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5月1日星期二

韩三洲:“说实话的日子不多了”——90岁的聂元梓想些什么

聂元梓

一
  2009年12月26日,周六,寒意料峭。中午,聂元梓老人打来电话,说今天是毛泽东的116岁冥诞,有人约她下午到"乌有之乡网站"去听讲座,问我能不能和她一起去。
  我问她,知道"乌有之乡"是个什么性质的网站吗?那是一个很有名气的"左"派网站,也就是毛派的网站,这个网站还在呼吁要把毛泽东的诞辰日作为中国的"圣诞节"呢。
  她说不知道,眼下闭目塞听,也不会上网,更不懂现在的左右之分,只是想去看看听听,到那里不说话就是了。
  我说,不管你说不说话,只要人去了,就等于表明了你的立场,会被人家当作招牌利用的。
  但老人还是执意想去听听,还要我陪她一起去。推辞不过,就顶着寒风连同一个广播学院的退休干部一起打车来到位于海淀苏州街附近的"乌有之乡",等搀扶老人上楼后才发现,"乌有之乡"的讲堂里早已经挤满了人,而且是年轻人居多。主持人在前排给聂元梓找了座位坐下。等拿出相机,刚给老太太拍一张照片留作纪念,就被人禁止了,说是这地方不能拍照。
  下午两点,讲座开始,由前北大副校长梁柱主讲《毛泽东思想的当代价值》,来回答"右派丑类们对伟大领袖的攻击与污蔑,因为他们对毛泽东的诋毁已经超出了当年的蒋介石!"在几近两个半小时的讲演中,主讲人慷慨激昂,抑扬顿挫;满屋子听众激情洋溢,掌声不断。本来担心年近九旬的聂元梓会支撑不住,没想到她居然稳稳地坐着听讲,一直到了终场,真是令人称奇。
  讲座结束后,还是有人认出了这个步履蹒跚、老态龙钟的老太太,居然是赫赫有名的聂元梓。有人争着与她合影,也有人询问她的近况。所以,连"乌有之乡"书店陈列的那么多图书都没来得及看,就匆匆走到楼下。此时,天已昏黑,寒风瑟瑟。在等出租车的空间,一个中年男子走过去冲着我们大声说:"聂元梓同志,你们当年搞的文化大革命半途而废,太不成功了,不然的话,就不会出现今天的资本主义复辟局面了!"
  面对这样的敏感话题,聂元梓喃喃地自言自语:"我们当时不都是听毛泽东的话,才干革命嘛,咋知道会有今天这样的结果啊?"
二
  2009年一年,对出狱已25年的聂元梓来说,心境复杂,有高兴事也有烦心事。
  高兴的事是社会媒体又开始注意她了。南方一个颇有些名气的写过《袁庚传》的传记文学女作家,采访了她几次,说要为她出一本传记。这年暑天的时候,有关单位找到了她,说要录制影像资料,为历史留下注脚,影像留存,文字版权归个人。每天上午车来接送,到录影棚自我讲述,整整录制了38天。而聂元梓自己对五年前在香港所出版的那本40多万字的《聂元梓回忆录》则很不满意,"那时候刚出狱不久写的,手边没有资料,全凭个人记忆,加上错字很多,图文不符,不好!"尽管如此,坊间还是出现过多种盗版书。"有三种盗版,一本比一本盗得好,证明这书还是有市场有影响啊!"老太太不无得意地说。近几年,她把这本回忆录改了又改,但也不知道哪家出版社能再重新出版。
  更让人意料不到的是,不但有很多对文革感兴趣的研究者拿着这本回忆录找到了她,还有许许多多早已相忘于江湖的旧友、甚至包括以前曾激烈反对过她的人,也都相继联系上了。新老朋友聚在一起,述往忆旧,过去的疮疤被一层层揭开,历史的真相逐渐浮现。于是,一些重大事件的来龙去脉也越来越清晰了。
  烦心的事,就是在国内颇有影响的《炎黄春秋》2009年第1期上,刊载了署名牛辉林的一篇文章《夜半抄家记》,作者讲述了文革中作为与聂元梓一起呼风唤雨的"红卫兵战将",是如何听聂元梓的指使,去查抄她丈夫吴溉之家的陈年往事。这篇文章一经发表,不少媒体便加以转载,也成为不少人津津乐道的热门话题:作为妻子,居然抄了丈夫的家。这篇文章对聂元梓的刺激很大,一年来像噩梦一样缠绕着她。
  "简直是胡说八道,造谣污蔑,无耻诽谤!"老太太一直在重复着这句话,"他(牛辉林)不也是造反派嘛,一个混世魔王,哪有资格撇清自己、往别人身上泼屎,搞人身攻击!"老太太按捺不住,写下了9条批驳意见,5月份就给了《炎黄春秋》杂志社,内中还有一封措辞激烈的附信,大意是"媒体应该公平公正,你们能登牛辉林的文章,也应该刊登我辩诬的文章,我将保留对贵刊诉诸法律的权利"云云。其间,她甚至准备联系张思之大律师,想请他为自己代理这一诉讼。
  半年多过去了,《炎黄春秋》未见刊载,聂元梓也曾多次询问过。一次,电话打到了责任编辑杨继绳那里,聂元梓陈述了个人意见,责问对方为什么偏听偏信,不能秉公处置。结果杨继绳也发火了,回敬了一句:"你这还是文革那一套遗风啊!"接着把电话挂了。事后,聂元梓来电话告知此事,说:"杨继绳的脾气可真大啊!"她也许不知道,杨继绳如果没有那么大的脾气的话,也不会有他自己那么厚重的《墓碑》一书问世了。
  不过,事隔一年之后,到了2010年,第1期的《炎黄春秋》到底还是刊载了聂元梓的《我对<夜半抄家记>的意见》一文,9条意见,尽在其中。老太太说,憋了一年的气,这才顺了点。她说,这封信最重要的是第9条,是一条对历史的辩诬,证明"全国第一张大字报与康生的老婆曹轶欧并无关联。没有曹轶欧或者没有我聂元梓,那六位同志同样会写这样的大字报的,也同样会被毛主席批示广播的。因为这是由毛主席亲自发动和亲自领导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的思想目的而决定的。"
  虎年春节到了,聂元梓说她给《炎黄春秋》编辑部寄去了一封信,对能予以她这个特殊的政治人物网开一面,让她说话,表示感谢。这也是40多年来,聂元梓第一次以个人的名字在国内媒体上刊登文章。
三
  其实,多少年来,聂元梓一直处于舆论的风口浪尖上。对牛辉林一文刚刚作出回应,又出现了一个叫张朴的,在特区的一家刊物上刊出《聂元梓印象》,把她描绘成一个诿过与人、死不认错的政治动物和众叛亲离、与世隔绝的孤家寡人。文章最后不无讥讽地写道:望着聂元梓的垂垂老脸,我心绪如浪,这位当年号称"中国第一'左'派"的造反派领袖,如今住无定所,身无分文,差点靠乞讨度日。她活这一辈子,到底为了什么?她的晚年凄凉,又是怎样造成的?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聂元梓还会为权力而疯狂吗?
  这篇文章于去年年底在国内同样被四下转载、广为传播,让聂元梓的声誉再一次为往事蒙羞。文章附有作者与聂元梓的合影照片,可她看来看去,怎么也回忆不起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位作者了,"看来,以后要接受教训,不能随便见生人,省得不安好心的人又在那里信口雌黄!"老太太操着浓浓的河南口音,生气但又无奈地说。
  不过,张朴文中的所谓"住无定所,身无分文"之说,根本就是主观猜测,随意编造的,也与聂元梓的现状大不相符。当年的"五大领袖",除去谭厚兰1982年早逝外,其余的三人蒯大富、韩爱晶、王大宾各有自己的事业。经过多方申诉,聂元梓本人的生活起居,早几年已经归北京市民政局负责管理,并在蓟门桥一带暂借其两间住房;每月的生活费,已经由前几年的600多元涨到了今天的2600元了;看病就医按照离休人员待遇,全额报销。对此,聂元梓说:"别看蒯大富比我小25岁,他的身体还不如我呢,听说都中风好几次了,自理都难咧。"
  尽管享受着如此"特例",聂元梓经济上还是感到十分拮据。在高消费的北京,这点待遇远远不够,不过就是雇用一个保姆的工资钱,所以日子紧巴巴地不好过。"北京市有明文规定,像我这样提前假释、丧失劳动能力的人,应该由原单位接受。但我多年来屡屡给北大、国家教委甚至中央领导人写信,要求按照国家政策,还由北大来接受安置我,可迄今仍无下文。中间一度想为此事状告北大校长,可惜已是精力不逮了,算了吧。你可知道像我这样当年十二级的干部,现在人人都拿到一万多的月薪了。"
  聂元梓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回北大,已经拟好了给国家高层领导人的一封信,申诉自己的现状与委屈。她与这位高层领导的母亲是延安时代的同学,看看能否起点作用。"我没有别的奢望,就是想依照政策重回北大,让人生有个归宿。尽管文革中我有罪错,可我还是1937年便参加抗战的老革命,也是一个北大人,总不能老是依靠民政局的救济金来过日子吧。另外,这也不是关系到我一个人的问题,是文革遗留的一大批人的问题,这是一个时代的悲剧!"
四
  在一个耄耋老人的眼里,往事还真的并不如烟。几年了,每次见面,有事没事,话题就会聊到文革上面。她回忆,文革初起,各个院校都有造反派组织,可毛泽东为什么偏偏选定了北大作为他的"文革策源地",这才让事态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地轰轰烈烈地发展到全国。毛泽东与北大有宿怨,早年他在北大图书馆登录室勤工俭学时,曾受到代理馆长张申府的冷遇,有一次,因为毛的字体潦草,张要他重新再填写一本图书卡片,看到了毛的脸上有不豫之色。延安时期,凡是有北平到延安的,毛都要询问张申府的情况,解放之后,他几次提到"张申府、张老板面色很难看啊"。所以,张申府于建国前因为第三条道路被开除民盟成为人民公敌,1957年又被打成右派,都与此有关联。
  1957年反右时,北大成为重灾区,教职工被打成右派的90人,学生右派421人,共计511人。但毛泽东不高兴了,嫌北大当时的校党委书记江隆基手太软,就把铁道部的陆平派来担任校党委书记。到了这年10月以及来年春季,不少的单位就已开始对右派进行甄别了,也就是给明显搞错的、不是右派的人摘帽,可北大却反其道而行之,偏偏又搞了一场三个月的"右派补课",补划右派173人,总数达到了699人(一说是716人),其中教职工110人,学生589人;占到了学校总人数的百分之七。
  聂元梓说道,文革初起,有人在北大历史系贴出一副流布很广的对联:"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被监督北大文革的李讷汇报给毛泽东听,毛泽东说了:"什么池浅王八多,要改一个字,明明是池深王八多嘛!"并且让女儿李讷向聂元梓传达了这句原话。一个"深"字不要紧,运动又火上浇油似的升级了。尽管如此,毛还是感到不满意,到了1968年7月28日,毛在人民大会堂接见"四大领袖",直接对聂元梓说:"最近有些学校斗了些黑帮,画了像,新北大才搞了十几个,就那么点黑帮?我看不止那一点吧。"到了这年年底的12月18日夜,北京大学副校长、历史系主任翦伯赞夫妻双双吃下大量安眠药自杀身亡,也是熬不过去的结果。
  直到今天,聂元梓还坚持认为对自己是纯属政治判决。她说:
  拿这场给中华民族带来深重灾难的文化大革命来说,该由谁来承担历史的罪错?是被人称为"五个指头",大拇指即发动者毛泽东的罪错,还是林彪、四人帮的罪错?或是我们这些被判刑囚禁了十多年的"五大学生领袖"的罪错?谁又能知道文革的真实内情?像我这样一个当年被全国上下视为大红大紫的"造反第一人",还不到两年时间,就在十万人大会上被江青说成是"聂元梓太骄傲,谁的话都不听了,叫她反右她反左,破坏了毛主席的伟大战略部署",自此就把我给逐出中国的政治舞台了。也许当年聂元梓的名字还有被利用的必要,对我的拘留审查对外没有宣布,九大的时候,我是在学习班里批斗中被选为中央候补委员的,九届二中全会,我是从拘留地江西被三个人押解进京参加会议的,会后又被押解回去。连自己什么时候被选为北京大学革命委员会副主任(主任为8341部队的杨德中)都不知道,还是后来从我的判决书上看到的。这就是中国的政治,可以说,人们并不了解我在文革中的实际情况。
  在她有期徒刑十七年的判决书上,清清楚楚地写道:"本庭确认,被告人聂元梓在'文化大革命'初期,积极追随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团,参与推翻人民民主专政的政权的阴谋活动。"对此,聂元梓愤愤不平:
  十年文革,政治风云瞬息万变,人事沧桑白云苍狗,其后的8年,我都是在失去人身自由的监禁中度过的,如果有正常历史思维的话,请问:文革初期,林彪、江青这两个反革命集团形成了吗?如果没有形成,当初我所追随的,又是什么"集团"?判决书上为什么非要把我与这后来才有的两个集团紧紧地捆绑在一起?
五
  "都是墙倒众人推,毫无是非公道!"这是聂元梓对当下"文革学"的一种评介。作为"全国第一张马列主义大字报"的当事人,任意被人妖魔化,有人说她是"乱世狂女",有人说她"政治野心家",是文革的"始作俑者"。沪上的一个颇有影响的传记家,在文章中还言之凿凿地说她早已经死了。对此,她感到委屈,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政治玩偶,让人高高抛起,又重重摔下,再由人恣意糟改践踏。激愤之状,溢于言表:"人一倒霉,啥坏事都往你头上推!我是谁呀,一张大字报就在全国掀起那么大的浪,能让天下大乱了?"
  聂元梓不明白,民间为什么会流传邓小平的一句话:一看到聂元梓,就想到了我那跳楼的大儿子。甚至还有传言是她叫人把邓朴方从楼上推下去的。这些传闻,恐都不是空穴来风。所以,文革结束后,新校长周林一进校,就宣布"四人帮"对聂元梓的隔离审查、批斗劳改的一切规定继续有效。而聂元梓本人从内部发行的《北京大学纪事》上,还找到了这样一段史料,1978年3月22日,邓小平约见包括北大校长周林在内的教育界人士,特意问到聂元梓怎么样,当听到有人说她要翻案时,邓说:"她有什么案可翻?聂元梓你们为什么不批?这个人至少应该开除党籍,调到别处去劳动,她有一张大字报,对文革起了推动作用,康生说王八蛋也要支持嘛!"
  所以她认为,这也决定了自己被判处十七年的案子,出现不允许上诉、也不让证人出庭这些违背法律程序的现象,直到今天,控检方连当年的一张终审判决书都没给她。聂元梓辩解说:
  邓朴方的跳楼致残,与我并无关联,我能不翻案吗?且看邓小平的女儿毛毛《我的父亲邓小平--"文革"岁月》一书的讲述:"八月末的一天,是令我们铭心刻骨的一天。邓楠回来告诉我们,哥哥因不堪虐待,趁看押的造反派不注意时跳楼以示最后的抗议。"注意,时间是八月末,也就是工宣队进校十天以后的事情,而据《北京大学纪事》记载:"一九六八年八月十九日军宣队进入北大后,从此北大的一切权力,特别是领导文化大革命的权力,统统归宣传队行使。"此时的我,也已经失去自由被隔离审查批斗了,与邓朴方的跳楼有什么直接关系?更可笑的是,对我的判决书认定:"一九六八年四月七日,在被告人聂元梓指使下,在校内制造了'反革命小集团冤案',致使多人受伤,其中邓朴方下身瘫痪、终身残废。"这里,硬把邓朴方跳楼一案的发生时间,几近提前了五个月,这真是罔顾事实的违心之论啊。
  判决书上,还有一个有待澄清的历史公案,上面写道:"一九六六年十一月十五日,江青派人把被告聂元梓秘密接到花园村'中央文革'记者站,江青、陈伯达、姚文元、王力、关锋、戚本禹等人密谋,派聂元梓去上海'造反'。"聂回忆:
  审讯我时,我请法庭出示与江青勾结的证据,可他们既无旁证、又无佐证,可以说没有一份能证明是江青指使我到上海造反的相关材料。现在,我自己从香港出版的《王力反思录》上,找到了一条最有力度的证据,证明派我去上海的根本不是江青授意的,而是根据毛泽东的指示。当时作为中央文革办公室主任的王力在回忆中详述了这一事件:"毛泽东对文化大革命的想法,是想把北京的群众组织、学生、工人、机关干部的造反派连在一起,通过聂元梓等人到上海串联,把北京和上海连成一片。江青找我,主席的设想,组织个班子去上海,最早她想李讷(肖力)要去,聂元梓去,阮铭也要去,搞个比较大的班子。聂元梓住在中央文革,叫她负责筹备这个班子。李讷找过我,我介绍她见过聂元梓。江青说李讷去不去,毛主席正在考虑,因为她正在搞农村文革的指示。后来江青又传达毛主席指示,李讷不去,阮铭也不去,班子不要那么大,聂元梓也不要代表北京市的红卫兵组织,只代表她自己和北大的群众组织,用北大群众组织的名义去上海……我跟聂元梓说时再三叮嘱这几条,说是毛主席、中央文革的决定。"
六
  2010年春节一过,转眼就到春暖花开的四月天了,聂元梓89岁的生日就在这时候。按照中国人"过九不过十"的传统,也就要迈入她"九十初度"的岁月了。对一个在中国政治舞台上曾经大红大紫、但又大起大落的人物来说,好像早已经盖棺论定了。但在民间,她并没有被历史尘封,依然是一个被屡屡提起的话题。对自己的政治生涯,聂元梓说,她自己经常会扪心自问,我怎么会成为反革命呢?我16岁就参加革命了,可以说是南征北战,出生入死,我父母兄妹全家十一人都在为党工作,两个人壮烈牺牲,6个人坐过敌人的监牢。父母将全部家产都捐献给国家,至今我们家的房子还办着学校,中共河南滑县县委就是在我家成立的,历届县委书记包括赵紫阳同志都是在我家里办公。参加革命后,我就抱定了为党牺牲一切,甚至包括自己的生命,怎么会产生反党思想和参与颠覆国家政权的活动?
  聂元梓认为,不是要提倡反思吗?但全民族都要反思,要双向反思,对的不可能全对,错的也有其历史原因。她说自己90岁了,前45年只知道跟党走,路走对了;后45年也是自觉跟党走的,没想到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看看今天的社会现实吧,经济是发展了,日子是好过了,但官场贪腐、贫富悬殊、触目惊心,以党心、民心来看,难道说能比40多年前的社会状况更好更公平吗?过去提"无产阶级专政下的继续革命","打倒"和"砸烂"一切固然不对,可对革命的原动力来说,包括文革,不也是因为有官僚主义的存在和社会不公的因素而引发的吗?
  近距离观察,虽说是年届九旬的老人了,但聂元梓的思维还很清晰,她说,直到今天,自己才深刻地悟出一句名言的真谛:历史永远是胜利者和权力者写就的。她解释参与文革的动机,"我当年来北大,是大哥聂真与陆平联系的,我与陆平本人并没有个人恩怨。"所以,对"何其好也"的那张大字报来说,它的恰逢其时的出笼以及所产生的疯魔般的效应,绝非今天一再重复地"造反"二字所能涵盖的,这里面既有一个老共产党员对党中央发动文革的"五·一六通知"和"防修、反修"伟大号召的正常反应,也有官僚主义、宗派主义在北大历次运动中所造成的积怨爆发所致。这多种合力的结果,才有了"第一张大字报"的出世。
  按照官方的说法,十年文革等同于十年浩劫、十年梦魇。可是发动者为什么还是万众景仰的"英明领袖";举手赞同文革的有些领导人反倒成了受害者、甚至还要加害别人。一个国家与一个党的错误,能否就这样利用"政治替罪羊"审判方式,轻而易举地算在几个"造反派"身上。这样刻意营造的一种历史记忆距离客观公正又有多远?现在不是说要尊重历史、还原历史吗?尤其是亿万民众所亲历过的文革史,更不应该是任人随意来曲解的,还是让事实来说话吧!
  一经回首往事,每每心有不甘。九十初度的聂元梓又说了一句经常挂在嘴边的话:"只要我活着,就会继续申诉,不为别的,就是觉得自己这辈子太冤,90岁的人了,不知道还能有几天活头,说实话的日子不多了!"
  (相关简介:韩三洲,自由撰稿人)
  (刊于《领导者》总第34期(2010年6月)

聂元梓:该由谁来承担历史的罪错?——《我在文革漩涡中》自序

聂元梓

二〇〇五年一月,作为"全国第一张马列主义大字报"的当事人,被人妖魔化为"乱世狂女"、"灾星"而且到处传说早已死亡的我,在香港出版了近四十万字的《聂元梓回忆录》,向世人坦诚披露了自己几十年来大起大落、坎坷多难的一生。

  这部书出版以后,产生了令我自己都意想不到的社会反响。它不但在香港的销路很好,连国内的地摊上,也有了这本书的盗印本。用流行的话来说,就是往事并不如烟。几十年过去了,人们还是难以忘怀、还在继续探究着这十年动乱是怎样发生的?更让人意料不到的是,不但有很多对文革感兴趣的研究者拿着这本书找到了我,还有许许多多早已相忘于江湖的旧友、甚至包括以前曾反对过我的人,也都相继联系上了。新老朋友聚在一起,过去的疮疤被屡屡揭开,历史的真相逐渐浮现,于是,一些重大事件的来龙去脉越来越清晰了。面对这么多的反馈意见,加之初版书中的不少错漏,使我萌生了重新修订增补回忆录的想法。我虽然拖着病体、年逾耄耋,但这是我在有生之年想干的一件最重
要、也是最后的事情了。

  有人说过,历史永远是胜利者和权力者写就的。在中国,历史的吊诡还在于,你越是想来剔除伪史,恢复信史,而掌权者越是讳莫如深,固执己见。就拿这场给中华民族带来深重灾难的文化大革命来说,该由谁来承担历史的罪错?是被人称为"五个指头"大拇指即发动者毛泽东的罪错?是林彪、四人帮的罪错?还是我们这些被判刑囚禁了十多年的"五大领袖"的罪错?以"何其好也"的那张大字报来说,它恰逢其时地出笼以及所产生的疯魔般的效应,绝非简单的"造反"二字所能涵盖的。这里面既有一个老党员对中央"五·一六通知"的正常反应,也有官僚主义、宗派主义在北大历次运动中所造成积怨的症结。谁又能知道,一个被全国上下视为"造反第一人"的人,仅仅两年之后,就被江青说成是"聂元梓太骄傲,谁的话都不听,叫她反右她反左"而被逐出中国的政治舞台了。

  在我有期徒刑十七年的判决书上,清清楚楚地写道:"本庭确认,被告人聂元梓在'文化大革命'初期,积极追随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团,参与推翻人民民主专政政权的阴谋活动。"十年文革,政治风云瞬息万变,人事沧桑白云苍狗,其后的八年我都是在失去人身自由的监禁中度过的。如果有正常历史思维的话,请问:文革初期,林彪、江青这两个反革命集团形成了吗?如果没有形成,当初我所追随的又是什么"集团"?判决书上为什么非要把我与这后来的两个集团紧紧地捆绑在一起?这里,不妨谈及一桩往事:文革初期,有人在北大历史系贴出一副对联:"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被当时监督北大文革的李讷汇报给毛泽东了。毛泽东说:"什么池浅王八多,明明是池深王八多嘛!"这句话李讷向我传达了,在校内也公布了,按照当时的规格,应该敲锣打鼓,披红挂绿地宣布"最高指示"才对,但我冒天下之大不韪,把这句话给处理了。

  判决书上还有一个历史公案,上面写道:"一九六六年十一月十五日,江青派人把被告聂元梓秘密接到花园村'中央文革'记者站,江青、陈伯达、姚文元、王力、关锋、戚本禹等人密谋,派聂元梓去上海'造反'。"审讯我时,我要求江青出庭作证或请法庭出示与江青勾结的证据,可他们拒绝江青出庭作证,既无旁证,又无佐证,可以说没有一个能证明是江青指使我到上海造反的相关资料。现在,我自己从香港出版的《王力反思录》上,找到了一条最有力的证据,证明派我去上海的,根本不是江青,而是我们的伟大领袖毛泽东。当时作为中央文革办公室主任的王力在回忆中详述了这一事件:"毛泽东对文化大革命的想法,是想把北京的群众组织、学生、工人、机关干部的造反派连在一起,通
过聂元梓等人到上海串联,把北京和上海连成一片。主席的设想,组织个班子去上海,最早他想李讷(肖力)要去,聂元梓去,阮铭也去,搞个比较大的班子。聂元梓住在中央文革,叫她负责筹备这个班子。李讷找过我,我介绍她见过聂元梓。江青说李讷去不去,毛主席正在考虑,因为她正在搞农村文革的指示。后来江青又传达毛主席指示,李讷不去,阮铭也不去,班子不要这么大,聂元梓也不要代表北京市的红卫兵组织,只代表她自己和北大的群众组织,用北大群众组织的名义去上海……我跟聂元梓说时再三叮嘱这几条,说是毛主席、中央文革的决定。"

  还有一件与我们总设计师有关的话题。邓小平曾说过,什么时候看到我儿子,就想到了聂元梓。所以,这也决定了聂元梓一案不让上诉,不让证人出庭这些违背法律的政治判决。邓朴方的跳楼致残,与我有关吗?且看邓小平的女儿毛毛著《我的父亲邓小平'文革'岁月》一书的讲述:"8月末的一天,是令我们铭心刻骨的一天。邓楠回来告诉我们,哥哥因不堪虐待,趁看押的造反派不注意时跳楼以示最后的抗议"。1968年8月19日工、军宣队进入北大,从此北大的一切权力,特别是领导文化大革命的权力,统统归宣传队行使。此时的我,与邓朴方的跳楼有什么关系?更可笑的事,判决书认定:"1968年4月7日,

在被告人聂元梓指使下,在校内制造了'反革命小集团'冤案,致使多人受伤,其中邓朴方下身瘫痪,终身残废。"于是,硬把这件事情的发生时间提前了将近五个月。什么叫"人治",什么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词",于此可略窥一斑。现在的邓朴方先生,已经厕身政协副主席这样国家领导人的地位了,他心里应该最清楚,到底是谁逼迫他跳了楼?这里面除了那个疯狂的时代和不正常的体制之外,还应该包括他的父亲、即身为党的总书记参与制定中共中央发动文化大革命"五·一六"通知的邓小平本人。

  造反、夺权,是有;抵制造反、制止武斗,也有。没想到文革结束后,原指望能洗清加在我身上的诬陷不实之词,反倒变调升级了。几十年过去了,作为一个曾经的劳改假释犯,北京大学却不能依照国家法律法规和政策,对我进行安置。现在我还是一个社会流散人员,户口暂存在北京月坛派出所,吃着民政局的救济饭,借住在民政局的救济房。在纪念抗战胜利六十周年的日子里,连当年国民党的官兵战员,都发给了纪念章,可我这一九三七年七月在炮火中参加革命、出生入死的老干部,却偏偏被遗忘了。真可用"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来形容了。想想我这一生,"步步紧跟",却跟出个如此凄凉结局。此情此景,夫复何言?

  十年文革等同于十年动乱,十年梦魇。可是发动者还是万众景仰的"英明领袖";党还是"伟大光荣正确的"的党;领导写作"五·一六"通知,举手赞同发动文革永不翻案的领导人反倒成了受害者、甚至还要用文革方式加害别人;有的造反派头头如季羡林,竟还成了声名显赫的"国学大师"、"道德楷模"。一个国家与一个党的罪错,就这样利用政治"替罪羊"的审判方式,轻而易举地算在几个人和红卫兵群众的身上了。难道这就是官方刻意营造的一种历史记忆?这样的历史距离客观公正又有多远?现在不是天天说要尊重历史、还原历史吗?我认为,历史本身、尤其是亿万民众所亲历过的文革史,不应该是一个任人宰割的羔羊,更不能如黑格尔所说的那样,"倒洗澡水把小孩也倒掉了"。我在文革的漩涡中经历了太多太多,还是让事实来说话吧!

  2008年4月

□ 来源:聂元梓:《我在文革漩涡中》,香港中国文革历史出版社2017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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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京:朝鲜半岛新局势及其对中国政治演变的重要意义

文在寅军事分界线迎接金正恩(左),两人在传统仪仗队的护卫下徒步走向板门店广场,一同检阅韩国三军仪仗队(2018年4月27日)
最近南北朝鲜的高峰会谈不仅意味著朝核危机的重大转折,而且意味著中国已经陷入全面的地缘政治困境。会谈结果表明,借助特朗普对朝鲜与中国施加的巨大压力,文在寅以顽强的意志和高超的政治智慧赢得了金正恩的信任,实现了南北关系的历史性突破。这一突破的实质是,北方将借助南方的支持,逐渐摆脱对中国的依赖,不仅会赢得经济发展的空间,也为金家的生命安全争得某种保障。这不仅为朝鲜「和平拥核」带来可能,更为废核后中国完全失去对朝鲜半岛的影响力开辟了前景。这当然不是习近平希望看见的发展,但他已经无牌可打。

朝鲜半岛局势这一重大发展,必将对整个中国的地缘政治格局,从而对中国内部政治的演变带来深远影响。这是因为,朝鲜半岛局势对中国地缘政治环境从来就占有特殊地位,是理解中国「国运」和国力走势难以替代的指示器。历史上,能否获得和保住对朝鲜半岛的控制权,往往关系到中原王朝的安危和存亡。也正因如此,北京当局一直为了保持朝鲜的分裂状态而拖延了朝核问题的解决,现在这一地缘政治战略面临完全失败的可能。目前的局面是,无论是武力「废核」,还是拖延「废核」,中国都无法逃避朝鲜拥核带来的巨大风险,而若和平「废核」成功,专制中国则将面对一个民主统一的朝鲜充满活力的挑战。

这就意味著北京当局很可能正以另一种方式,重复晚清当局面临的困境。我们都知道,导致大清王朝倾覆的甲午海战,正是由中日对朝鲜半岛争夺控制权而引发。很多中国人不愿做此联想,是因为今日中国的国力与当年已不可比,至少,现在世界上没有一个大国,敢与中国打仗,更不用说敢对中国有「非分之想」。

问题是,今日中国国力之强大,是否就到了像某些人相信的那样,能把一种奴役性的制度「千秋万代」传下去?这个问题显然不可能完全靠中国人之间的争论来获得答案和解决,而最终取决于有多少国人愿意为建构一个自由的国家去抗争。历史告诉我们,一个社会有多少人会为建构自由的国家而抗争,并不完全取决于人民被剥夺和奴役的程度。影响现代国家建构的一个极重要的因素,就是地缘政治环境变迁对人民政治觉醒的影响,也就是「人民」对自己在这个世界相对地位和「尊严」的感觉如何变化。

在这个意义上,朝鲜半岛的新局势所带来的中国地缘政治困境,对中国政治未来的演变会有重大意义。理解这个问题的关键在于理解地缘政治的心理学效应。直白地说,人的嫉妒心理令人对自己的近邻拥有什么而自己却没有,要比对远邻是否拥有敏感许多。很多中国人对于印度人有没有民主和自由,可以毫不在意,但如果越南人有了民主和自由,就大不一样了,更不用说中国为之付出巨大生命和经济代价的北朝鲜了。如果北朝鲜人民通过和平「弃核」而实现了国家的民主统一,并获得了与中国竞争的巨大优势,将会对中国人的政治心态产生巨大冲击。这种心态虽然有可能会强化一些人用武力「解放」台湾的冲动,但这种冲动只可能增加中国人争得自由的代价,却不可能改变中国人最终将通过自己的抗争建构一个自由和民主的国家之历史大势。


——RFA

羁縻之策?美国贸易谈判代表团访华前夕,中方献上“大礼”

刘鹤、史蒂文·姆努钦(Steven Mnuchin)
中国政府希望给本周来华访问的美国贸易代表团献上"大礼",不仅安排与国家主席习近平会面的环节,还打算承诺削减关税和放宽监管规定。然而,仅仅是这些可能还不足以给来访的美国人留下深刻印象,也阻挡不了一场迫在眉睫的贸易战。
这场中美之间的高规格会议将于周四拉开帷幕。中美经济关系现已降至数十年来冰点,美国声称中国施压美企向中方合作伙伴转让技术并存在其他不当行为,为表达不满,美国威胁要对价值1,500亿美元中国商品加征关税并禁止中国购买美国技术。
上述美国贸易代表团访问中国大陆,为中美缓解紧张关系提供了契机,但两国快速达成解决办法的希望渺茫。
对中方承诺的重要性持怀疑态度的美国官员表示,美方代表团计划采取强硬立场。美国并未按照惯例派出先遣队伍前往北京进行初步磋商。相反,当双方会面时,美方人员可能只会强调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的关税威胁和美国的投诉,然后静观中国反应,美方认为中方将被迫进行更深入的结构性改革和更快采取行动。
这是一种危险策略,倘若如其所愿,可能会促使中国经济发生深刻变革,但如果事与愿违,则会令双方敌意加深。
前美国财政部驻中国代表、现Eurasia Group分析师Michael Hirson称,如果此行协调得不够好且中方不了解美方的底线,那么磋商可能无法取得成果。Hirson认为,美国未来几个月可能对价值数以百亿计美元的中国进口商品征收关税。
特朗普4月24日宣布他将派出一支谈判队伍前往中国,这一表态缓解了市场的紧张情绪,人们由此憧憬两国有望达成协议。中国政府官员则急于理清美国将提出哪些要求以及中方能答应什么条件。
中国官员表示,在中方可能开出的条件中,包括:下调针对进口汽车25%的关税税率、放宽中国对进口电影分账片数量的配额、购买更多美国商品以帮助缩小美国对华庞大贸易逆差,以及提议协商美中自由贸易协定,该协定可能涵盖许多结构性问题并且可能在贸易制裁机制下强制执行。
不过,中国政府开出的条件是有底线的。中国不会停止通过国内补贴及其他支持手段发展先进技术的计划,中方认为这对本国的竞争力至关重要。此外,中国也不会通过人民币升值来帮助提振美国出口。中方认为,上世纪80和90年代美国迫使日圆升值,重创了日本经济。
一位中国政府高层官员说,中国不是日本。
至于美国方面,特朗普政府内部在如何应对中国问题上存在分歧。
据知情人士透露,自从3月底与中国经济特使刘鹤通电话后,美国财长史蒂文·姆努钦(Steven Mnuchin)一直想要前往北京。姆努钦认为,在刘鹤访问华盛顿之后,他自然要进行回访,有望促成一项推动中国金融市场开放的协议。姆努钦正负责与中国磋商一项金融服务协议,从更广泛意义上看,他想要给美中贸易紧张关系降温。
高调的谈判将帮助姆努钦在美中经济关系中发挥更重要作用,藉此恢复财政部在过去几届美国政府中享有的地位。据知情人士透露,前美国财长亨利.保尔森(Hank Paulson)一直在敦促姆努钦前往北京。保尔森与中国政府高层经济官员关系密切,他赞成磋商。保尔森本周将访问北京;他的发言人表示,此次访问是早就安排好的。保尔森和姆努钦曾在高盛(Goldman Sachs)共事,那时保尔森是姆努钦的上司。
美国贸易代表罗伯特.莱特希泽(Robert Lighthizer)是特朗普政府中关于中国问题的主要战略策划者。正如特朗普所希望的那样,莱特希泽利用关税威胁向中国施压,要求中国削减过剩的钢铁和其他金属产能,并停止强制美国企业把先进技术转让给中方合作伙伴的做法。中国过剩的钢铁产能加剧了全球供过于求局面。
据知情人士称,莱特希泽反对姆努钦现在访问北京,理由是美国征收关税马上会实施,手上已掌握了更多的筹码。他希望美国政府把精力放在完成重新修订《北美自由贸易协定》(North American Free Trade Agreement,简称Nafta)的谈判上。
莱特希泽还深入参与了是否延长对墨西哥、加拿大、澳大利亚、欧盟和其他国家临时钢铝关税豁免的决策。这一豁免将于美国时间周二凌晨0:01到期。
参与相关决策的人士称,在白宫4月20日举行的一次会议上,特朗普批准了姆努钦的行程,认为看看中国能提出什么条件也不错。特朗普还让莱特希泽和长期对中国持批评立场的白宫贸易顾问纳瓦罗(Peter Navarro)加入该访问团队,同时加入的还有国家经济委员会主任库德洛(Larry Kudlow),库德洛是姆努钦的盟友,这样一来,这个团队就形成了两个立场不同的派别。
这些谈判人员可能分别扮演好警察和坏警察角色,姆努钦和库德洛的敌对情绪没有莱特希泽和纳瓦罗那么强烈。不过,意见分歧有可能意味着该团队可能无法就任何事达成一致。
去年,美国商务部部长罗斯(Wilbur Ross)未能就中国钢铁生产达成协议,这一失利也影响到此次磋商。特朗普不满意罗斯争取到的条件,认为中国的让步微不足道,并命令他终止磋商。
纳瓦罗的加入令中国政府感到不快。在北京方面看来,纳瓦罗是一个"中国黑",他曾写过几本书,书名相当具有挑衅意味,比如《致命中国》(Death by China)和《即将来临的中国战争》(The Coming China Wars)。
一名知情人士称,去年中国一位高级官员在一次闭门会议上说:"我们不会跟纳瓦罗接触。"
一些美国商业团体称,纳瓦罗的加入可能会说服仍持怀疑态度的特朗普对华采取强硬态度。前钢铁业高管Dan DiMicco说,纳瓦罗一道访问中国大陆可以增强莱特希泽的话语权。
中国认为已明确表达了想与美国达成协议的意愿,只是这个意愿遭到美国拒绝。刘鹤访问华盛顿时,他向美国奉上了包括削减关税、商业协议、开放国内金融业在内的大礼包,以及达成一项双边自由贸易协定的计划。但美国以缺乏实质性内容为由拒绝了中方的提议,刘鹤未能与特朗普会面。
过去几周,中国驻美国大使崔天凯和美国商会执行副总裁Myron Brilliant扮演着两国政府之间幕后外交渠道角色,在华盛顿进行了广泛接洽,试图让美中两国重新开启磋商。
北京方面,中国政府已安排国内最杰出的政治家与美国代表团会晤,其中包括习近平的最亲密经济顾问刘鹤和中国国家副主席王岐山。中国政府内部的一些官员认为,特朗普政府希望达成协议的一派最终将促成协议,尤其是考虑到中国的报复手段针对的是美国农民这一对共和党举足轻重的选民群体。
前中国财长、现任全国社会保障基金理事会理事长楼继伟在3月底一个高级别论坛上说,重要的就是特朗普是生意人,所以打一打大家就可以一起谈了。

——墙外楼

内部资料:中国智库如何看美国谈判团中最强硬的鹰派

本周,特朗普经济团队将倾囊而出,齐聚北京谈判中美贸易协议。
代表团核心经济人物有四个:财政部长史蒂文·努钦(Steven Mnuchin)、白宫国家经济委员会主任拉里·库德洛(Larry Kudlow)、美国贸易代表罗伯特·莱特希泽(Robert Lighthizer)以及贸易顾问、《致命中国》(Death by China)一书作者彼得·纳瓦罗(Peter Navarro)。
四人在贸易上持不同观点,之前曾在华尔街工作过的努钦和前CNBC电视台经济评论员库德洛更倾向于接受自由贸易,反对严厉关税,不愿发起可能损害美国企业并导致股市暴跌的贸易冲突;莱特希泽则鼓励总统采取更加强硬的态度,而纳瓦罗作为一个"中国威胁论" 者,被美国媒体称为是"鹰派中的鹰派"。
贸易纷争气氛自然令股市不安,过去两个多月,军工ETF(512660)和医药B(150131)连续上涨,而大盘却掉头往下。
因此不言而喻,投资者对达成协议所盼甚深——这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代表团两名鹰派人物的意见。
莱特希泽是美国在贸易谈判领域最为出色的专家之一,这是他已经深耕了30余年的本职工作。早在里根政府时期,他就已经担任美国贸易代表副代理,亲自参与并主导了那场与日本、欧洲的贸易大战,从钢铁到粮食、从匹兹堡到艾奥瓦,促成了20多个双边贸易协定。
莱特希泽一向以强硬著称。1983年,他受命与苏联人就进口美国小麦一事进行谈判,几轮下来事情毫无进展,莱特希泽愤怒地直接向苏联发了公函,强硬地表明事情结束了,自己不会再将谈判团派往莫斯科。不久,苏联人委婉地进行了妥协。
一个更为有名的段子提到,在一次与日本人的钢铁贸易谈判中,莱特希泽对于双方僵持不下的会场气氛非常沮丧,他故意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将美方的谈判清单折成一只纸飞机,甩向了谈判桌对面的日本官员,使得后者对于这样的戏谑大为失色、愤怒不已。
那场与日本、加拿大等八国的钢铁贸易谈判令人难以忘怀,不仅仅是由于这样的桥段,还因为莱特希泽故意安排了让所有人精疲力竭的战斗模式,在长达七个月的谈判进程中,整个团队只放了两天的假期。当下正在进行的北美自由贸易协定谈判不过是莱特希泽所熟悉的又一次车轮战,自2017年8月谈判启动以来,三国在头两个月进行了四轮、总计22天的交锋,目前正在进行的已经是第七轮。
而了解纳瓦罗,让我们借助中国国际经济交流中心之前关于其的专题研报。
中国国际经济交流中心由发改委主管,中心理事长由前副总理曾培炎出任。
国经中心在13年由国务院批示组建,周小川、董建华等高官皆在领导成员名单里。由于曾培炎的前副总理身份,以及国经中心领导层的超豪华阵容,这个智库可谓决策层的最高级智囊机构之一。
—— 墙外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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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嘴时文】东方无忌:几人欢喜几人怨,何为阳光何为牢?


几人欢喜几人怨
时文:如果微软、苹果和谷歌三大作业系统同时向中国关闭,有人如此描绘:1、中国所有的大飞机当即落下;2、中国所有银行重新使用算盘;3、所有商场的收银台电脑彻底死机;4、医院重新回到望闻问切时代;5、学校回到粉笔时代;6、电视信号消失电视台关闭;7、所有通讯重新回到骑自行车传递信件时代。
——苏晓康:《戊戌春回》,
2018年4月30日
插嘴:晓康这篇迎春妙文传达的信息,如同一百二十年前的那个戊戌一样,喜怒哀乐凑在一块儿了。百日维新智者庆贺脑残哭丧,宫廷政变大清复辟中国遭殃。现在那敌对势力老特要跟我国打"贸易战",一打就会有苏君所传的七大结果,鄙人一听先无所谓:我已年迈无须坐飞机了,每月几个退休金也无须和银行多打交道,银行算账和商店收款使用算盘、医生看病望闻问切,都使我心里更加踏实,当教员的老婆退休多年学校重启粉笔上课她也不用再吸PM10.0。可是最后两项涉及网络通讯却令我失色:我靠网络翻墙得点真实信息也靠电子邮件联络朋友子女还拜读妙文并写"插嘴"、今后怎么办呢?"骑自行车"显然并非替代办法而且老婆也不让我骑怕我被撞和撞人。不过一想到长官们今后也不能坐"大飞机"满世界乱飞乱撒钱,还无法通过上亿的"天眼"当监视小民的"老大哥"了,也是一乐啊!

 李克强在中国国务院第一次廉政工作会议上讲话(2018年4月27日)
何为"阳光"何为牢
时文:李克强总理4月27日在国务院第一次廉政工作会议上指出,政府要全面推进政务公开,继续晒权督权,特别要充分利用互联网、大数据等现代化信息技术,让全民全程监督政府行为,让权力在阳光下运行,有效治理不作为、乱作为,让腐败无处遁形。
——李克强:《最大限度减少政府对市场资源的直接配置》,
新华社,2018年4月27日
插嘴:在我的印象中,似乎多届国务院年年斗争开"廉政会议",效果不问可知。近年来开始提出利用互联网的手段推进廉政建设。去年说"采用大数据等技术手段让监管全过程'留痕',提高监管效能。"今年则干脆提出要利用互联网"让权力在阳光下运行"了。从作文的角度看,倒是符合逻辑,中规中矩的。不过中国互联网的"阳光"是在中共"中央网络安全和信息化委员会"领导之下的,李总理只是该委的副主任,而在他的这个讲话以前一个星期,该委的主任已经严肃下达"决不能让互联网成为传播有害信息、造谣生事的平台"的指示,对于那些正在"不作为、乱作为"的腐败权力,这条最高不正会(并且已经)被利用为关闭"监督阳光"的最大黑牢吗?
(本则写于媒体发布李总理讲话的次日即4月28日,到今天4月29日即发现整段讲话已在网上被删除。那么那"黑牢"关闭的"阳光",也包括网络安全副主任的指示,或连副主任的指示也是"有害信息"了?)

"掌握重器"的学问
时文:我们要靠自己的努力,大国重器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要通过自力更生,倒逼自主创新能力的提升。试想当年建设三峡工程,如果都是靠引进,靠别人给予,我们哪会有今天的引领能力呢。
——《习近平考察三峡工程:大国重器必须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新华社,2018年4月25日
插嘴:这则最高领导考察三峡工程的最高指示,属于绝对正确但绝对难以执行的旨意。旨意所指的"重器",当指科技成果。科学无国界,"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未必不会也在别人手里;但是科学有规律,学问不到、条件缺乏,"手里"不会自然得到,所以互相学习互相引进成为当然之举。中国作为现代科技后进之邦,如果不靠学习引进"别人給(卖)与",今天的考察三峡也只好坐轿子,绝对不会"有今天的引领能力"。而我们"靠引进,靠别人給(卖)与"的"重器"大约不少,需要一一予以退回或干脆扔掉,再靠我们"自力更生""倒逼"出来吗?
至于指示中所指的三峡工程,把那么几亿立方的水不是"掌握在自己手里"而是悬在亿万人民头上,成为任何敌对势力求之不得的最大攻击靶子,很可能属于敌人"手中"的"重器"了,要小心呢!

不是贸易战,只是证据战
时文1:据华尔街日报报道,美国司法部正在调查华为公司是否违反向伊朗禁运的有关制裁。
——人民网华盛顿4月25日电
时文2:美方称中国不遵守WTO规则?外交部霸气回应:拿出证据
——新华社北京25日电
时文3:华为被美司法部调查 公司称没有证据影响不大
——2018年4月26日《互联网第一财经日报》
插嘴:正当我国磨拳搽掌准备"奉陪"美国表演"贸易战"之时,对方突然以我中兴通讯公司违反美国限制向伊朗、朝鲜出口美国技术的制裁条款,并一再违背与美方达成的和解协议,宣布对它实施严厉处罚。此后美方的调查又延烧至我龙头电子企业华为公司,查它是否也干那样的事。根据常识,这种调查的答案,只是"干过"或"没干"。可是公司的表态却说"没有证据,影响不大",外交部也说"拿出证据!"——虽然后者是"霸气回应",前者的"气"却是软软的,但都把自己是否"干"过变为对方是否抓到了"证据"!诚然,自己没有干过,对方自然不会有证据,不过对方手里没有证据并非自己没干过的充分条件:我干得漂亮,他抓不到证据!
据传一份总结芯片事件"要吸取的教训和建议"里,就明白指出"中兴通讯公司高层赴美考察,董事长秘书电脑里关于向伊朗出口设备会议的全部会议记录,高层做的决策等等被美国海关检查时拦了下来,按照国家规定向(像)这样的机密的资料是绝对不容许带出国的!"国际协议可以违反,但是证据绝对不能外泄,这可谓进行"证据战"的"国家规定",但它能是"完全市场经济"的证据吗?

厉害了,重庆市!
时文:2017年8月以来,潜逃美国的国际刑警组织红色通报在逃人员郭文贵为寻求政治庇护,编造大量虚假信息,进行所谓网上"爆料",授意并并指使犯罪嫌疑人陈志煜、陈志恒伪造30余份以中共中央、国务院以及国务院有关部委名义印发的国家机关公文,作为其"爆料"的主要内容,在境外公开散步传播,误导公众,造成恶劣影响。……侦查发现,郭文贵还伙同陈志煜、陈志恒等人编造了包括多位中央领导和省部领导在境外有私生子、房产、情妇、巨额存款等虚假信息,……
——《郭文贵等人伪造国家机关公文案被侦破》,
《人民日报客户端》2018年4月23日
插嘴:以上消息来自重庆市公安局向"50余家中外媒体记者"召开的"通报会"。看来这是一桩严重的刑事犯罪案件。根据罪刑法定的公理和我国的刑事诉讼法,"对刑事案件的侦查、拘留、执行逮捕、预审,由公安机关负责。"对于本案的案情,公安部门除了提供检察机关提起公诉、法院开庭审判定罪之外,并无事先对外"通报"之权。不过看了他们所报内容,其实很多可以而且应该"通报"者是毋须经过司法程序和司法机关的。例如郭某"伪造30余份以中共中央、国务院以及国务院有关部委名义印发的国家机关公文",所涉大小衙门早就可以而且应该公开辟谣以正视听,他们自己还不知道自己是否制发过那些公文,还需远劳西南的重庆市公安局去为它们费心侦查吗?至于对于"多位中央领导和省部领导在境外有私生子、房产、情妇、巨额存款"等情况,例如在位时的周永康薄熙来孙政才先生们,一个地方公安局能够查得下来是否"虚假信息"吗?它有此权力和胆量去查吗?
不过这个"地方"是"重庆市",通报说,市局办理此事,是受"公安部指定"的。为什么会指定它呢?须知近年来发生在该市的事情,不明"为什么"的多着呢!厉害了,我的重庆市!

变得好快!
时文1::今晚老胡和《环球时报》全体员工都是中兴人。
——胡锡进微博,2018年4月17日
时文2:美国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激活拒绝令,具体内容详见公司于2018年4月20日发布的《关于重大事项即继续停牌的公告》。公司已经且正在采取措施以遵守该拒绝令。
本公司积极与相关方面沟通以及寻求解决方案。特此公告。
——《中兴通讯有限公司自愿性公告》,2018年4月22日
插嘴:一个中国国有的龙头企业,因为一次再次三次欺骗供货方而受到美国政府拒绝供货七年的处分,使得从来爱国的《环球时报》主编大人一头栽进该企业充当"中兴人"以支持行骗;又因成了"中兴人"而跟着该企业"自愿""遵守"美国敌对势力的命令。从爱国骗子到叛国汉奸,前后不过五天,变得快了点吧?

谁不"反对在国内关系中使用武力"?
时文:(中英)两国领导人还就叙利亚局势和国际贸易问题等交换了看法。习近平强调,中方高度关注叙利亚局势发展,我们历来不赞成在国际关系中动辄使用武力,……
——新华社:《习近平应约同英国首相特雷莎·梅通电话》,
2018年4月20日《人民日报》
插嘴:"我们历来不赞成在国际关系中动辄使用武力",这样的外交辞令,并不新鲜。不过这次谈话的背景是美英等国以叙利亚政府对它自己的人民使用化学武器为由对叙空袭,而其各方关注的问题却在于使用的真是化学武器还是其他刀枪棍棒。据说对此还没调查清楚,我也不想评论。我想到的倒是为何我们"历来不赞成"的总是"在国际关系中"使用武力,而从来不反对"在国内关系中"这么干?据说只有不把本国人民当人的政府,才会拒绝反对在自己的国内关系中使用武力。此说确否?

贺一欧:最想说的话——《反右运动55周年留言集》


最想说的话
——《反右运动55周年留言集》
贺一欧

我是1924年生,江西安福县人。1946年加入中国民主同盟。中共接受了民盟提出的:1、结束一党专政,建立各民主党派与中共的联合政府;2、政治民主化,必须民主普选一切干部;3、军队国家化(即不是党指挥枪)。于此条件下,在《共同纲领》通过后,两党实现合作,建起民主联合政府。
但是毛泽东暗地里,阴谋撕毁《共同纲领》,推翻联合政府,名义上搞中共一党专政,实际上是毛泽东个人独裁,变"党天下"为毛氏暴君统治,最后打倒刘少奇,逼死林彪,要把毛的王位交给江青、毛远新,在新中国复辟封建王朝,像朝鲜一样,由毛氏子孙一代代传下去,让全中国人民都成为毛家的奴隶!1976年,毛的专制复辟破灭,江青成了反革命集团的首领,被捕判刑死缓,毛泽东也就是反革命家属啰!
政改一拖再拖,中国人民应该自己起来,结束中共一党专政,实行民主宪政,将军队收归国家,实行民主普选,组建从中央到地方的各级人民政权。
                                            浙大离休部 贺一欧
                                             2012年6月12日
通信地址:杭州市保椒北路12号,啟真名苑4-1-101,邮编310012
电话(0571)87982715

主编:谢小玲
转帖:黄一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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