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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17日星期一

陶傑:為何不能相提並論?

 作者臉書 2026-8-16


「奧德賽」和「星爺女足」可否並閱?香港電影人谷德昭引起爭議。
事緣香港網民不滿周星馳的「功夫女足」只有大陸的普通話版,取悅中國市場,聲稱沒有足夠時間推出粵語版,令香港觀眾質問:「星爺」是香港製造的喜劇之王,周星馳忘了本。Stephen Chow 成功轉身為Zhou Xingzhi.
但是大陸市場在那裏。正如登山家馬洛里面臨喜馬拉雅山的額非爾士峰,說:Because it’s there.


谷導為周辯護:誰說電影一定要拍給香港人看?「奧德賽」是拍給香港人看的嗎?一時許多人語塞,反駁:「奧德賽」豈可與「功夫女足」相提並論。
這就說到有趣之處了。首先,為何不能相提並論?兩部都是在東西方大賣座的首席電影產品,以「東昇西降」的大格局,Tesla 與比亞迪,當前至少能在電動汽車的全球市場平分春色、一決雌雄。
但「奧德賽」可以橫行全球,「功夫女足」則未可像比亞迪佔據一帶一路市場。
「奧德賽」的英國導演諾蘭,拍的戲由第一部的Momento 開始,確實並非只拍給英國人看的。無論是有夢境探索到異度時空的Inception、Interstellar 、Tenet 科幻三部曲,到研究人性的反社會陰暗人格的蝙蝠俠系列,經過「鄧寇克」的中場小休,轉戰「奧本海默」,已經是探討未來第三次世界大戰人類滅絕的憂患遠景。
「奧德賽」則忽然逆轉,轉而在批判當前以川普為首的美國霸權之外,兼而反省西方從哥倫布之後的大航海時代,向全球宣播的基督教文明。諾蘭在挖西方文明的祖墳。
電影版奧德賽構建的龐大野心,藏有西方自由主義一貫的自我批判精神,用一名黑人女演員扮演小配角海倫,玩非常含蓄的種族歧視——荷里活工業不是規定須用少數族裔的配額嗎?我給你,但這種容貌,怎可以做主角,大家會諒解的,哈哈對不對?只是四両撥千斤的前期宣傳,原來是惡作劇DEI的小玩笑。諾蘭借用荷馬的文本,注入二十一世紀的危機意識;而且向他的青少年市場粉絲挑戰:不要只看抖音和社交媒體,電影長近三小時,走進戲院,坐下來,重新學習荷馬史詩與希臘神話。
諾蘭不遷就全球化之下無知而追求感官刺激的影視市場,不懂文化背景者,電影一開場就無厘頭,導演不會先行發行一套漫畫來補習解釋。他確立了影響力,悲天憫人,想他的觀眾回歸文學與閱讀,重新用大腦思考。「奧本海默」蓄意用繁多的對白,將年輕人引向人類生存的思考恐懼。電影版奧德賽的野心是另一個方向:質疑美國建立的現代西方文明,尚剩下幾多文明價值觀。
其中所謂「宙斯法則」,不同民族之間的交往,要以誠實為基礎,要講文明,即使戰爭對抗,不要勝之不武,不要耍陰招。
電影開頭,書接上回,回顧木馬屠城的經過。希臘人贏得不光彩,騙取了特洛伊人的信任藉口送禮物入城獻祭女神雅典娜。屠城慘烈,當希臘人殺死一個女童的時候,雅典娜的神像也斷了頭。
左派的自由知識分子觀眾,如果有一點學術深度,會聯想到加沙。如果特洛伊是巴勒斯坦,那麼漂流四海的猶太人,就是希臘。
電影奧德賽的主角,漫遊愛琴海的島嶼之間,殺死海神普賽敦的兒子獨眼巨人,在女巫的農舍開懷狂食,違反禁忌也宰殺了天神圈養的牛群——這一切影射的是西班牙海上帝國在拉丁美洲對印加土著帝國的殺戮、荷蘭和英法帝國主義者在遠東和非洲的搶掠,破壞自然環境,滅絕當地文化。即使西方將聖經與法治帶去殖民地,諾蘭質疑:你們到底是海盜還是文明的傳播人?
這是諾蘭聰明之處,也是他的局限:宙斯法則,以喻現代,在戰後,不就是聯合國、國際海牙法庭、世貿組織、巴黎氣候協定?川普顛覆了其中的一些法則,但最終要摧毁這套戰後的文明秩序的,難道是美國?
加入世衛組織之後不守承諾,簽署中英聯合聲明之後公然撕毁,告訴西方:中國永不稱霸,在克林頓面前說兩句英語,派留學生與專家竊取知識產權,騙取西方的信任,當然也利用西方短視的貪婪。這才是真正的木馬屠城記。
西方許多專家評論電影版奧德賽,執着於是否忠於所謂原著,又有一位追問:古希臘並並無基督教,你的電影為何僭建了基督教的贖罪意識?貌似學術,其實終究淺薄,因為知識分子有他們的局限。
諾蘭的視野缺陷,與西方的知識分子一樣:只看見近在眼前的川普和美國,看不見「房間裡的一頭大象」(the elephant in the room)。明明有一樣概念叫做全球化,東印度公司和麥哲倫的視野去了哪裏?他們只知道有愛琴海,不知道還有印度洋、南中國海、太平洋。
但是英國人諾蘭的祖先曾經擁有東印度公司,諾蘭的偽善與白左的庸俗,令我覺得他比不上同樣是英國大導演的前輩大衛連(David Lean)。
缺點是有的:配樂用得太濫,導演怕三小時的長片,令年輕一代的觀眾無法專注,要用嘈吵而缺乏性格的音樂將他們叫醒。而且海峽的蛇法女妖魔曲之惑,那一場戲,太過簡短,其實反而可以長一些,配以動人的作曲,可以拍得很浪漫。
Having said that, 諾蘭擁有電影創作的巨大氣魄。他不斷自我挑戰,自我提升,他與周星馳把那點老夫子漫畫的無厘頭小聰明瞄準大陸市場重複而調整,畢竟是不同的層次。
但這不是周星馳的錯,也不是Zhou Xingzhi 的責任。他不是英國人,他並不為好來塢拍電影,只須迎合中國人電影市場已經忙不過來,而且知足。若以航行為譬喻,周星馳在維多利亞港之外,由東海上溯至長江黃河已經夠了,而paradoxically (對不起,這個自我不知如何用中文來表達),諾蘭豈止遨遊愛琴海,他早已得到了太平洋;他不限於地球村,而且航向了星宿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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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德賽」的深層解讀:陶傑披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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