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0月7日星期日

另一只眼看卡瓦纳的性侵闹剧:美国伟大的程序正义和法治精神(艾涤生)

艾涤生,田纳西新闻及田纳西华人世界特约评论员。2018年10月1日生于纳什维尔。骨是对理性的追求,肉是对感性的尊重,表达的是独立的思想,幻化的是洗涤后的重生。为的,是那一束光!


田纳西新闻 田纳西华人世界 
2018年10月4日 12:00 pm

2018年9月27日是美国历史上不平凡的一天。周四当天,参议院司法委员会举行了在全国直播的公开听证会就大法官提名人卡瓦纳的性侵指控让当事人双方在全美国人民面前进行针锋相对的作证来自加州的克里斯汀·福特教授(以下称Dr. Ford)指控在三十多年前的一个派对上卡瓦纳和另一男性友人对她实施性侵。在听证会上,她时而哽咽难言,多次停顿,但是却以万分肯定的口吻确认:自己绝对没有错认,当年性侵她的绝对就是卡瓦纳。相反,卡瓦纳在整个作证过程中则愤怒难当、咆哮如雷,不仅对Dr. Ford的指控全盘否认,还激烈控诉了这一不实指控对他的名誉和家庭所带来的毁灭性伤害。

针对这一大法官候选人的涉性丑闻的报道和评论层出不穷,也有许多人将这一天视为“美国的国耻日”。但是,笔者希望为华人读者提供一个更广阔的、更理性的视角来理解美国政治。以下,笔者将从三个方面来评述这次听证会:(1)历史的重演,(2)政治斗争与民主宪政;(3)政治之外的公民友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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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历史的重演:
Anita Hill vs. Clarence Thom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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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卡瓦纳事件”在美国历史上绝不是第一次发生。27年前,几乎如出一辙的性骚扰丑闻已曾发生在大法官克莱伦斯·托马斯(Clarence Thomas)的确认过程中。1991年,在托马斯被老布什提名为大法官候选人后,他曾经的下属、时任奥克拉荷马州法学教授阿妮塔·希尔(Anita Hill)指控他多次对其进行语言上的性骚扰,最终导致参议员司法委员会也不得不在电视上公开直播了听证会。虽然托马斯法官最终以51对48的投票结果勉强通过任命,但是Anita Hill对他的性骚扰指控一事,一直到今天为止,却仍然被还是一场罗生门。

图为1991年参议员听证会上双方进行作证时的照片

另外,在当年参与此听证会的参议院司法委员会委员中,有三位参议员仍在位。他们分别是两位资深的共和党员Chuck Grassley和Orrin Hatch, 一位民主党员Patrick Leahy。其中来自爱荷华的共和党员Chuck Grassley在本次卡瓦纳听证会上特别引人注意,原因有两点。首先当然是因为Grassley是本次听证会的主席,由他做了会议的开场白。再者,同情Dr. Ford的观众和希望拖延大法官任命的民主党批评他有倾向性地主导了听证会举办的程序。有美国媒体甚至拿出他在27年前在Anita Hill听证会上对FBI介入调查此类事件的支持态度来对比今天他对此事的反对态度,以此攻击他的“虚伪”。
当年参与了Anita听证会的参议员Charles Grassley

尽管这两次事件有惊人的相似之处,它们之间也有着显著区别:

首先,仅仅就听证会中当事人的作证情况而言,不但Anita Hill所提供的证词远比Dr. Ford所提供的更加具体详实,其陈述的口吻和姿态也远比后者更加沉着镇定、有条不紊。实际上,当年Anita Hill的证词则包括了许多具体对话内容,比如托马斯大法官是如何多次试图与她约会、提了哪些带有强烈性暗示的问题、开了什么样的黄色玩笑等等。其证词尺度之大,即使在今天的观众看来,也令人多少感到尴尬难堪。而Dr. Ford的证词则薄弱含糊得令人难以相信她的话有多少可信度:反复陈述她自己记不清楚30多年前案发当时的细节,并经常在诚惶诚恐之中哽咽难言,基本无法提供任何可信的细节,更不要说有很多前后矛盾之处了。


其次,由于托马斯大法官的黑人身份,当年的性骚扰指控也不可避免地戴上了种族的色彩一方面,不仅托马斯大法官本人就在辩护自己的时候说,Anita Hill的指控是一种对黑人的“新型的凌迟”("high-tech lynching")和“对旧秩序的磕头”("kow-tow to an old order"),有些黑人社群也对Hill的指控感到愤怒,认为她本人作为一名黑人女性竟然想毁灭一名杰出的黑人男性获得全美最大司法权力的历史机会。当然,另一方面,也有很多黑人女性在接受采访的时候强调,如果托马斯法官真的犯了性骚扰罪,那么他就不配成为代表我们种群的榜样。但是无论当时的美国人民如何理解Anita Hill,在今天卡瓦纳的性侵事件中,种族平等并非题中之义

最后,1991年和2018年中间隔了将近30年之久,美国的女权主义运动和男女平等状况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如果卡瓦纳事件中“米兔运动”所发挥的作用是令人失望的,那么Anita Hill事件在女权主义运动史中则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两笔:第一,这是第一次女性在职场受到性骚扰的事件在全国舆论中和法律高度上受到了双重的重视;第二,次年1992年的议员选举成为“妇女之年”,女性参议员的数量从0变成了5位,众议员数量翻番至47名,女性在美国参政议政的地位得到显著提升

图为华盛顿邮报在1992年的新闻报道

当然,“米兔运动”也在蓬勃发展中扳倒了不少文艺界政治界大咖明星,确实发挥了积极作用。然而这次,它虽然攀附到了最具争议性和影响力的大法官任命一事的契机,从而迅速壮大了运动的声势,却可能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民主党的一枚棋子,令人感到遗憾(回顾往期报道:“从‘米兔’走向‘迷途’:解析民主党如何‘劫持’Me Too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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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政治斗争和民主宪政:
人性之恶和多元分歧臣服于程序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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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国家的政治都是“人类的”政治,而非“圣人的”或“天使的”政治。这一事实向我们呈现了理解人类政治文明的三大基本立足点

第一,纵观人类古今中外的历史,现实政治从来是丑陋和危险的。性中对权力的贪婪,对凌驾他人之上以支配和奴役他人的欲望,以及为了满足膨胀的虚荣心而不惜欺骗和恐吓他人的动机,都也从来不是新鲜事。名誉扫地和贬谪离京也许还只是最轻微的政治后遗症了,毕竟“今天一人之下,明天家破人亡”的故事也屡见不鲜,想必爱好历史和热衷古今“宫斗秘闻”的中国读者也绝对不会对此感到惊讶。

第二,除非是在一个闭塞原始的地区部落,任何一个现代国家,只要它有较为开放的信息渠道、发达的科技手段、迅捷的交流方式,它的社会成员都会形成各种各样的、多元冲突的文化社群、利益团体,乃至政党组织每一个社团组织,只要它的成员享有一定程度的表达自由和行动自由,就会相对活跃地利用各种媒介进行交流沟通,乃至发生辩论和冲突。这种多元化的社会生活形态,是人性在社会生活中自然发展的结果。而且,越是保障每个社会成员行动和表达自由的社会,它的社团组织就越是丰富多元社会活力也就越强很难想象在一个人口众多、技术发达、交流便利的现代社会中,人与人之间关系没有兴趣和利益等方面的分歧,社会生活如一潭死水。如果说所谓的政党分裂可能破坏社会的团结,那么反过来,如果一个社会中只有一个人的声音代表了所有人的声音,这又是一个什么样封闭和压抑的社会呢?

第三,正因为人性的恶和利益的多元冲突,我们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国家的政治体制的确立是一件根本大事——如果没有一个恰当的政体来钳制和规范人性的恶,来塑造和疏导多元分歧的社会利益,那么我们怎么可能在同一个社会环境中和平善意地共处,用彼此尊重的方式处理差异,并各自在法律所允许的界限中谋划自己独特的生活呢?

因此,笔者必须强调,并不是每一次政党分裂都是社会衰败的象征,也并不是每一种文化认同或法律规范都抹杀了社会成员的独特个性。这正是为什么我们需要民主和法治的原因:法律是公开、透明、平等、严格的公共政治平台,它让每个公民通过一个公开透明的程序,向所有其他公民陈述自己的立场,和其他所有公民一样接受相同的法律的约束和制裁,最终和所有其他公民一样参与到对将会一视同仁地规范所有公民的法律的制定和修改中去。这正是位于华府的美国最高法院大楼门楣上所刻的“


以这次的卡瓦纳事件为例,从卡瓦纳被总统提名、被政敌阻挠,到现在的性丑闻爆发、双方作证对峙、参议员提议由FBI介入调查等一系列的风云变幻,虽然充满了党派斗争的乌烟瘴气和普罗大众的盲目激情但是,整件事情的大部分过程,都是在美国的民主宪政和法律框架下展开的,严格遵循了公开、民主、平等的法律程序。

田纳西华人世界曾经报道过为什么本次大法官提名是极其重要的、党派特征显著的一次提名(回顾往期报道:“大法官确认听证会遭各方抗议 保守派学霸卡瓦纳面临严峻挑战”),因此,可以说,卡瓦纳事件所体现的党派分裂不过是如实地反映了美国社会在一些重要的议题上确实存在深刻分歧。然而,存在分歧恰恰是一个社会具有内在活力的证明。我们更需要看到的是,整个美国社会对这种分歧的处理和解决方式,也恰恰是极其“美国的方式”——通过民意代表,诉诸法律,遵循法律的程序,向全国人民公开透明地表述在这个过程中,议员的人品、言行、观点都在一个公共的、透明的平台上受到全国人民和媒体的公开检验和公开批评。

在一个已经长期实践这种公开透明的民主法治程序的国家,社会成员可能已经很难意识到,这种实践本身正是很多其他非民主、非法治国家的成员所无法想象的。打个比方说,越是医学发达的地方,人们越是容易界定出多种疾病和反躬自省,而越是医学落后和讳疾忌医的地方,人们越是容易自满和忽视潜在的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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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政治之外的公民友谊:
政治舞台保留的人性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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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笔者想要特别指出本次听证会的一个重要特征,这个特征可能是许多中国观众容易忽略的。在整个听证过程中,多名参议员分别在不同情况和场合下,都用礼貌和同情的态度对卡瓦纳法官和Dr. Ford表示了歉意和慰问。

主席Grassley在一开场就向Dr. Ford表示道歉:

Grassley说,“我希望今天的听证会是安全的,令人感到安心的,并且是有尊严的”;他还强调,无论是卡瓦纳还是Dr. Ford, 他们至今所经历的,“应该被我们所有人都认为是不可接受的,它们可悲地反映了我们这个民主国家的低下的公民道德”。

当然,并不是所有参议员都能心平气和地讲话。被反对者诟病最多的共和党参议员Lindsey Graham在卡瓦纳发言的时候激动地打断了他,对在场所有的民主党对手大声咆哮,谴责这场闹剧已经把大法官任命这件事变成了“人间地狱”—— 这已经不是在接受一份工作面试,而简直是在炼狱了!

图片来自CNBC官方网站

然而,那些急于诟病Graham的粗暴,又因此对听证会的党派分裂特征深表不满的观众,恐怕忽视了另外一个更重要的视角。笔者希望再次提醒读者注意,Graham的愤怒也应当在整个美国的民主宪政体制下理解

首先,Graham是代表人民的议员,他的行为向选民负责,受到选民监督,并且能被所有美国公民公开批判。

其次,Grahma的愤怒,仅仅是一种语言的表达,受到法律的约束。其中最重要的法律约束就是言论自由必须以尊重他人的基本人身安全和道德品格为前如果他的愤怒是基于污蔑和恶意诽谤,如果他的愤怒演变成动手打人或威胁他人,那么这种表达就触碰了警戒线,违法所不容。

最后,一个健康的社会,必须保留一个恰当的表达愤怒的渠道。问题的关键不在于人民或者人民的代表是否能够表达愤怒——答案当然是肯定的!真正的关键问题是在于“我们应当如何表达愤怒”——在什么样的场合、语境、条件下,我们要尊重哪些原则?我们彼此被法律赋予了哪些权利,又被必须接受哪些道德原则的规范?

相信所有的观众都看到了这场听证会所体现出来的美国政治人性化的一面。在这场听证会中,无论一个公民在政治角逐中处于什么地位、犯了什么错、有什么样的野心和阴谋,无论一个公民与另一个公民之间有什么样的分歧、敌意、乃至仇恨,所有人都能在一个平等而公开的法律框架下,用文明和礼貌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委屈、质疑、愤怒、以及同情、理解和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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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 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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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许多人把卡瓦纳大法官的性侵闹剧当做美国政治的一场耻辱和最高级别的“宫斗”来看的时候,笔者想特别指出的是,“宫斗”一说误导性地掩盖了美国民主政治中的一些宝贵特征。有许多国家的政治斗争,比起美国的政治斗争,在操纵权力的手段上、在剥夺公民的知情权上、在违背程序正义的操作上、在漠视公民作为人的基本尊严上,可以说是与美国的实践“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现实的国家政治体是完美的。真实的国家是由“真实的人”组成的,而不是想象中的“圣人”和“天使”组成的。我们每一个华人读者应该用更广阔的视野,在理解现代政治文明的精神的基础上解读复杂的美国政治现实,力争“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而不是停留在看好戏的初级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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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纳西华人世界
TNChineseWorld

2 条评论:

  1. Thank you for sharing
    https://aab-ed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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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特别棒的文章,期待艾涤生有更多的文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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