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訊·名家專欄》2026/08/25
摩根大通執行長傑米戴蒙（Jamie Dimon）最近對美國軍事力量與經濟實力提出警告，並且將話題拉高到美元地位的問題。
他指出美國目前缺乏維持長期戰爭所必須的國內製造業和工業產能，在關鍵供應上過度依賴潛在的敵對國家，一旦失去軍事和經濟的絕對主導地位，美元的全球儲備貨幣地位將受到直接威脅。他進一步說，如果美國在未來25年內無法維持全球最強的軍事和經濟實力，美元將失去其全球第一儲備貨幣的地位。
具體分析，美國在過去十年犯下了重大錯誤，在稀土、鋁和特種高級鋼材等關鍵資源上過度依賴其他國家，所以供應鏈存在致命的脆弱性。戴蒙極力主張美國必須在關鍵礦產、航空航太、先進製造和國防科技領域進行大規模的本土投資，如此一來方能在將來支撐一場持久的、全方位的現代化戰爭。
因此摩根大通能做什麼？做戰略產業投資。摩根大通眼光回流，囘到美國國内，推出了「安全與靭性計畫」，為期10年，資本總額達 1.5兆美元，開始資助國家安全、關鍵礦產供應鏈以及科技韌性等領域的相關企業，加速美國本土戰略製造業的升級。
進一步說，美元如果失去全球第一儲備貨幣的地位，會導致什麼結果？會極其可能導致美國不再能維繫霸權地位。戴蒙將話題拉高到美元地位的問題，但沒有去繼續拉高到霸權存續的問題。但他也做了暗示，如果美國在未來25年內無法維持全球最強的軍事和經濟實力，又同時失去其全球第一儲備貨幣的地位，那麼我們可以自行推論，美國怎麼還有可能繼續號稱全球霸權？
我的個人研究心得，在台北的演講以及UCLA的校園上課講過，霸權存續涉及七個邏輯，軍事和經濟實力包括在内。
我提出的「霸權的7個邏輯」包括：
（1）文明價值的邏輯：美國前總統雷根將文明價值意象描述地言簡意賅：山巔光明之城！意味著自由民主法治以及其他文化軟實力，能夠吸引各國和各國人民的嚮往；
（2）市場的邏輯：衡量標準包含經濟實力、經濟需求和外國對霸權國商品和金融市場的依賴，因此不限於籠統的經濟實力。鎖國和弱勢市場如何領導世界？霸權是一個國際性質的活動，更必須要從市場的角度去看問題。因此單純的GDP數字並不足以構成霸權的七個條件之一。美國在1894年前後，工業總產值和經濟總量已經超過英國；到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後，經濟第一的地位完全得到鞏固，但直到二戰才真正擔當霸權角色；
（3）暴力的邏輯：包含軍事、情報以及其他暴力性的國家安全手段，因此不限於軍事實力那種最直接的暴力。美國與沙烏地阿拉伯王室，據瞭解自1970年代以來彼此擁有一個石油美元計價和美軍提供保護這樣一個相互承諾關係，所以暴力的邏輯通常會聯繫到市場和貨幣的邏輯；
（4）貨幣的邏輯：西方近現代霸權國都擁有佔比最高的全球儲備貨幣，從而能擁有有效的外匯流通和控制及制裁手段。外匯不能自由兌換如何能吸引投資和領導世界? 儘管美元在國際外匯存底的儲備份額已從 2000年的近70%，降低到目前的57%–58%，但中國嚴格的資本管制仍然是人民幣無法取代美元的主要障礙。朱鎔基擔任總理時曾經考慮過逐步開放資本賬的外匯自由兌換，但適逢亞洲金融風暴，便打消了念頭，從此擱置不提。更何況，全球儲備貨幣還存在著一個霸權國的法治成熟度前提；
（5）國際體制的邏輯：霸權國透過一整套的國際體制和機構領導世界，包含有效結盟，確保國際執行力能夠落實。例如戰後實施的布列敦森林體系，美國從此領導世界。許多觀察家一直以為川普總統會退出北大西洋公約組織，誤會了；
（6）内政的邏輯：外交是内政的延申，霸權國的内政力量整合不成功，或者内部不支持成為霸權，在國際舞臺便難以持續成為霸權；以及
（7）戰略的邏輯：一個强國即使滿足以上六個邏輯，但必須擁有有效的戰略目的與戰略意志，擁有領導力進行發揮與執行，方可能成為霸權，春秋時代齊桓公得到管仲的襄助，霸權戰略成功。一個霸權國家一旦實施孤立主義，如何還能夠保持霸權戰略？斷無可能。許多觀察家一直以為川普總統會退回美洲，嚴重誤會了。道理很簡單，不做世界霸權，極可能儲備貨幣的地位也會跟著喪失，那麼你願不願意呢？不願意，便必須挑起擔子維護霸權地位。川普在競選第二任期間明確表示要維護美元的地位，這個宣示，已經説明了一切。
按照戴蒙的觀點，七個邏輯之中，如果失去了他簡稱的經濟和軍事兩個條件，也就是我所描述的市場和暴力兩個，還能夠穩定住美元的貨幣地位嗎？的確恐怕很難。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前夕，英國已經輸掉了市場邏輯，當英國又要仰賴美軍幫忙打仗的時候，英鎊的地位便等著正式鞠躬下臺、參加布列敦森林會議了。
目前的世界超級霸權是美國，其他國家多屬於區域霸權。勝敗乃兵家常事，美國的暴力邏輯是一個不斷接受驗證的「兵家常事」，有勝有負，相對於中國的暴力邏輯，是尚未驗證的「兵家非常事」。中國目前在這七個邏輯之中，一一檢驗，似乎比較遜色，所以美國的地位其實穩固，美元總是立於不敗之地。不過正如戴蒙所説，25年之内，可以再看一看。
川普的戰略風格，是要用最少的暴力獲得最大的效益，因此會運用更多的市場、貨幣與國際體制這三個邏輯試圖達成任務。例如在中東對付伊朗，他在暴力手段之餘，一方面穩住市場，另一方面采取了各種外匯制裁手段，包括新近推出的D-Day經濟制裁。除此之外，他團結中東各國頗有成效，令人刮目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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