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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3月4日星期日

鮑彤:拿胡趙給鄧小平貼金是強歷史之所難


九五老人胡績偉先生曾任《人民日報》的總編輯和社長。在肅清文革遺毒的轉折關頭,他擔起了撥亂反正和改革開放的重任,終因不容於軍委主席而離職。在他主持筆政期間,《人民日報》度過了艱難而非常有活力的黃金時代,儘管他自己並不完全滿意。

胡先生也是中國新聞學會會長。為了向本黨力爭新聞自由的法律保障,他不屈不撓地組織了《新聞法》的起草,當然也歸於失敗。

作爲最高權力機關——全國人大的成員,績偉先生在八九學潮中堅定地站在和平民主方面,反對暴力專制。委員長和副委員長(萬里、習仲勛、彭沖)根據憲法,宣佈胡績偉
"沒有錯" 。但軍委主席提出疑問:"胡績偉能代表四川人民嗎?"
於是,胡績偉的全國人大代表資格和全國人大常委委員、教科文衛委員會副主任的職務被撤銷了。

胡績偉是有獨立人格和自由思想的公民,不代表橡皮圖章。

經中共領導批准,他被"留黨察看兩年"。他拒絕檢討莫須有的錯誤,被察看了六年。黨章上沒有"留黨察看六年"的處分,違反黨章的是黨。黨於是自我解脫:鑒於胡在留黨察看期間按期繳納黨費,決定恢復他的黨員權利。

胡先生是坦蕩蕩的真理追求者。被整肅後,他以耄耋之年繼續獨立自由地思考着人民權益和國家性質的大事情。姚監復兄告訴我,胡老為這本訪談錄考慮過兩個題目:《對新民主主義的剖析》和《胡趙新政啓示錄》。

新民主主義是個複雜的概念。毛澤東曾用它來同斯大林(社會主義和無產階級專政)劃清界限,也曾用它來抨擊蔣介石(一個黨、一個主義、一個領袖、一個黨軍)的獨裁政治。這是新民主主義起過的正面作用。坐享現成的人,面皮可以老到什麽都不認賬,但毛澤東當時正在創業,不承認普世價值就成了過街老鼠,沒有立足之地,所以他仔細揣摩民意,向全中國乃至全世界交代得清清楚楚:"自由民主的中國將是一個這樣的國家,它的各級政府直至中央政府都由普遍、平等、無記名的選舉產生,要向選舉它的人民負責。它將實現孫中山的三民主義,林肯的民有、民治、民享的原則與羅斯福的四大自由。"問題在於毛這個人喜歡欺騙人民,後來他又乾脆拿出一條所謂"社會主義總路綫",撕毀了《全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共同綱領》,使新民主主義成爲一張空頭支票——閙得中國在"完成了新民主主義革命任務"之後,變本加厲,耕者無耕田,共和國無選舉,公民無人權。胡先生取毛之精華,棄毛之糟粕,要求欠了帳的黨還債兌現,義正詞嚴,誰曰不宜?

大陸有一家刊物,要求在胡趙新政上面加一個"鄧"字,表示願意以"鄧胡趙新政"為題發表胡老這些文稿。胡績偉老人謝絕了。歷史就是歷史。拿胡趙去給鄧小平貼金,或者要胡趙去高攀鄧小平,都是強歷史之所難。鄧小平明明是廢黜兩任總書記的軍人,怎麽變成了改革的盟主?改革的對象就是毛澤東的社會主義制度,在改革的一定階段上,鄧確實支持過胡趙;但鄧也確實容不得觸動所謂核心利益,這個核心利益,就是黨權,就是黨領導一切的專制制度。黨權是毛澤東鄧小平共同的命根子,太歲頭上不得動土。鄧小平理論的內容和形式,別的都可以隨機應變,唯有領導權不許變,必須永遠屬於毛的黨。鄧不愧是暴君毛澤東最忠心和最強硬的接班人。毛和鄧,胡和趙,四人各以自己不可磨滅的業績,在歷史上自定其位:胡、趙是改革者,毛是改革的對象,鄧是曾經支持但最後扼殺了改革的元兇。胡趙給後人留下了榜樣:爲了對人民也對自己負責,應該對專制說"不",不管這專制掛的是什麽特色的金字招牌。胡老訪談錄中有一段話,既是對胡趙人格的詮解,也是他夫子自道,同時也是對後來者的厚望:

"一個獨立自主的人,有自己獨立的人格,有自己自由的思想,可以相信某某偉人的好思想好理論,可以相信流行的某某主義的某些好原則好主張,根據實際的發展,昨天可以信,今天也可以不信,爲什麽一定要千百個'堅持',一信到底呢?爲什麽非把別人的偉大,作爲自己的旗幟呢?爲什麽一定要成爲一個黨的什麽黨員呢?"在中國,包括共產黨內,不盲從主旋律,不屈服於權勢,崇尚獨立自由的人群正在壯大。胡先生這本訪談錄是為獨立自由的人們而作的。

            2011.09.30

胡績偉的《胡趙新政啓示錄》於2012年2月由香港新世紀出版社出版,本文為序。標題為編者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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