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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7月26日星期四

沙叶新与人物周刊谈:我遇到的那些真人假人

 "让我们还是老实一点吧"


  人物周刊:在那个年代,一些前辈做过一些事、说过一些话,您现在怎样来理解他们?例如您曾说曹禺先生是表态专家。

  沙叶新:我在《"表态"文化》里说"曹禺先生也是一个表态专家"。"反胡风"他表态——我以前看过一本"反胡风"的批判集,收录当时很多大批判、大表态的文章:侯外庐的《胡风——反革命的灰色蛇》、曹禺的《胡风——你的主子是谁?》、于伶的《敌人不投降,就消灭他!》、赵丹的《我的愤怒已到极点》等等,光看这些题目就令人不寒而栗;"反右"他也表态,一直到自己在"文革"中被别人的表态打倒。



吴祖光说曹禺"太听话了",巴金也劝他"少开会、少表态",他在晚年终于觉悟到"表态"的卑下和危害,有过深刻的反省:今天你表态打倒别人,明天就很有可能被别人的表态打倒。像曹禺这样的例子不是个别的,只要我们的民主和法制不健全,那人人都不可能是安全的,包括曾经的国家主席刘少奇。

  对文化界的这些前辈,我很少去拜访。他们中间有良知的人,言行都会影响我。比如说吴祖光先生,我有幸跟他出境访问了3次,近距离观察。他对我影响也很大。

  人物周刊:吴祖光先生给您留下什么印象?

  沙叶新:他给我最大的感觉是自然。他的形象、言谈举止没有任何造作、卖弄的地方,丝毫没有要表现自己博学、睿智,或者勇敢、胆大。他在政协大会上敢出言批评毛泽东。这句话从他嘴里讲出来极不容易啊,因为毛泽东的《沁园春·雪》当年就是经他手在重庆发表的,当年他倾注了多大的感情啊!

  当年我读《毛选》,有两句是抄到日记本上的,一句是"让我们还是老实一点吧",还有一句是"有些人吃亏就吃亏在不老实"。我觉得祖光先生内心就是朴实和老实。

  人物周刊:您收下过巴金亲笔签送的《随想录》,写过晚年的徐景贤,也提到过永不回头、最后服毒自杀的于会泳……上一代人跟你们这代人有什么不一样?

  沙叶新:他们有信念,忠诚。这一代人中许多出身名门,有一定西方文化背景,知识结构跟老红军不一样。

  他们一生坎坷,到晚年两袖清风,所谓"两头清"。他们中的许多人到晚年能达到那样一种认识,已经很了不起了。

  "四人帮"倒台之后,我见到过陆定一,当过宣传部长的人,感觉就是忠诚:我是党的儿子,无论妈妈怎样打骂,绝不能说妈妈的坏话。他们信仰并为之奋斗了一生的东西,怎么能去否定?

  我跟朱永嘉先生见过一面,吃过顿饭。他写了一篇文章,说梦见毛泽东、朱德、周恩来,一起过党的组织生活,每个人都有很长的发言,他都写了出来,很有意思。

  我还听说他打算写回忆录,就对他说:"我希望你写一部真实的回忆录,而不是一本正确的回忆录。"

  他说:"首先要正确,否则真实就没意义。"可见他还是坚持他以往的认识,我很敬佩这样的人,不随风倒,有自己的认识。

  说真话是在治病、做好事啊

  人物周刊:您这一生,把"说真话"看得很重,为什么?

  沙叶新:我得癌的时候跟医生讲:"我什么都能承受,你要跟我说实话。"医生很诚实,你生什么病,他诚实地告诉你,这本身就是一种尊重。好朋友跟我讲,少写点那样的文章,伤心伤神。他们没有想到我这么开心!一般批评人要咬牙切齿、横眉冷对,我不是,我就是看见你病了,告诉你病在哪儿。我相信你跟我一样诚实,所以才告诉你。这是在治病、做好事啊!我真是这样想的,所以讲出来我很快乐。另外我觉得自己可能说得比较到位,能说到点子上,而且是有感情的——就像一个医生,医术高明,但他不冷漠。

  人物周刊:有一次您去北京开会,临走前妻子劝您少讲话,说您看出来的那些东西,别人不是没看出来,您说的那些东西别人不是不懂,而是他们都在演戏,就您当真。您觉得这话是不是也说到点子上了?

  沙叶新:我不敢说他们都在演戏。但有些人说真话,确实负担比较重,因此不大敢说。最近我重读这本左拉的小书,还是感动。他那时52岁了,已经非常疲倦,没人要求他继续战斗下去。(翻到标注"感动"处,念:)"一种使人想栖住家园,享受自己辛劳果实,想要以更年轻、更坚强的肩头负起这副担子的时候……无论如何,他已比他应尽的责任多付了不少。" 我不是政治家、批评家,我只是一个作家,本来应该回到书斋。我不喜欢什么"腐败文化"、"宣传文化",为什么要由我来写?左拉,这位世界级的大作家,也有过这种想法,也有过犹豫和动摇,但他还是要写,写出自己应担当的道义、责任和良知。

  当然,我和他不是一个等量级的。别人称我"著名作家"的时候、看到网上那些留言的时候,我真的会脸红。

  诚恳相当重要,而且要理解。我能理解。不但尊重不说真话、不得不说假话和不得不保持沉默的人,也尊重来找我麻烦的人,我真心诚意地跟他们交流。

  人物周刊:您1985年入党,当过9年上海人艺的院长。在9年的体制生涯里,您是否一直都说真话呢?

  沙叶新:有没有说过假话我自己知道。严格地讲,基本上没有。有次演讲我说,我厌恶谎言不见得我就不撒谎,下面一片笑声。一点不说假话不可能,善意的谎言就更是免不了的。

  江泽民来了,一起唱歌

  人物周刊:您会和当官的真正交朋友吗?

  沙叶新:我可以和他们交往、交流。也有个别高级官员曾经视我为朋友,还说有事可以直接去找他。

  人物周刊:和江泽民几次会面什么印象?

  沙叶新:他在上海任职时,有一年去给白杨拜年,我当时在场。1989年接见知识分子代表,我也在场。

  有个事情我挺震惊的,是一个关系不错的朋友告诉我的。他就住在上海市委大院里面,大院有个边门,那附近有一家新疆返沪青年,爱唱歌跳舞,家里总很热闹。有一天突然来了一个中年男子,这家人以为是唱歌扰了邻居,刚想道歉,中年男子说,"不是不是,继续唱继续唱。" 后来,江泽民来了,一起唱歌。原来中年男子是江泽民的儿子。

  人物周刊:说到亲和力,您好像讲过温总理许多好话。

  沙叶新:就在那次国际笔会举行的"文学之夜"上,我作了演讲《学习温家宝总理的讲话》。首先我觉得他是爱读书的人,许多诗词、典故脱口而出。第二个,我觉得他有感性的、人性的一面。如今我们很多干部不会哭了,也不会笑了,温总理常常流泪。汶川地震,70岁的人啊,第一时间跑到那里,哭了。要说做秀,你去做做看?他是有真情的,有人文关怀的。

  人物周刊:就您的经历,这30年在讲真话这个问题上,发言者的处境有哪些变化?

  沙叶新:当然好一些了。现在不会因为我说真话,就把我抓起来。领导上门来做工作,买点水果我也收,同时收敛一些,要不然他们也不好交待。像这次去香港书展,我就是想去看书买书。我主动告诉他们我不想演讲,也不想接受采访,我怕麻烦,也怕累。结果还是没办法,书展盛况空前,难以拒绝,广告也早就登了出去,我就只好讲了一场。

  "沙老师你是名人啊,还为我做这种事?"

  人物周刊:问两个跟你萍水相逢的普通人,一个是张泉龙,《假如我是真的》男主角原型。

  沙叶新:(激动地)他现在在哪里?

  人物周刊:1983年你们不是在漕宝路吃过饭吗?

  沙叶新:后来就没联系了啊。一个蛮聪明的小青年,在"向贫下中农学习"的口号下被发到农场。他有个同学是上海某局副局长,为了回城,他每次探亲都到这个同学家做家务,顺便也接接电话。他很聪明,听到找某个领导,姓名、电话、住哪儿、亲属关系,都记在心里。久而久之,脑子里就编好了关系网,最后冒充李达的儿子,要把他同学"知青张泉龙"调回城。当时一位老干部和一位著名歌唱家都上了当。

  我和另两位同事到静安区公安局听了对他的预审,写成了话剧《骗子》,后来改叫《假如我是真的》,开始反响很好,不久被禁演。

  张泉龙在狱中给我写过一封长信,因为我们这个剧是同情他的。3年后他放出来,当了一家公司的总经理,请我在漕宝路吃了一顿饭。他比原先稍微胖了一点,但没有掼派头什么的,我还去他公司看了看,办公室布置得蛮好。

  人物周刊:另一个是陕西代课老师李小峰。

  沙叶新:我之所以感动,想帮他,是因为他真实。他在乡里当代课老师,一个人,从一年级教到六年级。13年里,一共教出134名学生,其中有4个考上了大学。可他自己一贫如洗,每月工资只有103元。就是这点可怜的钱后来也不发了。

  他心里很矛盾很痛苦,他要生活呀,还要结婚呀。迫不得已,到西安打工,一个月赚1000元,他很开心,不想回去了,他也是人呀!后来出了工伤,才不得不回乡。回去那天,学生和家长来了一屋,送来玉米、鸡蛋和红枣,没什么话,光是哭,他也哭了,大家一起哭。他知道这个穷山村需要他,这些孩子需要他,下定决心再也不走了,即便没有工资,他也要撑起这个山村小学。他那时有严重的关节炎,体重年年下降,轻了20斤。

  我看了报道就想哭!我给他寄钱去,一个月1000元,才寄了两三个月,他就来信,说他的事情传开之后政府重视了,很多好心人都支援他,困难解决了,他现在有300元的月工资,足够了,让我别再寄钱了。

  那年过年,我寄了两箱糖果和巧克力去,还有一些文具,每人一份,一共24份。我想让孩子们过一个有点甜味的春节。后来他打电话给我说:"我会上网了,沙老师你是个名人啊?你这么有名,还为我做这种事。"我说你千万别说客气话。

  人物周刊:您还帮助过别的什么人吗?

  沙叶新:有过,不值得一提。这些事以前我老婆都不知道。

  人物周刊:寄钱不要通过嘉华阿姨么?您不是数目字管理混乱的人么?

  沙叶新:哎,我有小金库的。

  人物周刊:您碰到乞丐会给钱么?

  沙叶新:常常碰到,我心软,怕看到,看到就难受,也怕受骗。有一次我在莘庄南广场碰到兄妹两个跪在那里,都十几岁光景。哥哥面前有一张西安什么师范学院中文系的学生证。我一看,中文系的,心里一动,我也是中文系毕业哎。就跟他们谈了几句,他们说母亲在上海住院,没钱交医疗费,所以乞讨。我对那个哥哥说,你不是中文系的吗?我一定会帮你们,但为了让我相信你们,你能不能讲出国外的3个作家和国内的5个作家的名字?他不说话了,我心想可能是骗人的。受骗的感觉非常不好。我有时候想,10个乞丐,我给了9个骗了,但也帮到了一个真乞丐——可是要做到这点很难。

  (实习生伏昕对本文亦有贡献)


——人物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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