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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3月3日星期六

余英时:梁思成林徽因故居被拆有感

图为梁思成林徽因故居位于北京市东城区北总布胡同24号院,两人居住六年之地,如今已一片废墟。 

中共50多万保护的文物在去年一年之间就拆掉4万4千个。梁思成、林徽因故居被拆除,要从这一点看,也不算什么了,也不过是几万件之一。可是这里表现的态度就是中共现在对于地产商的支持。地产商其实也是官方共产党的干部。换句话说共产党现在为了发财,就不顾一切文化上重要的遗址或者其它的文物了。当然文物只是地产商开发被牺牲的一部分,就像乌坎的事件,那也是因为地产商要发展,政府要从中取利。

另一方面,照官方的辩护,说拆除是为了维修,这是一个借口,这是绝不可信的。维修为什么要整个拆除?又怎么能恢复原状?这是北京的文物局所给出的公开的理由,因为这件事情引起中国极大的愤怒,这个愤怒主要就是说中国要钱不要文化了,这是大家最感痛心的地方。

但问题是梁思成、林徽因在中国文化史上,尤其是建筑史上,是非常重要的人物。我们都知道梁思成是梁启超的大儿子,是中国建筑大师。联合国建立的时候,他也是设计者之一。梁思成因为有这样高的国际地位,他也是普林斯顿还有其它学校的荣誉博士,所以在中国,过去凡遇到建筑上的事,总是要请教于他。

这就让我们想起1950年代初,共产党到了北京,要对北京重新建造,把它当首都。这个时候梁思成就被征召为主要的顾问之一,可以说是主要的意见。他的意见就是希望保留北京这个文化城,特别是城墙。他认为城墙是元代建立的,当初元大都建立的城墙一直到1949、1950年初,都还存在。梁思成认为要建新的北京他是赞成的,那应该在北京城之外,另外空旷的地方,重新开拓,建立新的首都。

这个意见本来是极好的,别人也赞成,毛泽东反对。林徽因也就是他的太太,也是极力主张要建立新的首都,保留中国的文化古城。她甚至于比她的先生还要激烈,听说她已经害了很严重的肺病,但听说这个话以后,听说要拆的时候,她好像是痛哭流涕,这件事情大家都知道的。

所以,梁思成因为要保护古城,很受中国学术界的人、文化界的人尊重的。可是毛的想法不一样,毛当时的看法就是他要把北京变成一个工业化城。他常常说,如果北京城我们如果从故宫望出去,到处都是工厂的烟囱,这个烟囱都冒烟,那中国前途就会光明了。

毛一有这样想法以后,他根本就不考虑到工业还会带来环境污染这些问题,他观念都没有,因为这个人是最无知而又最武断的人,成为一个集权的政党的最高领袖,他点头的东西别人就不敢再有任何不同的意见。所以,最后北京的城墙还是继续被拆除,梁思成要保留一点点,都还是不受尊重。现在北京就没有城墙了。如果要建筑一个新的首都,城墙当然是障碍。

所以我觉得这是共产党最大的错误,毛泽东要负主要责任,就是没有听取梁思成的建议,在北京城外另外建立一个新的首都。所以今天大错已成,没有办法了。但是由此可见共产党是完全没有文化意识的一个党,从前我们可以责备毛泽东,今天不是毛泽东了,今天是邓小平改革开放底下的一个新的作风。这个新的作风跟毛不一样,并不是要北京城看烟囱,而是要赚钱了。

现在它变成市场化了,共产党就变成大资本家。所以在大资本家执政的情况之下,它唯一关心的地方就是怎么样能赚钱。国营的企业、国营的土地开发商,那都是典型的贪官。因为唯有开发的时候,他们才能在里面大捞特捞;地方官也只有乘开发的时候,讲价还价,都发起财来了。所以开发土地,把农田、把城市居民的住宅都拆除,重新建造或者是大楼、或者是工厂、或者是其它的赚钱的机构,就是要继续发财。在一党专政控制之下的资本主义,要勇往直前,决不退缩。

所以你要跟共产党想讲一个道理,说你们应该尊重文化,尊重几千年的传统,他们是听不进去的。尽管胡锦涛最近还谈到要发展文化,但从北京拆除梁思成跟林徽因夫妇的故居以后,我们就发现胡锦涛对文化是没有任何意识的;如果他有一点意识,他就不可能允许这件事情在北京发生。

同时,梁思成跟林徽因住的地方、北总布胡同24号,这是很重要的一个地方。不谈这两个人在建筑上的地位,就谈作为一个文化中心来讲,这是当时北京30年代,文人、学者、作家都集中在他那里谈话的地方。所以是一个文化中心,等于是法国大革命前夕所谓的俱乐部一样的东西,这里面是文化交流的最重要的一个中心,所以就从这一点讲,无论如何也应该保留的。为了维修而拆除,那完全是骗人的话,顶多有象征性的东西在旁边,事实上那味道就不对了。所以在这种种情况之下,从文化上讲,中国是非常悲观的。

(文章只代表特约评论员个人的立场和观点)

(根据录音整理,未经作者审校)
2012-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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