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4月4日星期五

劉哲廷:論龍應台「台灣的時間不多了!」

劉哲廷 上報 2025年04月03日

龍應台最近在《紐約時報》大聲疾呼:「台灣的時間不多了!」語氣之悲壯,彷彿我們明天就要拿竹竿與核彈對幹。而她開出的藥方呢?「和解」。簡單來說,就是台灣應該心平氣和地坐下來,跟一個每天派戰機繞你家屋頂的鄰居「好好談談」。這樣的建議聽起來耳熟,畢竟我們小時候也常聽到:「遇到壞人怎麼辦?跟他做朋友啊!」

 

但問題來了,這世界真的運作得如此單純嗎?

 

談判的美好幻想--當你以為世界是校園用餐區

 

龍應台的論點基於一個美好的假設:只要台灣願意敞開心胸、收起防備、放下武器,中國就會被我們的善意感動,然後大家就能手牽手唱《明天會更好》。但這個假設忽略了一個小問題--中國的官方政策從來都不是「你願不願意」,而是「你只有統一一條路」。

 

在國際關係理論中,Hans Morgenthau曾說:「國際政治的本質是權力,而不是道德。」這意思大概就像是,你跟一個每天搶你便當的同學說:「我們可以談談嗎?」結果對方只是順手再拿走你最後一口炸雞。談判的前提是「雙方都有讓步的空間」,但中國的「讓步」一向是:你統一,我們就和平;你不統一,我們就打到你統一。 這種談判模式,基本上跟「你要自己走,還是我拖你走?」沒什麼兩樣。

 

一場優惠方案限時體驗--馬英九時代的「和平」是什麼?

 

龍應台懷念馬英九時期,認為那是「台灣最接近和平的時刻」。確實,那時候中國對台灣的態度好像溫和了一點,但這真的叫「和平」嗎?如果一個人對你笑臉迎人,是因為他正在計畫怎麼說服你簽下一份終身合約,這算是善意還是騙局?

 

馬政府時期,台灣與中國的經濟關係高度融合,觀光業蓬勃發展,許多人以為這就是「和平」的證明。但回頭看,這更像是一場限時優惠的試吃活動--先給你好處,讓你習慣,然後等你無法割捨時再收緊控制。這不就是「經濟滲透」的最佳案例嗎?

 

2014年太陽花學運就是對這種「糖衣毒藥」的反擊。當時台灣年輕人發現,這樣的「和平」其實是讓中國掌握更多話語權,甚至滲透台灣的媒體、學術與經濟。結果呢?現在回頭看,那段「和平」根本是中國在鋪路,而我們差點就簽下了條件不平等的終身契約。

 

「問卷設計」很重要--台灣人真的想「投降」嗎?

 

龍應台還說,網路上的「非正式民調」顯示,許多台灣人如果面臨戰爭,會選擇「投降」。這個說法聽起來很驚悚,但我們要問的是:這些「民調」到底怎麼做的?

 

如果你問:「你想去戰場上拼命嗎?」相信大多數人都會說不。但如果問題換成:「你希望台灣能夠保持自由,還是變成香港2.0?」結果可能就完全不一樣了。

 

根據政治大學選舉研究中心的數據,台灣民眾對「維持現狀」的支持率一直很高,而近年願意奮戰的比例也在上升。這代表什麼?代表台灣人並不是一群「遇事就跪」的民族,而是清楚知道自己的生活方式值得守護。當你看到烏克蘭人民如何抵抗俄羅斯的侵略,當你看到香港的自由如何在幾年內被徹底抹去,你會不會開始懷疑:「投降」真的能換來和平嗎?

 

美中競爭的現實:台灣是「棋子」還是「玩家」?

 

龍應台認為,台灣應該低調一點,不要讓美國拿來當棋子,這樣就能避免被捲入美中衝突。這聽起來很合理,但問題是:台灣不是自己選擇要不要當「棋子」,而是因為我們的地理位置和戰略價值,讓我們無法置身事外。

 

根據John Mearsheimer的「攻勢現實主義」(Offensive Realism),美國支持台灣並不是因為「喜歡台灣」,而是因為不想讓中國成為區域霸權。這意味著,就算台灣現在跪著求中國「不要打我」,美中競爭的結構也不會因此改變。

 

換句話說,台灣的選擇不是「要不要當棋子」,而是「要當主動出擊的玩家,還是任人擺布的棋子」。龍應台說「低調」就能避免麻煩,這有點像是你在暗巷裡遇到流氓,選擇不說話、不反抗,然後期待對方會放過你。現實世界從來不是這樣運作的。

 

龍應台的「和解論」,是天真還是別有用心?

 

總結來說,龍應台的「和解論」最大問題在於:她的論點是建築在對中國的幻想上,而不是現實。她忽略了權力競爭的本質,忽略了談判必須基於對等,甚至忽略了台灣人民的真實選擇。

 

她的文章看起來像是憂國憂民,實際上更像是:

 

教你在霸凌者面前忍氣吞聲,期待對方有一天會良心發現。

 

把過去的「優惠期」當作永恆的和平,卻忘記試用期過後的合約才是重點。

 

用模糊的「和解」包裝一種單方面的屈服,然後說這是「成熟的選擇」。

 

時間真的不多了嗎?也許。但我們需要的,絕對不是這種「跪姿求和」的論述,而是更清醒、更務實的戰略思維。畢竟,活著的方式有很多種,但「求生」和「生存」之間,還是有很大的區別。

 

※作者為詩人,自由工作者。曾擔任乾坤詩刊現代詩主編、台灣詩學論壇雜誌執行編輯。收錄合集《台灣1970世代詩人詩選集》,著有詩集《某事從未被提及》。

宋國誠:駁龍應台的「感性投降論」

宋國誠 上報 2025年04月04日


從《野火集》到《大江大海》,龍應台一直是我稱讚的作家,我亦曾經為其《大江大海》一書撰寫推薦文,長年關心時局,寫作風格可用「感性批判主義」(sensational criticism)加以定位。4月1日,龍應台在《紐約時報》論壇版發表邀稿專文:The clock is ticking for Taiwan(中譯:台灣的時間已經不多),主要論據是:台灣必須與中國和解,才能確保和平並保護台灣的民主體制。

 

閱讀全文,三句不離「疑川/疑美」的刻板立場,五句不離「和中/親共」的綏靖主義,認為台灣只有與中國和解才能獲得和平。說好聽點,這叫做「和平浪漫主義」,持平來說叫做「感性投降論」──具有對台灣人民進行「情感綁架」的效果,說得難聽一點,叫做「小市民苟命論」。一句話:對中共政權危害台灣安全的事實隻字不提,再一句話:既然選擇投降,就不要高談和平!

 

龍應台的三個論述陷阱

 

在這篇文章中, 龍應台設置了3個論述陷阱,一是「單一資訊-片面性的道聽塗說」,二是「倒果為因-因果關係的邏輯錯亂」,三是「投降優先-一廂情願的對中和解論」。這三個陷阱,皆以溫文婉約的「文青模式」來表達,但怎麼溫情款款,也無法掩飾本質的曲解和危險的錯誤。

 

第一個論述陷阱:單一資訊的泛化推論

 

龍應台依據南部一位計程車司機突然蹦出一句「今日烏克蘭,明日台灣」(Ukraine today, Taiwan tomorrow),藉此推演台灣各地普遍的擔憂,什麼擔憂?如果美國可以羞辱烏克蘭而巴結俄羅斯,他(川普)必將同等犧牲台灣以討好中國?

 

「今日烏克蘭,明日台灣」向來都是一種假設性推論(假命題),是台灣親中人士編製出來的「貶台論述」(discourse of downgrading Taiwan),亦是中國對台統戰的煽動話語,不僅犯了「簡單類比」的錯誤,更是一種「假命題/偽結論」的邏輯失誤。實際上,從來沒有人可以依據理論與事實,證明今日烏克蘭的處境必將是台灣未來的命運!在台灣與烏克蘭之間,除了可資辨識兩國地緣政治之差異,但也無人可以精確論證台烏兩國「同歸一命」的結局,一如「昔日史達林,今日習近平」(Stalin yesterday,Xi Jinping today)的說法,同樣荒誕且難以比擬。換言之,「今日烏克蘭,明日台灣」是一種悲觀的宿命論,是一種既缺乏「證實性」(provability)也缺乏「證偽性」(falsifiability)的假設性推論。然而,龍應台以與一個計程車司機的短暫閒聊,泛化為全台各方的恐懼狀態,這果真是一位作家出身「跳躍性虛構」的文藝魔法,亦是龍應台個人恐共心理的自我放大。

 

「今日烏克蘭,明日台灣」是中國對台統戰的煽動話語,且犯了「簡單類比」的錯誤。(美聯社)

 

另一個以單一資訊來論證台灣充滿普遍的投降意識,是依據一個網路平台的「非正式民調」,這份不知是否具有統計意義的民調提出詢問:「由於烏克蘭的最新發展,是否仍願意保衛台灣免受中國攻擊或傾向投降」,龍應台指出:「大多數人選擇投降」。實際上,這些選擇投降的人僅僅是這一「非正式民調」中被詢問的「一部份人」,但民調中受訪的一部份人絕不能代表台灣整體民眾的「大多數人」。龍應台的民調證據,又是一個正常人應該避免的「以偏概全」。將某一「群體」的多數人誇大為「整體」的多數人,實則又是一種「以一當十」的數字虛構。實際上,有更多的民調顯示,有近七成的台灣人願意保衛台灣。近日,一位高齡87歲的陸軍退役少將邱衛邦,宣示其兩個兒子皆誓言為保衛台灣而犧牲!

 

龍應台正是以這種「今日烏克蘭,明日台灣」的偽命題為假設,來推演和泛化一種恐懼感,並認定台灣總統賴清德將中共政權(不是中國人)定義為「境外敵對勢力」的說法,正是恐懼感的製造者,指責台灣總統賴清德對這些「選擇投降」的情緒視而不見(oblivious to these sentiments)。實際上,誰才是中台之間恐懼的製造者?難道從1949年以來歷經823炮戰、95-96年台海危機、乃至到今天都尚未停止的圍台軍演,不正是中共對台的「敵對行動」?究竟是誰對當前的真實情況視而不見?龍應台罔顧明顯而真確的事實,漠視「頭上繞軍機,海峽闖中線」的敵對狀態,索性乾脆來個因果顛倒,以遂行其「親中賣台」投降論述。

 

第二個論述陷阱:倒果為因的是非錯亂

 

龍應台指出,幾十年來,台灣領導人將我們(或許是指「台灣」)與中國的「對峙」(our standoff with China)框限(framed)在對自由和民主捍衛。難道中台之間的對峙,不正是自由與專制的對立?難道龍應台在暗指台灣面對中共政權時,應該「以敵為友」或「與狼共舞」?然而話鋒一轉,龍應台認為「台灣領導人以中國若入侵預期美國會支持台灣為基礎,創造了一種虛假的安全感(a false sense of security)」;我要質問龍應台,難道自1979年以來,美國以《臺灣關係法》協防台灣抵禦中國的入侵,乃至美國國防部近日發布「暫時國防戰略指導」(Interim National Defense Strategic Guidance),把「嚇阻中國奪取台灣」列為美國在印太防衛上的優先事項,統統都叫做「虛假的安全感」?似乎,對龍應台來說,只有投降充當亡國奴,才是一種貨真價實的安全感。

 

對於中台關係的緊張化,龍應台一律用反常識的倒果為因,把中國列為「免責方」,把台灣列為「肇事者」!龍應台指責賴清德總統「寧可利用恐懼、對抗與重啟黑暗的冷戰言論,把台灣推向戰爭」,指責賴清德總統的「境外敵對勢力」的說法是在「玩火」(playing with fire)。龍應台沒有一句指責中國對台灣的文攻武嚇,反而指責台灣挑釁、激怒中國以致引發戰爭。這種倒果為因、是非顛倒的立場,正是一種「認知偏誤」(confirmed bias),充分暴露其政治意識的「菜市場水平」,特別是對中台關係的無知,對國家認同的反動,一種「愛中厭台」的不可原諒!

 

第三個論述陷阱:投降主義的苟命求生

 

龍應台指責賴清德總統的對中政策:「推遲了台灣政客和人民對應對中國的最佳方式,確保我們的民主體制長期生存所應該進行的「全國性反思」(national reckoning)」。什麼是「全國性反思」?龍應台的回答是:「討論與中國和平相處的最佳方式」(the best way for us to deal with China)。我要質問的是,作為一個負責任的知識份子,請回答什麼是「最佳方式」?實際上,龍應台根本不必回答,我清楚知道妳的答案就是「棄械投降」!

 

在貶抑賴清德之後,龍應台回頭高抬馬英九執政的年代。龍應台指出:「2008年至2016年國民黨馬英九擔任總統期間(兩岸關係)處於最佳狀態」,因為「國民黨強調與中國的合作,以此來確保臺灣的穩定和繁榮」。試問,什麼是「國民黨與中國的合作」?是承認「九二共識」把台灣納入中國的一部分?還是實行「一國兩制」使中華民國滅國之後成為一個特別行政區?龍應台還說:「兩岸的最佳狀態在馬英九最終於2015年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的歷史性會晤中達到顛峰」。我請妳龍應台回答:何謂「歷史性的巔峰」?何以「馬習會」叫做歷史的巔峰?實際上,「馬習會」根本不是什麼巔峰,而是滑向統一的深谷,或終極統一的自我了斷。正如今日國民黨已成為「台灣吳三桂」一樣,所謂「與中國合作」,不過是投降主義的苟命求生。

 

龍應台的結論是:「確保台灣的和平與自由的唯一方式,是以某種方式與中國和解,最近的歷史表明,這是可以實現的」。所謂「最近的歷史」,就是馬英九執政時期,所謂的「唯一方式」(the only way),就是「某種向中國妥協的方式」(somehow reconcile with China)-既然是「唯一」又何以是「某種」?問題是,妳要的是「和解」,中國要的是「併吞」;實際上,龍應台所說的「和解」(reconcile)只是一種「感性的投降主義」,一種「浪漫不實的文青想像」,與真正的「和平」(peace)毫不相干。試問,龍應台有何高瞻遠矚?有何事實根據?在與中國和解之後,可以保證台灣繼續維持當前的民主現狀?實際上,確保台灣的和平與自由的唯一方式就是「抗中保台」!

 

龍應台還說:「完全依賴美國,同時拒絕和激怒中國,不再是一條可行的前進之路。不先確保和平,就不會有民主」。這種主張,既是「台美脫鉤論」,也是「對中跪拜論」。中國外長王毅已經表明,「只有統一之後才有和平」。我要說的是,不確保民主,就不會有和平。而統一之後,台灣的民主體制必將屍骨無存!

 

最後,龍應台說:「對台灣來說,時間正在流逝」(the clock is now ticking for Taiwan),No!正好相反,當前的國際情勢已經證明,時間站在台灣這一邊!

 

※作者為政治大學國際關係研究中心資深研究員,中國問題與國際戰略學家,《宋國誠觀點》YT頻道主持人

李福鐘:獨裁者終須面對歷史審判──蔣介石逝世50周年

2025 年 4 月 4 日


1952年10月國民黨在台北召開遷台後第一次黨代表大會(該黨七全大會),蔣中正在政治報告中提到:「我下野時還有一個重要考慮……就算是整個大陸被共產黨拿去了,只要保著台灣,我就可以用來恢復大陸。因此我就不顧一切,毅然決然的下野。」

為了確實掌控台灣,蔣中正1948年年底任命心腹陳誠為台灣省主席,為一年後撤守台灣作好準備。1949年初陳誠才剛接手台灣省政不過幾天,1月11日蔣中正迫不及待給陳誠拍了一封電報,指示未來施政方針,其中第三點:「收攬人心,安定地方,以消弭二二八事變之裂痕」。

早知道有一天必須流亡台灣,仰賴這塊土地保住自己身家性命,1947年又何必答應陳儀請求,增派超過一個步兵師的軍力,鎮壓台灣?

這就是蔣中正這個人的真實人設,一輩子專斷跋扈、缺乏遠見、識人不明、好諂忌譏,不見棺材不掉淚。要不是靠著屢屢化險為夷的好運,他的下場,恐怕只能流亡海外、客死他鄉;或者是1949年帶著兒子蔣經國一起跳太平洋。

續命台灣卻又虧欠台灣

近幾個月來台灣民間團體發起罷免不適任立委行動,同時製作各種文宣,以爭取選民認同。蔣中正的肖像被當作反共剿共的精神象徵。這一宣傳手法固然旨在爭取傳統深藍選民的認同,但同時也說明一個現象,即台灣人對於蔣中正的正面印象,恐怕只剩下堅決反共一項。

相對的,蔣中正的負面歷史形象,俯拾皆是。蔣中正是台灣歷史上白色恐怖的最重要決策者,身為二二八事件元凶更是人盡皆知。套用近年流行的政治語言,台灣人民對於蔣中正的仇恨值,沒有其他歷史人物可以望其項背。如果真要細數蔣中正對於台灣人民的虧欠,還可以再加上濫用總統職權,無限期連任,紊亂憲政體制;外交決策錯誤,失去聯合國席位,斷送台灣在國際間生存權利;將國家名器當成一己之私、一家之私,傳子不傳賢。

此外,黨化教育、黨化軍隊、以黨領政、愚民政策,以及將自己生日訂為國定假日等匪夷所思之個人崇拜行為,蔣中正身為台灣歷史上絕無僅有之獨裁者,早就應該接受歷史的公正審判。然而病逝50年後的今天,台灣人對於蔣中正的集體記憶,還停留在一知半解與高度兩極化之中。

蔣中正死後不久,在長子蔣經國主導下,台北市蛋黃區出現一座偌大的紀念堂,成為全世界數一數二緬懷獨裁者的公共建築。50年過去了,台灣人是不是應該認真反省一下,中正紀念堂的存廢問題?

台灣史無前例的獨裁者

仔細研究蔣中正的政治崛起之路,他利用二十世紀初期中國混亂的政治情勢,憑藉個人野心及手腕,逐步鞏固了軍事強人地位。關鍵轉折發生在1925至1927年間,蔣中正抓準時機,與長江以南新崛起的軍事勢力桂系、粵軍、湘軍等結盟,打倒了原本由北方軍人所控制的北洋政府,成功在南京、上海建構以他為中心的軍事政權。此後二十年間,蔣中正逐步登上權力高峰,成為國民黨內地位最高的掌權者,距離百分百的個人獨裁僅一步之遙。然而1949年他的個人事業瞬間跌落谷底,原因在於遭中國共產黨全面擊敗,手中兵力所剩無幾,要不是1945年靠美國撐腰取得戰後接收台灣的權力,他和他的家人,恐怕連葬身之地都沒有。

即使如此,終其一生,絲毫看不出來蔣中正對於台灣這塊土地的感激之情。由於在中國失敗的巨大驚嚇,1949年起他以鐵腕及軍警特務統治台灣,根據促轉會的調查統計,白色恐怖受難者至少在二萬人以上,其中不少被判死刑者,係由他親手批示,或由他擅自改判。原因並不在於他具備司法專業,而係出於個人內心對於意見不同者的仇恨。

此外,他為維繫自己權力,一方面強力箝制輿論、限制言論自由,長期以莫須有罪名迫害批評者;另方面,他又在全台鋪設龐大而綿密的國民黨基層組織,不論各級政府機關、軍隊、學校、縣市鄉鎮,都有國民黨的黨部,這是蔣中正貫徹以黨領政及個人獨裁最重要的法寶,也是他對社會及人民進行監控的主要工具。

1960年蔣中正擔任中華民國總統已整整12年,按照憲法第四十七條規定,理應不得再次參選。然而戀棧權位的蔣中正,不惜以修改《臨時條款》的手段,繼續連任總統,至死方休。他後半生所壟斷的總統職位,為他的威權統治提供了行政體系上的保障,加上蔣中正安排由長子蔣經國接班整套統治機器,父子兩人聯手以威權手段統治台灣近40年。論政治人物對台灣的傷害,四百年來誰有資格與蔣中正比肩看齊?

沒穿衣服的國王

蔣中正死後不曾遭到檢討清算,最主要原因是接班人依舊姓蔣,而執政的仍然是國民黨。蔣經國不僅幫他爸爸蓋了一座占地25公頃的紀念堂,同時還由教育部明令公布了一首紀念歌,部分歌詞如下:「你是人類的救星,你是世界的偉人……你是自由的燈塔,你是民主的長城……」。

如此荒誕可笑的歌詞,在蔣中正死後50年的今天,除非對台灣歷史一無所知,否則乍聽之下只會啞然失笑。將一位野心家、獨裁者吹捧為人類救星與自由燈塔,當年作詞者名喚張齡,曾任職於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侍從室,原本就是蔣中正的小祕書出身。蔣氏父子身邊永遠不乏趨炎附勢之輩,連主子死後都有辦法寫出這麼噁心肉麻而且缺乏常識的歌詞。蔣中正生前依靠權勢推行愚民教育,其內容與程度之低劣,由此可見一斑。接受這種愚民教育長大的好幾個世代台灣人,究竟瞭不瞭解,靠這種歌功頌德文字所包裝的蔣中正,其實只是一位沒穿衣服的國王?

遲來的歷史審判

蔣中正所身處的二十世紀前中葉,是個出產獨裁者的時代,包括希特勒、史達林、毛澤東、墨索里尼、佛朗哥等。除了毛澤東與蔣中正,其他幾位基本上都已經被掃進歷史的垃圾堆。就此而言,是否可以說明中國文化與泛華人社會對於歷史真相欠缺起碼的判斷能力與反省決心?

本文一開始就強調,蔣中正這個人一輩子專斷跋扈、缺乏遠見、識人不明、好聽讒言。除此之外,他還是一個心胸狹隘、自以為是、容不得他人批評卻又手握大權的決策者,由此產生的結果便是滿朝文武多是唯唯諾諾之輩,統治台灣25年間,基本上大事無成,頂多維持一個小朝廷局面,必須等他兒子擔任行政院長,方纔大刀闊斧以全國之力投入經濟建設。

雖說蔣經國執政期間,政治環境依舊肅殺,言路杜絕,然而逐步起飛的經濟建設,培養了廣大的中產階級,成為日後推動台灣民主化與自由化的主力。1975年之後的台灣,不僅在經濟上成為亞洲四小龍之一,政治上有識之士亦逐漸覓得集結空間,為1990年代台灣趕上全球第三波民主化,作出準備。

所有這些台灣歷史的正向發展,盡皆發生在蔣中正死後。可以篤定的說,如果1975年蔣中正不死,台灣民主開放的進程,勢必遭到阻滯。很難設想1977年中壢事件與1979年美麗島事件發生時,如果蔣中正仍身為總統,會如何鐵腕鎮壓?難保不出現腥風血雨的場景。

1975年蔣中正死的適逢其時。半個世紀後的2025年,台灣人是否準備好,將這位獨裁者送上歷史的審判庭?透過這遲來的審判,台灣人民才有機會仔細檢視蔣中正對台灣所犯下的罪行、該負的責任,以及迄今仍未清算的債務。

作者為政治大學台史所教授

2025年4月3日星期四

龙应台:台湾的时间不多了

 作者:龙应台
(本文发表于《纽约时报》英文版“观点”板块,原文标题为“The Clock is Ticking for Taiwan”)



台湾的出租车司机是出了名的健谈。最近我在台湾南部坐上一辆出租车,刚安顿好,司机大哥就转过头来,乐呵呵地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紧接着话锋一转,突然冒出一句:“今天乌克兰,明天台湾。”

自从特朗普总统收回了美国对乌克兰的强力支持,甚至在二月底还在白宫羞辱了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给他伤口上撒盐之后,这位司机大哥说出的担忧,其实在整个台湾弥漫开来。

现在台湾人都在想:要是美国能为了讨好俄罗斯那样对待乌克兰,那会不会为了讨好中国也这样对我们?

几十年来,台湾的领导人一直把我们与中国的对峙描绘成一场自由民主的保卫战,其潜在的假设就是:一旦中国入侵,美国会力挺我们。

但这造成了一种虚假的安全感,让台湾的政客和民众都推迟了一场本该进行的全国性反思——到底该用什么最佳方式来处理与中国的关系,才能确保我们民主体制的长久生存。

如今特朗普把民主价值和美国的朋友都抛在一边,台湾必须立刻、严肃地展开一场全国大讨论:我们要如何以自己能接受的条件,和中国达成和平?我们不能再让大国来决定我们的未来了。

在网络评论和日常对话中,台湾民众对美国承诺的疑虑越来越深,大家都在问:如果美国看起来连支持像乌克兰这样的友好国家捍卫自由都不愿意了,那成千上万为国奋战牺牲的乌克兰年轻人,他们的血是不是白流了?

三月初,一个深受台湾大学生欢迎的网络平台搞了个非正式民调,问大家考虑到乌克兰的最新情况,是仍然愿意抵抗中国的攻击,还是倾向于投降。结果,大多数人选了投降。

但台湾总统赖清德似乎对这些民情充耳不闻。他非但没有去团结台湾各界,就我们未来方向发起一场紧急的全国讨论,反而是在煽动恐惧、制造对抗,重拾冷战时期的那种阴暗论调。

3月13日,赖清德以中国搞间谍活动、颠覆渗透和军事威胁为由,正式将中国定性为“境外敌对势力”,并承诺要更严格地审查与中国的商业、文化等方面的联系。 他还宣布计划恢复军事法庭制度,用来审判现役军人涉嫌危害国家安全的罪行——这个制度因为人权方面的担忧,在2013年已经被废除了。台湾的主要反对党国民党指责赖清德正在把台湾推向战争,而中国方面也毫不意外地警告他这是在“玩火”。

赖清德这种做法的问题在于,台湾已经不能再把宝押在美国的支持上了。这并不是因为特朗普我们才刚明白过来的。特朗普除了背叛乌克兰,早就对他是否会协防台湾含糊其辞,甚至还指责我们偷走了美国的半导体产业。

我们早就痛苦地意识到,美国跟任何国家一样,都是把自身利益摆在第一位的。台湾各年龄层的人都记得1978年12月16日发生的事:当时的总统蒋经国在凌晨2点被叫醒,被告知美国将与台湾断交,转而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把我们这个冷战时期的盟友抛弃了,让我们陷入更深的外交孤立。特朗普那种粗鲁的方式,只不过是风格上的差异,本质上没什么不同。

随着中国实力日渐增强,美国又开始奉行“美国优先”、不太管世界的事,台湾加强军备、以求吓阻攻击,这本身没错。但是,台湾想要和平地保障自己的自由,唯一的出路恐怕还是得想办法跟中国和解。 近期的历史其实也表明,和解并非不可能。

过去几十年,台湾和中国大陆长期隔阂,基本上处于战争状态。但冷战结束后,关系逐渐缓和。在国民党的马英九先生担任总统期间(2008年至2016年),两岸关系达到了顶峰。国民党主张通过与大陆合作来确保台湾的稳定与繁荣。

马英九执政时期,两岸在学术、文化、商业等领域的交流空前繁荣,最终促成了他在2015年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的历史性会面。那时似乎让人觉得,敌对了几十年后,和解是有希望的。

可惜,这个机会之窗很快就关上了。台湾内部对与大陆关系走近的疑虑逐渐增加,尤其是在中国对2014年开始的香港民主抗议活动采取强硬镇压(至今仍在持续)之后。 对中国抱有合理不信任、并强调保护台湾主权的民进党,在2016年赢得了总统大选,并一直执政至今。两岸关系又回到了对抗和恐惧的老路。

但或许,恐惧本身才是我们最大的敌人。恐惧滋生仇恨和不信任,严重到在台湾的政治语境里,哪怕只是提议与中国和平相处,都会被轻易地斥为天真、不爱台,甚至更糟——被当作是投降和背叛。

恐惧还会催生加强控制的冲动,就像赖清德现在正在做的那样。我是在1950年代的台湾长大的,那时我们生活在戒严之下,时时刻刻担心着对岸打过来。 今天这种日益紧张的气氛——台湾购买美国武器、赖清德挑衅地将中国标为敌人、以及围绕两岸交流重新出现的冷战式猜忌——都让人感觉像是不祥地回到了那个年代,威胁着和平,也威胁着台湾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开放民主社会所取得的进步。

留给台湾的时间不多了。特朗普和习近平预计很快会举行会面。经历了乌克兰的事情之后,特朗普为了跟习近平达成某个贸易或地缘政治协议而把台湾牺牲掉,这种风险是非常真实的。

几乎所有的台湾人都想守护我们珍视的自由。我们的分歧在于如何实现这个目标——是通过与中国和解,还是对抗?

但有一点现在非常清楚:完全依赖美国,同时又排斥、敌视中国大陆,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必须先确保和平,才可能谈得上维护民主。


馮睎乾:龍應台與伊索寓言的狼使

馮睎乾十三維度 臉書




昨天是愚人節,《紐約時報》刊登了台灣前文化部長龍應台的投稿,標題頗為聳動——"The Clock Is Ticking for Taiwan",台灣媒體譯為「台灣的時間不多了」(龍應台本人在Facebook上也採用了這個譯名)。讀完這篇文章,我認為作者至少達成了五個目標:

一、在台灣散播恐懼(「台灣的時間不多了」);
二、向國際社會傳達「一旦開戰,許多台灣人會選擇投降」的訊息;
三、向海外宣揚「台灣人懷疑美國不可靠」;
四、透過這篇「出口轉內銷」的文章,在台灣內部進一步強化「美國不可靠」的觀點;
五、捧馬英九、貶賴清德。

製造恐慌、宣揚投降主義和「疑美論」,都是中共對台認知戰的慣技。如今龍應台的文章面向國際,又多了一招「疑台論」,令美國人誤以為台灣社會普遍不信任美國。我認為「疑美論」已經夠危險了,「疑台論」則更甚。龍應台這篇鴻文,應該不會令中共失望。

關於上述第二點,龍應台是怎麼知道許多台灣人想投降呢?不妨先看看龍應台的原話:

"An informal poll in early March by an online platform popular with Taiwan college students asked whether, given the latest developments involving Ukraine, survey respondents were still willing to defend Taiwan against a Chinese attack or preferred surrender. Most opted for surrender."

意思是:「三月初,一個受台灣大學生歡迎的網上平台進行了一項非正式民調,詢問受訪者鑑於烏克蘭最近的事態發展,一旦中国發動攻擊,是否仍願意抵抗,抑或寧願投降。大多數人選擇了投降。」

我很好奇,這個「民調」從哪裏來呢?印象中,在龍應台發表這篇文章前,台灣主流媒體都沒有提過。於是我用關鍵詞搜索三月的相關資訊(即排除掉龍應台這篇文及其報道),結果很有趣,置頂的結果居然是中国軍事網紅節目和《大公報》旗下網媒的貼文。

例如3月7日,Facebook專頁《大公評論》發布了一則貼文,題為「如果開戰,73%台灣大學生選擇投降」,僅有86個讚、16次分享,關注者不多。貼文內容如下:「台灣大學生社交網站Dcard上的這個投票共有一萬兩千人參與,73%的人選擇了投降。該網站需上傳學生證等證件實名上網,因此這個結果可信度相對來說挺高的。」貼文還附上Dcard的「民調」截圖,以證所言非虛。

我查看了Dcard的「民調」,是真有其事的,來源見此:
不過這項登上《紐約時報》的「民調」,原來只是一群匿名網民的投票,難怪正規媒體根本不屑報道。

早在去年十月,日本《NHK》就曾播出關於中共認知戰的專題報道,點名台灣的Dcard,揭露大量認知戰操作者在該平台散播謠言(例如「台灣將引進10萬印度勞工」),試圖擾亂台灣社會安寧。龍應台所引用的「民調」,不僅毫無公信力,甚至來自一個早已被中共滲透的平台——這是否就是她刻意隱去「民調」來源的原因?

這份「民調」本已疑點重重,現在又有《大公評論》跳出來宣傳護航,聲稱其「可信度相對來說挺高」,活脫脫一場「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戲碼。凡是頭腦正常的人,看了都會覺得事有蹊蹺吧。我不討論龍應台的頭腦,但我確實好奇——這份流傳不廣的「民調」,她究竟是怎麼發現的?難道她的資訊來源正是中共喉舌?還是有人專門向她提供「合適」的材料?

龍應台依據一份可疑的「民調」借題發揮,先拋出一連串似是而非的見解,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台灣既不能完全信賴美國,也不該與中国對立,若要確保台灣的和平與民主,唯一出路就是跟中国尋求「和解(conciliation)」。然而龍應台始終沒解釋,如何跟一個不斷高喊「必須統一,也必然統一」、隔三岔五就出動軍機恐嚇的野蠻政權「和解」。她的言下之意,似乎是台灣只要疏遠美國,轉而靠攏那個「血濃於水」的「祖国」,那就可以「和平」了。

龍大媽喜歡講故事,我也不妨講一個故事作結。我的故事,並非來自一個你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台灣的士司機,而是源自古希臘的伊索寓言,叫〈狼與羊〉(以下是Babrius寫的版本)。

狼群派遣使者到羊群那裏,聲稱要立下誓約,確保有穩固的和平,條件是羊把看守牠們的狗交出來,接受狼的懲罰,因為正是這些狗的存在,使羊和狼互相仇視鬥爭。愚昧的羊群只知咩咩叫,居然同意使者的要求。

然而一隻年邁的公羊嚇得連毛也豎直了,走出來說:「這真是別開生面的和談啊!正因為牠們那些狼,就算現在有狗守護着我,我也不可能毫無危險地吃草,沒有了守護者,我還如何跟你們一起住在這裏?(καινῆς γε ταύτης εἶπε τῆς μεσιτείης./ ἀφύλακτος ὑμῖν πῶς ἐγὼ συνοικήσω,/ δι' οὓς νέμεσθαι μηδὲ νῦν ἀκινδύνως / ἔξεστι, καίτοι τῶν κυνῶν με τηρούντων;)」
Babrius的寓言到此為止。在另一個版本中(見Chambry編輯的伊索故事集),沒有公羊一角,羊群真的把狗交出來了,結局自然是馬上被狼吃掉。流傳了千百年的寓言,是人類智慧結晶,比不少現代作家都更有參考價值。香港人已體悟到「烏龜背蠍子過河」的教訓了,我希望台灣人可以記住這個「狼羊和談」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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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解龍應台的語言「藝術」
2022-10-9

狂热时,照一照俄罗斯这面镜子

作者: 华人精英视角
2025-01-07 
sandstone2 / 文學城



说俄罗斯是一面镜子,是因为让人为之叹息。

首先,俄罗斯国土面积之大让人叹为观止,坐拥全球面积最大的1709万平方公里的领土,相当五十个德国面积,或七十个英国面积,比整个欧洲其它国家面积总和都要大。

而这么大的国土面积,自然秉赋无出其右,是全世界矿产最丰富的国家。这么大的面积,却只有中国十分之一的人口,人均自然资源多得让所有其它国家羡慕。

其次,俄罗斯的科学、文化底蕴之深厚也让世界折服。

自然科学领域,如化学家门捷列夫、生物学家巴甫洛夫、航天学家齐奥尔科夫斯基、物理学家朗道……哪一个不是如雷贯耳。

文学领域,屠格涅夫、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普希金、契可夫、索尔仁尼琴……无一不是站在世界文学之巅的巨匠。

画家列宾,音乐家柴可夫斯基,教育家苏霍姆林斯基……

俄罗斯深厚的大国底蕴足以让俄罗斯人自豪,赢得全世界发自内心的佩服和尊重。

令人遗憾的是,这样一个拥有天时地利人和的大国,具备发达国家的一切要素,照常理应该早就站在世界之巅,享受当代人类最先进的文明成果。

但俄罗斯的现实却让人感喟,其国家的GDP总量只相当中国的十分之一,2021年俄罗斯GDP总量1.775万亿美金,不及中国广东省的1.92万亿美金。

作为中国曾经望其项背的老大哥,可谓是一面镜子,一方面折射出的是中国巨大进步和成就,但另一方面也在警示中国的当下和未来。


俄罗斯是一面镜子,首先,在涉及国家最重大的问题的时候,至今没有走出拍板模式。

为什么说是拍板而不是决策,因为决策一般有决策程序、决策民主。

而拍板就不一样了,像我们民间嘲笑一些地方干部是四拍干部:一拍脑袋一个主意,一拍胸脯信心满满,一拍大腿痛心疾首,一拍屁股走人开溜。

因为拍板的随意轻率性,所以把拍板当决策,是对决策的亵渎。

讲到苏联解体时有一句广为人知的话,就是苏联不是亡于最后执政的戈尔巴乔夫,而是亡于勃列日涅夫,在他执政时期苏联停滞不前,问题积重难返。

而他执政时期,最轻率的事情之一,就是1979年发动对阿富汗战争,开启了苏联帝国的自毁之旅,让阿富汗成为苏联永远流血的伤口。

本来苏联中央政治局通过三天闭门会议已经达成共识,预知入侵阿富汗的严重后果,接受了安德罗波夫、葛罗米柯、乌斯季诺夫等大佬不能派军队去阿富汗的表态。

一把手勃列日涅夫也同意政治局观点,并说:"我认为,我们现在不要卷入这场战争,政治局这样确定是正确的。"

但结果,一个人的意见左右了全体成员的共识,虽然表面看起来当时苏联入侵阿富汗是苏联政治局集体决定,但实则是少数几人甚至一人的意志。

到了1991 年苏联又是几人决定成立特别行动委员会,实则发动政变,引发导致解体的819事件。而后来苏联总统戈尔巴乔夫,竟然一个人可以宣布解散苏共。

而苏联解体过程更是让人匪夷所思,竟然是当时苏联众多加盟国的俄罗斯总统叶利钦、乌克兰总统克拉夫丘克、白俄罗斯总统舒什克维奇三人,1991年在别洛韦日森林签订了一个《别洛韦日协议》,就宣布苏联解体了。

从1979入侵阿富汗到1991年苏共解散苏联解体,从1991年苏共解散苏联解体到2022年发动俄乌战争,可以看到,俄罗斯在这个问题上进步甚微。

一个国家,在重大问题上让少数人甚至一个人拍板,这是非常危险的,风险之高,甚至高到一个国家一个民族都无法承受。

所以邓小平在他个人威望最高的时候发出了这样的谆谆告诫:"如果一个党、一个国家把命运和希望寄托在一两个人身上,是很不健康的,是靠不住的。"

苏联及后来的俄罗斯,一直缺乏科学决策、民主决策,在涉及国家民族最重大问题上,一人或少数几人可以拍板,但一旦出现严重后果,就是整个国家和民族为一人之错误买单。

一个治理现代化的国家,应该有制度防止一个人可以把一个国家带到深沟的现象出现,绝不应该也不允许整个国家和民族为一人之错误买单。因为一人之错误导致一个国家万劫不复,这种教训极其惨重。


俄罗斯是一面镜子,其次,一个国家追求的应该是相对安全,而不是绝对安全,是总体安全,而不是片面安全。

这次俄乌战争,抛开种种是非纷扰,应该有一个这样简单的共识:如果俄罗斯不对外用兵,外面没有哪个国家或集团吃了豹子胆,敢进攻俄罗斯。

基于传统的国家安全和地缘政治,对俄罗斯的这次行动可以理解,但一定要意识到,人类到了二十一世纪,不仅仅战争形态在发生巨大变革,国家安全观的内涵外延也在发生巨大变革。

可以说,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够拥有绝对安全,也不可能追求绝对安全,更不会为了领土绝对安全,牺牲总体安全。

如果现在还是追求这种传统的绝对安全,非但安全不一定得不到保障,连政治安全、经济安全、资源安全、信息安全等都要付出巨大代价。

从政治安全角度,俄乌战争对俄罗斯政治安全产生的不利影响,反而超过了国土安全。

从经济安全的角度,俄乌战争导致整个欧美对俄罗斯发出经济制裁令,卢布贬值,禁止使用SWIFT系统无异于一枚金融核弹,贸易中断,重创俄罗斯经济已经是看得见的现实。

从信息安全角度,俄罗斯网络不时被攻击导致中断,网传绝密信息被黑客窃取,甚至参战的所有将士信息都被西方掌握,那么这些将士及家属以后如果要到全球留学、旅行、交流,会受到什么影响,让全体将士心生不安。

从核安全角度,俄乌战争战场乌克兰核电站众多,核安全在炮火中会不会受影响?战争会不会走向核战?

到目前为止,俄罗斯在安全观上的认知没有与时俱进,仅仅为了绝对的国土安全付出巨大代价,可谓得不偿失。


俄罗斯是一面镜子,再次,大国国民要有大国国民的自信和底气。

在政治学上有一个探讨,有什么样的政府就会有什么的国民,还是有什么样的国民就会有什么的政府。

这次俄乌战争打响后,普京的民意支持率最近的一次调查是上升了11个百分点。可见这次战争既是普京的,也是俄罗斯的。

苏联曾经是与美国并驾齐驱的超级大国,作为苏联继承国的俄罗斯,俄罗斯国民应该吸取当代人类最先进文明成果,完成人的现代化、思想的现代化。

就像中国的改革肇始于思想大解放,中国的现代化理念由物的现代化即四个现代化上升到治理能力和治理体系的现代化。

应该说,俄罗斯伟大的文学家们,为推动俄罗斯民族的现代化,从文学的角度呕心沥血。

有一个形象的比喻是这样说的:

一位文学教授给学生介绍俄国文学时,将教室的窗帘全部拉上,关上灯,教室漆黑一片。

教授在黑暗中点起一支蜡烛,黑暗中有了一丝光亮,"这是普希金",他对学生们说。

教授又点起一支蜡烛,"这是果戈里"。


教授走到教室门口,打开灯:"这是契诃夫。"

他又走到窗边,猛的打拉开窗帘,耀眼的日光洒满教室。教授说:"这就是托尔斯泰。"

然而故事并没有结束,再后来,教室窗帘被拉上,灯也熄灭了,漆黑一片中,只有一个微弱的烛光摇曳,教授说:"这就是索尔仁尼琴,因为一句真话比整个世界的份量还重。"

一个民族的进步何其艰难,因为需要一个民族所有人的共同进步,他们需要集体走出思想的桎梏,打破观念的枷锁,来一次犹太人一样的出埃及记。

如果一个国家的大多数国民,秉持的依然是传统的安全观和传统的地缘政治理念,战争就是真理。

如果一个国家的大多数国民,崇拜的不是制度、法律,而是强权和强人,国家就不可能强大,即使发展一时也不可持续。

这是已经被人类近现代历史反复证明的史实。

一百多年前,俄罗斯曾经引领中国前行,四十多年前中国吸取其经验教训,走出僵化的苏俄模式,成功走出今天的国家复兴之路。

以俄为镜,可以知兴衰。俄罗斯是一面镜子,它折射历史的光芒,穿透深邃的未来,时时照射着中国前行的脚步。


2025年4月2日星期三

林保華:長和港口竟淪為中國核心利益

林保華
2025/04/02 
自由時報


李嘉誠的長江和記出售港口運營權給貝萊德等國際財團的協議,因為習近平的震怒而延期。港澳辦與中聯辦不斷在香港《大公報》發文施壓,再在兩辦網站轉載,於是中國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聲稱,將依法對此進行反壟斷調查。根據中方法規,只要對中國市場競爭產生重大影響,中方就有權審查;審查期最多一八○天,但也可能延長。

但這根本不通。李嘉誠原本手握幾十個港口都不算壟斷,怎麼賣給外國就變成外國壟斷?而這些港口都在外國,是否壟斷干中國屁事?無非是為了阻止李嘉誠出售而倉促製造的藉口。長和是在開曼群島註冊的公司,只不過股票在香港掛牌交易而已。中國政府可以逼它下市,卻無權干涉它的內政,尤其是買賣海外資產。

真正的問題是這個交易阻礙了中共的擴張野心,對中國來說,這是危害國家安全。中國只有侵略全世界,才有安全感;它不控制全世界,就要每晚做被別國顛覆的噩夢。上述發文否認搞文革式批鬥,但看他們指責長和「唯利是圖、見利忘義,漠視國家利益、民族大義」,揚言該公司「若堅持在錯誤道路上越走越遠,後果將十分嚴重」,這不是習近平文革二.○新時代的語言嗎?

後來終於圖窮匕首見。兩辦在三月卅日第六度轉載《大公報》針對交易的報導及文章時,引述了所謂香港各界認為這次交易關係國家安全、市場競爭、國家戰略發展等,他們堅定支持國家市監總局依法審查交易,捍衛國家核心利益。

台灣人與美國政府十分熟悉「國家核心利益」的中國政治術語。所謂台灣是中國的神聖領土,台灣是中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因此台灣問題涉及中國核心利益。如今,那廿三個國家與四十三個港口也變成「中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在「一個中國」原則之中,是中國的「統一」目標。

鑑於北京的無理干涉,路透社引述消息人士稱,長和集團已展開研究,計劃將坐擁超過四千萬名客戶的環球電訊資產,分拆到倫敦證券交易所上市。否則這些外國人的個資都將淪為中國的核心利益。所以香港工商界人士多以迂迴語言暗示他們對李嘉誠的同情,否則他們未來如何向外發展?

美國前亞太助卿康達直言,北京應將此次出售案視為私人交易,若試圖干預,中國恐面臨美國採取進一步措施的風險。美國國務院發言人布魯斯三月廿八日說有留意中方最新行動,不感意外,謂高興看到美國投資者能收購及控制巴拿馬港口。

習近平日前接見赴中國出席論壇的外資,要他們打消疑慮來中國投資,卻又如此恐嚇李嘉誠。外資來中國投資,將來若要撤出,不但會被打成唯利是圖,還威脅中國國安;上了賊船就只能聽任中共關門打狗。大家且等川普表態,再看習近平如何敢於鬥爭。

(作者林保華是資深時事評論員)

https://lingfengcomment.pixnet.net/blog/post/36735128

蘇暁康:兩次踏入悲傷之河

作者臉書

【按:「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如是说,严复在《天演论》翻譯此句:「希腊理家额拉吉来图有言:世无今也,有过去有未来,而无现在。譬诸濯足长流,抽足再入,已非前水,是混混者未尝待也。 」一九九三年車禍後,我寫了《離魂歷劫自序》,第一次踏入悲傷之河;二〇一二年「八八滅掉」,傅莉再次跌傷,《雨煙雪鹽》第二次給我悲戚的機會,而今已是二〇二五年,我還跋涉在第二條悲傷之河中⋯⋯。】

二○一七年春,囹圄中的劉曉波查出肝癌晚期,一個香港醫生憑經驗說,他最多還有三個月到半年的活命,因此他無論出國還是留在中國,結局都一樣。在國內外一派悲情洶湧之中,傅莉忽然跟我討論一個問題:假如當初你沒逃出來而去坐牢,結果會怎麼樣?我不假思索便答:那也比今天會好!我試分析給她聽:坐牢可比王軍濤嘛,頂多三、五年,會挨一頓打,然後讓你出獄流放西方,那時就會來美國,但是逃過普林斯頓一劫,無論去哪個大學都行,可能性最多的是哈佛,要不哥倫比亞,那麼就是波士頓或紐約市,估計我不會讀學位,你的歸宿就像高皋去當護士,當初你不也是拚命考護士嗎?不是車禍你就考上了,蘇單則能讀一所好中學,因此不會比今天差。這番計較中,只有我的處境殊難逆料,沒有車禍這場劫難,以及後來的復建經歷,我不會有﹁病痛書寫﹂,料想返回往昔雜文寫作,因為海外無法重複我在國內那種﹁宏觀、綜合、學術性﹂的報導文學,也不易遇到精彩的故事和人物,而流亡加異議,使得文人很難不沉迷於政論寫作,寫一堆不倫不類的雜文,出三兩本書是不難的,卻終究是虛擲光陰……。
傅莉一聲不吭地聽著,然後只吐出一句話:不行,他們會打死你!
二十八年前,恰恰因為她的這種清晰和果斷,讓我逃出中共的追捕,乘桴浮於海,餘生都在自由中;眼前這個從不言悔的傅莉,陪我流亡而遭難,終生殘廢。
傅莉永遠是先攔我,然後就往我造下的陷阱裡跳。
先者,我專挑揭露性題材寫報導文學,弄得中共的宣傳部、紀檢會、安全部都視我為眼中釘,傅莉只淡淡的敲我一下:
「悠著點,蘇單還小。」
拍《河殤》惹出麻煩,她也只勸我別再往裡纏。
學生在天安門一鬧起來,傅莉把我看緊了,她也乾脆坐在家裡堵門,不讓什麼人來把我隨便拉走。她認真了。
後來戴晴來拉我去廣場勸學生,傅莉死活不准我走,弄得戴晴央求她:
「大妹子(戴晴本姓傅)你就賞我這個臉吧。」
直到門口,傅莉還緊緊攥著我的手不鬆。後來她一鬆手,便因了這趟廣場之行,中共「賞」了我一個「反革命煽動罪」。
我把她甩下只顧自己逃了。她知道人都往南逃,孤伶伶走了一趟廣州,放心不下兒子,又折返北京去。但她已了然,要跟著我往那坑裡跳了卻回到北京,在醫院獨自面對國保警察的「蘇曉康專案組」。
員警到醫院,找保衛科的一間屋子,讓她坐在中間,七八個人圍住她一個,追查她「六四」後去過哪裡。八九年七月間,又來通知她要去家裡搜查,她說:「可以。但必須是我兒子不在家的時候。」全院的醫生、護士都看著她被一群員警帶走。
出來後,第一次往父親那裡打電話,老爺子的口氣聽上去很緊張,媽媽卻泣不成聲。傅莉和兒子另住,聽不到他們的聲音,心裡悵然。猶豫了幾天不甘心,忽生一計,想起北京有一美國女記者,曾請我和傅莉吃過飯,手中竟還有她的北京電話號碼,於是撥通,求她去看一眼我家。
又隔了幾天,我如約再去電話,她去過了,說有一「清查辦公室」管著傅莉,凡事必須匯報,不得接觸外國人,朋友們也不敢再來往;兒子也還好,對爸爸的事一清二楚,但嘴上絕不肯提一句。她寥寥數語,把我說得涼了半截。
直到九三年車禍後,我才偶然發現傅莉的一個日記本,其中89-7-6 一條中寫道:
「今天由本院保衛科一位女同志通知我到院辦公室,和市公安局來的兩位同志見面,負責和我談話的叫蘇勝,三十來歲,態度較好。
見面問我是否知道為什麼叫我?我說,估計是因為蘇曉康吧?並告訴他,我們醫院很多人都知道,但我沒有接到正式通知。蘇說,已下了通緝令,主要罪狀是他參加了動亂的幕後活動。
我問他是否指幕後策劃?他否認;我問能否告訴我通緝令內容?他說這是內部通緝。接著他讓我看了搜查證,我表示同⋯⋯。」
我在《晨曦碎語》寫過:
舊金山—芝加哥—紐約,每處一落腳,就如約往北京父親家中掛電話,傅莉會帶著兒子候在那邊。有一次約定的時間到了,我這裡卻無處打電話,後來媽媽告訴我,傅莉和兒子在那邊巴巴地候了兩個小時。趕回巴黎已有她的來信,附來的照片是她站在我們家中那個大書櫃前,比先前顯得憔悴,但信裡隻字不提煎熬,只寬慰我,勸少抽菸、胃病犯了沒有?她是只關心世界上一個人的那種妻子,不管這個人在天涯海角。香港的一個親友也來電話側面轉達,傅莉已經苦不堪言,也動了逃的念頭。可是,眼下正常管道不通,黑道又極危險,怎麼辦?我通宵失眠,凌晨起身給傅莉和兒子回信,又只能晦意寬解,暗示切不可莽撞,要有耐心等待,直寫得滿紙灑淚。幾天後捱到深夜再通話,那邊竟是兒子接的,一上來就說:
「爸爸,我背一段英文給你聽!」
小嗓子沙啞地嘟囔一通,我這廂聽得心酸,那分明是說,爸爸別嫌棄我們,我拚命學外國話呢。
一九九一年終於出來伴我流亡的傅莉,一年多就遭遇了車禍,十九年後她又在樓梯上摔倒,我們倆其實是,一個精神癱瘓的人,陪護著一個體能癱瘓的人。
我抱著癱瘓的傅莉,再背上一百多個紙箱,從普林斯頓遷到德拉瓦,已經不可追尋。傅莉在樓梯上跌倒被送進醫院之後,我回家到地下室找什麼東西,偶然發現一個記雜事的小冊子,大概是二○○二年搬離普林斯頓時打包裝箱的一個單子,竟有一百一十九個箱子,搬家的可怕立刻從我後脊梁冷颼颼升起⋯⋯。
「酒醒第二天,靠蘇單打下手,一車一車搬東西,像螞蟻挪窩似的,懷著一種對新生活的渴望,卻不知這新生活在哪裡。我多麼希望有一棟房子,在幽靜的樹林邊,午睡起來同傅莉喝咖啡吃點心,這似乎就是人生,而過去是被我徹底輕蔑的,在今天的柴米油鹽中才奢望起來。」
一九九五年夏,我們搬離「狐狸跑」之際的生活渴望還在嗎?然後是從普林斯頓到德拉瓦,離群索居十五年,二○一二年七月二日《寂寞的德拉瓦灣》殺青,一個月後我們竟注定要離開德拉瓦了。「八八滅頂」!傅莉這一摔,摔掉了十年前我煞費苦心來此建宅定居的全部「烏托邦」,這十年夢碎了。那是前一個十年我們在普林斯頓無望痊癒而逃離時擁抱的一個夢:林邊小屋,午睡起來喝茶,我努力營造一種北美冷寂小鎮之隱居也破碎了。
二十年前我曾悲傷地告別了普林斯頓,如今又要告別德拉瓦,也是悲傷的,兩個月後就找到了我們合意的公寓兩睡房、兩個寬大的起居空間、東南朝向,還有自己的車庫和儲藏室,公寓內有電梯,管理費較高,意味著諸事不必房主操心⋯⋯我簽了合同,一下子就陷入搬家的巨大壓力,恆青說:你已經六十多歲,還拖著個殘廢太太,搬家這麼大的工程,會殺了你!
我則對傅莉說:
「二○○九年我五十三歲,搬到德拉瓦來,六十七歲搬走,其間是十三年鄉村寧靜生活,對我們的心情、精神和健康,都是莫大的裨益,我們避開了世囂和人間,反省自己曾經的荒謬和失誤,冷眼觀看世道,轉換到另一種人生。這個週期的後階段,大約從二○一○年開始我又返回人世,雖然寫了兩本書,卻發生你跌倒的大禍事,乃至我從二○一三年又縮回這個小窩來,心情鬱悶不可自拔,注定要為「寂寞的德拉瓦灣」畫上句號,賣掉這棟心愛的宅子,前幾天我在電腦上瀏覽某個春天我拍下這棟住宅的倩影,春雨中紫粉的櫻花瓣、嫩枝娉婷的翠綠的柳樹、蹣跚在小道上你的背影⋯⋯那是我們在劫難中多麼溫馨的一頁呵,它浸在春雨中凝固成永恆,也永遠不再。苦難之後的十三年靜謐,醒來才知道世道並沒有變得更好,中國已經昏厥,美國也茫然無措……我們從鄉醒來,就步入晚年,終於也要告別寂寞,移居中心地帶以圖生活,一切我們還得靠自己!」
啟動搬家,頭兩天啃最硬的骨頭:地下室、儲藏室和車庫,翻騰之間,忽然翻出一疊醫療文件,竟是傅莉做物理治療的付款單據,令我突然淚崩,而超強度的勞作,從九月初埋頭幹到十月中旬,大概四十幾天不歇一口氣……小鳥自鳴鐘被摔得四分五裂,那是我從日內瓦買回來的心愛之物,竟是這次大搬家的唯一損失,還不是搬運工人所為,而是搬空房子後門洞大開,穿堂風將它從門上端懸掛處震落下來,我在忙亂中僅只遺忘了它,而它是我最忠實的物件,幾年來每個小時自鳴一次,小鳥跳出來報時,彷彿我家中的第三個活物,令人驚嘆瑞士鐘表業的頂級工藝。我自己這隻老鳥,這次幾乎累死,卻除了扭傷右腿處一根筋腱,全身完好,誰能相信一個六十五歲的老頭,紙箱子大大小小捆紮了一百多個!
兩年後,我又幾度回到這春谷巷舊宅來,處理出租與出售事務,每每自己在房子裡盤旋許久,樓上樓下遊走,心裡隱隱悲切,彷彿跟一個情人訣別,而她是那麼溫馨順從,無言地款款送我。我其實意識到我不是在告別一幢房子,而是告別我們在她當中生活了十五年的那種幸福和甜蜜,雖然也是孤寂和冷清的,我也隱約可以觸摸到溶解在這十五年歲月裡我經營操持這棟住宅的痴迷和辛勞,以及傅莉在其中的沉潛和掙扎,這裡透過窗櫺飄進的每一絲陽光,都親吻過我們的肌膚;這裡沉睡的每一粒塵埃,都跟我們捉過迷藏,室外的一草一木,都在黃昏裡偎依過我孤單的影子。我的難過,是我賣掉了她,好像也就扔掉了這十五年的酸甜苦辣。地板還是那麼簇新的,六個天窗依然像天使一樣可愛,二樓四個睡房的地毯像新換的一樣,寬大的地下室,還是那麼的富有……
那天我下了九十五號進入霍克辛,就有一種走進孤獨的莫名惆悵襲來,沿街市肆民居沒有任何變化,但那十五年的麻木好像已經被喚醒而有疼痛感,我心底不禁暗暗呻吟道:真是寂寞的德拉瓦灣啊!

——摘自《雨煙雪鹽》

孙立平:马斯克辞职映射的是什么?

原创 力平坐看云起 老孙荐读 2025年03月31日



果然,马斯克还是辞职了(消息不准确,没法改了,好在不影响讨论)。

虽然关于事情本身我们的信息有限,但这件事情应该没有什么太复杂的内幕。因此,我们还是能够根据这些有限的信息,来探讨一些我们作为局外人应当关心的问题。

下面谈谈我的几点看法。

人们完全没有必要对此拍手称快

我看到,不少网友对马斯克辞职的消息都很高兴,有的是出于对马斯克这一段介入政治表现的不满的,有的是出于对特朗普团队的不认同。

但我的看法是,没有必要对此拍手称快。

尽管我对特朗普政府的乌克兰政策持强烈的批评态度,但我一直对特朗普团队包括马斯克对政府的改造持赞成的态度,甚至,对其暴风骤雨般的做法,也并非完全不认同。当然,一些具体的做法和细节,另当别论。

因为这个事情是有意义的,这个意义不仅是对于美国。


我写这两篇文章,是基于下面这两点基本的认识:

第一,机构臃肿,耗资巨大,效率低下,干预过多,是世界各国政府普遍存在且难以解决的问题。正因为如此,我们看到阿根廷、越南等国家,这一段时间都在以超出常规的方式努力解决这个问题。

第二,这个问题解决起来,真的是难度极大。历史上在这方面的努力不时可见,但即使是解决于一时,不久又会回到原来的状态。现在马斯克等人运用现代科技发展的成果,来解决这些弊端,无疑给人们带来新的希望。

当然,这当中有种种具体的问题,这里不一一讨论。

特朗普团队背后的三种力量

有人说,马斯克是在政商的双重压力下辞职的。因此,理解马斯克的辞职,需要注意特朗普团队的构成,特别是其背后的社会力量,需要注意他们内部存在的明显张力。

我对宫廷内斗之类的话题完全不感兴趣,我也没有那方面的信息,我说的是思路。

稍微分析一下可以发现,支持特朗普的社会力量主要是由三个部分构成的。

一是南部的保守派,特别是"圣经带"的福音派信徒。这些群体往往持有保守的社会观念,反对堕胎、同性婚姻等议题。这些地区的经济相对落后,居民以传统白人为主,在政治上倾向于共和党。

二是北部的民粹派,主要集中在美国"铁锈带"工业衰退地区,他们是全球化进程的直接受害者。与传统的经济较落后的地区不同,这些地方在工业化时代有着辉煌的历史,今天的失落也更为强烈。

三是科技右翼,或称右翼科技精英,这些人加入特朗普阵营的时间比较晚,但在特朗普团队中的影响比较大。这一届特朗普政府的一些令人瞠目的政策,往往是出自他们之手,或深受他们思路的影响。

这样,你就可以发现一个奇异的现象,在特朗普的支持者中囊括了美国最传统的力量与最前卫的力量。我原来也一直奇怪,特朗普是如何将这两极的力量鼓捣到一起的。

而其间的张力,是可想而知的。

前一段特朗普团队在H-1B签证问题上的分歧,彰显的就是这种张力。以马斯克和拉马斯瓦米为代表的硅谷科技派认为,美国科技产业依赖全球顶尖人才维持竞争力,尤其在人工智能和高科技领域,缺乏外籍人才将削弱美国的创新优势,因此他们主张放宽H-1B签证限制。而以史蒂夫·班农和右翼移民鹰派则持坚决反对态度。

可以推断,如何调和科技巨头与传统选民的利益,将成为特朗普第二任期能否稳定执政的关键挑战之一。

技术精英的统治能走多远?

上面的讨论其实还是比较表层的。这个问题更深远的意义是,科技精英治国、政府的企业化管理,在美国究竟能走多远。在《两幅截然相反的图景:奢侈共产主义还是抛弃无用阶级的科技君主制?》一文中,我将美国目前面临的深层危机概括为:多元文化对美国立国之本的侵蚀,产业空心化对美国经济基础的瓦解,面对科技进步和社会极化时显露出的民主政治的弊端。

其实,上面所说的特朗普背后的三种力量就分别代表着在面临这些危机时不同群体的不同诉求。

在马斯克对行政机构的改造中,我们可以明显看到如下几个特点:

第一,通过人工智能的运用,来优化政府流程和提高工作效率。第二,马斯克和特朗普将企业中常用的"零基预算"理念应用于这次的政府改造。第三,对政府工作的智能化处理。他们进驻各大联邦机构,将大量政府记录和数据库输入AI系统,用AI来寻找哪些项目可以被取消,哪些工作可以被AI取代。

这彰显的就是技术精英对政府与社会的"数据优先" 式的改造。

马斯克现在遇到的问题,可能有所谓既得利益集团的抵制,这是不能完全否认的,但仅仅归因到这里,我觉得可能还是有些简单化。科技精英治国、行政的企业化管理、"数据优先" 的管理模式,毕竟还是首先尝试,这些理工男们自己可能也把事情想得简单化了。因为国家毕竟不是企业。

现在,马斯克辞职了,这是否意味着这条改造路径的失败?现在下断言恐怕还为时过早。但无论如何,其中的基本原则和一些具体做法,都具有不可否认的未来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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