页面

2020年4月1日星期三

盧斯達:「開明派」的鄧體制意淫派對——從「李柱銘話語」談起

邓小平、撒切尔夫人
因為中國政局近幾年的發展,跟體制糾纏不清的知識份子有點不滿,開始又回頭意淫鄧小平路線。他們說,習路線不好,鄧路線才是正道。好像一個一個化身成前朝重臣,批評現在的新君新政違反了「祖宗家法」。
知識份子見改革開放多年之後,還有不少毛澤東鐵粉懷念當年的封閉社會,大惑不解,但其實自己也是五十步笑百步。他們批習擁鄧,但自己在這三十年來,或多或少都在六四的問題上,做過許多賺人熱淚的道德文章,對鄧小平為了「大局」而殘暴殺人發揮過許多春秋筆法。但到了習時代,鄧小平體制又突然成為救命索。好像十分同情六四事件的他們,又同時成為鄧小平的護教者,他們認為習路線走向專制,違反了鄧小平的「初衷」。

渴望得君行道的「民主派」

香港民主派大體而言都是奉行這種路線。也就是中國體制內外的自由派,講自由民主,其實都很淺,因為他們無法脫離中國士大夫的傳統,也就是在君以外,不能獨活;士大夫從來對千萬的愚民沒有希望,他們的政治實踐,從來只有四個字:得君行道。李柱銘也自認為中國人,所以這一層是脫不了的。到了今天,理應是千帆過盡,該看清的該看清了,該失望的也該失望了,但他沒有,還是用以前累積下來的身份四處愚己愚人。
最近李在台灣也是重彈老調,說港獨是共產黨製造的,勸習近平應回歸鄧小平路線,只要給香港人「原版一國兩制」,給他們民主,就自然不會有人支持港獨。
這裡有幾個問題,其實很多年了,李柱銘都沒有更新過自己的資料庫。這裡有淺層的問題:如果我們相信香港和中國本質性的分別,其實民主制度來臨,也不可能消融之,反而會共生,甚至起推波助瀾的作用。舉例來說,如果香港一人一票普選行政長官和立法會,你認為香港的民意會支持如何處理人口不斷湧入的社會危機?台灣實行普選的時候,中共要反對,發射飛彈,那就是因為他們從來知道真民主即事實獨立。
民主人士的一貫問題:只有形而上的道德判斷,而從來不想形而下的資源問題。一個真正民主產生、對香港人負責的特區政府,不免會制訂一些保護香港人、同時損害中國人利益的政策。這對於中國人來說,就已經是搞獨立。給香港「真民主」,港獨會燒得更加熾盛,還有體制給予能量。如果習近平真的聽到李柱銘的「勸告」,他只會想:「他媽的,這老頭當我傻的嗎?」
真民主就是港獨,這一點共產黨從來就有透徹認識,所以從來不會鬆手,不放的就永遠不放。李柱銘天真地為中國獻謀,謂只要香港人有民主,就自然不會再支持港獨——當然啦,到時大家已經得到實質的操作權力,根本不用喊,做就成。但對中國來說,方案1:拿著實權,而有人開始搞港獨,都好過方案2:大家表面上奉中國為祖國,但實際上可以脅民主制度,拒中國權力於門外。

大一統思維是無敵的

李柱銘始終認為自己是中國人,就好像我看見那些岳華、吳耀漢那一輩人,就是很接受中華民族主義,認為自己無論如何都是中國人的那一代。我不是想批評誰,我只是覺得李柱銘在這一點上,跟岳華他們都沒有分別,亦很難改變,每個時代都有每個時代的主旋律,再「開明」的人都有自己的逆鱗,那就是國家認同,國家認同是先於民主的。中國很多「開明派」,他們也說支持民主自由的,但如果台港藏疆說要獨立,他們十有八九都是突然露出真面目的。
「民主派」內裡其實是被貶官的中國士大夫,他們希望爭取的民主,不是從民眾那裡來,而是君主恩賜;他們一開始就否定了香港或任何一個中國統治下的地區有自決和分離權,其實是根本否定了民主精神。如果你講政治現實,那你跟所謂建制派有甚麼分別?他們都渴望有多點自主權的,但因為不相信可以爭取到,所以就不提。說來最終兩批好像敵對的人,都是同一批人。
所以在否定「人民有權」這情況下的民主是甚麼呢?就是君主突然大發慈悲自動放權,但這件事在古今中外都不會發生。曾經發生的,都是因為貴族脅持君主。
其實「民主派」底下相信的「中華思想」,和「爭取民主」根本是互相否證,非此即彼的。中國當然是一直在哄騙香港和世界,但最後他露出真面目了,李柱銘那類人究竟有沒有一刻感到苦痛、失望,我不知道。
但我也知道士大夫經常都痛苦,他們寫下了很多詩詞歌賦講這些。但他們不會接受自己被耍了一生的事實。他們的世界中心最終還是儒教皇權,還是只能剩下勸。君主殺人,他們批判,但心裡還是想勸。他們表達異議,但不會過份,因為自己死掉,就沒人勸君主了,這份工作,宇宙之中捨我其誰?一邊批判,六四屠殺之後,還要繼續向鬼佬為中國爭取貿易利益。我要是皇帝,都忍不住愛這些口硬心軟的小忠臣。

鄧體制和習體制是一脈相承的

較深遠的問題——中國開明派及其海外餘孽都在唱一個調:一切只要回到鄧小平體制,回到「一國兩制的初衷」,世界就會一天都光哂。這只是對中國文明沒有深切了解。古世以來就有王、霸之辯,在現實中就是打不過人的時候講王道,能夠打的時候,霸道也即事功。中國的「政治哲學」,一直就是這樣「王道—霸道」的無限循環。王道並不是真的王道,而只不過是霸道的起手式。
在習體制映襯下,鄧體制好像比較開放、開明、非一人專制,但鄧的目標是為了保住共產黨的權力,之後發生的社會繁榮,甚至一度給人幻想的公民社會、逐漸改革的社會氣氛,都只是過程中的副產品,這是鄧不想要的,所以他用了軍隊和暴力來解決,放出來的總有一日要收回來。
鄧的潛隱是是擴張的預備式,習是鄧的完成。習體制有意無意淡化鄧的歷史地位,這裡有父與子的互弒情結:習要鄧退出歷史舞台,因為他知道自己的擴張,與鄧是一體兩面,他的成功離不開鄧,所以就更不想有人提起。這裡有很奧妙的心理。但不管如何,鄧體制不會解決問題,因為鄧體制的後面一定是習體制,不是習也會是其他人。他們意淫和歡迎「開明專制」,只是不了解開明專制的本質,就是其必然逐步走向激進專制。就好像毛蟲變成蛹,之後長出蝴蝶,這是預早編程好的基因。你不能說我只要毛蟲,不要蝴蝶。
至於鄧體制派生出來的「一國兩制」,也是同理。「一國兩制」是不恆久的,就算是紙面上,也是寫得極為含糊的「50年不變」。「一國兩制」的存在並不是為了保存香港的異質性,而是為了長時期和有效地消除其異質性。「民主派」經常抱著「一國兩制」當通關密語,好像它是香港獨特性格和自主性的保證。但我們現在見到的所有人口、經濟、文化殖民,沒有一項不是「一國兩制」的初衷。「一國兩制」就是為了催同兩地,而不是為了區隔;如果區隔是重點,那當初就不用「收回主權」,維持「長期利用,充份打算」就好。所謂「原版的一國兩制」,也就是一個逐漸走向殖民的裝置。從這個角度來看,「一國兩制」命定失敗,而失敗即是它的使命。辯證地看,它失敗的時候,即是它完成了初衷。
還是那個比喻,「原版一國兩制」是「異形」的抱臉蟲,但你只要給牠寄生了,異形最終都會出現,這只是時間問題。你不能擁抱抱臉蟲,卻不要異形。但「民主派」當年是統戰的一部份,叫做「民主回歸派」。李柱銘的戰友司徒華在六四屠殺之後,仍然表態支持香港一定要「回歸」後來社運青年所稱的「殺人政權」,因為司徒華認為,香港避開了中國建國以來的各種政治災難,於心有愧,於是支持香港要「回歸」中國跟祖國人民一起奮鬥。
所以中國文明其實一向如此,但上一代沒有阻止,反而歡迎,但之後又說貨不對辦。香港已經是一個悲劇,但他們總有能力將這個悲劇還染上一重鬧劇的色彩。一班被虐狂的士大夫在主人面前誠惶誠恐又持續無病呻吟的戲碼。老天。

最後一批不承認「一國兩制」命定失敗的人

另外我看見根據台灣的《中時》報導,李柱銘還在談那些新移民也很可愛,他們來到也會投民主派,民主派還有「六四比」的老話。我不想下判斷,因為我不肯定《中時》是否如實報道。但說到民主派還有「六四比」,李柱銘是不是線路太慢,還未收到姚松炎和李卓人的補選結果?他們的補選結果,不正是顯露了,很多97年之後移民到香港的中國人,只是貪圖的已發展成果,而不是李柱銘那一輩人想像的「投奔自由」?「民主派」張開手臂那麼多年,反而拆掉了自己的優勢,坐看香港被殖民。
我知道李柱銘不會改變,他會繼續苦口婆心叫我們不應拆斥中國人。但我不妨用另一個方式說:其實香港人今時今日已經沒有能力排斥中國人,反而是中國人鵲巢鳩占在排斥我們,你知道嗎?你有感覺嗎?對一個80歲的長者,又能有甚麼知性的要求?在法律上,他幫助過很多人,但他又同時真的能自顧自做苦口良藥的忠臣,彷彿看不到更多人在這個「憲政安排」受苦。是甚麼令他們繼續盲撐這個大局?也許是因為這一輩人都「一國兩制」是自己有份傾返來,生長出盲目的期望,這東西變成甚麼怪物,還是當牠如珠如寶。
有這樣的心理狀態,整個「開明派」逐漸成為某種維穩的擺設,便是很合理的演進。因為北京唱好一國兩制,而老一輩的民主派又覺得它還有希望,無形中,雙方便因為客觀形勢改變而接近了——在本土主義面前。
正如「開明派」系譜的人在中國也是呼喚鄧小平的。所以開明也不是真的開明,民主也不是真的民主,等於袁世凱以來,中國終於又回到了一人專制,胡混了一百年,甚麼都沒有超出中華思想。
※作者為香港青年評論者/作家
——上报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