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小西cicero 海边的西塞罗 2026年9月27日
“既然我们无法阻止那些暴行与苦难,那就为这个世界更多地提供出一些美吧。”
昨天的稿子《刘欢那一代人:曾经几度风雨,终归大河东流》提到了一句刘欢曾经演唱过的《从头再来》,写的时候我就想过,可能有读者会对这一段有异议,下岗潮的时代,刘欢唱了那样一首歌,当年没有人提,现如今很多人会有意见。
我觉得这种指责有点过头了,下岗潮的原因无论如何,它是一个当时历史结果,痛苦是真实的、深重的,但这并不是一首歌曲或一个歌手造成的。你说刘欢不唱这首歌,工人们的不幸其实依然存在,甚至还少了一首歌作为时代的锚定点。未必好得了多少。
很多人不知道,《从头再来》是当年中央电视台为了配合再就业工程制作的公益歌曲,刘欢是零报酬演唱。他当时已经非常有名了,没必要通过贩卖下岗工人的苦难来为自己牟取商业暴利,其实他也可以选择不唱,明哲保身,这样今天也不会留下被人说的污点。
但他为什么唱了,这随着刘欢的远去,成了一个没人知道的谜。
至于,有人问为什么不在那个时候唱另一首更反应那一代人苦难的歌,这属于站着说话不腰疼了,但凡在国内生活过的人,都知道这不可能。只能说,至少在我看来,《从头再来》已经算是踩在大众和官方都能接受的点上的一个折中了。
就像昨天说的,对重大的社会议题,著名知识分子不能不发声,可是发声想要被大众听到,又需要穿过重重围城。尽力说一点能说的话,只能如此了。
戴着镣铐跳舞,穿过围墙发声,彼此多一份宽容吧。
王小波先生聊过一个花剌子模信使问题,凡带来好消息的信使就提升,带来坏消息的信使就喂老虎。但我想这个故事可能还有一个更荒谬的后半段:当君王早已乘车远去,历史的清算开始时,愤怒的围观者不敢或者找不到那个执掌杀伐的君王,于是他们一拥而上,把那个当年唯一跑来报信、至今还站在原地喘着粗气的信使,当成罪魁祸首给乱棍打死了。
如果故事是这样的,我们又何尝不是另一种花剌子模的君王。
刘欢一生为人低调,深耕讲台美育,对时代的他人的苦难,他不是看不见,也从未有过高高在上的嘲弄。他只是引用德彪西的话来表达自己的态度:“既然我们无法阻止那些暴行与苦难,那就为这个世界更多地提供出一些美吧。”
我自己这些年来过的也很漂泊,渐渐理解了作为一个言说者有多么不容易。我开始理解甚至喜欢那些至少主张平和与良善的人,哪怕很多人说这是伪善,没有锋芒。
所以今天的稿子,想聊聊另一位曾对中国文坛影响巨大、但争议更大的人物……
可能这篇稿子也无法说服您,就当我和您谈谈心吧。
回家这些天,心情很复杂。
一年前决定离家旅居的时候,奶奶的身体还算康健,没想到我走后不久,某天意外摔了一跤,从此只能卧床。全赖姑姑和父母很孝顺,床前伺候。
一年多后,终于回到阔别的故乡,回家路上总想,走到奶奶床前,有许多话想跟她说,可是那一天来的时候,在床边却也无言。想说些小时候奶奶把我养大时欢快的回忆,又怕聊来怀念流泪,想说些自己的近况,又怕她担心。于是终也无言,看着一大家子人围着老人家操持忙活,自己却只能笨拙的偶尔搭一下手。内心特别自责,从小独得祖母宠爱的我,此刻却成了家中最不孝的那个人。
晚上退回自己儿时的小屋,一切依旧,目光随着书架攀沿,发现快二十年过去了,书架上的书,却还留着我当年高中毕业临走时的摆放模样。于是目光在那些书丛中游移,也仿佛重见一帮旧友——那本是托尔斯泰、这本是屠格涅夫、还有亨德里克·房龙、王小波,《科幻世界》2002-2006,《物理世界奇遇记》,《从一到无穷大》,《元素的发现》,《十万个为什么》《波斯人的信札》《罗马帝国衰亡录》《论老年》《论友谊》《论共和国》《通往奴役之路》《日神与酒神》《自然哲学的数学法则》《人类群星闪耀时》……
抱歉,我好像背书名了,但这些书里的每一本,都如同我的老朋友,忍不住点一下。我也仿佛是在自己的知识地层中考古,渐渐回想起,我怎么成了今天的这个我。
然后渐渐的,我看到一排在书架最根底的书籍,《文化苦旅》《山居笔记》《霜冷长河》……我想突然想,是了,今天旧聊聊他吧,余秋雨。我走上写作之路最早的启蒙。
大约是2021年那会儿吧,当时我刚出道,彼时我跟还经常更一下公众号的押沙龙老师有过一场讨论,押沙龙老师不喜欢余秋雨这个人,觉得他人品不行,文品也一般。我说押司你这说的有点过了,余秋雨老师用文化散文启蒙一代人的功绩还是不可抹杀的。
这个事儿后来给我后续写作不小的负面影响,因为以后我每次遇到负面事件,黑子要黑我,就那这个说事儿:你看海边的西塞罗果然不是个好东西!难怪他当年为余秋雨洗地张目。
当然,这样的事情,被骂的多了,我也就习惯了。
作为当年誉满天下谤满天下的风云人物,余秋雨老师的那些“黑历史”,我不是不知道。
有人说,他在特殊年代是造反派写作组的笔杆子,要他为当年的罪行“忏悔”,这事多半也许是有影的。
有人说,他寒窗十几年,结发妻对他不离不弃,甚至自己南下打工为他提供供养,而他在成名之后立刻休妻再娶。
还有人,从他的文化散文中挑出了上千处的历史常识硬伤、错别字与张冠李戴。当年甚至有人专门出书,逐字逐句地挑剔他文章里的硬伤,试图证明他不过是一个‘欺世盗名’的文化走江湖者。
当然,余秋雨老师最终的翻车,还是因为2008年,汶川大地震时,他发表的那篇《含泪劝告请愿灾民》。全灾民们要顾全大局,不要被反华势力利用,终于彻底激怒了公众。从那一刻起,‘秋雨含泪’成了一个充满讽刺的文化符号,他也正式被贴上了“文奴”的标签。
余秋雨老师此前曾经多次说过要封笔,但是恐怕他自己也没想到,一辈子以文化散文立世的他,最后以这样一篇文字成了他的封笔之作。
那这样一个人,好像真的没什么可洗了。可是我却总觉得,一个人品上灰头土脸的人,文品未必也如是。
比如李白一生最怀念的那个谢灵运。论起现实中的人品与德行,谢公同样让人大跌眼镜。他出身顶级豪门,却骄纵跋扈、自命不凡。因为朝廷给的官职不如意,他就消极怠工,天天带着成百上千的奴仆在地方上掘山浚湖、游山玩水,甚至因为侵占百姓土地、惊扰地方官员,多次被控诉。他狂妄到自诩“天下才有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我得一斗,天下共分一斗”。在政治上,他更是一个毫无远见的投机者与破坏者,最终因涉嫌“谋反”被处死。
说一句“生的卑劣,死的龌龊。”总不为过。
而论文品,李白虽然喜欢他,却有太多的人不喜欢他。钟嵘在《诗品》里就毫不客气地指出过谢灵运的毛病:他的诗,大半篇幅都在铺陈山水、罗列景物,辞藻固然华丽,却总带着一股刻意雕琢的匠气。更糟糕的是,他往往在前面写了大量的风景之后,结尾处却总要硬生生地拽上一两句枯燥死板的佛理玄言,显得突兀又生硬。后世很多文学评论家瞧不上他,觉得他不过是个空有修辞、缺乏真性情的“高级文字油漆工”。
“高级文字油漆工”,听听,跟很多人说余秋雨抹的是“文化口红”有一拼。
我依稀记得,那次讨论中,押司也曾这样说,他对比了王小波和余秋雨的文风。在押司看来,王小波的文字是赤裸的、诚实的、带着特立独行的清醒与戏谑,他的笔是一把手术刀,专门用来挑破那些由宏大词汇包裹的虚妄与脓包;而余秋雨的文字则是精致的、盛装的、带着舞台剧般的悲怆与深沉,他的笔是一支眉笔或粉刷,总试图在历史的废墟上涂抹一层充满美感的粉饰。王小波先生让人直面现实的荒诞扭曲,而余秋雨老师却总在伪历史的煽情中自我感动。
当然,王小波的文字比余秋雨的要好得多,可是我想,大多数八零、九零后如我,应该都是先读了余秋雨而后才读得懂王小波的。这不奇怪,因为王小波的杂文,是需要门槛的,你必须先对东西方文化是什么,有一个大致的了解,对俗套的宣传,比如文明无优劣论,有一个大体的了解,才知道王小波先生在撕碎什么,反对什么。
可是在我们成长的那个年代,这种世界观的树立者已经没有了,王小波先生去世于1997年,他离去前后的那段岁月,中国人已经从80年代如饥似渴的求知于世界的热潮中逐渐冷却下来,变得过于务实。这个时候没有余秋雨接那么一下,中国文坛怕不是要被“老干部体”占领了。
而且实话实说,从文明认同度上讲,余秋雨虽然写过《道士塔》扭曲了那段历史中的种种人物和形象,但他同样也写过《行者无疆》,对西方文明的态度,还算是友好,并承认应当有所借鉴的。而你再看看如今某些“领袖群伦”的文化大师,那些在各个平台上动辄坐拥千万拥趸、被奉为圭臬的“国学巨匠”或“战略专家”。他们的文字里不再有对废墟的悲悯,更没有对异域文明的平视,取而代之的是廉价的虚妄、排他的狂热,以及用仇恨和对立勾兑出来的流量春药。
所以这些年,我有的时候不自觉地会怀念余秋雨老师,就像我现在也越发喜欢胡锡进老师一样。我们当年对这些人的嘲笑和鄙夷,其实来自于一种预判——我们以为接下来的时代,中国人会更宽容、更开放。
在那个以为明天会更好的年代里,我们拿着王小波的手术刀,追求的是绝对的真诚、绝对的理性与绝对的崇高。我们嫌余秋雨煽情伪善,嫌胡锡进和稀泥、说话留一半。我们以为自己站在历史正确的一边,正挥手告别这群精明的修辞家,向着一个更加清朗、多元的理性时代迈进。
余秋雨的文化散文虽然涂了口红,但他至少承认异域文明有可取之处,世界应当交流融合;胡锡进的左右逢源虽然油腻,但他至少在努力维持着一种理性的建制派框架,呼吁着最低限度的包容与温和。当年我们以为他们是保守的终点,没料到他们竟然是温和的重点。
当年的我们有多傲慢,如今的现实就有多讽刺。
于是多年过去后,我们发现我们是无力的,我们无力于这个世界,无力于那些思潮,甚至无力于自己的生活,亲人的苦痛。我们甚至已经开始老去了,我的文字也变得驽钝,逝去了往日理想的色泽。
岂有豪情似旧时,花开花落两由之。
所以我突然怀念起余秋雨先生来,并不平于他当年遭遇的那些围剿和笔战,在我看来,当初的那些围剿,许多也无非是打着新的,更光鲜的的旗号,去重复某个特殊年代的旧事。
人们在废墟上建立神坛,又在神坛上泼洒狗血。人们把余秋雨捧上神坛,又把他摔下来,而后有捧起了易中天,再然后再度摔碎——再后来,又经历了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些曾经用文字在我们荒芜的精神世界里画出文明蓝图的人,一个又一个都被那些他们自己也未能摆脱的、历史惯性深处的风暴给吞噬了。
这是独属于中国文化人的悲剧,许多年过去了,书页已经泛黄,悲剧却仍在继续。
但,他至少用了那些文字,做了一些有益的启蒙。
想到这里,我把那本《文化苦旅》重新塞回了书架的最底层。它将继续和西塞罗、托尔斯泰、王小波挤在一起,如同被一层层压在岩壳下的化石,冷眼旁观着世界如何螺旋着倒退。
走出小屋,走廊的灯光有些昏暗。现实的衰老与苦难是如此具体,文字再有力量,终究也只是一行行墨迹,救不了衰老,也消解不了痛楚。但在这个甚至连“温和”都需要付出代价的年头里,能够承认历史的复杂,能够对曾经滋养过自己的残缺启蒙保持一份诚实的温存,或许就是我现在唯一能守住的独立与理性。
浮生何为?既然我们无法阻止那些暴行与苦难,那就为这个世界更多地提供出一些美吧。
信笔写下,是为记。
有兴趣与我同游的朋友,欢迎扫码报名枫叶季的这场游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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