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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月18日星期五

卢惠龙:《顾准文集》出版的曲折


这是1994年,经王元化的推荐,《顾准文集》走进了我所在的贵州人民出版社。此前,文集在上海学林等一些出版社飘移过,未果。

这个1935年加入中国共产党的顾准,1949年官至上海市财政局局长,与陈毅、潘汉年、方毅等同为上海市政府党组成员。

顾准却两次划为右派。1980年,恢复名誉,骨灰被安放在八宝山革命公墓。万里、黄克诚、方毅、谷牧、张劲夫等党和国家领导人,以不同方式表示哀悼。

顾准曾经追问过"娜拉走后怎样",也就是无产阶级取得政权以后怎样的问题。1957年,他发表了《试论社会主义制度下的商品经济和价值规律》,第一次提出了在社会主义条件下实行市场经济,非常大胆和超前,是我国市场经济理论的先驱。

《顾准文集》由其弟陈敏之作序。全书分希腊城邦制度――读希腊史笔记,从理想主义到经验主义,经济文稿,包括《关于海上的文明》《统一的专制帝国、奴隶制、亚细亚生产方式及战争》《辩证法与神学》等。为我们留下了一种卓尔不群、独立思考的精神。

这本文集今后的命运会怎么样,无法断定。但它不会湮没于历史的洪流中。我以为。

这固然不是顾准唯一的著述,他早在1934年就完成过会计学著作《银行会计》,成为国内第一本银行会计教材,被大学采用。到上世纪50年代被打为右派前,发表过《初级商业簿记教科书》《簿记初阶》《股份有限公司会计》《中华银行会计制度》《所得税原理与实务》《中华政府会计制度》,对经济学、会计学、政治学研究颇有建树。

以后,灾难不断,他完全丧失研究、写作的条件,这本文集中以通信形式写的二十来篇笔记,是他在那个"被彻底孤立"的年月里,写给弟弟陈敏之的书信。他的思想从未停歇,他开始研究西方史和中国史。1975年以后,他是唯一一个在中国代表精神独立的人,唯一一个能与西方学者如葛兰西、卢卡斯、哈耶克和伯林等对话的人,是以一人之力顽强凿通了那条阻隔中、西思想对话的黑暗隧道的人。

《顾准文集》有不能出版的理由吗?经总编辑会论证,报贵州省新闻出版局批准、国家新闻出版署备案,决定出版。我社政经编辑室的杨建国担当责任编辑,曹琼德封面设计,送湖北襄樊文字603印刷厂印制。354千字,32开,首印8000册。

《顾准文集》一面世,中国的知识界、思想界刮起了"顾准旋风"。

顾准所倡言的重视商品价值规律,他论述的不受制约的权力造成的危害、法治和人治的利弊、人民当家做主反映在政体上的恰当形式、理性主义政治哲学蕴涵的问题等,普遍受到热议。对于深化改革,对于中国的民主法治前景,引起普遍关注。人们展读顾准,不仅对顾准深邃的思想、渊博的学识和罕见的才气由衷折服,也对他长期忍受地狱之火煎熬,却以非凡的胆魄探索未来改革之道的人格魅力,深感崇敬和震撼。

王元化这样评价顾准:"许多问题一经作者提出,你就再也无法摆脱掉。他促使你思考,促使你去反省并检验由于习惯惰性一直扎根在你头脑深处的既定看法。""在造神运动席卷全国的时候,他是最早清醒地反对个人迷信的人;凡是思想风靡思想界的时候,他是最早冲破教条主义的人。"李锐说:"1959年以后,我也在难中,也在思考……但是顾准的思考深得多,广得多,也更有成果。有关许多根本问题,于我来说,他是先知先觉。""顾准思考围绕的中心是如何克服专制、实现民主和发扬科学精神。"

吴敬琏在《中国需要这样的思想家》中说:"学识渊博、言辞犀利只是顾准的外部特征,作为思想家,顾准的内在特征是对中国和世界历史中的一系列重大问题提出自己的独到见解,言人所未言。这些问题包括:革命的理想主义为什么会演化为庸俗的教条主义,革命成功后要采取什么样的政治经济体制,才能避免失误和取得真正的进步,等等。"

李慎之引用泰戈尔的诗句形容顾准:"如果你在黑暗中看不见脚下的路,就把你的肋骨拆下来,当作火把点燃,照着自己向前吧!"并说:"有人说,自进入20世纪下半期以后,中国就再也产生不出独创的、批判的思想家了。这话并不尽然,我们有顾准。"

王蒙说《顾准文集》中有关欧洲史、经济学部分我浅浅地看了一遍,但《顾准文集》里面的《从理想主义到经验主义》我看得实在是入迷。从理想主义到经验主义,我以为正是这样一个概括,是顾准最自觉地、而且是最早地论述这一过程。但这个过程对我来说是活生生的,是充满血泪、疯狂、热情、失望。充满痛苦的一个过程。

陈乐民说"这本文集,看着看着,竟不禁为之击节者再,有感于先得我心者再;读至痛切处甚至禁不住扼腕而叹"。林贤治说"一部《顾准文集》,几乎言必称希腊,其实所言并非希腊,正如言不及中国实所言全在中国,作为个体思想的最沉实也最具挑战性的表达,顾准的著述,乃缘于某种现实使命"。

朱学勤说,"黑暗如磐,一灯如豆,在思想的隧道中单兵掘进"。

顾准这种智力上的进取,不是跪倒在世俗权力脚下的人类头脑能够创造出来的。顾准使劲推开了马克思所说的"地狱与科学共用的大门",这扇门一旦推开,从此不能再有任何怯懦和犹豫,他拥有属于自己的研究、运思,写下了属于自己的文字,才引起真正而非虚假的共鸣。

靠直觉也可以批评,但是,顾准式的批判,是把包裹着理想外衣的绝对真理,从底部撬动的力量,这是铲除它的合法性的最强的力量。

这就是顾准的力量,穷尽事理的逻辑的力量。

……

电话频频,索要者甚众,社里库存很快告罄,只得加印。

正在这时,我们出版社被告知去意识形态管理部门参加吹风会,要吹什么风,不知道。我作为出版社总编辑去了。

吹风会两天。第一天务虚,出版局局长在座。会议室四周陈列了他们认定的近期有问题的图书。要出版社老总们自己看,问题在哪里?第二天务实。第一个问罪的是黑龙江的社长,这么淫秽的书,你们也敢出?而且是你终审。黑龙江的社长顿时痛哭,说他正在住院,责任编辑把书送到病床边,请他签发。他问"有问题吗"?责编说没问题,难道我会害你吗?他看也没看,就签了。局长说,你们负责终审的人,就这么把人民交给你们的权力当儿戏?不看书稿就敢签字,你知道危害有多大吗?听候处理吧。第二个就是我,局长问:请问贵州的老总,一本学术著作,为什么这么走红、畅销?原因在哪里?这难道是一种正常的现象吗?你见过这种现象吗?请回答。我无言为对。局长说,你要想想,是什么人在热捧这本书?为什么热捧这本书?奥妙在哪里?我问,《顾准文集》有问题吗?如果有,问题在哪里?局长不高兴了,我请你来,是问你问题出在哪里?不是你来问我问题出在哪里?我说,是你认为书有问题才要我来啊!局长更不高兴了:问题在哪里,不明明白白摆在那里的吗?你揣着明白装糊涂?局面有点僵持。坐在我一旁的一位省的副局长出来打了圆场。说我们回去一定冷静反思,做好善后。

会上,局长实际并没有直接指出《顾准文集》的问题。

散会了,我们走进电梯。我问:局长,你又不作结论,我回去怎么办啊?他说,回去就封存,不要卖了。电梯里说的,可不是会上说的啊。

多么聪明、机智、滴水不漏的领导?

顾准实在太"扎眼"。我想起了柏克对于法国大革命的预言――"任何具有独立性的东西,都不能与这个共和国相容。"有顾准这样的人,值得我为这个也许是上帝选民的苦难民族而流泪。

第二年,即1995年,北京举行顾准80诞辰纪念会,这就是徐雪寒和骆耕漠联合倡议的,我社的责任编辑杨建国应邀参加。这时,已经出版的顾准著作有:《顾准日记》《顾准寻思录》《顾准传》《顾准全传》《顾准笔记》《顾准文稿》《顾准自述》等。顾准的思想得到中国思想界、学术界的高度评价。对这一轮"顾准热"意识形态管理部门没有批评,意识形态管理部门也在进步。

10年后,2005年7月1日,顾准诞辰90周年纪念日,在当地政府的大力支持下,以顾准生前工作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部分老专家、学者为主体的专家团赶赴河南省息县及东岳镇,在顾准的忌日举行纪念活动。

2007年,中国市场出版社还在出版《顾准文集》。推荐词是"在每一个时代,都有一种统治的权威性学说或工艺制度,但大家必须无条件地承认,唯有违反或超过这种权威的探索和研究,才能保证继续进步。所以权威是不可以没有,权威主义则必须打倒。秉承了中国知识分子的传统品德,以'天下兴亡'为己任,是具备'直立独行,敢开新路,敢行己志'的现代精神的知识精英,中国市场经济的先驱者。"

这是一条不曾中断的流水:2010年,海峡出版社、福建教育出版社推出了《顾准研究书系》、2011年中国时代经济出版社推出《顾准经济文选》。

顾准1974年去世至今,三十八年过去了,人类社会总是在按照自己的逻辑缓慢地往前发展,但也总是一步一步地在进步。

跨入21世纪以后,中国知识界、思想界,仍在孜孜不倦地解读顾准。人们再次惊讶地发现,顾准数十年前的研究课题,早已准确触及中国历史变化的核心奥秘。而顾准当年凭借宏大知识背景所进行的真理求证,恰恰是当下中国改革家关注的系列焦点。顾准其实初建了一座属于21世纪中国的理论灯塔。顾准的传世著作,可以说是中国改革永不熄灭的航灯。改革开放后,当吴敬琏成为中国市场经济改革的闯将后,他说"顾准改变了我的全部人生"。

(作者为贵州人民出版社原总编辑)

――炎黄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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