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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7月22日星期二

金钟:八九民主潮兩大失策

趙拋鄧與撤離廣場,再起爭議
開放雜誌作為一本政治性月刊,在新聞媒體中,承擔著比其他講究時效性報刊,更大的責任去面對重大事件的歷史真實,我們多年來的探討,犖犖大端就有:何以 蘇共可以民主化中共不可以?國共內戰國軍優勢何以敗給共軍?六四平反何以至今落空?港台被統一趨勢何以漸行漸遠?毛澤東獨裁罪行何以未遭清算⋯⋯多次研討 的話題是北京八九民運的評價。這些探討儘管有深有淺,都構成本刊的一道特色。
紀念六四屠殺事件25週年,除了香港海外一系列抗議活動外,媒體又一次觸及相關敏感的議題。涉及我們歷來最關注的兩大焦點——趙紫陽對戈爾巴喬夫的 「拋鄧」談話與學生為何不能撤離廣場?有人經過漫長的六四抗爭,也許對這種焦點關注的重要性不以為然。殊不知面對歷史向來是有很多選擇。有大歷史的宏觀思 考,也有具體事件的深入追索;有必然性的觀察,也有偶然性的分析;是英雄造時勢,還是時勢造英雄?所謂時代潮流不可抗拒,也有無數個案影響了歷史的走向和 進程。
法國哲學家帕斯卡的名言最反映西方史觀,他說:「若埃及女王克麗奧佩特拉的鼻子長一吋,或短一吋,世界或許就會不一樣。」我們也可以設想假如不是馬 歇爾迫蔣停戰,孫立人的新一軍在四平之戰大捷後追擊林彪,國共戰場將為改觀(孫軍調走,毛開慶祝會)——共產黨一方面堅持領袖獨裁,一方面又大倡唯物史觀 的權威:人民創造歷史、革命必勝、資本主義必敗,以替天行道的架勢,建構一套規律論,獨霸「真理」,維持統治至今。
趙紫陽見戈畫蛇添足,影響大局
現在,我們以史為鑑,要問一問,六四的結局是不是完全不可避免?回到前述,如果沒有趙的拋鄧說,鄧家不會震怒,趙不下台,六四歷史會不會改寫?或者,學生在六四前(戒嚴後)撤離廣場,六四鎮壓有無可能避免發生?
當然,事實上,這兩個假設都朝相反的方向實現:一直主持大局的趙被罷黜,而學生堅守廣場到被武力驅散。——八十年代的政治改革勢頭,一敗塗地。但事 實是一回事,可能性是另一回事。不妨再探討「拋鄧說」。此案在海外民運中多次討論過,有當事人鮑彤、嚴家其、陳一諮等人的說辭。最後有趙本人回憶錄的自 辯。本刊在宗鳳鳴的《趙紫陽軟禁中的談話》和2010年一月號的特輯《趙紫陽的悔恨》中都有深入的探討。尤其以蘇嘵康有現場旁證為據的文章最為務實。我們 傾向於「拋鄧說」是趙的一次並非盲目的失策,導致局勢急轉直下,後果極其嚴重,八九民運的悲劇收場雖不能歸咎於趙,但這次失策確實一個明顯的轉折點。
鄧小平氣急敗壞,另有私心
問題在於,既然趙知道鄧(5-16上午)已經向戈氏宣布中蘇關係、兩黨關係正常化,又何必在下午見戈時畫蛇添足講一中全會的決定「最後的決策人是小 平同志」,那豈不造成鄧「垂簾聽政」的印象,而這正是鄧最忌諱的事。學生罵可以不理,總書記說,就等於加以證實。當時有的老幹部就看到了凶兆。
作家戴晴最近發表的《六四事件全程實錄》,對5-16、尤其是17日兩天最高層風雲突變有詳細記載。事實上,證實了趙戈談話幾乎是立竿見影的失敗 —— 她爆料,嚴家其指鄧是老邁昏庸垂簾聽政的皇帝、獨裁者的「五一七宣言」,17日凌晨前就已寫成,上午便被密送鄧家。趙在凌晨和下午兩次求見鄧,被拒。17 日晚在鄧家開會。會上姚依林率先指責趙的拋鄧講話。最後鄧宣布要戒嚴。戴晴引述道:17日當晚鄧一家人看著宣言,一致認為「他們要把我們剁成肉餡了」。
可見,趙的「拋鄧說」,有517宣言推波助瀾,和鄧家的反應,完全和趙一再解釋的「出自維護鄧」的好意相反,成為一場倒鄧高潮的引信。那麼,為什麼 會犯這樣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錯誤?直觀感覺,趙必是欲借此外交舞台給鄧一點壓力,盼鄧在426社論上鬆鬆口,以便他解決學潮問題,而並無倒鄧之意。趙應該 明白他的權力來源,當時最主要的支持者,唯鄧而已。也有分析認為,趙誤判形勢,覺民氣可用而低估鄧的實力與強悍。
戴晴為尊者諱:鄧最後發善心
需要補充的是,鄧的氣急敗壞與憤怒還有一因,即他要在這場中蘇和解大戲中唱主角,有其私心:為他洗白當年狂熱反蘇的可恥記錄。所以「興致很高,談鋒甚健」,沒想到趙這樣煞了他的風景。
令人費解的是聰明如戴晴者,在其實錄中竟然對「拋鄧說」無一字之評,而顯得大惑不解,似乎同意趙的解說:他的一番好意,釀成敗局是有人「在鄧面前挑 撥」的結果。縱觀這篇玲瓏有致的《全程實錄》,難掩其「為尊者諱」的曲筆,她尊鄧,也尊趙。文章選錄了4-15至6-8五十餘天的重要事件的資料,經線以 高層的權力動遷為主,學運為緯,次之。連5-13大絕食僅一筆帶過,發起及其迅速蔓延,14、15兩日竟空白無字。但是在最後幾天,5-29、5-30、 6-1,對學生撤離廣場的神秘傳聞,有相當的興趣予以渲染。傳遞信息,似乎鄧家在最後時刻還有意讓學生和戒嚴部隊表演一場軍民聯歡,然後學生撤出、軍隊和 解,避免流血,「老爺子也有面子」。戴晴質疑,何維凌的被捕,是有人阻止鄧家的代言人出面制止可能發生的慘劇。
對學生為何未能撤出廣場?戴晴引用了兩則傳聞——趙派的人不要學生撤,李鵬的人要學生撤。提到相關的學生領袖柴玲和封從德。為此,封從德本期撰寫了 關於撤離廣場內幕的文章。其實,2004年,即十年前「六四」十五週年時,我們就出版過陳小雅主編的六四研究文集《沉重的回首》。包括對八九民運各方面的 深度探討。封從德也和他的廣場夥伴們多次交換資訊,和王軍濤等參與學運的知識分子溝通討論,他長期主持「六四網」。我們相信他提供的證詞具有可信性。封從 德揭示一個重要的未引起公眾重視的事實:
社經所一直控制廣場學生運動
那就是以陳子明、王軍濤為代表的「社經所」,一直影響和操控一九八九年的北京學生運動。而他們通常是隱蔽、不出面的。學運的許多重要決策都來自他們 的授意。王丹在被捕後交代「他在廣場的一切作為,都受王軍濤指揮」,並非虛言。而撤離廣場這個至關重要的大事,正是在社經所的強力影響下,加上學生方面的 激進情緒而貽誤時機。他提供一個有力的證據是,「首聯」有明文決議要求學生堅守到六月二十日人大常委開會。王軍濤是首聯的實際領導人之一。     
這是我們可以解讀的揭示。但是香港《亞洲周刊》假託張思之律師之口嚴斥王丹(不點名地)人格低下、奴顏背叛,同時高度推崇王軍濤光明磊落,執行黨的 任務,擁鄧十年一貫,「沒有介入那場學生運動」,沒有「黑手」證據,是個「保皇黨」——就令人匪夷所思。抹黑當今活躍的八九一代人物王丹,可以理解,但如 此不顧事實地吹捧紐約民主黨主席王軍濤,究竟是陷其於不義,還是要公開招安?「統戰」至此,可謂25週年之奇觀。   
當事人25年迴避說出真相
八九年那場世紀罕見的民主大潮的失敗,探讨其複雜的未知因素,不是拙文的任務。直面失敗,以史為訓,卻是不應迴避的事。遺憾的是,25年過去,從體 制內上層到社經所以及重要的當事人,欠缺足夠的勇氣說出真相。造成公眾長期對事件認知的偏頗。無論是政治鬥爭還是民主運動,採取不同的乃至非常的策略和手 段,扮演各種角色,原是不絕於史的現象。但是,當硝煙散去,事過境遷,面對歷史之際,回歸真實便勝過一己之榮辱。忘我的意境難達,劉曉波的坦誠卻是一個現 實的示範,他說學生需要引導,他就是回來做「黑手」。他的自我懺悔與無畏精神受到廣泛的尊敬(2010年獲諾貝爾和平獎)。
八九民運放在大歷史背景上看,面對幾千年皇權主義與嚴酷的共產專制合製而成的大帝國,這次失敗只是歷史的一個漩渦而已。無論是趙紫陽的失策,還是學 生的失控,都足顯反體制運動的脆弱和不成熟。毛之後,中國沒有譚嗣同和林昭,也沒有梁啟超和胡適,當然也沒有赫魯曉夫和葉利欽。近聞習近平高層已擬定一個 百年圈規劃,在2021中共百年、2049建國百年時將經濟總量推到美國水平,「一俊遮百醜」,就可以完全掩蓋毛時代的罪孽,而重建一黨專政的合法性。可 以預期,未來的反對運動,將要付出比八九年更大的代價。
(2014-7-1紐約)

——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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