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臉書 2026-9-30
因為花千樹出版社宣佈結業,有人在報章撰文緬懷舒巷城和張五常,讓我回想起一些舊事,也值得一記。
在香港出版界,花千樹是一家特別的出版社,它是張五常獨資,基本上不以盈利為目的,主要出版張五常與舒巷城的作品,張五常系列是他在信報專欄的文章結集,舒巷城則是他的舊作整理出版。有一次我向張五常約稿,希望出版他的書,張五常婉拒了,說他的書都要給花千樹出版,賺一點錢,用來出版舒巷城的舊作。
據說張五常青少年時代,長時間跟在舒巷城身邊,舒巷城多才多藝,張五常深受他的影響。後來張五常學術上出彩,到港大經濟系任教授,他就把舒巷城請到自己身邊,給他一個助理的職位,領港大的薪水。當年舒巷城在中環寫字樓做一般文員,收入當然與港大職員不可比,可見張五常相當念舊,對老朋友舒巷城照顧有加。
張五常請舒巷城在身邊工作,主要是為他的中文文稿把關。舒巷城的文字當然沒話說,因此張五常在信報的文章,文字都是一流水平,清通有味,把一些財經大道理簡化成人人都看得懂的常識。
當然,我們不知道張五常的文章中,有多少成份是舒巷城手筆,不過舒巷城去世後,我再讀張五常的文章,不但仍保留原先那種指點江山揮斥人世的風格,也還保留文字那種隽永雅致的韻味,不知道是張五常本色如此,還是他又請了新的「槍手」。
舒巷城是老一輩香港本土作家,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已經成名,他的代表作長篇小說《鯉魚門的霧》,也是不少學院派教授的研究對象。他也寫詩和散文,詩風恬淡口語化,與當時年輕詩人熱衷的現代詩不同,有一次他寫一首詩,嘲弄現代詩的晦澀,字裡行間妙趣橫生。
當年我初來乍到,向新晚報和文滙報投稿,舒巷城也在那幾個左派文學園地發表作品,因此彼此有印象。後來曾敏之成立香港作家聯會,我們又都是會員,因此慢慢熟悉。
舒巷城是少見的有真性情的人,臉上永遠有一種孩童般天真的微笑,他性格隨和,也喜歡聊天,有時談興來了,會即席唱一段粵曲,一邊唱一邊在桌邊打拍子,自得其樂。他與妻子陳月明女士住在鰂魚涌一幢舊樓,我去過他家,家裡清簡無煙火氣,不知為什麼,有一點淒清。
舒巷城去世後,作聯會刊做了一個追思特輯,我也寫了一篇文章回憶與他的交往。後來花千樹出版舒巷城的文集,有一次他妻子約了我們幾個朋友,請我們幫手整理他的舊稿,我們也都應約,盡了一點力。舒巷城去世後,張五常安排他妻子到花千樹任編輯,用意大概是讓她有一份收入,生活不會有問題,足見張五常還是相當有人情味的。
我與張五常本來不會有什麼交集,他是大教授,彼此又在不同圈子,但本世紀初我與古劍和舒非得到藝發局資助,主編一份文學雜誌《文學世紀》,籌劃第一期內容時,我就想找張五常做一個訪問。
張五常不是文學界中人,但他的財經文章與林行止一樣,都很有文學味道,大可當作散文來讀。香港專業界別中,能寫好文章的人不多,張五常是其中之一,如果能採訪他,請他談談讀書心得和文學理念,不失為一個好的選題。
我寫信給他時本不抱太大希望,因為他根本不認識我,也不知道《文學世紀》是什麼雜誌,但他居然一口答應。我自己猜想,可能在作聯紀念舒巷城的特輯上,他有看過我的追懷文章,所以對我有點印象。
那天對他的採訪,印象最深的是從頭到尾,他兩隻腳都筆直架在辦公桌上,上身向後仰起,兩隻手交叉在肚皮上,鞋底對著我。在那一兩個鐘頭內,我就瞪眼看著他那污黑的鞋底,而他居然也沒有改變一下自己的坐姿。
我不知道他的同僚和學生來見他,他會不會都以兩隻鞋底招呼他們,也不知道港大校長和城中權貴來了,會不會也有同等待遇。我與他遠無冤近無仇,他犯不著特意浪費時間,約我去當面羞辱我,所以當時我只覺他是一個被人慣壞的、不懂檢點個人行為的狂狷之士。我曾經上山下鄉,什麼骯髒的東西沒見過?一雙鞋底遮住他的臉,那是他的損失。
訪問內容都忘記了,只記得他說一句話,說自己「有料到」,就可以躺在地上和別人說話,這句話在採訪稿給他過目時他刪掉了,大概覺得太狂妄突兀。在我看來,即使自己真的看別人不起,也大可不必躺到地上和別人說話,那樣豈不是把自己擺在別人腳下?
與我接觸的林行止先生與張五常相比較,兩人的品行天差地別。林先生溫文爾雅,令人如沐春風,與張五常的目中無人,恰是兩個極端。兩人都是人中龍鳳,天姿聰穎,問學精進,事業成功,但個人品行之差別不可以道里計,這與天性有關,也與家庭教育有關,也與自我修養有關。
張五常才氣縱橫,他在國際財經界赫赫有名,他評論各國財經從來都居高臨下,口沫橫飛。我對財經是外行,但有時不得不承認,他真的有一些別出心裁的創見,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他的攝影作品風格強烈,後來又跟上海書法家周慧珺學書法,自稱書法成家了,我不懂,只能說他「八足咁多爪」,沾什麼都可以輕鬆上手。
張五常對中國改革開放的「貢獻」,是他很早就公開主張,中共應該適度容忍地方官的貪污,因為金錢好處對地方官的工作有激勵作用。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貪腐終究成為中共改革開放的副產品,自此尾大不掉,到今日還在作怪,關於這一點,中共不知應感謝他,還是要怪罪他才好。
因為恃才傲物,張五常也不將國家法規放在眼裡,他後來被美國政府通緝,罪名是串謀逃稅和藐視法庭,因為香港與美國有移交逃犯協定,他長期在大陸居住,自此與香港漸行漸遠。
在香港四十年,張五常是我見識過最狂傲的人。他有狂傲的資本,又念舊情,他學有專精,又興趣廣泛,他對社會有貢獻,又犯法被政府通緝。只能說,他是一個我行我素禀性複雜的人,把人性善惡都發揮到極致,他是香港殖民地時代的特產,這種人以後都不會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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