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臉書 2026-8-9
「奧德賽」導演諾蘭接受中國女學者仲樹(Shu Zong) 訪問。此一對話(全文見留言欄附帖),有很多討論之處。
仲樹十五歲開始習希臘文、拉丁文,除英文外,並通德文,精研古希臘哲學。她不是一具人肉書櫉,在ChatGPT 和Google 時代用𨫡盤將典故與書名掛滿像一株聖誕樹或着一身Chanel 加愛瑪士的購物濶太,她對知識有融會貫通的見地。例如身為語言學和哲學的專家,她認為中文不適宜用作高等辯論的語言(言下之意,最有效是用來駡街),因此與諾蘭這段英語對話,雖然也滿儎一火車的insights,學術爆燈,但諾蘭及其公司在美國為何選擇她以廣宣傳,有市場精巧的計算。
諾蘭不止是導演,他顛覆了幾十年電影的敘事結構,有如法國的印象主義,顛覆了光和透視。諾蘭的Momento 玩的是塞尚,Inception 的三部曲,玩的是立體派時期的畢卡索。加起來,玩的就是心跳。
除了電影創作,還精研量子力學、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學、物理學,有點像達文西,融科學思維與藝術感性於一爐,還是一個極高智商的創作人。諾蘭的野心與成就,應該不把馬田史高西斯和史匹堡放在眼裏,他要挑戰的是寇比力克。
而仲樹很想罷脫「訪問」形式,她想平起平坐高手過招的「對話」。此一訪談,雖然有點難以脫離學術賣弄(academic pedantry) 的職業病,但與一些三流學者相比,並不討厭,因為她是那一專行,而且她有standing,早有文化通識的見地。而學貫中西之後,如胡適王國維那一級,獨立的見解是最重要的。
此一訪談見識豐富,一問一答,幾乎每一句都比錢鍾書的管錐值得評註。諾蘭的答覆卻更精彩,以導演身份很婉轉地指出了她的象牙塔視野之不足,也為她某些知音的見解而覺得欣賞。
「奧德賽」不改諾蘭本色,是繼Inception、Interstellar、Tenet 之後一齣很深奧的戲(雖然「天能」玩得有點over the top),這一次玩的是神話和哲學之外的政治影射,指出古希臘的「君子相鬥之道」(Xenia) ,暗示今日世界,有的野心領袖,認為可以顛覆秩序、彎道超車,迷信只要「歷史是勝利者寫的」,捨郭靖而可以做岳不群,一切可以帝王霸權的鄙劣陰謀而達之。看這部戲不要往學術的牛角尖裏鑽,要跳出來。在這方面,對答兩方都有所暗示,沒有點破,確是高手。
仲樹到底不脫學究本性,問諾蘭:你的奧德賽充滿贖罪的意識,而贖罪來自基督教文化,但古希臘沒有基督教。
問得有意思,而讀英國文學出身的諾蘭只須要答:古羅馬時代,還沒有發明鐘錶,但在莎士比亞的「凱撒大帝」裏,卻有「時鐘敲響了三點鐘」,為什麼學者不指責莎士比亞歪曲歷史?
況且有一種風格,叫做後現代主義。
但這一類訪談,畢竟是好的。仲樹來自中國而不是台灣或香港。為何西方重視中國?因為在美國,來自中國這類高等的人文學者,終究有三四位。像王爾德說的,人雖活在溝渠裏,卻總有幾個會仰望星空。台灣到底有張忠謀、黃仁勳、李安,香港一個也沒有。
仲樹一開頭的恭維略嫌深奧太過,繼而反問「你認為希臘的諸神都是謊話嗎」——但諸神其實是人性的折射暗示,這一句又未免突兀。諾蘭答以文學、哲學、電影敘事,有英國人文的優雅與深婉,美國人應該聽不懂。這是三十年前西方人文學科尚未被馬克斯主義污染時的高水準對話,比起卻查理(Charlie Kirk)面對牛津劍橋大學生的那種教訓幼稚園的所謂辯論,便知道今日西方的大學缺乏了什麼。
缺少的是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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