页面

2026年8月18日星期二

恩师后来成了“舆情专家”

艾地声Edysen
@KA594594 · Aug 18, 2026

image.png

前些日子,偶然看到老师的消息。他已经退休了,却似乎还在各地讲课。讲的还是他后来做了很多年的那门学问——舆情。

看到照片的时候,我盯了一会儿。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在中国,“舆情”已经是一个庞大的行业。各级政府有舆情监测,有舆情研判,有舆情处置,有舆情培训;出了事情,要看有没有形成“舆情”,形成了要判断等级,判断之后要决定回应还是冷处理,是删,是压,是引导,是转移,还是寻找另一个热点把它覆盖过去。
围绕着人的愤怒、悲伤、怀疑和不满,竟然可以建立起如此精密的一套知识体系。老师后来就是这方面的专家。
而他曾经是我的语文老师。


高一那年,我一度想辍学。家里穷,读书是一件需要反复计算成本的事情。对于一个农村孩子来说,所谓人生道路,在那个年纪其实没有后来想象得那么多选择。很多时候,一笔交不起的钱,就足以替你决定命运。
老师知道以后,替我交了学费。这件事过去很多年了,我一直铭记。有些恩情不需要宏大的语言。人在少年时代最困难的时候,有人伸过来一只手,那只手会留在一生的记忆里。
他不只是帮过我。1989年春天,《河殇》曾经引起巨大反响。六四之前,老师自己掏钱,买来《河殇》解说词的单行本,发给全班同学,一人一本。今天的年轻人可能很难理解那个场景。一个中学语文老师,花自己的钱,把这样一本书发给几十个十几岁的学生,我也是其中之一。后来我常常想,我此后一生对历史、政治、社会的兴趣,对宏大叙事的怀疑,对这个国家为什么会成为今天这个样子的追问,最初的一些种子,也许就是在那个时候埋下的。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是我的启蒙老师。这个词,我不愿意收回。


后来他离开学校,进了省级党报;再后来做记者,也做过调查报道;再后来,他越来越多地研究舆情,渐渐成为这一领域颇有名气的专家,全国各地讲课。
听众当然不是普通市民。是各级政府,是宣传部门,是各种掌握公共权力的机构。由党国各级衙门买单。
如果人生可以截成几个互不相干的镜头,这些镜头摆在一起,会有一种奇异的蒙太奇感:1989年的春天,一个中学老师自掏腰包,把《河殇》发给学生;几十年后,同一个人在讲台上告诉官员,舆情怎样发生,怎样发酵,怎样研判,怎样应对。
我不知道该怎样简单评价这件事。也许恰恰因为不能简单评价,我才一直想着它。


我后来在深圳工作多年,每次回老家,基本都会去看看老师。我对他的感情没有因为年月而淡去。
有一次几个同学一起吃饭,老师谈兴很浓,讲起自己这些年做媒体的经历,也讲起怎样利用媒体的特殊地位和资源去建立关系、办事情。他讲得颇为兴奋,我坐在那里听;大家说笑,我也跟着笑,但心里一直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可能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第一次清楚意识到:我少年时代认识的那个“老师”,和眼前这个熟谙媒体权力、关系网络与体制规则的人,是同一个人,可又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后来我慢慢明白,这种感觉未必意味着一个人从“好人”变成了“坏人”。真实的人生通常没有这么简单。一个人可以真诚地帮助一个贫困学生,也可以真诚地热爱过思想启蒙;可以做过调查记者,愿意追问真相;同时,他也可以逐渐发现新闻本身就是一种资源,媒体身份就是一种权力,关系可以交换,影响力可以变现,专业知识也可以为另一种权力服务。这些东西甚至不必互相否定,它们可以同时存在于一个人身上。这可能才是最令人不安的地方。


近年来,我越来越觉得,“舆情”是理解中国政治的一扇很小却很深的窗。
当然,现代民主国家也研究民意。政府做民调,政党分析选民,政府部门有新闻办公室,有危机公关,也研究社交媒体。任何现代政治都需要知道公众在想什么。
所以问题从来不在于政府能不能“了解民意”,真正的问题是:政府了解民意以后,要拿它来干什么?
在一个正常的政治逻辑中,民众对一项政策愤怒,首先意味着政策本身可能出了问题。于是应该追问:为什么人们愤怒?事实是什么?政府有没有责任?政策是不是应该改变?负责人是否需要辞职?公众的批评有没有道理?
可是到了“舆情治理”的逻辑里,问题会发生一个极其微妙的变化。人们为什么愤怒,逐渐退到后面;首先被摆上桌面的变成热度多高?传播到哪里了?有没有大V介入?有没有境外媒体报道?会不会形成次生舆情?怎样降低热度?谁应该出来回应?什么时候回应?用什么口径?哪些信息不能继续传播?如此,一个原本属于政治的问题,就被转换成了传播技术问题;原本应该接受监督的权力,开始研究怎样管理监督它的人。这是“舆情”这个词最让我不寒而栗的地方。它把一个个具体的人抽象掉了,屏幕上剩下曲线、指数、热词、传播节点、风险等级。可是曲线后面是什么?可能是一个孩子死了;可能是一栋楼烧了;可能是一群储户拿不回自己的钱;可能是一个女人被铁链锁住了很多年;也可能只是一个普通人在互联网上问了一句为什么;当“为什么”越来越多的时候,它们就有了一个统一的名字:舆情。
最后,需要解决的就不再是事情,而是人们知道了这件事情。


想到这里,我反而更难简单责备老师。值得研究的问题是:一个曾经把《河殇》发给学生的人,究竟怎样成为了一个舆情专家?难道某一天早晨,他醒来以后突然决定从今天开始,我要站到权力那一边?我不相信人生变化是这样发生的,更可能的过程,是一步一步。
做记者久了,会知道信息意味着什么;做调查记者久了,更会知道一条消息怎样成为新闻,一个事件怎样发酵,一个记者怎样寻找突破口,公众为什么会愤怒,官员最害怕什么。这些原本用于揭开权力秘密的知识,本身没有方向,它既可以帮助公众理解权力,也可以帮助权力理解公众。
一个优秀的调查记者,因而可能天然具有成为优秀舆情专家的条件。以前他研究:权力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后来他研究:公众知道发生了什么以后,权力应该怎么办?知识还是那些知识,专业还是那些专业;甚至经验越来越丰富,判断越来越准确,只是站的位置悄悄变了。


这种变化,甚至可以拥有非常体面的自我解释。我几乎可以想象一个善良而有经验的媒体人会怎样理解自己的工作:政府总要了解真实民意吧?网络上也有谣言吧?出了公共事件,总得有人告诉领导应该怎么回应吧?如果完全不懂传播规律的官员胡乱封堵,岂不是更糟?我们至少可以告诉他们不要激怒公众。这些话有没有道理?都有一点。
正因为每一步都有一点道理,所以人才能走得很远。人生真正复杂的地方就在这里。我们年轻时总以为,一个人背叛自己,需要一个隆重的仪式;后来才发现,大多数时候没有,没有人宣布投降,没有人签署灵魂出售合同,甚至没有哪个清晨醒来以后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变成另外一个人。只有一次升职,一次饭局,一个认识的新朋友,一次替领导化解危机的成功,一次受到赞赏的讲课,一笔专家费,一次更高级别的邀请;然后还有家庭,有孩子,有房子,有人情,有退休,有体面。每一步都很小,每一步都可以解释;走着走着,回头已经看不见当初站在哪里。


这些年看中国媒体人的命运,我常常想到类似的问题。最近又不免想到王志安。我并不想把两个人简单相比,更不想把他们归入同一种道德类型。真正让我感兴趣的是另一件事:为什么中国曾经最懂新闻、最懂社会、最懂底层疾苦的一批人,其中一些人后来反而最懂得怎样替权力解释社会?甚至替权力理解、判断和管理社会?这也许不是哪一个人的问题,而是一代人的问题。
一个调查记者最大的资本是什么?不是摄像机,是他理解真实社会的能力。他知道官话下面藏着什么,知道基层怎样运转,知道一个普通人什么时候会忍,什么时候不会再忍;知道一句话为什么会激怒成千上万人,也知道一个看似偶然的新闻事件背后连着怎样的制度结构。这样的知识非常珍贵。对于公众珍贵,对于权力,同样珍贵。
体制最终会发现:与其让这些人永远站在外面观察自己,不如把他们请进来。请他们做顾问;请他们讲课;请他们写内参;请他们研判舆情。一个曾经研究权力的人,慢慢变成权力研究社会的眼睛。这大概是某种极具中国特色的知识分子吸纳机制。它甚至不需要强迫,只需要给位置,给尊重,给资源,给“发挥专业价值”的机会。


所以我越来越不愿意用“堕落”两个字来解释老师。不是因为这两个字一定错,而是因为它太容易了,一个“堕落”,我们就完成了审判;然后我们自己安全地站在道德高地上,仿佛我们生来就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也仿佛如果把我们放进同样的岁月、同样的诱惑、同样的家庭责任、同样的人情社会和同样的制度环境里,我们一定会作出不同选择。我没有这样的自信。
人对自己的道德想象,往往建立在尚未付出代价的时候。值得追问的,反而是:一个制度怎样让人的每一次妥协都显得合理?怎样让一个人的能力、善意、聪明甚至责任感,最终成为这个制度可以利用的资源?又怎样让一个人在获得越来越多社会成功的时候,越来越难以察觉自己站立的位置已经改变?
这比判断一个人是好是坏重要得多。因为坏人并不可怕,我们从小就知道防备坏人。真正强大的制度,从来不是只靠坏人维持的。它最厉害的地方,是能够使用好人的善良,聪明人的聪明,专业人士的专业,理想主义者残留下来的责任感,让所有这些东西,都找到一个体面的接口,接入机器。


可即使想到这里,我还是没有办法把老师完全变成一个政治社会学样本。因为他首先是我的老师,那个帮我交学费的人是真的;那个在1989年春天买来几十本《河殇》发给学生的人也是真的;后来那个在饭桌上兴奋地谈论媒体资源怎样帮助自己建立关系的人,也是真的;那个在各地给官员讲舆情的人,还是他。
我不能为了证明后来的他错了,就宣布早年的他也是假的,这样其实也是一种偷懒。人的一生不是一道要求前后逻辑一致的证明题;我们身上保存着很多互相冲突的自己。年轻时的理想未必是假;中年的妥协也未必意味着年轻时一直在表演。一个人甚至可能在某些事情上越来越世故,在另一些地方仍然保持善良;可以利用关系替自己办事,也可能转过身继续帮助一个困难的学生。人性没有我们写社论时那么整齐。
所以这些年,每当想到老师,我始终有感激,也有敬意,有困惑,有失望,有警惕,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悲凉。这些感情没有办法互相抵消,我也不想让它们互相抵消。


也许我真正想知道的是:如果把时间拨回那个春天——老师刚刚把一本《河殇》递到少年时代的我手里,如果那时有人告诉他:很多年以后,你会成为全国知名的舆情专家,会在讲台上给各级政府的干部讲授怎样理解和应对公众意见。他会怎样想?我不知道,也许他会惊讶,也许他会觉得这两件事根本不矛盾。也许今天的他仍然认为,自己一生所做的事情有着某种内在的一致。
而更令我不安的问题其实是:如果当年的我也沿着另一条道路走下去,如果我获得同样的机会、资源、位置和认可,我又一定不会成为今天的他吗?我也不知道。
这大概就是我最终不愿意审判老师的原因吧。不是因为所有选择都值得原谅,而是因为在审视一个人的时候,我们最终会照见自己。
老师曾经给过我一本书,那本书帮助一个少年开始怀疑宏大的叙事,开始追问国家、历史和权力。几十年过去,老师走进了他的路,学生也走了自己的路。如今再回头看,最让我感慨的已经不是谁背叛了谁,而是时代怎样穿过一个人的身体,怎样改变他的语言,他的位置,他理解世界的方法;怎样把曾经追问权力的人,变成帮助权力理解社会的人,以及在所有这些改变之后,一个人身上究竟还保存着多少当年的自己。
我不知道老师是否还记得那个春天。我记得。我也仍然记得,他替我交过学费。当我今天写下这些文字时,我没有办法恨他,甚至依然尊敬他生命中的某一部分。只是偶尔想起那个拿着《河殇》的少年,再看看今天讲台上的老人,心里会升起一种很深、很复杂的苍凉:我们以为自己在选择人生,其实很多时候,也是时代在借我们的一生,完成它自己。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