的《文集》搬到适之先生墓前焚掉,算是向他汇报我毕生科学研究的成果。但是,我此时虽思绪混乱,神智还是清楚的,我没有这样做。我环顾陵园,只见石阶整洁,盘旋而上。陵墓极雄伟,上覆巨石,墓志铭为毛子水亲笔书写。墓后石墙上嵌有"德艺双隆"四个大字,连同墓志铭,都金光闪闪,眩人双目。我站在那里,蓦抬头,适之先生那有魅力的典型的"我的朋友"式的笑容,突然显现在眼前,五十年依稀缩为一刹那,历史仿佛没有移动。但是,一定神儿,忽然想到自己的年龄,历史毕竟是动了。可我一点也没有颓唐之感,我现在大有"老骥伏枥,志在万里"之感。我相信有朝一日,我还会有机会重来宝岛,再一次站在适之先生墓前。

  后记

  文章写完了。但是对开头处所写的1948年12月在孑民堂庆祝北大建校50周年一事,脑袋里终究还有点疑惑。我对自己的记忆能力是颇有一点自信的;但是说它是"铁证如山",我还没有这个胆量。怎么办呢?查书。我的日记在文革中被抄家时丢了几本,无巧不成书,丢的日记中正巧有1948年的。于是又托高鸿查胡适日记,没能查到。但是,从当时报纸上的记载中得知胡适于12月15日已离开北平,到了南京,并于17日在南京举行北大校庆50周年庆祝典礼,发言时"泣不成声"云云。可见我的回忆是错了。又一个怎么办呢?一是改写,二是保留不变。经过考虑,我采用了后者。原因何在呢?我认为,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是一个现实,我脑筋里的回忆也是一个现实,一个存在形式不同的现实。既然我有这样一段回忆,必然是因为我认为,如果适之先生当时在北平,一定会有我回忆的那种情况,因此我才决定保留原文,不加更动。但那毕竟不是事实,所以写了这一段"后记",以正视听。(摘自《百年潮》)

维舟:解放者的悲剧

 维舟 2024年07月18日 

对大部分中国人来说,西蒙·玻利瓦尔是一个仅存于中学历史教科书上的人物,不过,即便你不看球赛,大概也多少耳闻过"南美解放者杯"这一国际顶级赛事,那就是为了纪念玻利瓦尔而设立的。

两百年前,正是他构想、组织并领导了一场波澜壮阔的民族解放运动,从中诞生了六个国家,其当时的总人口是北美的1.5倍之多。无论从哪个意义上说,他都当之无愧是历史上最伟大的解放者之一。

要推翻西班牙的统治,这一度看起来是不可能的任务,但1808年西班牙本土遭拿破仑入侵,第一次让玻利瓦尔这样先觉醒的人看到了新时代的希望。

尽管如此,解放仍面临着极为艰巨的挑战:虽然殖民统治本身不得人心,但西班牙毕竟已经在美洲深深扎根三百年之久;为了压制潜在的反抗,西班牙一直有意识地确保各殖民地之间的分裂,这使得团结一致的反抗难上加难;当然最后,它还有一支强大的殖民军,而起义者这一边,连玻利瓦尔本人也从未接受过正规军事训练。

也许最困难的一点在于:即便是谋求独立的那些殖民地政治精英,也很难设想一种没有国王的秩序会是什么样。

和美国独立革命不同的是,南美当时密议独立的共和派人士绝大多数都没有对现状心怀不满,他们想要更多自主权,但却不情愿与母国彻底决裂,以至于有保王派历史学家挖苦说:"我们第一次看到,一场革命由最可能蒙受损失的人煽动并付诸实施。"

更有甚者,他们想要解放的那些有色种族,出于对上帝信念和对国王的忠诚,也大多站在西班牙殖民者一边——他们当然知道世界是不公平的,但首先痛恨的却是本地那些白人贵族,没有意识到他们所寄望的那个仁慈的帝国本身,才是苦难的根源。

后来,墨西哥保守党分子卢卡斯·阿拉曼曾说,作为国家,墨西哥是个早产儿。这话或许也适用于南美的这些共和国:它们虽然早已具备独立的雏形,但却不是自然分娩的,诞生时所有人都没有做好准备,民众在种族、阶级或经验上都毫无同质性,以至于难以在几乎任何问题上达成共识。

没错,人们想要自由,但正如卢梭曾说过的,"自由是一道美味多汁的佳肴,但极难消化",可悲之处就在这里:美洲人渴望自由,但不习惯自由,不同的人对它可以有着相去甚远的理解。




如果没有玻利瓦尔这样的充满激情的人物推动,这场革命很可能就此胎死腹中,但在独立之初,这种特质却正被视为他的弱点:他太年轻了(27岁)、太没经验、太易冲动、太有煽动性了。

确实,连这部玻利瓦尔的传记都承认,这位解放者是"一个极不完美的人",不缺人性的缺陷,然而,在狂飙突进的时势下,只有这样一个有着永不枯竭激情的人物,才能百折不挠地将革命进行到底。哪怕一度沦落到仅有70个士兵,都不能让他丧失斗志,仍能通过急速而持续的进攻星火燎原。

历经长达十五年的斗争,他才终结了西班牙在南美洲的统治,然而,甚至还没等到这一天,他就已痛苦地意识到一个现实:如果不能建立起稳定的共和制度,这个新国家很可能就会在内忧外患之下重新失去自由。

西班牙迟迟不肯放弃对美洲的野心(它直到1883年才不情愿地承认秘鲁独立),而彼此攻讦的地方势力早就在新国家内部不断滋长,连玻利瓦尔本人都无法遏制这种无所不在的倾向。

他不厌其烦地告诫国会:只有当新生的联邦共和国以同一个声音说话,才能获得世界的承认;然而他反复强调"团结,团结,团结",本身就证明这一团结始终没能做到。

《玻利瓦尔:美洲解放者》
[美]玛丽·阿拉纳著,周允东译
中信出版集团·新思文化2021年8月第一版

虽然他是"解放者",但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和像亚历山大大帝这样的征服者面临的处境没有本质的不同:在旧帝国的废墟上,遗留下来的是一个随时走向四分五裂的政治体系,唯一还能维持象征性统一的,说到底就只是伟大人物的个人威望。

对革命者来说,这是一个令人难以接受的痛苦现实:在赶走君主之后,被解放的人们竟然又需要一个新的君主来提供必要的社会凝聚力。

这个无法解决的矛盾一直折磨着玻利瓦尔。早在1814年,他就在公开演讲中宣称"公民们,我不是你们的君主","现在我请求你们把我从这远超我能力范畴的职位上解放出来",提议辞去独裁官一职。

然而,不论他这番表态是否真心,在他的政治生涯中一次次出现的结果却是:他试图辞去一个职位,继而又在所有人的强烈恳求下重新留任,权力地位还更加稳固。到后来,越来越多的人怀疑,这番辞让只是他老于权谋世故的把戏。

玻利瓦尔本人也坚持认为,他的美洲需要一位强有力的终身执政者,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打造一个强大的中央集权政府,使这些羽翼未丰的共和国能在内忧外患的挑战下存活下来,并有效动员所有资源,改善人民的悲惨境况。

他曾在《牙买加来信》中准确地预测到,饱受革命摧残的墨西哥将临时选择君主制,这表明他对现实有着毫不乐观的认识——他最终开始相信,拉美人缺乏必要的道德规范和公民责任意识,还没有真正学会如何自治,一个严格、有力、开明的家长式统治者,将是教会他们这一点的必要之恶。

当然,经历了三百年的不公和十年战乱,人们不可能一夜之间解放自己,学会如何使用新到手的自由,他曾直率地感叹:"即使是我,骑在他们头上,也不知道他们能做什么。"

根据他对同胞的深切了解,他认为,残酷的真相是:只有用强硬手段才能治理大哥伦比亚。这就出现了一个悖论:他旨在解放人民,但又相信"为了人民自身的利益,需要严格约束他们"。

问题在于,不论这样的判断是否符合实际,这都意味着他自己将继续有必要独揽大权,且不说这会让人怀疑他身为"解放者"的本意,副手和军阀们对他无限制的权力也既嫉妒又警惕。

即便他积累了无可匹敌的威望,也再三声明自己鄙视世袭权力,但他这样的做法仍被视为对权力的无节制野心,其实就是想当国王。他的确如愿以偿地被授予无限权力,他最坚定的支持者为了避免他死后出现的混乱局面,密谋复辟君主制,然而这也使另一些共和派相信,"诛暴君"是拯救共和国的唯一途径。

虽然他们的行刺最终失败,但玻利瓦尔再也没能从这一打击中复原过来。最终,他伤心地辞去所有职位,发誓"我的思想从未,从未被称王的欲念玷污"。


只有在他最后于贫病交加中死去之后,人们才开始重新认识这位解放者:没有他,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可能仍然生活在西班牙人的皮鞭之下,但到他生命中的最后几年,他遭到被他所解放的每一个共和国的辱骂、误解和诽谤,甚至被禁止再次踏足故乡委内瑞拉,连自己家的合法遗产都遭到没收。

然而,在玻利瓦尔之后的各国领导人,在巨人的影子之下大多相形见绌,人们在普遍的怀念中,将他看作是拉丁美洲的伟大化身,甚至是完美的人——这未必是对他最好的纪念,但却是对后人来说最有利用价值的方式,他们几乎可以从玻利瓦尔的遗产中为自己的任何行为找到理由。

凭借着后见之明,我们可以说,这位伟大的解放者在生前和死后都遭到了误解乃至背叛,但正如丘吉尔曾感叹的,"伟大的民族都是忘恩负义的",与其指责拉美人不感念他的恩情,不如说,正是这种对王权的警惕,使君主制的复辟成为不可能。

实际上,在美国独立后,国父乔治·华盛顿也曾被指责野心过大,虽然他多次拒绝被拥立为王,但其政敌托马斯·杰斐逊曾公开说过:"赶走了(英国国王)乔治三世之后,要提防出现乔治一世(暗指乔治·华盛顿要称王)。"

虽然对玻利瓦尔来说,最后的岁月深受折磨,但这恰恰证明,共和精神已深入人心。这位解放者一手推动了激进的共和主义,在这个过程中,他却在实质上拥有了王权式的绝对权力,有没有国王头衔其实已无关紧要,虽然他本人可能真诚地把这仅仅看作是实现共和的工具,但对真正的共和主义者来说,这却是个危险的征兆:一个超凡魅力的领袖正成为阻碍。实际上,他应该为此感到欣慰:被他解放的人们,已不再需要一个仁慈的监督者。

当然,在某种意义上,他是对的:正如他所预见的那样,在他身后,那个庞大的联邦迅速瓦解。那肯定会让他在坟墓里痛心,但从另一面来说,他对这个统一国家的梦想,与其说是为了人民,倒不如说是为了他自己:正如他经常把私人生活和个人恩怨杂入公共事务中,也许在潜意识里,这个统一国家就像是由他分娩的孩子。这种紧密不可分割的意识使他倾尽全力投入,而当事与愿违时,无疑也让他格外痛苦——他太珍惜这片重获自由的土地,那简直与他血肉相连。

现实证明,南美洲确实得到了新生,但却没能像美国那样,在独立之后成为令世人向往的新世界。两百年来,一直有人在反复思考这个问题,也因此一再重提玻利瓦尔的梦想——是否在当时,历史曾有过不一样的可能?

回头来看,西班牙美洲殖民地内部本身就充满分歧,而塑造共识、沟通的公共机制更是有意被阻绝,以至于人们即便在独立之后,也无法单凭良好的愿望达成一致。这意味着,西班牙美洲其实在当时就远比美国落后,也表明西班牙的遗产远远难以清除。

哥伦比亚作家马尔克斯在他的名著《百年孤独》出版后,有人问他书名究竟是什么意思,他答:"孤独的反义词是团结。"那正是玻利瓦尔从未实现的梦想:获得自由的个体,破除人为的隔绝,在自主自愿的基础上联合起来。那才是真正的解放。

景凯旋:蘇聨制度的垮台是人性的胜利

文史草堂 2024年07月26日 09:02

01

俄罗斯两面性:西方主义和斯拉夫主义

搜狐文化:为什么很多中国知识分子会在苏联或者东欧知识分子之中找到共鸣?

景凯旋:记得八十年代,大家都在讨论文革的起因,很多人认为和中国传统之中的专制因素有关,比较有名的就是《河殇》。当时我就有一个看法,我们这一代人几乎没有受过四书五经的影响,哪有什么传统文化的影响,我们真正受的是来自苏联的影响。

罗素曾经讲过一句话,"现在世界范围实际上已经形成了一个新的社会主义文化圈",也就是说,社会主义国家之间在制度、文化上方面有很多相似的地方。文革的起在应当从这个方向去寻找。

搜狐文化:专制主义与地理空间有很大的关系么?

景凯旋:从世界地图上看,越往东专制性越强,这是个很有意思的现象。你看,从法国开始就不对头了,产生了法国大革命;德国的专制倾向就更专制,产生了纳粹,然后是俄罗斯的极权。东方专制主义在俄罗斯就有很强的传统。老百姓服从权威,这是奴性的东西,永远要找一个权威的东西来崇拜,这和西方尤其是英美不太一样。西方在文艺复兴、启蒙运动以后,权威全部被打倒了,最后越来越走向碎片化、平面化。

搜狐文化:为什么西方没有产生专制主义?

景凯旋:托克威尔的《旧制度与大革命》里面说了一个细节,为什么英国不可能产生法国大革命?英国人也非常讨厌街头抢劫、小偷,但是他们更怕警察,他们宁愿被偷,也不愿警察来敲门。他们认为国家权力越是强大,个人安全就越没有保证。

在英美的传统里,法律就是一切,即使革命也都是温和的,所以传统没有打破。托克威尔也说到,美国独立战争跟法国大革命最根本的区别就是,前者没有反宗教,而法国大革命首先是反宗教的(在当时法国,僧侣是第一阶级,贵族是第二阶级,资产阶级是第三阶级)。

搜狐文化:俄罗斯是不是一直很排斥西方?

景凯旋:俄罗斯一直想融入西方,像彼得大帝就施行过有西化倾向的改革。但俄罗斯处在东西方交界的地方,具有两面性,俄罗斯的国徽双头鹰,就是一面朝向西方,另一面朝向东方。

在19世纪,俄罗斯内部其实是分成两派的,一派是西方主义,像赫尔岑,屠格涅夫。还有一派是斯拉夫主义,认为俄罗斯这个民族,尤其是它的宗教精神很伟大,像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

后来的列宁主义是从马克思主义来的,又结合了斯拉夫的因素,最后形成了一个很奇怪的东西,但它绝对不是马克思所设想的。

搜狐文化:马克思的设想是什么样的?

景凯旋:马克思主义到任何一个国家都可能会有一定的改变,但是核心的因素应该一样,就是一个乌托邦的设想。想要解决社会经济不平等的根源,就产生了关于阶级的问题,阶级斗争就是要最终实现乌托邦。

在西方,社会民主主义也有马克思主义的因素,但不主张阶级斗争和无产阶级专政,走议会道路。现在很多西方的左派执政党就是社会民主主义党派。

02

苏联、东欧制度的垮台是人性的胜利

搜狐文化:俄罗斯民族文化之中有很深的民粹主义,什么是民粹主义?

景凯旋:民粹就是在价值观上要向平民靠拢,民粹主义实际上就是平民的价值。民粹主义首先认为底层平民代表了社会最好的价值,"卑贱者最高贵"。这与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的现代化也有关,首先就是追求人的主体性。在这个过程中间,它的核心实际上是"去宗教"和"平民化"。

搜狐文化:如何区分民族主义和民粹主义?

景凯旋:民粹主义(Populism)又可以翻译成平民主义,它强调的是社会之中人与人的平等。而民族主义(nationalism)强调的是国与国之间的平等,这个概念是和民族国家的概念相伴产生的,19世纪各民族要追求的也是国与国之间的民族平等,因为当时是大国欺负小国,小国要民族独立。

更早以前,包括中国没有很明确的"国家"概念,中国历来是"天下"概念。而民族国家有严格的地理区域划分界限,还有民族、服装、习俗等一套文化传统的区分,这同样也是来自西方的概念。

其实所有这些东西都是人类构想出来的概念,"不同意的"和"同意的"之间就产生了斗争、矛盾、乃至冲突。

搜狐文化:社会主义要追求的"平等"与近代西方所讲的"平等"有何区别?

景凯旋:一般来说,西方讲的平等主要是政治平等。但是社会主义追求的平等主要是指经济平等,这就构成了计划经济。市场经济只能保证起点平等,不能保证结果平等,如果结果都平等,就会类似于"大锅饭",即使能力再高做得再多,结果都是一样的,大家就不想做事了。

搜狐文化:为什么人会在知道结果一样之后更加懒惰?

景凯旋:这就涉及到一个命题,不能把人性全部看成绝对善良的东西。

所以共产主义有一个非常好的理想,假设它没有利益动机,那么至少在理论上它有一个很好的预设,人人都可以成为一个最完善的人,但在实际之中是做不到的,人性不是这样的,于是共产主义的过程中就会面临一个问题:需要要去改造人,改造思想使得他脱胎换骨。到最后当然人人都会变成伪善者。

但是到最后还是斗不过人心,因为谋生存是人的最基本、最本能的东西。

搜狐文化:人性是恶的么?

景凯旋:也不能说是恶,人性就是自利,人首先要自我保存,第一本能是要保存自我,保存自我肯定会更倾向接受对自己有利的东西,趋利避害这是人性,当然如果发展到极端就是自私,伤害别人。

搜狐文化:人性压制之后会产生更大的问题。

景凯旋:食、色,性也。这是人类最基本的东西,如果把这些都压制住的话,当然会有问题。所以极权是无法长久的,因为一代一代人出生以后,他们还是要从基本的人性出发去生活,不会一生下来就是一个共产主义者。而以本能的人性去生活就会和制度发生冲突,制度就必须永远要面对治下的普通人的人性问题。苏联、东欧制度的垮台失败,其实就是人性的胜利,人性战胜了它。

搜狐文化:如何合理限制人性之中不好的一面,比如说欲望?

景凯旋:英美国家认识到了这一点,他们用法律进行限制,但是绝对不会全部一律平等,那是做不到的,也是很可怕的。洛克讲过,"财产只能私有,权力只能公有。否则人类就进入灾难之门。"这一点说的很对,财产应该私有。公有制之下,产权不明是个根本性的东西,会带来越来越大的问题。

03

鲁迅是个大文学家,但在政治上却不高明

搜狐文化:俄罗斯产生了一大批伟大的作家,作家的产生需要特定的条件么?

景凯旋:文学是一个很特别的东西,它最好的土壤是苦难,恰恰就是最不好的时代能够产生最好的作家,"国家不幸诗家幸"。包括帕斯捷尔纳克在内的俄罗斯白银时代的一批人,都是生活在最压抑的时代。

搜狐文化:中国当代小说为什么很难让人满意?

景凯旋:西方小说尤其是长篇小说达到了很高的高度,西方小说背后有它自己的文化背景,有宗教情绪,有大悲悯,有一种对意义世界的追求。而中国没有这种文化背景,感觉不到一种最深层的东西,一个作家可能写出某一个人的性格、言行、举动等细节,但是整部作品缺少一种厚度。

小说里面应该有人性的东西,但是如果一个作家对整个社会麻木不仁、漠不关心,很难相信这个作家会对人性有很深的了解。中国当代作家基本上都是养起来的,他们大部分过的日子都是中产阶级。这样他就会失去一个很重要的特性:现实感。他们对现实的感觉就会麻木,最多就是写写个人的小痛苦之类的东西。

《天鹅绒监狱》(米克洛什•哈拉兹蒂著,戴潍娜译,中央编译出版社2015)谈的就是东欧当时的"合谋",只要你为我服务,不要谈作家的本能职责,就让你过得很好。但是还是有少数人拒绝这种"合谋",这部分少数坚持了民族的基本道德水准,在历史命运来临的时候,他们就能发挥巨大的作用。

搜狐文化:文学观点与政治观点是否有必然的对应关系?

景凯旋:不能因为某个人的政治观点就否定他的文学,也不能因为这个人的文学很好,就推断出他的政治观点同样正确。

文学可以赞扬一个英雄式的人物,尤其是悲剧的英雄。但是如果在公共领域发言,用文学思维去谈政治,就要出问题了。比如,鲁迅是一个大文学家,但他在政治上的判断却不高明。

04

中国知识分子"自省"精神的丧失

搜狐文化:西方传统中的古希腊哲学重视人的自省,孔子同样重视自省,自省一直在西方文化中保持较好地延续,为什么中国文化在后来发展中丢掉了自省精神?

景凯旋:比较发达的文明,像古希腊时代,中国先秦时代,都有"自省"这个意识。"自省"在西方是一直沿袭下来的,由宗教来承担自省的功能,比如忏悔仪式。在现代西方,私人生活领域里面还是宗教在维持道德,而不是由国家制定一个道德标准。

中国古代实际上是在士大夫文化中强调自省的,并不要求老百姓自省,只要求士大夫自省,比如从孔子一直到王阳明,王阳明讲"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自省意识就很强烈。但是中国在现代平民化的过程之中,士大夫消失了。中国新一代的知识分子其实是从平民之中产生的,而平民本身的道德体系里面就没有自省的因素。

无论是平民还是知识分子,在中国都很难见到自省。以前古人讲"慎独",平民也有"举头三尺有神明"的敬畏。1949年以后基本是唯物主义教育,无神论教育,没有什么要敬畏的东西(超验层面),最后只能敬畏国家,敬畏政权,除此之外什么事都可以做了,人性之中恶的一面就释放了出来。

搜狐文化:当前话语环境下,中国知识分子污名化现象很严重,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是什么?

景凯旋:知识分子已经被污名化很多次了,文革时候叫臭老九,因为被骂成臭老九,知识分子渐渐就会对自己的身份感到羞耻。

知识分子的含义本身就是要在公共领域发言的,要利用你的专业知识在公共领域承担一种社会责任,这个才叫知识分子,后来这个知识分子概念扩大了,只要有文化就是知识分子,所以有人再提出一个公共知识分子的概念,其实没有必要,知识分子就是公共的。另外,英美国家几乎不提"知识分子",只有法国人、俄国人喜欢谈这个概念,中国现代思想本来又受法国的影响很深。

搜狐文化:法国知识分子很愿意讲左派和右派之分,如何划分左右?

景凯旋:左派、右派就是法国人提出的,法国大革命时,雅各宾党在国会中坐在左边,吉伦特党坐在右边,后来就有个左、右派的称呼了。中国的左、右派的划分和西方不一样。西方的左派一般是反现时体制的,右派是维护现时体制的。从目前使用的话语看,中国的划分刚好相反。

搜狐文化:中国的左右为什么会混乱?

景凯旋:中国很多东西基本上是从古代沿袭下来的,由于好几代人都没有受过真正古代传统文化的熏陶,并没有理解传统的含义,而对于西方的东西也没有真正理解,所以中国当前的新左派其实是伪左派,并不是真正的左派,那些代表人物从来没有批判过国家权力的不受限制,当前的新儒家也没有真正理解古代的东西,许多是伪儒家,要恢复什么仪式、尊尊卑卑,反现代的人格平等,而自由派也有部分是伪自由主义,对不同意见不宽容,对现代历史人物缺乏理解的同情。

在这样的情况下,大家讨论的问题就毫无意义。同时,社会现象是复杂的,人的思想是多元的,很难用左、右的二元对立来判断。比如一个人在某一个观点上是左的,在另外一个观点上又有可能是右的。在文化上我喜欢传统的东西,在政治上主张宪政和自由,不能因此就说我是右派,同时在经济上,我又觉得目前的社会不公非常严重,同样不能说我就是左派。

05

"一切人全面发展"不可能

搜狐文化:很多人怀念80年代,但这种怀念更多的是从对比层面来看的,你如何看待80年代?

景凯旋:80年代的思想主要还是体现在哲学和文学观念上的解放。因为文革中间基本上是没有任何个人性的,而80年代个人性的东西释放出来,当时人们欣赏的是萨特、加缪为代表的存在主义。但是那个时代实际上缺的是什么?政治学、经济学、法学,这是因为那个时候没有市场经济,都是计划经济。所以,什么是民主,什么是自由,当时人们的思想其实是不清楚的。

而且对比的话,也不见得那时就比现在好到哪里去,当时也是两三年一个运动,虽然规模很小但是不断有运动苗头。但和现在不同的是,80年代大家有社会共识,必须要改变,如果再不改变,中国就要被开除球籍。而现在已经没有共识了,现在最多能追求一个公约数,很难有共识。

搜狐文化:为什么现在很难有共识?

景凯旋:阶层都固化了,贫富差距这么大,怎么可能有共识?你想追求的是平等,他想追求的是自由,怎么会有共识?这和八十年代初的情况不一样,那个时候大家都很穷,追求共识很容易:改善生活。

搜狐文化:自由和平等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么?

景凯旋:这个问题其实陀思妥耶夫斯基早就提出来了,在《卡拉马佐夫兄弟》里面的那个大法官提出了一个问题:你要自由还是要面包?你要面包就没有自由,你要有自由就没有面包。

两者的矛盾很难调和,这也是人类很难解决的问题。像英美国家的传统,解决的方式就是选举执政,民主党上台强调平等福利,四年执政时期出现了经济问题,经过选举共和党上台,又强调自由经济竞争,同时忽视福利问题,于是不断在二者之间摇摆,达到平衡,然后又出问题,这就是平衡的政治。

搜狐文化:还有别的解决方案么?

景凯旋:两者之间尽量达到一种平衡。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所有人满意就是乌托邦的共产主义。马克思所讲的"一切人全面发展"是不可能的。人类问题没有终极解决方案,总是在自由与平等之间摇摆,相对来讲英美这个传统还是比较好的,不要付出太大的社会成本,花一点选举的钱,不需要"你死我活"的斗争。

06

消极自由比积极自由更重要

搜狐文化:自由很可能被不同的体系进行不同的解释,什么是真正的自由?

景凯旋:首先要划分清楚两种自由:一种是精神自由,另一种是政治自由。

精神自由主要是指,如果要得到自由,就要放弃欲望,放弃欲望就没有外在的束缚,内心就会得到自由。中国古代就有精神自由,像道家、佛教,例如庄子追求的就是精神自由。

而政治自由是指合理的欲望应该实现,政治自由又可以进一步划分,以赛亚•柏林分出"消极自由"和"积极自由"(《两种自由概念》)。消极自由就是不受强迫地做事,而积极自由就是要自主做事。相比较而言,消极自由更重要,而积极自由可能会出问题,积极自由需要有法治限制的前提条件。当然,如果连任何自由都没有的情况下,首先要有积极自由,就是作为一个公民,关心社会的问题,去争取人人的消极自由。

像俄罗斯,要不就是精神自由,要不就是积极自由,从来没有像英美那样认识到消极自由的重要。在中国古代,则是把积极自由和消极自由混在一起的,比如张载所讲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就是积极自由,中国知识分子有这个情结。再比如,儒家所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其中"修身齐家"是消极自由,"治国平天下"是积极自由。

搜狐文化:英美体系里强调法治,何为法治?

景凯旋:法治就是不管权力怎么来的,只管怎么限制权力。中国古代就有"法治"这个词,但那是法家的"法治"。现代日本人借用了这个汉语词,其含义已经变成西方所讲的"法治"。英美体系里的"法治"是指,没有任何人在法的上面。如果有一个人在法的上面,那就是法家的法,皇帝高于法,用法来治理下面的人,依法治官、依法治民。

法治健全,就是说有一套好的法律,如果某个人犯了法,法院独立依照法律治理,检查院独立进行调查,行政权不能干预,这实际上就是一种分权制衡,但如果采用古代"钦差大臣"的形式,那样权力又集中了。

07

违背人性的东西不可能长久

搜狐文化:中国从开始追求现代化已有百年,但进展依旧缓慢,为什么?

景凯旋:很清楚的一点就是制度改革问题,政改停滞不前,是因为不能触动特殊利益集团的利益。现在社会上有一种仇恨的心理,如果连这个都感觉不到的话,那是很可怕的。制度面临的是要对一代一代的人性宣战,你能战胜人性吗?历史是偶然的,历史也是不怕重复的,大危机什么时候到来是你不知道的,但你却知道违背人性的东西不可能长久。

搜狐文化:可能也一直在找一个方案。

景凯旋:可能最好的办法就是释放社会的自主能力。现在只强调顶层设计,顶层设计毕竟是依靠少数人的智慧,那是有限的,只有社会的创新能力是无限的。改革之初小岗村的分田到户,是农民自己先发动起来的,农村生活贫困,大家要分土地单干,村民写血书向村长担保,如果出了事,全村人来养村长的家庭,这份血书现在还在历史博物馆里。

搜狐文化:人为来设计制度会带来什么样的问题?

景凯旋:中国已经在自发秩序中依靠社会自身慢慢的调整发展了几千年,应该朝着这个方向走。哈耶克讲的非常清楚,如果人为进行社会建构,必然会造成问题。

建构理性的最后结果是,国家把权力全部拿在手上,形成一个一体化社会,一体化社会之中没有个体存在,没有个人的生活目标,只有国家目标,但如果每个人都一模一样,人人相似,这是一个什么社会?

搜狐文化:那么好的制度设计是什么样的?

景凯旋:我觉得,好的制度设计应当是民意和精英的结合,尊重自发秩序。社会存在没有一个什么最终发展目的,社会存在就是生活本身的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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