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14日星期六
高瑜:生日当天"被旅游"……
顏純鈎:理想破滅現實嚴酷,方向迷失對策虛無——中共兩會呈現的政府失能狀態
2026年3月8日星期日
顏純鈎:政協會場傳紙條咬耳朵,中共高層打腫臉充胖子
2026年2月4日星期三
李承鹏:申纪兰——国家就是需要这个假肢
附:
2025年3月13日星期四
江枫 | 一个模糊性掩护战略的形成:中国“两会”观察
2025年的中国"两会"终于在一场沙尘暴中结束了。在大会的最后一天,混合着大风、雨水、和黄沙的北京天气,可能算是对今年两会所做最恰当的气氛渲染。
因为,在今年两会会场外,可谓严防死守、波澜不惊,会场内则伴随长期政策调整的同时似乎也出现了悄悄的权力再平衡,以至于人们看到人大会议闭幕表决时中国最高领导人明显紧张不安的身体语言;而且,更重要的,当李强总理继续关闭会后记者会的同时,外长王毅却空前积极地主持了两场记者会,大会所显示的所有国际和国内的政策调整迹象都指向了一个模糊战略的形成。
这种情形,在历史上,既类似1962年"七千人大会"后的几年里中共政策的调整与缓和,也类似1989年后邓小平主导的"韬光养晦"政策,但又明显不同,极具主动性。似乎北京方面不仅设法以这种空前的模糊战略寻找战略空间,又意在掩护某种明确的战略目标。其中利害,不可不察。
1. 从供给侧转向需求侧
从2024年七月"二十届三中全会"到十二月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再到李强在全国人大的十四届三次会议所做的政府工作报告,不难发现一个渐进的路线调整和酝酿过程。 就是,从2012年以来的供给侧向需求侧的转型,如李强的政府工作报告对提振内需的空前强调,并且寄希望于民企主导的所谓新质生产力。这在今年春节前后中国以Deep Seek和哪吒II的狂热风潮为二月份的民营企业家座谈会造势可见一斑。
不仅如此,本次两会还启动了一系列微调性质的改革,承诺在教育、社保、医疗等领域进行配套改革,推动私企的社会责任,这也是企业家座谈会上的宗旨之一,譬如在两会召开的同时,从上而下地要求外卖平台为骑手们强制上社保、要求大型企业停止无限制加班制度等等,让许多人至今仍在莫名惊诧中。
特别的是,本次人大议程不见热议的《民营经济促进法》,却通过了代表选举法修正案,增加了一些扩大人大代表监督权力的技术性条款,美其名曰完善全过程民主。
因此,总体看来,本次两会的意义在于终结了刘鹤主导的供给侧路线,开始确立需求侧的经济路线。这是中共自2012年以来的重大路线调整,其影响自然是深远的,然而,从去年的三中全会到本次两会,这种转型却又是被刻意遮掩:重大的路线调整被一堆细微末节的微小政策所淹没,似乎被有意塑造成一个模糊性战略。
2. 以模糊代替让步
在政治上,这种刻意的模糊自然颇有深意,也为了应对路线调整后面临的几个现实挑战。首先,这种刻意的模糊,譬如大会前夕就推迟可能标志需求侧转向的宣言性立法即《民营经济促进法》的一读,且混杂着网信办在会议进行中大肆渲染"我是一贯支持民营企业的",显然意在推卸供给侧路线错误的责任,避开各种公开和潜在的质问。
在这一点上,今天的中共领导层可谓充分吸取了1962年"七千人大会"的教训,以"一贯正确"取代毛氏的公开认错和儒家体制下君王的"罪己诏",更避免进一步的政治让步,可谓将"两个维护"做到了极致。不过,这种为了维护领袖权威的刻意遮掩,理论上正是中国目前模糊战略的根源之一,甚至有别于邓时代的"不争论"。至少,为企业家和市场经济辩护的任志强等一干企业家仍身陷囹圄,新近还有批评供给侧路线、"妄议中央"的社科院经济所的朱恒鹏研究员被捕,马云虽然现身企业家座谈会却被刻意淡化。
重要的,这种模糊战略似乎是全方位的,从经济到外交路线、甚至浸润了整个意识形态,将其变得面目全非、充满矛盾、混乱和虚无主义。某种意义上,如同需求侧路线的模糊性首要在于回避责任,这种具有官僚性质的退缩性回避似乎正在正式变成了国家行为,以刻意模糊的方式形成了全方位的国家战略。
最典型的,恐怕算是当李强照新例不举行会后记者会的同时,外交部长王毅空前举行了两场记者会,阐述中国外交政策,显示今年两会对国际环境的高度重视,甚至不妨将两会议程包括这种模糊战略看作国际环境变化的结果。当然,他的政策说明和外交动向都同样充满了模糊性。
譬如,在最具争议的俄乌战争立场上,过去三年中国外交采取的"表面劝和、实际策应"的立场出现了更加平衡的移动,让外界非常困惑。中国短时间内释放大量折衷、模糊的新信号,开始全力扮演一个中立、正义、负责任大国的角色,抓住一切机会向欧洲靠拢,争取国际社会的最大公约数。
其中,包含一些或许不重要的洗净变化,例如过去三年始终在俄方一侧进行战地报道的凤凰卫视在月前第一次进入乌方阵地一侧,中国国内媒体如观察者网等也开始大幅报道乌克兰的战争惨状。对比过去三年国内媒体严格地一边倒向俄罗斯的媒体倾向,只能用刻意的外交和宣传路线调整来解释。
3. 模糊战略的意图
甚至,中国对企业用工时间的新规,也是在欧洲最新出台针对中国过剩产能输出的禁止所有强制劳动产品法案后的迅速反应。如果再对比数年前中欧之间就投资保护协议中的谈判困难,就不难理解中国如何刻意地保持模糊性从而掩盖其快速调整的机会主义。
事实上,当初围绕劳工权利的谈判障碍最终是由中国最高领导人在最后阶段介入、全面接受欧方条款方得达成协议,却在中美脱钩升级背景下为时已晚。这种模糊战略机会主义试图掩护的,在基本层面上,正是这种隐秘的权力关系变化,即领袖与官僚集团之间的不稳定关系。
特别是今年两会的路线变化所带来的权力关系的微妙变化:李强通过需求侧路线的变动获得了相对于前任李克强无论如何勤勉却不被信任的主动性,而这种新的君相关系的再平衡是无法敲锣打广而告之的。李强的低调和明智由此可见。
但是,更重要的,或许还在于所有这些模糊性战略都是官僚集团在类似的授意下主动为掩盖领袖真实意图所施放的烟雾弹,犹如1962年后毛氏通过"四清运动"中展开对所谓走资派的清算、积蓄新的政治资本、掩护其"最终解决"的政治行动。而今,在李强政府工作报告中,人们同样能读到一个类似的韬光养晦,特别有关对统一台湾问题的轻描淡写、着墨甚少。
相对的,在对军队工作的寥寥数语中,报告突出了"政治整训",表明军队内部清洗和调整而非军事演训才是近期国防重点,也表明尚需时间重建政治领袖与军队的信任关系。然而,面临可见的经济衰退和预计年度GDP低增长的情形下,军费支出却维持7.2%的高增长,军费总额2500亿美元,超过周边日韩总额的两倍还多,实际军事准备并未有任何放松。
这一切都显示,无论中共统治者如何羞答答地调整对民营经济的态度,却不肯从政治上承认民营企业主和消费者的公民权利,无论中国如何调整中欧关系,却不肯修正无上限的中俄关系,无论中国官方如何模糊其所有内部和外部政策、淡化对台武统意图,都旨在掩护其实难以掩盖的,中国的所有努力可能都朝向一个最终解决,关系所谓民族伟大复兴的既定目标。
如此,恐怕才能理解今年两会上中国所有的路线调整都是羞羞答答、遮遮掩掩、细细碎碎,仿佛涓滴经济学的翻版,中国的整个统治集团内部也无人有勇气抵抗领袖,无人提出根本性、全盘性的政治方案,无论针对经济衰退还是针对民企和国民。结果,一切政策和路线调整都更像是一场世纪骗局的掩护,这或许是中国模糊战略的真正根源。

江枫
上海政治学者。 由于中国国内的政治环境,作者使用的是笔名。
2024年3月25日星期一
陈爱祯:中共“两会”聚焦西藏中国化 藏人表达不满
RFA【西藏纵览】20240324
听众朋友大家好,我是陈爱祯,西藏纵览邀请您与我一同纵览西藏。“国际声援西藏运动”近日在其官网发布报告指出,今年中共“两会”针对西藏问题的焦点放在了将西藏持续中国化的政策上。报告强调,所谓“中国化”是指强迫非汉民族群体融入汉文化并效忠于中共的过程。此外,“西藏人权与民主促进中心”于三月二十日发布了《2023西藏人权状况》报告。报告显示,许多藏人对中国政府的同化政策表达了不满,但都遭到压制,中国当局并以危害国家为由强行使他们噤声。本期节目中,我们就一起来进一步了解有关情况。
总部位于美国的“国际声援西藏运动”于3月19日发布报告指出,从刚刚结束的中共“两会”来看,中共将持续推进西藏中国化。国际声援西藏运动的这份报告分析了两会期间的涉藏活动及言论,包括中国领导人有关西藏的言论、西藏代表团的会议内容等。
报告指出,今年的两会有关西藏的言论与活动都重点围绕一个议题,那就是将西藏全面中国化。根据中共政协的工作报告,政协在西藏、新疆与四川省涉藏地区开展了10次调研视察,以学习贯彻新时代党的治藏方略和新时代党的治疆方略,围绕推进藏传佛教中国化和推进新疆伊斯兰教中国化。
针对中共政协有关西藏的工作报告,国际声援西藏运动指出,政协有关藏传佛教的这份报告与中共在 2017 年十九大上藏传佛教在内的所有宗教汉化的号召,以及随后由“中国佛教协会”推出的 2019 年佛教汉化五年计划是一致的,所谓 “汉化”是指强迫非汉民族群体融入汉文化并效忠于中共的过程。
此外,人大的工作报告还提到了中共2023 年通过的《青藏高原生态保护法》,称此法律“为青藏高原的生态保护和可持续发展提供了法律保障”。报告还称,今年中共将举行《民族区域自治法》40周年纪念座谈会。
国际声援西藏运动还分析了中国国务院的工作报告。中共总理李强在汇报工作时虽没有直接点名提及西藏,但称“我们将坚持党的宗教事务基本方针,确保我国宗教必须坚持中国化方向,引导宗教与我国社会主义社会相适应。”针对李强的说辞,国际声援西藏运动表示,这证实了外界对中共有意将藏传佛教汉化的担忧。
李强向人大汇报工作时还称“支持少数民族聚居地区加快发展,加强边疆地区建设,推进促进边疆地区发展和人民生活水平提高计划。”国际声援西藏运动表示,这是一个具有政治目的的计划,主要是指透过提高西藏牦牛和羊的屠宰率来促进西藏地区的发展。2018 年,一场快速传播的病毒感染开始在中国蔓延,导致近一半的生猪因病或为遏制病毒传播而被宰杀,由于中国急需增加肉类供应,而美国等国的猪肉进口来源因政治原因被排除在议程之外,于是来自西藏的牦牛肉成为了新目标,中共将这牛羊宰杀进程纳入了“促进乡村振兴战略”。
国际声援西藏运动在报告中指出, 尽管不是中国当局的本意,但今年的两会将焦点放在了一个关键事实上,即中国对西藏的政策甚至在经济等非政治领域都失败了。即使在中国声称发展了六十多年之后,西藏仍未在经济上自力更生。报告援引“西藏自治区”主席严金海的话称,“中央政府对西藏的财政补贴累计超过1.7万亿元人民币(2360亿美元),占西藏政府财政的90.3%。”
国际声援西藏运动的这份报告显示,中国当局对西藏缺乏信心,在两会与西藏自由抗暴纪念日期间,加强了对藏人的管控,。2月26日,西藏拉萨市维稳指挥部召开会议,强调“做好两会期间的稳定安全维护工作”,与会者包括县领导、寺庙管理委员和各维稳单位负责人。此外, 四川省会成都的一家日本报纸披露了两会期间成都藏人遭管控的情况,报道说,“可以看到全副武装的警察驻扎在十字路口的每个角落,监视着藏人僧俗民众。
此外,位于印北达兰萨拉的“西藏人权与民主促进中心” 于3月20日发布《2023西藏人权状况》年度报告。报告指出,尽管中国政府于2023年已结束严厉的清零政策,但藏人的言论自由、宗教信仰自由等基本权利仍受到当局不断升级的打压,在过去一年,至少36位藏人遭非法拘捕,6位藏人被非法判刑。
“西藏人权与民主促进中心”负责人丹增达瓦在报告发布会上指出,中国政府在过去一年不仅没有给予藏人基本自由,还以“反诈、打假”的名义进一步管控藏人在线上与线下的言论,同时鼓励藏人民众互相举报。丹增达瓦表示,自习近平连任以来,西藏的自由状况进一步恶化,完全没有了和平集会的自由,网络言论也遭空前管控,目前西藏的人权状况令人非常担忧。
丹增达瓦在接受西藏之声采访时指出,随着中国对西藏实施全方位的同化政策,西藏的语言与宗教文化的状况持续恶化,中国政府安排政府官员负责监管西藏的寺院与学校,同时强制关闭西藏的私人学校、叫停西藏甘孜等多地学校的藏文课程。丹增达瓦进一步指出,有许多藏人对中国的同化教育政策表达了不满,但都遭到压制,中国当局以危害国家为由强行令他们噤声。
丹增达瓦强调,中国将西藏境内的信息管制做到极致,以至于西藏境内发生的许多事情都无法传出境外,而研究西藏境内状况的工作也变得愈来愈难。丹增达瓦认为,国际社会应向中国政府加强施加压力,以使西藏的人权状况得到改善。
西藏人民至高无上的领袖达赖喇嘛于三月二十日在印北达兰萨拉接见了来自世界各地曾获得达赖喇嘛奖学金(Dalai Lama Fellowship)的部分青年领袖代表。
在结束与达赖喇嘛的会面后,美国弗吉尼亚大学达赖喇嘛奖学金负责人安东尼•德茂罗(Anthony DeMauro)告诉本台记者, 此次能与青年领袖们拜见达赖喇嘛感到无比高兴,在拜见尊者期间,他们主要向尊者请教了如何在不借助宗教信仰的情况下来提升慈悲理念,尤其是如何帮助新一代青年们培养慈悲与利他心,同时还请教尊者如何面对挫折,克服困顿。安东尼•德茂罗介绍说,达赖喇嘛向他们强调了人类一体性理念的重要性,指出世上所有动物都是依靠母亲的慈爱才能生存,虽然人的种族与背景有所不同,但是都具有慈悲的种子,透过发展慈悲与人类一体性理念去维持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很重要。
达赖喇嘛还指出,提升人类一体性理念,抛弃“我的国家”与“我的宗教”,以及“我与他”等对立思想观念,就会减少世上许多人为的困顿。
科罗拉多大学博尔德分校研究员舒巴姆•萨普科塔(Shubham Sapkota)向本台表示,今天能够获得达赖喇嘛的加持感到非常的兴奋。他还介绍说,为了实践达赖喇嘛的利他理念,达赖喇嘛奖学金成立于2004年,旨在激发世界各地青年们潜在的慈悲力量,提升人类一体性理念,来促进世界和平。
据达赖喇嘛奖学金网站公布的资讯显示,至今已有227名大学生获得了达赖喇嘛奖学金。
讨论活动的第二天,在活动结束后,达赖喇嘛首席英语翻译官图登晋巴接受西藏之声采访时介绍说,达赖喇嘛奖学金项目设立于 20多年前,主要宗旨是在国际上进一步推介与实践达赖喇嘛尊者所提倡的慈悲理念,来支持国际上具有社会责任心与同情心的青年们塑造一个慈悲的世界。
图登晋巴表示,目前达赖喇嘛奖学金项目与数个美国大学有着合作关系,其中包括美国弗吉尼亚大学与斯坦福大学、科罗拉多大学等,因此在此次拜见尊者的青年中可以看到各种肤色的人,他们平时都会透过演讲等活动,在各自所在的国家与地区传播达赖喇嘛提倡的慈悲与人类一体性理念,并寻找新的优秀青年加入他们的队伍。
据了解,达赖喇嘛在与上述青年领袖代表进行讨论时,显得非常高兴,因为尊者一直都很欣赏致力于服务社会的人士,尤其是新一代青年,尊者每次访问一个地方时都会争取时间与当地青年们进行互动。
另据达赖喇嘛奖学金网站公布的资讯显示,至今已有50多个国家的220多名大学生获得了达赖喇嘛奖学金。
撰稿、主持、制作:陈爱祯
2024年3月16日星期六
总理记者会遭取消,曾被斥为“作秀”,如今却被怀念的“有限知情权”?
延续30余年,被喻为紧跟中国改革开放脉搏的总理记者会突遭煞停。2024年3月4日,在中国第14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二次会议的会前记者会上,人大发言人娄勤俭表示,今年人大会议闭幕后,国务院总理李强不会召开总理记者会,后几年也不会举行。大会新闻中心将增加部长记者会,为中外记者提供更多的采访机会。
2024年3月4日,第十四届全国人大二次会议新闻发言人娄勤俭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举行新闻发布会 ( AFP / WANG ZHAO )
娄勤俭宣布取消总理记者会后,外界认为其措辞相当含糊(“过几年也不会举行”到底是要“过几年”?);取消理由也很牵强,毕竟李强在2023年曾主持过一次记者会,表现被评为“中规中矩”。由于事出突然,新加坡《联合早报》指,就连一些身居要职的高官也表示此前并不知情,还有全国政协委员认为这一决定有些“奇怪”,应该给公众一个交代。
每年全国两会后国务院举行中外记者会的惯例缘起于1987年中共十三大,时任总书记赵紫阳在党代会后举行记者招待会,首开先河。 1988年,中央电视台开始直播两会结束后的记者会。1990年,受六四事件的后续影响,两会后没有举行总理记者会。之后在1991年恢复,时任国务院总理李鹏出席。 1993年起,两会后总理记者会趋于制度化、常态化。 1998年朱镕基出任总理后,记者会更成为两会中的焦点,时间也延长到两个至两个半小时。从1991年至2023年,这32届总理记者会作为两会的“休止符”,为沈闷的议程带去了仅有的“亮点”,成为各界对两会的重要期待。而历届总理在记者会直播中时不时爆出的“金句”,或引发的意外状况,也令总理记者会成为两会各项议程中,最具谈资、收视率最高和最受关注的节目。
这一传统恐成绝响,意味着国人再也无法收看“总理答记者问”这一具历史意义的直播节目,中外媒体被剥夺了几乎是仅有的能向中国顶层施政者当面提问的机会,全世界亦再失去了一个了解中国政策和动向的重要窗口。此次总理记者会遭无限期煞停,不意外地引发外界对中国政局的各种揣测,除了叹息改革开放将进一步“开倒车”之外,各界亦忧虑中国的政治走向将陷入黑暗、陷入沉默。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失去了“有限的知情权”,之后要面对的会不会是无限的权力黑箱?
搭台唱戏,一场早已安排好的对外宣传秀
2013年3月17日,全国人大闭幕后,中国国务院总理李克强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举行新闻发布会 ( AFP / Ed Jones )
历年的总理记者会主要由全国人大新闻局筹备,负责邀请和招待媒体。从1993年开始,总理记者会的与会媒体数量从600到800家不等,但通常一场记者会的提问人次不会超过20位。时间则一般控制在一个半小时到两个半小时左右。不过,2012年温家宝总理任内的最后一届记者会时长近3小时。
由于总理记者会一开始的设立初衷就是为了提供一个采访机会给境外媒体,以宣传中国内政外交政策,因此负责“点将”的记者会主持人,均由全国人大外事委员会主任委员、即退休的外交部官员担任。原外交部部长李肇星就曾担任多届记者会主持人。
2009年,李肇星和温家宝在总理记者会上 ( AFP / LIU JIN )
全国人大新闻局在发放时邀请函,会更多照顾外国和港澳台媒体。 2007年,大会发放的750张邀请函中,外国记者占了350张,港澳台和大陆记者各占200张。提问机会也向外媒倾斜。 1999年朱镕基总理的记者会上,8个提问机会中外媒得到5个;而在温家宝两届任期内的10次总理记者会中,每年都有6到7家外媒获得提问机会。
外媒中,美国媒体获得的提问机会最多,其次是英国媒体和日本媒体。每年都有一家台湾媒体和香港媒体获得提问机会。在大陆媒体中,获得最多提问机会的是《人民日报》和中央电视台。
至2014年,只有央视和新华社曾经两次获得首次提问的机会。其余“首发”的七家媒体分别是:农民日报、美国华尔街日报、凤凰卫视、中国日报、英国金融时报、人民日报人民网和新加坡联合早报。在朱镕基和李克强的首场记者会中,首个提问机会均给了外国媒体。
每场记者会,中国的经济发展是记者关注的主要问题,占提问的两成左右,包括金融体制改革、物价体制改革、人民币汇率、私营企业发展和国企改革。当然,外媒也会提出不少“敏感”议题,包括领土问题(西藏、台湾和香港)、人权问题、政治体制改革、贪腐问题等。香港记者关心的是“如何支持香港发展”,台湾记者则聚焦“怎样加强两岸合作”。
如何从几百名记者脱颖而出? 1998年朱镕基在记者会上“钦点”一身红装的香港凤凰卫视记者吴小莉提问后,令凤凰卫视和吴本人从默默无名到家喻户晓。亦有记者另辟蹊径。 2006年温家宝的总理记者会中,有记者突然起身,挥舞着拐杖抗议“提问权要民主一点”。温家宝随即请他提问。 76岁、来自台湾《人权新闻通讯社》的周自立于是问了与环保相关的问题,他指“上海的水是黄的,不能吃了,即便经济发展得再好,丰功伟业也会化为乌有。”
管中窥豹?在“被安排”下捕捉意外和脱序
2008年,北京一家餐馆的电视正在播放中国总理温家宝在全国人民代表大会闭幕式的新闻发布会的讲话 ( AFP / PETER PARKS )
即便记者会直播的形式让现场少了过滤与宣传的意味,但事实上所有的问题都是预先准备好的。媒体圈内人尽皆知的秘密就是,看似随机的记者会实则是一场事先安排好的的公关秀。《纽约时报》2014年文章披露,总理记者会所有的问题都事先经过了审查,外交部的官员和外国记者早在大会召开几个月前开始谈判,允许讨论哪些话题,及可接受的问题该怎样措辞,并规定哪些问题绝对不能出现(在2014年,它们是昆明火车站持刀砍人事件、西藏自焚事件、周永康)。而这样的安排已经至少存在了10年,外媒之所以愿意“被利用”和配合中国政府操纵其公众形象,是因为惹怒中国官员会有危险,他们有权推迟或拒绝给记者发签证。其他的指责还包括“假”记者,一些外国记者其实受雇于受中国官方操纵、冒充海外新闻机构的媒体公司。
即便总理记者会被官方“控场”,中外记者愈来愈沦为“作秀”的工具人,但这有限的百余分钟仍然考验每一位总理的口才和应变能力,更是他们展现个人风格的舞台。朱镕基、温家宝和李克强三位总理都以抛数据、掉书袋见长。旁征博引的同时,他们偶尔展现出来的幽默感,令这些高高在上、不苟言笑的中共领导人难得有机会,将人性化的一面展露在公众面前。
2002年,朱镕基最后一届总理记者会上,法新社记者提问“下一届总理应该在哪个方面向你学习,哪个方面不该向你学习?”时,朱镕基表示,自己除了埋头苦干外没有什么优点。并称“某家香港报纸说我的本事就是拍桌子、捶板凳、瞪眼睛,那就更不要学习我”。自嘲过后,他补充指:“但是这家报纸说得不对,桌子是拍过,眼睛也瞪过,不瞪眼睛不就是植物人了嘛,板凳绝对没有捶过,那捶起来是很疼的。” ,并指“我从来不吓唬老百姓,只吓唬那些贪官污吏。”
在记者会上,总理或会就中国本年度的重大政治事件表态,这自然是各路媒体最期待的“大新闻”,因为这代表了中国政府对此最高层次和最权威的回应。 2012年温家宝最后一次总理记者会上,温代表中央首次对“王立军事件”表态:“我可以告诉大家,中央高度重视,立即责成相关部门进行专门调查。”有关中央对重庆的态度,温家宝表态称“现任重庆市委和市政府必须反思,并认真从王立军事件中吸取教训。”这一表态,在当时薄熙来尚未被官方宣布涉案的情况下,被外界解读为释放出某种特殊的政治信号。
2012年,温家宝在总理记者会上 ( AFP / LIU JIN )
李克强总理曾在记者会上预先透露有关改革劳教制度的进展,“有关中国劳教制度的改革方案,有关部门正在抓紧研究制定,年内有望出台。”半年后,中共十八大三中全会废止劳教制度。
与前任留下的豪言壮语式的金句相比( 温家宝:“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朱镕基:“不管前面是地雷阵还是万丈深渊,我都将一往无前,义无反顾,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在习近平的高压时代,李克强留下的金句则更有现实意义。
2020年,李克强在总理记者会上谈到中国当前6亿人口的月收入只有一千元人民币左右。 2020年正值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提出的全面脱贫收官之年。李克强透露的这些信息也被认为和习近平及党中共唱反调,甚至“打脸”习近平。在2019年的总理记者会上,李克强也透露了一个涉及民生的重要数字,他说:“我们的医保虽然覆盖全民,但是水平不高。尤其是我们的农民,人均年收入不到1.5万元,遇到大病靠自己扛是很难的。”
2020年,北京一家购物的大屏幕上播放着李克强举行的总理记者会 ( REUTERS / Tingshu Wang )
这些偶然或刻意流露出的肺腑之言,还包括温家宝在卸任的最后关头,语重心长地警示:“现在改革到了攻坚阶段,没有政治体制改革的成功,经济体制改革不可能进行到底,已经取得的改革和建设成果还有可能得而复失,社会上新产生的问题也不能从根本上得到解决,'文化大革命'这样的历史悲剧还有可能重新发生。”
如今,温家宝的忧虑显然已经成真了,改革开放以来所取得的成果岌岌可危。
受绝对控制的记者会何必废除?中共“二号人物”实在多余?
2023年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开幕会议上,国家主席习近平(左)和国务院总理李强(右) ( AFP / GREG BAKER )
32年里,特别是在江、胡主政的二十年黄金期,从李鹏到朱镕基到温家宝,再到后来的李克强,几位总理先后利用总理记者会这一平台做了非正式但是面向公众的施政讲话,在这一舞台上展现了这些中共二号人物对经济和总体局势的领导能力,又利用这一窗口对外投射出中共的集体领导制度和人民代表大会“民主”的渐进发展。凭着有限的透明,又因着绝对的控制,每一年的总理记者会都在传递着北京想要对外传递的公众形象,以吸引外资,促进市场经济发展,更巩固了中共统治的认受性。
这一运作成熟的机制何以要废除?原因可能在于如今的中共,不再需要有“二号人物”。中南海的权力架构中,总理名义上是仅次于党和国家最高领导人的第二号人物。过去,“江朱体制”和“胡温体制”下的国家主席和总理的权力较为平等,但习近平上任后,“习李体制”却转为“南北院之争”。迈入第二任期后,李克强更处处受掣肘,以前属于总理管辖范围的事务逐渐被转移至党中央下属的各个机构。也正因此,在李克强卸任前夕,他频频在总理记者会等媒体见面会上“说真话”,与最高领袖“唱反调”。
新任总理李强长期在地方政府任职,并无国务院的工作经验;他的升迁之路全靠习近平的提携。而他上任一年以来,行事低调,包括打破总理出访搭乘专机的惯例,降格为搭乘包机,极力避免留下与国家主席习近平“平起平坐”的印象。在李强上任的同年,国务院公布最新的《国务院工作规则》,取代在2018年印发的版本。其中最明显的修改在第一章总则中,删除了“以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邓小平理论、'三个代表'重要思想、科学发展观⋯⋯为指导”;保留并修改为“国务院坚持以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为指导,坚决维护党中央权威和集中统一领导。”
同时,原总则第三条中“执政为民、依法行政、实事求是、民主公开、务实清廉”的内容也被全部移除。在第三章工作原则中,新增了“重大决策、重大事项、重要情况及时向党中央请示报告”。新《规则》更完全删除了原第六章“推进政务公开”的内容。
国务院的职能被史无前例地矮化了。因此,作为“最弱势总理”,李强和如今的国务院只是习近平路线的执行者。 《南华早报》有分析称,取消记者会甚至可能是李强总理本人的建议,因为这样一来,既能凸显习近平的领袖地位,也能显示李强对领袖的忠诚度。
不装了,安全感最重要
2023年,上海的一块巨型宣传广告牌( REUTERS / Aly Song )
改革开放四十年来,“发展”一直是中共领导人挂在嘴边的关键词。但近十年以来,“安全”,或者“维稳”开始逐渐取代“发展”,成为中共主政者施政的侧重点。
《日经亚洲》社论指,负责在“安全”和“发展”间做决策的人,不是李强,而是负责“国安”的中共中央办公厅主任、政治局常委第五号人物蔡奇。而蔡奇是个强硬的执行者,由他来权衡国安和经济发展孰轻孰重,他一定会把手伸向维护党国安全那一边。在“安全”的框架下,所有政治、金融活动都必须在中央掌控之下,甚至于,所有牵扯海外的活动基本上都是可疑的。这种无端的恐惧,也可能影响了中共顶层面对外国记者的意欲。全国港澳研究会顾问刘兆佳就认为,不举行总理记者会可以避免“某些势力”“唱衰”中国。
政治局常委蔡奇(中)于2023年出席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四次全体会议 ( REUTERS / GREG BAKER )
外界观察到,当局以往的惯例正被一一打破:在取消总理记者会之前,原本应于去年秋天举行,且按中共党章规定“至少一年举行一次”的三中全会迟迟无动静。是改了会议举行时间,抑或是取消?无人知晓。与此同时,中国去年已陆续关闭外界取得中国公司资讯、法庭文件与学术期刊的管道,更修改《反间谍法》和扩大《国家秘密法》覆盖范围,加强审查外国公司驻中办员工。
在传统的共产主义路线中,主政者将民主国家提倡的政务公开、公民知情权视为危害国家安全的风险。目前的情况就是,权力机构对政策法规的解释越来越少,重要的数据也不再公开发表。而普通人在日常传递的信息,也有可能会触犯日益收紧、措辞模糊的各种钳制言论自由和资讯流通的法律法规。
而取消总理记者会,显示了中共顶层积重难返的维稳思维,他们不仅不愿意接受中外媒体的现场提问,甚至连事先安排好的问答也不愿意参与。唯一的政情观察窗口被迫关闭,没有舞台,就不需要影帝,总理终变成“总也没人理”。
惋惜也罢、无奈也罢,中国公众不得不面对的是,资讯正在变成稀缺资源,大事小事都被装入黑箱。从法治回到人治再后退至一人治,北京的政治正进入可怕的集体自闭,若任何政治新闻都只能以“吃瓜”的形式出现,小道消息将逐渐替代新闻和报告的采编,直至连“谣言”都遭灭声。
如同吴国光教授的最新评论所写,“木偶剧,影子戏,踩高跷,唱双簧,这些中共向来拿手的把戏,如今都不给你演了,就给你看一场哑巴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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