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4-24
美國總統在最近的一次公開講話中,極其震撼地把中國和印度描述為地獄之國(hellhole),引起全球熱議。人們通常意義上都會陷入情緒之爭,然而這是一個重要的思想史話題,當我們討論一個國家的文明水平,到底是先思考制度,還是先思考人的景況。
是的,美國問題總是我們的熱點話題,尤其是美國制度。早些年,就是在小布什當總統那會兒,他和戈爾勢均力敵,最後靠大法官判決,小布什才得以上位,而戈爾在法院宣佈之後,隨即聲明自己敗選。所以中國國內一批知識分子,尤其是一批看上去有知識的官員表示看不懂,有人私底下說,這要是在中國,估計就起兵造反了。但是美國沒有發生起兵造反的事件,戈爾還文質彬彬地祝賀小布什。
同樣的選舉局面,時間來到川普和拜登的競選,當川普指控拜登舞弊,把官司打到最高法院的時候,人們發現這座號稱法治公平最高殿堂的機構,卻緊閉大門,拒絕審理。美國的制度框架由此陷入到巨大的紛亂之中,美國人的價值紛爭出現了最激烈的大撕裂。
一直以來,怎樣解釋美國的政治敘事,中國的知識分子,包括那些在美國生活多年甚至已經拿到了美國護照的人,都認為美國是制度取勝,好的制度約束了人的行為,使得人們在規則的前提下願賭服輸。基於這樣的解釋,人們當然有理由認為,只要把美國的制度移植到中國,則中國的現代化文明事業就搞定了。
問題是,再好的制度,也是人建立起來的。人如果不行,制度怎麼長出來呢?有人會說,好的制度具有一種隱蔽的教育的功能,民主是一個學習的過程,市場經濟是一個教育的過程。對於我們而言,市場是一個已然成為事實的經驗了,問題是我們眼下的這個市場,到底起到了怎樣的教育作用呢。
這幾年我苦讀《道德情操論》,做了十幾萬字的讀書筆記,發現經濟學的假設前提理性經濟人是一個倫理學的概念,先於經濟學而存在,以觀念秩序的方式給定了經濟學的起點。一個標準意義上的理性經濟人,在斯密的分析框架里,由利己、利他和公正的旁觀者三個要素條件組成,而公正的旁觀者就是新教傳統秩序中的以馬內利的聖靈秩序,上帝以保惠師的形式參與到個體之人的倫理生活中,構成市場經濟中理性經濟人的邏輯起點。
所以真正的市場經濟是新教秩序下的制度湧現。沒有新教傳統倫理觀念,市場經濟一定會適得其反。真正的市場經濟是以新教倫理秩序下的道德情操個體之人為前提條件的。
簡單說,真正的市場經濟是基督徒和基督徒之間的遊戲,是一群相信耶穌基督的人們處理自己的經濟事務的一門經濟工具與技術。在這個問題上,我們必須牢記聖經的教訓:信與不信不可同負一軛。一個相信耶穌基督的人和另一個不相信耶穌基督的人之間,不可能建立真正意義上的市場經濟體系。信與不信的人,或者信與不信的國家,隨著財富的增長,必將走向衝突。
是的,信與不信的人之間,沒有市場競爭,只有文明的衝突。按照這樣的分析,我認為中國最近四十年推行的所謂市場經濟,就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市場經濟,而是中國人關於財富增長的一次瘋狂的掠奪行為,必將帶來深重的災難。在經濟思想史的意義上,中國過去四十多年的經濟增長現象曾經在中國近現代史上出現過至少三次,每次都在一種短暫財富狂歡之後,迅速跌進極度貧窮的深淵。
由此,當問題意識到了這一步,人們就開始討論,到底是先有人,還是先有制度。莫衷一是,誰也說服不了誰。
這個時候,另外一種解釋就具有存在的意義,比如托克維爾就認為,美國人之所以如此,在於他們的源自於基督信仰的保守主義觀念和保守主義家庭,在於以基督教的教會為基礎的民情秩序和鄉鎮精神。從歷史的事實表象看,這個解釋有道理。畢竟從華盛頓開始,這麼一路下來,幾乎所有的美國總統都是基督徒,至少每個總統宣誓的時候,手都要按在聖經上面。不要小看這個儀式,更不要小看牧師的禱告,這種話語的力量具有某種深入到靈魂層面的力量,沒有基督信仰體驗的人,不太可能理解。
問題在於,現在已經是一個多樣性的社會,而美國又是一個宗教自由的移民國家。有相當一部分人並不是基督徒,他們沒有內在的基督信仰體驗,托克維爾式解釋框架,他們不僅不理解,更不會接受。
有趣的是,雖然中國社會一直以來都是一個皇權社會,一個不自由的社會,但在理解基督信仰秩序的問題上,卻又和美國的多樣性自由社會保持了一致。幾乎所有的知識人無法理解市場經濟和基督信仰之間的湧現秩序,理直氣壯地反對這種基於信仰秩序的經濟學解釋。
如何解釋中國知識分子的這種內在的精神現象,問題的焦點體現在我們如何理解宏大敘事和個體敘事的分野上面。
當我們這些人討論制度的時候,我們重點在討論一個國家的社會秩序,一個國家的走向,討論的是作為群體的人的共同體的國家,如何為一群人來提供價值。眾所周知,這是中國人的習慣性問題意識和思維方式:從孔子當年的「大道不存」,到今天中國知識分子的「中國向何處去」,中國人個個都是這種思想的套路,彷彿不這麼思考,中國人就不能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這是一個事實。在中國,你會在一個非常偏僻的小縣城裡,看見一個窮書生指點江山,吃著地溝油,思考中南海。當然,你也會在非常繁華的北京城,在那些臭氣熏天的出租車里,聽見司機們就中國的命運侃侃而談。事實上從局外人來看,他們此時此刻最需要的生活方式應該是去洗一個熱水澡,然後美美睡上一覺。
這樣的思維方式和觀念秩序,體現為從制度到人的複雜性影響秩序:
——人
並不是所有人都沿襲這種宏大敘事的思維方式,比如我們所討論的基督信仰秩序,就是一門完全致力於個體之人的生命問題的觀念系統。基督信仰所相信的上帝,是惟一的真上帝。理所當然,基督信仰秩序下所思考的人,也是惟一的個體之人。
從惟一的上帝到惟一的個體之人,這是一個超驗的邏輯。如果上帝不惟一,那麼人就不會獨立,人就可能是流水線上的工業品,或者是動物莊園裡的馬群或者豬群。當我們說人權,我們所說的是一個個體之人的人權,而不是一群人的人權。當我們說自由,是指一個個體之人的自由意志和自由選擇,而不是指一群人團結起來鬧革命的自由。
基督信仰的觀念秩序認為,一個人最大的自由是穿越生與死的自由,其他的自由都是這個終極自由命題的邊際效應遞增。這是一個終極命題的給定命題,因為人的必然結局是死亡,如果死亡問題無法解決,則所有的自由都無意義。所以康德這樣生下來第一天就受洗成為基督徒的思想家會直截了當地指出,自由就是自律,自由就是自治。這裡的自律和自治,就是指一個人在絕對服從上帝絕對命令的條件下的自由意志觀念和自由選擇行為。這樣的思維方式和觀念秩序,體現為從人到制度的線性影響秩序。
——制度
但這樣的解釋框架,那些沒有基督信仰體驗的人尤其是那些從小就要立志平天下的中國人,完全無法進入到問題意識之中。有些時候,他們會覺得僅僅基於個體的思想,屬於心靈雞湯,完全沒有那種「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的高大上的氣度,不開闊,不深刻,不遠大。
在中國,搞政治的人看不起書生,因為政治是眾人之事,屬於宏大敘事。搞科學的看不起搞哲學的,因為科學思考的是群體現象,而哲學思考的是個人存在問題。事實上中國人做任何學問,都是朝著宏大敘事的方向走,文學本來就是個體之人的學問,但文學在中國也成了平天下的工具。
在中國,連那些有基督信仰體驗的人,也不能擺脫宏大敘事的習慣性思維方式和觀念方式的影響。因為作為一個觀念的容器,每個中國人第一時間所接受到的觀念,就是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修治齊平,個體的修身僅僅是為了平天下做準備。個體之人不是目的,天下才是目的。
在中國人的教會里,會經常遇到有人為中國禱告,中國人信上帝是為了救中國。這種思路看上去有一種正義在握,使命在握的幻象,非常具有迷惑性。然而在聖經敘事里,耶穌明明白白告訴我們,他的國度不在地上。耶穌來到這個世界並不是為了救國,而是為了救人。
事實上,以色列這個名字,一開始就是一個人的名字,所以以色列的故事是一個人的生命的故事。這是猶太人的文化最深奧的地方。不像我們的國家,國家是一個宏大概念,國家等於天下,理所當然大於個體人。每個人都是國家的一個道具。這真是文化的深淵和觀念秩序的深淵,如果我們走不出來,國家也好,人也好,都毫無希望。
對我們中國人而言,重要的問題意識根本就不是中國如何轉型,不是中國向何處去。我們根本問題,應該是我們必須認識到個體之人的價值,然後在個體的維度讓一個個體之人回到個體。個體的人,既是原因,也是結果。個體的人,既是起點,也是終點。個體的人,既是方法,也是目的。這個世界的內在秩序,是以人看待發展,而不是以發展看待人。是以人看待國家,而不是以國家看待人。是以人看待制度,而不是以制度看待人。
遺憾的是,幾乎所有中國人都走不出國家主義宏大敘事的陷阱。翻遍所有的歷史,考察所有的人,我們很難找到一個真正的屬於個體的中國人。事實上當我們討論轉型,真正的命題是從一個群體的人轉型為一個個體的人。實現這個轉型才是最艱難的工作,如果沒有來自耶穌基督的力量,沒有人能完成這個轉型。
視野範圍之內,我認為楊小凱是這個轉型命題的集大成者。中國向何處去的問題,是他在十七歲提出來的,為此他被囚禁十年。而在晚年之後,他卻放棄了這個命題,成為一名基督徒。有一個細節讓我印象深刻,說的是九十年代中期,有幾個在國內具有影響力的知識分子去美國找楊小凱討論,他們提出來的問題依然是中國向何處去。楊小凱說,三十年前的問題,三十年後還在討論,這不是一個好現象,我們的問題意識沒有改變,說明我們的狀態也沒有改變。這是令人悲哀的事情。
按照這樣的思考進路,當我們再次回到人與制度的關係命題時,我能發現一個簡單的事實,一個基本的分析模型:
——人,作為變量存在
——制度,作為變量存在。
也就是說,只有基督信仰參與到人和制度的關係之中,一個人的心靈和一個國家的制度才構成一個穩定的三一模型。如果基督信仰處在缺席的狀態,我們討論人和制度的關係命題,事實上是一種短期的工具理性的討論,而任何一種僅僅致力於工具理性的討論,都缺乏可持續發展的力量。
在這個意義上,美國在21世紀的衰敗是一個非常明顯的事實,當相當多的美國人離開基督信仰,這個國家就開始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之中。接下來美國會走向什麼境況,完全取決於那些擁有基督信仰的人們的勇氣與抗爭。與其說這是一種政治博弈,不如說更是一種信仰博弈。人類歷史上這種驚心動魄的精神較量,隔一段時間就會出現。願那些上帝的選民剛強壯膽,永不放棄,願人類總是擁有一種敬畏的精神,不至於自己埋葬自己。
至於中國,當我看見習近平共產黨竟然在二十一世紀初期發動對基督教的全面迫害,我的直覺判斷力告訴我,中國這個國家很快將再次走進腥風血雨和極度貧窮的地獄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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