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臉書 2026-5-4
在威权或极权体制面临大规模民众抗议时,政权能否存续,往往不取决于抗议规模本身,而是军队的最终立场。
伊朗近年来的抗议浪潮中,革命卫队与政权深度绑定、执行凶残镇压,导致抗议未能撼动统治;而在孟加拉2024年学生抗议、2011年埃及“阿拉伯之春”以及突尼斯等案例中,军队保持中立或拒绝执行镇压命令,迅速导致政府垮台。
这一鲜明对比表明:推翻威权政府的核心变量在于军队——至少保持中立,若进一步倒戈支持民众,极权政权几乎必然崩溃;反之,若军队完全忠诚,民众唯有拥有独立武装力量才可能通过武力取胜。
军队立场由多重因素共同决定。下面从五个关键维度展开分析。
一、军队的制度利益与政权绑定程度:利益共同体决定忠诚度。
军队首先追求自身“功能权威”——维持国家稳定、保障机构自主性和物质利益。当政权损害这些利益时,军队更倾向于中立甚至倒戈。在高度“政军合一”的体制中(如伊朗),革命卫队不仅是军事力量,更是政权经济支柱和意识形态卫士。其掌控大量企业、走私网络和特权资源,与最高领袖形成命运共同体,因此在抗议中选择凶残镇压以保全自身利益。
反观埃及2011年,穆巴拉克政权后期,军队拥有独立经济帝国(房地产、产业),而穆巴拉克之子贾迈勒的私有化计划直接威胁军队利益。结果,军队拒绝向民众开枪,最终倒戈支持抗议者,导致穆巴拉克迅速下台。
关键机制:当政权推行“防政变”策略(如分裂军队、建立平行武装、任人唯亲)反而削弱军队专业性时,军队会权衡“继续效忠的成本”是否过高。一旦政权无法再提供晋升、庇护和资源,忠诚便会瓦解。
二、政权合法性与抗议性质:道德成本与声誉风险。
军队不愿为明显丧失合法性的政权充当“屠夫”,尤其在和平、大规模、跨阶层抗议面前。和平抗议凸显政权腐败与民心尽失,军队若镇压,将面临国内国际双重清算风险(战犯指控、声誉崩塌、未来民主转型中的审判)。孟加拉2024年,军队明确表示“不愿对和平学生抗议者使用致命武力”,直接加速政府倒台。突尼斯2011年类似,军队职业化且未深度卷入腐败,拒绝镇压导致本·阿里政权瞬间崩溃。
相反,若政权成功将抗议定性为“外国势力操纵”或“暴力骚乱”,并伴随小规模冲突,军队忠诚度更高(如伊朗多次将抗议与“外部阴谋”挂钩)。合法性是军队计算的“软约束”:当政权被广泛视为“非法”时,镇压命令的执行成本(道德、法律、国际制裁)会急剧上升。
三、军队内部凝聚力与结构特征
军队内部是否团结,直接影响其行动能力。高度分裂的军队(民族、宗教、派系矛盾)更容易出现部分倒戈或溃散。
叙利亚内战初期,逊尼派士兵不愿镇压同族抗议,导致军队部分瓦解。反之,高度政治化、意识形态灌输强的军队(如伊朗革命卫队)凝聚力强,忠诚度高。
职业化、专业化的军队(有独立指挥链、较少政治干预)更倾向中立:它们优先维护“国家稳定”而非某一领导人。军队越独立于政权,越可能在危机中做出“理性选择”而非盲从。
四、经济民生危机与外部压力的传导
经济崩溃会直接侵蚀军队基层忠诚。通胀、欠薪、士兵家庭贫困时,基层官兵不愿为政权卖命。2025-2026年伊朗经济危机(里亚尔崩盘、食品通胀超70%)虽未立即导致军队倒戈,但已显著增加内部不满。
外部因素同样关键:国际制裁、外交孤立、军事援助切断,会让军官集团重新算账。埃及2011年,美国撤回对穆巴拉克的军援支持,军队意识到继续效忠将失去巨额资金,最终选择倒戈。
五、政权衰弱信号与历史时机
当政权出现明显衰弱迹象(领导人健康恶化、腐败曝光、连续政策失败)时,军队会“弃船求存”。历史经验显示,危机初期是军队立场最易动摇的窗口:此时镇压成本最低,但政权合法性已受重创。
军队立场一旦松动,历史便会以惊人的速度翻篇。
(吴洪森写于2026年5月4日上海莘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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