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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6月11日星期六

何曉清:六四歷史、記憶與教育




【明報專訊】哈佛大學東方語言與文明系何曉清博士從去年九月開始講授六四課程,學生在學期結束後自己組織了六四研討會,哈佛中國史學家幾乎傾巢而出參與活動, 哈佛校報(Harvard Gazette)也專門報道了這門課程。曉清是教育學博士,從事六四研究多年,她的碩士博士論文以及博士後研究都是探討社會政治因素(特別是不同內容和形 式的公民教育)如何影響年輕一代的價值、觀念和身分認同。在六四22周年之際,香港關於國民教育討論熱烈,剛好《明報》和曉清約稿講述教授六四課程的心 得,我借此機會和她做了一個訪談。


也﹕也斯
何﹕何曉清


也﹕曉清,首先恭喜你獲得哈佛的傑出教學獎。你第一次開設六四課程就得到這樣的成績,真是不容易。我們都知道,做研究與教書是兩回事。可否分享一下你是如何把研究經驗用在課程設計上的心得?
何 ﹕一開始我提議要開設六四課程,大家以為是一門歷史課。不過我覺得六四這麼一個錯綜復雜的題目,應該從跨學科的角度來探討,除了歷史學,應該還包括政治 學、社會學、教育學和文學等其他學科的文獻和資料。你也知道,我的博士論文就是用跨學科的方法來研究八九天安門一代的。另外,我覺得八九民運並沒有結束於 一九八九年,六四只是一個結束的開始(beginning of an end)。後天安門時代的社會政治環境與八九年的事件密不可分,不了解八九年的春夏就無辦法了解今天的中國。因此,我決定用「天安門運動的歷史與記憶」 (Tiananmen in History and Memory)這個題目。也就是說,這門課不只是關於八九年的歷史,還會涉及到這段歷史在過去的二十二年如何在官方和非官方的話語裏被記憶和解讀。後來因 為這門課程是為哈佛一年級新生開設的,有同事建議應該用一個比較吸引年輕人的題目,建議加上「有目標的反叛」(Rebels with a Cause),靈感來自於電影Rebels without a Cause。我覺得很好,就採用了「有目標的反叛﹕天安門運動的歷史與記憶」這個題目。


六四的十四堂課


也﹕可否具體講一下每周課程設置的主題和內容?
何 ﹕我們一個學期大概有十四個星期的課。前兩周是對六四事件的總體介紹。一般來說第一二周是shopping period,學生會去聽不同的課然後決定選哪幾門課,也就是說來上第一堂課的學生不一定會留下來。不過因為選讀這門課的學生遠遠多於課程的名額限制,被 接受的學生基本上都是把這門課作為第一志願的,因此來上第一堂課的學生全部都留了下來。
第三四個星期是關於80年代的經濟政治文化背景,內 容包括傷痕文學,劉賓雁的第二種忠誠、經濟改革和反官倒、反精神污染反自由化運動、紀錄片《河殤》等。接下來幾周講八九民運的歷史(Tiananmen in History)﹕四一五胡耀邦去世,各地學生遊行、絕食、六四鎮壓、通緝、逃亡、清算、黃雀行動等。第八周全部是官方關於「動亂」的說法 (Tiananmen as "Turmoil"),包括《人民日報》四二六社論、李鵬五一九講話以及鄧小平在鎮壓後對戒嚴部隊的講話等內容。第九周討論被變成討論禁區的六四 (Tiananmen as Taboo)對後八九時代的新聞自由、學術自由、知識分子的沉默和社會價值真空的影響。第十周的主題是流亡學生與知識分子,以及海外民運 (Tiananmen in Exile)。關於這部分內容的學術文獻很少——主要是媒體報道,所以我基本上是用我自己正在修改中的書稿章節。
第 十一周是關於天安門的記憶(Tiananmen in Memory),包括天安門母親和六四參加者的記憶。這一周用了《趙紫陽回憶錄》的一些內容,很可惜丁子霖老師的《尋訪六四死難者名單》沒有英文版,我們 只能用天安門母親網站上的圖片和屠城地圖。廖亦武有一篇關於天安門父親的訪談最近有了英文版,算是填補了一點空白。香港新聞界和支聯會這麼多年來製作了不 少好的紀錄片和YouTube短片,可惜都沒有英文字幕,我課上無法用。像「六四是怎麼回事?」,一開始是沒有字幕的,後來加了中文字幕,如果加上英文字 幕就好了。我本來很想用《鏗鏘集》的「走過二十年」,也是因為沒有英文字幕,只好放在選讀材料裏。
第十二周是關於後八九的「愛國主義教育」 和新一代年輕人對六四等歷史事件的解讀以及民族主義情緒。這也是我博士後的研究項目。閱讀文獻包括後八九時代「愛國主義教育」如何被推行,歷史教科書和德 育教科書如何被修改等的討論。我相信相關研究對香港是否應該推行國民教育,或者說需要怎麼樣的公民教育,會有啟發和警示。
第十三周是天安門 與藝術(Tiananmen in Arts),一開始我有些猶豫是否應該包含這個主題,因為基本上沒有學術文獻提到過「天安門與藝術」這樣的題目。細想之下覺得這個主題很重要,還是決定保 留下來,結果學生對這一周的內容非常感興趣,其中一個學生的期末課題就用了其中的一些歌,包括《為自由》、《自由花》、《漆黑將不再面對》、《媽媽我沒有 錯》、梅艷芳版的《血染的風采》等。
這一個星期的內容還包括亞視新聞記者在天安門清場前拍到的學生不停地唱《國際歌》的場面。這段短片對我 們後來談論學運的性質起了意想不到的作用——同學們覺得短片說明了八九學運是和平非暴力的,而不是「反革命暴亂」,因為八九學生自始至終(直到兵臨城 下),都在唱《國際歌》。另外,我還用了維園紀念活動的短片,同學們第一次見到維園的燭光時,都大「嘩」一聲。我問他們為何那麼驚奇,他們說沒有想到香港 有那麼多人紀念六四,沒見過那麼多燭光。
最後一個星期的主題是「一九八九與世界」,主要是關於天安門對蘇聯解體、柏林牆倒塌、東歐變革等的影響。
殺那麼多人要多久?
也﹕你的課程設置非常全面。不過那麼多的閱讀內容,你怎麼讓同學們感興趣?你前面提到選課的學生超過限額,他們為什麼會對六四有興趣?
何 ﹕其實一開始我都擔心沒有學生報讀這門課程。八九年他們都還沒有出生,哈佛上學期有125門新生課程(Freshman Seminar),學生怎麼可能對「六四」感興趣呢?上第一節課我請他們分享為什麼對這個題目感興趣。父母來自香港、在加拿大出生的Gorick說﹕每年 聽到電視電台說「六四」,他也不知道是什麼事情。直到前年父母帶他到大陸旅行,在車上香港的遊客和大陸的導遊因為六四爭論得不可開交,他不明白為何大家都 是「中國人」,面對的是同一個歷史事件,都那麼激動地相信自己說的是真相,但又無法說服對方。因此,他希望選修課程更多地了解六四。
當然, 如你所言﹕學生有興趣了解與是否願意全程投入是兩回事,如何激發他們對一段自己沒有親身經歷的歷史感興趣的確是一個挑戰。除了大量閱讀,我請來了當年的學 運參與者到課堂上與學生分享他們的經歷和想法——這些參與者在八九年大概也是十八九歲,與我班上的學生年齡相仿。同學們對這些當年的同齡大學生一夜之間被 關進監獄,或者被通緝被流亡,連親人離世都無法見最後一面,這樣的感受是可以體會理解的。同學們還一起查閱了燕京圖書館的天安門檔案。檔案一共有二十多個 箱子,箱子裏面的血衣和那些血肉模糊的照片對這些大孩子們的觸動是很大的。有一次我們看一個朗讀死難者名單的紀念活動短片,有同學說讀名單都要讀那麼久, 殺那麼多人要多久?


每一堂都在激烈爭論中結束


也﹕你覺得教授這門課程最大的挑戰是什麼?你對這些問題的策略是什麼?
何 ﹕首先這段歷史離我們很近,像你我這樣的人都經歷了這段歷史,有我們自己的記憶和理解。同時這段歷史有兩個不同的版本,官方的說法與天安門母親的說法截然 不同。對於大陸來的學生,他們可能只知道一個版本,或者不知道應該相信哪一個方面的版本。課程剛開始的時候,來自大陸的學生與其他學生在課堂上爭論激烈。 在這樣的情况下,我覺得信息自由和思想自由對了解真相還原歷史至關重要。舉個例子,只要稍微了解「黃雀行動」當年如何冒險救人,學生如何在逃亡過程中九死 一生,就不會相信當年的學生領袖都為自己準備了後路逃到美國這樣的說法了。同樣地,見過天安門檔案裏的資料和相片的學生一定不會把六四理解成為了經濟發展 而合理的「平暴」。
另外,我鼓勵同學們在課堂上表達自己的想法,每一堂課都在辯論甚至激烈爭論中結束。雖然這堂課的閱讀量很大,他們不但把必讀的內容讀了,選讀的也看,因此課堂上的討論都是有理有據,不是空談。
我 還建議學生去圖書館查看官方關於六四的資料。一個來自新加坡的同學有一天從圖書館回來和其他同學分享她的發現。她說,那些六四官方畫冊裏的圖片和我們平時 看到的都是一樣的,但解說是相反意思的,都是「暴徒」、「暴亂」。她說她很同情中國的年輕人。如果只看到這些解說,又無法接觸其他資料,她肯定就相信那就 是真相了。
學生在課堂上還通過表演的方式,重現絕食和六四鎮壓等歷史場面——各人扮演不同的角色,去體味當年政府、學生、家長、民眾、士兵等群體的感受。
課 堂上我會講很多我這些年做六四研究了解到的關於八九年的人和事的小故事,例如羅海星當年為救人而入獄,後來得病早逝的經歷,還有陶業因為幫天安門母親和天 安門孤兒籌款而被拒回國見自己年邁的母親的故事。我常常把歷史研究形容為拼圖——我們對六四這個歷史事件的了解就是要通過一個一個的小故事拼起來的,這些 故事不一定是關於大人物的,可是我們需要這些故事和細節來拼出全景,我們需要聽到那些被沉默的聲音。
我告訴學生﹕我不希望他們僅僅從我的課堂上得到一些歷史知識,我更希望他們上完這堂課會成為更好的世界公民和人類的一員。劉曉波得諾貝爾獎的那天,他們歡呼雀躍,讓你覺得自由人權這些普世價值在孩子們那裏是那麼地具體簡單——他們無法接受和平表達意見要失去自由的現實。
也﹕你怎樣看待六四和香港的國民教育問題的?
何 ﹕香港的國民教育無法迴避六四問題,因為對六四的記憶與解讀直接影響個人對政權的認同。民主社會的公民教育(citizenship education)強調知情權(informed citizens)和獨立思考的能力。政黨、國家、人民這些概念不會混為一談。我覺得香港人應該像華叔守護維園的燭光那樣去守護下一代的知情權和批評權。


編輯 陳嘉文
http://news.mingpao.com/20110612/vze1.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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